火與劍 · 第二十五章
王府書記官馬什凱維奇爵爺堪稱是克塞諾豐第二,據他記載,部隊連續行軍九天,渡過傑斯納河花費了三天,終於抵達切爾尼戈夫。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和瓦拉幾亞團隊一起首批入城。命他做先行官是王公的精心安排,好讓他早點兒去打探公爵小姐和扎格沃巴爵爺的行蹤。但是在這裡,如同在盧布內一樣,無論在城裡還是在城堡都沒有任何人知道他們的音信。他們不知流落在何方,竟然無影無蹤,如同石沉大海。騎士自己也不知道對這件事應該如何去想。他們能藏在什麼地方呢?總不至於躲到莫斯科,躲到克里木,或者躲到謝契去吧?剩下的只能是一個設想:他們渡過了第聶伯河,可這樣一來,他們就已是置身於風暴的中心了。那裡是屠殺,是烈火,是醉醺醺的暴民,是扎波羅熱人和韃靼人,在他們面前,海倫娜即便是喬裝改扮也無濟於事,野蠻的異教徒就最樂意抓男孩兒做俘虜,因為斯坦布爾奴隸市場對男童的需求量很大。斯克熱圖斯基校尉腦子裡甚至產生了可怕的懷疑:或許扎格沃巴是蓄意把她帶到那邊去,以便把她賣給圖哈伊-拜,那韃靼貴族出手自然要比博洪大方得多。這個念頭幾乎使他精神崩潰,多虧龍金·波德比平塔對他多方安慰,龍金與扎格沃巴相識的時間比斯克熱圖斯基長,對他的人格也更加了解。
「我的好兄弟,校尉閣下,」他說,「快把這胡思亂想從腦海里清除掉。那位貴族爵爺是不會幹這種事的!庫爾策維奇家有的是財寶,他想要什麼博洪都會慷慨相贈,他若是肯毀了那姑娘,也犯不著去冒生命的危險,帶著她到處顛沛流離,他順順噹噹就能發一筆大財。」
「言之有理,閣下。」校尉說,「可他為什麼要帶著她過第聶伯河,而不是去盧布內或切爾尼戈夫呢?」
「你放寬心吧,親愛的。我了解這個扎格沃巴。他跟我一道喝過酒,也常向我借錢喝酒。他可不是個看重錢的,無論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一概不當回事。他自己有錢就胡亂花,借了你的也別想他還。不過他竟能採取如此大膽的行動,倒是我所始料不及的。」
「這是個輕率的人,輕率。」斯克熱圖斯基說。
「也許他是輕率,不過他可是個機靈鬼,點子特別多,任何人他都能玩於股掌之上,因此他無論遇到怎樣的艱難險阻,總能平安脫身。就像神甫向你預言的那樣,說上帝會把姑娘賜還給你,那就定會讓你們破鏡重圓。常言道,心誠則靈,心誠自能得好報。相信這一點你就能寬心,就像我以此安慰自己一樣。」
說到這裡龍金騎士自己卻深深地嘆息起來,過了片刻他又說道:
「我們是不是再到城堡去打聽打聽,說不定他們曾經路過這裡呢。」
於是他們到處打聽,可都是徒然,仍不見逃亡者路過此地的任何痕跡。城堡里擠滿了貴族和他們的家小,為躲避哥薩克,在這裡堅壁自守。王公勸他們跟他一起走,並警告他們說,哥薩克正在後面跟蹤而來;他們不敢向部隊進攻,可部隊離開後,他們就很有可能來攻打城堡和城池。然而城堡里的貴族卻是出奇的麻痹。
「我們待在大森林後面是安全的,」他們回答王公說,「誰也不會到這裡來找到我們的頭上。」
「我就是從那大森林裡過來的。」王公說。
「王公殿下能過來,可那些叛匪就過不來。啈!這大森林可非同等閒!」
這些貴族盲目樂觀,固執己見,不肯跟王公走,後來卻為此付出了血的代價。王公的部隊一走,哥薩克跟著就來了。城堡英勇地堅守了三個禮拜後陷落,裡面住的那麼多人全被斬盡殺絕。哥薩克胡作非為,殘暴到了極點,他們把孩子撕成了碎塊,把婦女放在文火上慢慢烤死。可沒有誰出頭對他們進行懲罰。
這時王公已率部抵達位於第聶伯河河濱的柳別奇,他就把隊伍屯紮在那裡休整,自己帶王妃、王府人員和輜重到位於大森林和難以通行的沼澤地中心的布拉金去了。一個禮拜之後,部隊也穿過沼澤來到這裡會合。然後他們一起抵達莫濟里附近的巴比查。到那裡時適逢基督聖體節,也就是在這一天王公伉儷分別的時刻來到了。因為王妃要帶領王府人員去圖羅夫,去投奔她的姑母維爾諾總督夫人,而王公則要率領部隊冒火沖煙向烏克蘭進軍。
王公伉儷、王府女官和最卓越的軍官都出席了最後的告別午餐。但是姑娘們和騎士們再也沒有平常那種愉快心情,因為不止一位軍人想到轉眼就要割捨自己選中的願意為之生,為之去戰鬥,為之去死的終身伴侶,就心如刀剜;不止一個姑娘的藍眼睛或黑眼睛裡噙滿了悲傷的淚水,她們想的是:他就要去打仗,在那槍林彈雨、刀叢劍樹之中去跟哥薩克和野蠻的韃靼人拼殺……他這一去,也許就再也不能回來……
當王公發表講話告別自己的愛妻和王府諸人時,姑娘們就一個接著一個像小貓似地嗚嗚哀啼,而那些身為鋼鐵騎士的血性漢子則霍地從座位上立起,緊握佩刀的刀柄,齊聲向王妃盟誓:
「我們一定能克敵凱旋!」
「願上帝助你們旗開得勝!」王妃答道。
接著響起一片吶喊之聲,震得窗戶和牆壁都在打顫:
「我們的王妃殿下萬歲!我們的母親萬歲!我們的恩主萬歲!」
「萬歲!萬歲!萬萬歲!」
王妃德隆望重,軍人都敬愛她,為她對騎士的眷寵恩榮,為她豁達的胸襟,為她的慷慨輸將,為她的溫良敦厚,為她對他們家屬的關懷備至、體貼入微。耶雷梅王公愛她更是超過一切,因為他倆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王公的雄才大略和王妃的恭謹賢良相得益彰,如同兩隻彼此相像的金杯和銅杯,相映生輝。
於是軍官們離座,一個個來到王妃座前屈膝敬酒,她擁抱了每個人的頭,給每個人都說些親切的話。對斯克熱圖斯基她是這樣說的:
「在這分手的時刻,大概不止一位騎士能得到臨別贈物:或是一枚聖像,或是一條彩色的絲帶。而你最渴望能對你有所饋贈的那個人偏偏不在這裡,就請你收下我的一份禮品,權當接受母親的饋贈。」
王妃說完就摘下胸前的鑲有綠松石的金十字架,掛到了騎士的脖子上,他恭敬地吻了王妃的手。
看得出來,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得到的這份兒殊榮,使王公十分滿意,特別最近王公對校尉倍加恩寵,由於他出使謝契時維護了王公的尊嚴,斷然拒絕為赫麥爾尼茨基帶信。這時大家紛紛離席。姑娘們立刻領會了王妃對斯克熱圖斯基校尉說的話,認為給騎士作臨別饋贈是被認可的,是被允許的。於是她們都掏出自己的念物:聖像、絲帶、十字架,騎士們見到這情狀,各自走到自己的姑娘跟前,即使不是已選作百年偕老的對象,至少也是自己最合意的。於是,波尼亞托夫斯基走向了瑞琴斯卡,貝霍維茨走向了他最近特別中意的博霍維蒂娘卡,羅茲特沃羅夫斯基走向了茹庫夫娜,紅頭髮的維耶爾舒烏走向了斯科羅帕茨卡,步兵團隊長馬赫尼茨基雖說有了把年紀,可也走向了扎維耶伊斯卡;只有阿露霞·博若博哈塔-克拉辛斯卡,雖說艷冠群芳,此刻卻獨自站在窗前無人過問。她面頰緋紅,眼瞼低垂,眼角里不時射出一瞥,仿佛帶著惱怒,同時又在懇求軍官們不要讓她如此當眾受辱。負心的伏沃迪約夫斯基見此情景,就走到她跟前,說道:
「我本想求安娜小姐送我件什麼紀念品,可我隨即斷了念,只好放棄,因為我想,小姐身邊定會擠得水泄不通,我怕是擠不上去。」
阿露霞的臉頰燒得更加火辣辣的了,可她不假思索地回敬道:
「閣下樂意從別人手裡得到念物,何必在乎我?不過閣下是得不到的,因為即便哪位姑娘身邊不是太擠,對於閣下來說就是太高,閣下夠不著。」
這一擊的確打得很準,而且語意雙關:一是挖苦了這位騎士的矮小個子,二是暗示了他對巴爾芭拉·茲巴拉斯卡郡主的單相思。伏沃迪約夫斯基先是愛上了大郡主安娜,而在人家給安娜保媒許配了別人之後,他痛苦了一陣子,又偷偷把自己的一顆心獻給了小郡主巴爾芭拉,他還自以為這是誰也想不到的秘密,不意竟連阿露霞都沒能瞞過。因此,雖說他是第一流的劍客,無論是鬥劍還是斗舌頭都所向無敵,可聽到阿露霞這麼一說,竟給窘得慌了神兒,不知如何對答,只好不著邊際地搭訕道:
「小姐的目標確實高,因為竟然高到了……波德比平塔騎士……頭上……」
「說得好!確實,他無論是劍術還是智謀都比閣下高得多。」姑娘果斷地回答,「我得多謝你的提醒。很好,就這樣!」
說著她就轉身向龍金騎士招呼道:
「尊敬的閣下,請閣下靠近點。我也想有個自己的騎士,可我很懷疑有可能將這條絲帶系在比閣下更英武的人的胸前。」
波德比平塔騎士睜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否聽得明白,終於撲通一聲雙膝跪倒在姑娘腳下,這一跪直壓得地板嘎吱作響。
「我的恩人,恩人啊!」
阿露霞把絲帶系在他胸前,然後她那雙小手整個兒隱沒在龍金騎士淡黃色的濃須里,只聽見嘴唇的吧唧聲和咕噥聲。聽到這聲息,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對米古爾斯基校尉說:
「你簡直可以起誓說,是熊瞎子在糟踐蜂房,要把蜂蜜舔光。」
說完他就氣呼呼地走開了,他感到阿露霞的刺把他蜇痛了,要知道,他當年也是愛過她的呀。
這時王公也開始跟王妃告別。一個鐘頭過後,王府人員去了圖羅夫,部隊則向普里皮亞季河進發。
夜間渡河。為了渡運火炮,人們正在扎木排,而鐵甲騎兵則在監督工作的進程,龍金騎士對斯克熱圖斯基說:
「好兄弟,你瞧,這有多不走運!」
「出了什麼事?」校尉問。
「就是烏克蘭方面的那些消息呀!」
「什麼消息?」
「那些扎波羅熱人不是說過嗎?圖哈伊-拜帶著韃靼兵回了克里木。」
「那又怎樣?你總不至於為此而哭一場吧!」
「我真想哭哩。好兄弟,就是你對我講的,而且講得有道理。不是麼?你說過,我不能指望去砍哥薩克的腦袋。既然韃靼人都走了,我到哪裡去拿那三顆異教徒的首級呢?我該到哪兒去找呢?哎,而我又是多麼需要那三顆頭顱呀!」
斯克熱圖斯基雖說仍憂心忡忡,可聽了他這話卻還是笑了笑,回答說:
「我猜到你是怎麼回事,因為我見到你今天是怎樣受封為騎士的。」
龍金騎士一聽便雙手十指交叉地合掌說:
「不錯,我又何必再瞞你呢?我是墜入了情網,好兄弟,我墜入了情網……瞧,這不幸不就來了!」
「你別著急。我不相信圖哈伊-拜走了,再說即便他走了,你還會遇到別的異教徒,就怕多得像我們頭頂上的蚊蟲。」
確實,這兒的蚊蟲就像成團的烏雲似地裹著人和馬匹,因為部隊進入了荒無人跡的沼澤區,到處是沼澤森林和濕軟的牧場,到處是河流、水曲、小溪,一個荒涼偏僻的處所,只有茂密的森林在喧鬧。當時人們編了首歌謠來形容這一帶的居民:
有個貴族霍沃塔,
出閣的女兒沒陪嫁,
用兩桶焦油來打發,
要編個花冠沒鮮花,
采點兒蘑菇頭上插,
甜酒找不到半小罐,
端上來一壇爛泥巴。
在這片沼澤地上確實只生長著蘑菇,但是歌謠歸歌謠,可畢竟是片很大的貴族地產,光森林就是一筆了不起的財富。王公部隊的官兵中多數人是在第聶伯河左岸乾燥的高地草原上長大的,此時此刻見此情景,他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錯,在他們家鄉那邊也有沼澤和森林,可是這裡似乎整個地區就是一個大沼澤。夜色晴朗,在皎潔的月光照映下,極目望去,哪兒也休想見到一沙繩乾地。只是這裡那裡有些小草丘冒出水面,黑咕隆咚的。森林似乎是從水裡生長出來的,馬匹走過時,水拍擊著馬蹄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車隊、火炮團隊走過,車輪濺起老高的水花。武爾策爾情緒沮喪。「奇怪的行軍,」他說,「在切爾尼戈夫附近是火威脅著我們,而在這裡我們又受到水的圍困。」這兒的土地確實一反其天性,不是給人的雙腳以穩固的支撐,而是在腳下打彎、搖晃,人腳簡直就踏不著一個實處,走一步就得打個趔趄,土地似乎要開裂,要把從上面走過的人囫圇吞下似的。
部隊用了四天時間才渡過普里皮亞季河,然後幾乎天天都要走那種大小河流縱橫交錯的泡得軟塌塌的土地。哪兒也見不著一座橋樑,過河都得靠船和獨木舟。幾天後又遇上大霧瀰漫,陰雨連綿。人們用盡了最後的力氣,總算走出了這個魔宮似的地區。王公急於趕路,總是催督兵馬快走。他命令砍伐森林,用原木鋪路,艱難地前進。士兵們看到,王公也毫不吝惜自己的力氣,從早到晚他總是騎在馬上,巡視部隊,監督行軍,事無巨細他都要親自過問,親自安排,以求穩妥。儘管困難確實超過了能忍耐的程度,可是官兵中沒有哪個敢發一句牢騷。從早到晚陷在泥水之中,渾身上下濕淋淋,這是所有的人共同的命運。馬蹄開始脫落角質物,許多拖火炮的馭馬給累死,因此步兵和伏沃迪約夫斯基的龍騎兵都得來拖拉火炮。最精銳的團隊,如斯克熱圖斯基和扎奇維利霍夫斯基的鐵甲騎兵團隊和重甲騎兵團隊都得拿起斧子砍樹鋪路。這是一次艱苦卓絕的行軍,冒著寒冷在水澤中推進,人馬飢腸轆轆,一切全靠統帥堅韌不拔的意志和官兵臨危不懼的熱忱,才有可能克服困難,戰勝一個又一個的艱難險阻。迄今還從不曾有哪位統帥敢於在春汛時期領兵走過這水鄉澤國。所幸的是,行軍時一路太平無事,沒有受到任何突然的襲擊,因此也從來不曾中斷過前進。這一帶的百姓都是安分守己的,沒哪個想叛亂造反,雖說後來受到哥薩克的煽動,也受到他們那種榜樣的刺激,可仍然沒有哪個願意站到他們的叛旗下面。這會兒那些百姓睡眼惺忪地望著這支過境的兵馬,它像中了魔法似地從森林和沼澤里顯露出來,又像夢一般地消失。他們提供嚮導,他們默默無言地執行命令,要求他們幹什麼他們都馴馴服服地照辦不誤。
王公見到如此淳樸的民風,就加倍嚴肅軍紀,對任何胡作非為都嚴懲不貸,故而部隊一路對百姓秋毫無犯,大軍所過之處,後面沒留下人的痛苦呻吟、咒罵和埋怨。在那些炊煙裊裊的村莊裡,人們聽說這過境的是王公的部隊,都頻頻點著腦袋悄悄議論:「哎呀,他倒真是個好人!」
經過二十天的風餐露宿和鞍馬勞頓,付出了超人的努力,耶雷梅的部隊終於出現在叛亂地區。「耶雷梅來了!耶雷梅來了!」消息傳遍整個烏克蘭,傳遍整個大荒原,傳到切赫倫,傳到雅霍爾利克。「耶雷梅來了!」消息傳遍城鎮、鄉村、田莊和養蜂場。農民們一聽就慌了神,手裡的大鐮刀,大木叉和刀子紛紛落地,一張張面孔突然變得慘白;那些為非作歹的匪幫則成群結隊連夜向南方逃竄,酷似狼群聽到了獵人的號角聲;在四處轉悠打劫的韃靼人,也跳下馬背,把耳朵貼在地面,傾聽是否有追擊的蹄聲;在那些尚未被攻陷的大小城堡里,響起了鐘聲,唱起了Te Deum laudamus!
而那頭猛獅卻蹲在叛亂地區的門口,在休息,在養精蓄銳。
他,耶雷梅在聚集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