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劍 · 第二十四章
斯克熱圖斯基校尉趕在各團隊的前邊第一個衝進了城堡,急切地打聽公爵小姐和扎格沃巴的消息。當然都是徒勞。這裡不僅沒有人見到他們,甚至不曾聽說過他們出逃的事。人們只是耳聞羅茲沃吉遭襲擊和瓦希烏夫卡衛戍隊被殲。這位騎士大失所望,把自己關在了寓所和兵器庫里,悲痛、恐懼和擔憂重又一齊襲上了他的心頭。可他在竭力排遣這些情感,猶如戰場上一個受傷的士兵在拚命驅趕那成群結隊向他飛來、要喝他溫熱的血、要啄食他身上新鮮的肉的寒鴉和渡鴉。他拚命給自己打氣,想著扎格沃巴既然是如此多謀善斷,在得到各路統帥全軍覆沒的消息之後,就很有可能轉道去切爾尼戈夫隱蔽起來。斯克熱圖斯基又想起他去羅茲沃吉時在路上遇到的那個賣唱乞丐,那人曾說,有個什麼魔鬼剝光了他和他那領路小伙兒的衣服,害得他們在卡哈姆利克河的蘆葦叢中躲了三天三夜不敢出來見人。校尉腦海里突然一亮,想必是扎格沃巴剝下了乞丐的衣裳,好讓他自己跟海倫娜喬裝改扮。「不可能是別的!」他反覆對自己說。這念頭使校尉大大鬆了一口氣,因為一經這樣的喬裝,逃難就方便得多。同時他還指望,一向保佑無辜的上帝,絕不會對海倫娜棄之不顧,他想為姑娘向上帝乞求更多的慈悲,就決定向上帝祈禱滌罪。於是他就走出了兵器庫去尋找穆霍維耶茨基神甫,見到他正在寬慰一個哭泣的婦人,就上前去請求神甫聆聽他的懺悔。神甫立刻就把他帶到了懺悔室,開始聽他懺悔。神甫聽完斯克熱圖斯基的懺悔後,就教誨他,啟迪他,堅定他的信念,對他既有寬慰也有責備。神甫懇切地說:「一個基督徒絕不應對上帝的全知全能稍有懷疑,而一個公民對於個人不幸的哀戚則絕不能超過對於祖國不幸的痛心。若為自己流的眼淚多於為公眾流的眼淚,對個人情愛的傷懷超過對全民浩劫的悲愴,這本身就是一種私心。」接著神甫便向他歷數公眾的災難、王軍的覆沒和祖國的蒙羞,講到如今是共和國大廈將傾,民族前途危如累卵,身為七尺男兒,豈能沉淪於兒女情長。神甫莊重、悽愴的言詞,感人至深,立刻在騎士的心中燃起了對祖國的熾烈的愛,在這種愛國熱忱的感召下,他覺得個人的不幸似乎一下變得很渺小,渺小得幾乎不值一顧。神甫洞察這騎士對哥薩克的刻骨的仇怨,想要滌除他心中的憤恨和執拗的敵意,就訓誡他說:「對哥薩克的叛亂你不能手軟,一定要把它打垮,這是勾結異教敵國的叛亂,他們作為基督教信仰的敵人,作為祖國的叛逆,你給他們以迎頭痛擊,是義薄雲天的壯舉,但絕不可因他們欺侮過你而圖個人之報復,你要寬恕他們,打心眼兒里赦免他們的罪過。如果你能表現出這種精神,我看,上帝定會給你寬慰,把你的所愛賜還給你,也賜你安寧……」
然後神甫給校尉畫了十字,祝福了他,吩咐他用苦行懺悔,以十字的形狀匍匐在基督聖像的面前,一動不動地直趴到天明。說完這番話神甫就走出了禮拜堂。
禮拜堂空蕩蕩,黑糊糊,只有兩支蠟燭在祭壇前邊搖曳,將那緋紅色和金色的光焰投射在用雪花石膏雕塑的基督聖像的甜美而又滿含苦難的臉上。校尉靜靜地趴在地上,紋絲不動,也像死了似的——然而他越來越清晰地感覺到,酸楚、絕望、仇恨、痛苦、憂慮和煎熬開始從他心頭消解,這些情感像一條條的蛇那樣從他的胸臆爬了出來,隱藏到某個黑暗的角落裡去了。他感覺到自己的呼吸越來越鬆快,他感覺到似乎有一種新的活力、新的力量注入了他的肌體,他感覺到自己的頭腦越來越明晰,有種幸福感籠罩著他整個身心。一句話,在這祭壇之前,在基督的聖像前面,他找到了那個時代作為一個信仰堅定、無絲毫疑慮的男人所能找到的一切。
翌日他如同復活了似的,精力又充沛起來,重又忙忙碌碌地投入工作、活動,張羅起一切,因為這天正是撤離盧布內的日子。軍官們從一大早就要對所轄的團隊進行檢查,查看馬匹和人員的狀況是否符合要求,然後各團隊都被領到了校場,排成了行軍序列。王公在聖米迦勒天主教教堂望過聖彌撒後,就回到了城堡,接見希臘正教僧侶代表以及盧布內和霍羅爾兩座城市的市民代表。
在裝飾有海爾姆彩繪的「藍大廳」里,王公坐在他那張類似寶座的高椅上,周圍都是些最傑出的騎士。盧布內的市政長官赫魯貝,在這裡代表王公在第聶伯河左岸領地的所有城市,按羅斯禮節,用羅斯語向王公送別。開頭,他請求王公不要離開自己的臣民,說這些無告的羔羊一旦離開自己的牧人,怎能抵禦來襲的豺狼?別的代表聽他這麼一說,也都合掌重複道:「別離開啊!別離開啊!」可當王公回答說他非走不可時,這些代表一齊跪倒在他腳前,表示捨不得離開他們的好主公,或者是裝出一副捨不得的樣子,因為據說,儘管王公對他們非常仁德,可他們中有些人對哥薩克,對赫麥爾尼茨基還是非常友好。但是一些比較富有的人畏懼賤民,他們擔心王公的部隊一走,賤民馬上就會起事,暴動之火會燒到他們身上。王公回答說,他過去只是想竭力當好他的臣民的慈父,而並不想當他們的統治者;他懇求代表們要繼續效忠國王,效忠共和國。他說,共和國乃是一切臣民之母,只有在共和國羽翼保護之下,他們才能不受欺侮,才能過上太平日子,才能五穀豐登、人財兩旺,才沒有嘗到敵國奴役之苦,而敵國是處心積慮想給他們戴上枷鎖的。對希臘正教的代表,王公在告別時也說了類似的話。接見儀式於是結束。出發的時刻來到了,整座城堡只聽得一片哭聲,連僕役們也都傷心哀慟。王府女官中的姑娘們哭得天昏地暗,不時有人暈倒,而阿露霞·博若博哈塔小姐暈厥後,人們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勉強把她救醒。唯有王妃鎮定自若,按部就班,昂頭挺胸坐進轎式馬車,眼中沒有一滴淚水,這位自尊自重的貴婦羞於將自己內心的痛苦展示於人前。成群的百姓站立在城堡的牆邊,盧布內所有的教堂都敲響了送別的鐘聲,東正教的神甫們畫著十字向出行的人們告別,長串的轎式馬車、輕便馬車和大車,擁擠得差點兒出不了城堡的大門。
終於王公跨上了坐騎。各團隊在他面前將旗幟前傾致敬,城牆上火炮齊鳴;哭聲、送行百姓的喧譁聲和叫喊聲同鐘聲、炮聲、軍號聲和鼓聲混成了一片。部隊出發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羅茲特沃羅夫斯基和維耶爾舒烏率領的兩個韃靼團隊。接著是武爾策爾率領的炮兵團隊、以馬赫尼茨基為團隊長的步兵團隊,他們後面是王妃帶領著的王府女官、整個王府人員和裝放細軟的車輛,再後面是貝霍維茨的瓦拉幾亞團隊,後續的是王公部隊的主力,精銳的重騎兵團隊,包括鐵甲騎兵團隊和驃騎兵團隊,殿後的是龍騎兵團隊和在冊哥薩克團隊。
部隊的後面尾隨著那一眼看不到頭的貴族車隊,它像一條五彩繽紛的巨蟒,車上載著那些王公離開後不願留在第聶伯河左岸的人們的家眷和財富。
軍號聲響徹隊伍的上空,人人都懷著一顆緊縮的心。每個人望著那城堡的牆垣心裡都在想:「親愛的故園啊,今生今世我還能再見到你嗎?」別時容易見時難!每個別離故土的人都把自己心靈的一部分留在了這裡,把他們甜蜜的記憶也留在了這裡。因此每個人都回過頭去,戀戀不捨地一看再看,都想再看那最後一眼。人人的眼睛都朝著那城堡、那城池、那些天主教教堂的塔樓、那些東正教教堂的圓頂和那鱗次櫛比的屋宇的牆垣投去了最後一瞥。每個人都清楚在這兒留下的是什麼,可誰也不清楚在那遙遠的前方,在那迢迢的蔚藍色的天邊等待他們的是什麼,車隊正向那不可知的遠方滾滾而去……
車轔轔,馬蕭蕭,每個人的心靈深處都在啜泣。親愛的城市用自己的鐘聲向遠行的人們送別,仿佛也在懇求,在哀乞他們不要離開這方熱土,不要走向那不可知的遠方,不要去受未來厄運的撥弄;天高高,雲淡淡,故鄉從此夢中還!淒涼的鐘聲這樣縈迴著送別遠去的親人,仿佛要讓這離情別緒永繫於人們的記憶之中……
隊伍雖然已經遠去,可人們仍然時時回首眺望城池,幾乎從每一張面孔上都能看出這樣一個疑問:
「難道這已是最後一次麼?」
真的是最後一次!此時此刻跟隨維希涅維茨基王公出行的整個部隊和數千從眾中,包括王公本人在內,沒有任何一個人再見到過這座城池,再見到過這方土地。
軍號嗚咽。大軍在緩慢地、卻是不停地前進,過了一段時間,城市便開始籠罩在藍色的霧靄之中,房舍、屋頂都混雜成一片在陽光下閃耀。這時王公催馬向前,立馬於一座高冢之上,一動不動地縱目遠眺,看了許久、許久。此刻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這座城池,從荒冢上極目所見的這片廣袤的土地,都是他的祖先和他自己的血汗的結晶。正是維希涅維茨基家族世世代代在這裡慘澹經營,把昔日的一片荒梗之地變成了人丁輻湊、繁榮昌盛之鄉;是他們斬荊披棘,為人們敞開了生活之門。可以說,是他們家族興建了這第聶伯河左岸。而這項事業中的絕大部分又正是他本人親手完成的。是他建造了這些天主教教堂,它們高高的塔樓正矗立在城池上方,在那裡閃著藍色的光;是他擴展並加固了盧布內這座城池;是他修築了四通八達的通衢大道把它同烏克蘭連成了一體;是他組織民眾砍伐森林,汲干沼澤,興建起座座城堡、無數村莊和居民點,引來移民,剿滅匪盜,抵禦韃靼的侵犯,為農民和商旅守護他們所渴求的和平歲月;是他建立了法紀和正義的統治。正是由於他的不息奮鬥,才使人們在這方土地上安居樂業,才使這昔日的無人之境得以發展、繁榮。他是這方土地的靈魂和心臟——可現在他卻不得不把這一切統統棄之不顧。
王公痛惜的與其說是失去這幾乎與所有德意志公國面積相等的龐大產業,莫如說是他為締造這份產業付出的辛勞。王公明白,這裡缺了他,從此就會百業廢圮,長年的勞動成果就要毀於一旦,他的全部心血就要付諸東流;蠻夷將肆無忌憚,烈火將籠罩鄉村和城鎮,韃靼人將在這裡的河中飲馬,廢墟上將長出叢林!即使上帝保佑,有朝一日他能重歸故里,可是一切、一切又得從頭做起。可到那時他或許已經沒有了這份精力,或者來日無多,或者再也得不到原先那種一呼百應的信賴。在這裡度過的那些歲月,使他成就了一番事業,在人前他受到讚譽,在上帝面前他有功勞——而今榮譽和功勞都將化作雲煙,隨風飄散……
兩行清淚沿著王公的面頰緩緩滾落。
這是他最後的眼淚,從此以後留在他眼中的就只有雷霆和閃電。
王公的坐騎驟然引頸長嘯,與之相呼應,軍旗掩映下的其它戰馬也立刻發出了嘶鳴。這一片戰馬嘶噪把王公從沉思中驚醒,也使他精神倍加振奮,充滿了希望。瞧,留在他身邊的還有六千忠誠的戰友,有這六千把軍刀,他前面就有個敞開的世界,而處於絕境、走投無路的共和國正在期盼著他們這唯一的拯救。第聶伯河左岸的田園生活已經結束,可是,哪兒有大炮在轟鳴,哪兒的鄉村和城鎮在燃燒,哪兒有韃靼戰馬的長夜嘶嘯,哪兒有哥薩克的喧囂,哪兒能聽到戰俘的哭泣、男人的浩嘆和婦孺的呻吟——那裡就有一片開闊的天地,他就能在那裡為自己贏得祖國的救星和慈父的名望……誰將去奪取這份光榮,誰將去拯救受到如此羞辱,遭到如此踐踏、如此欺凌的奄奄一息的祖國呢?如果不是他耶雷梅王公,如果不是那邊正緩緩而來的這支部隊——他們的甲冑正輝耀著麗日閃閃發光——如果不是他們,還能是誰呢?
大軍正從荒冢下邊走過,見到王公屹立在高冢頂端,在十字架下手擎權杖,雄姿英發,器宇軒昂,所有士兵突然從胸臆爆發出了齊聲的歡呼:
「王公萬歲!我們的領袖和統帥耶雷梅·維希涅維茨基萬歲!」
數百面軍旗低垂到他的腳下,鐵甲騎兵將他們的鎖子甲前臂搖得嘩啦響,軍鼓咚咚,與歡呼聲相互應和。
這時王公霍地拔出佩刀,把它高高舉起,同時眼望蒼天,莊嚴宣誓:
「我,耶雷梅·維希涅維茨基,羅斯總督,盧布內和維希涅維茨兩地王公,謹向你,聖三位一體的唯一的上帝盟誓,謹向你,最神聖的聖母盟誓:我舉起此刀,是為平定使祖國受辱的叛亂,只要我一息尚存,只要我擁有戡亂的力量,定要洗雪國恥,把敵人趕到共和國腳前屈膝投降,定要安定烏克蘭的局勢,將賤民暴動淹沒在血泊之中,否則決不放下手中的戰刀。我的盟誓出自一片至誠,願上帝垂憐,助我一臂之力,阿門!」
他盟過誓後還仰望蒼天靜靜站立了片刻,然後才緩緩下了高冢,策馬返回團隊。當晚,部隊到達巴薩尼亞,到了克雷尼茨卡夫人的莊園。這位夫人在莊園的大門口迎接王公,行了跪拜禮,因為已有一批農民包圍過她的府第,只是得到比較忠心的僕役的幫助才得以把他們趕走,王公部隊的突然到來,拯救了她和她的十九個孩子——其中十四個是姑娘。王公下令緝拿暴民之後,就指派哥薩克團隊的團隊長波尼亞托夫斯基帶領一隊人馬去卡涅夫。當晚,他們就帶回了瓦休倫斯克獨立分隊的五名扎波羅熱士兵。他們全都參加過科爾松戰役。經過火刑拷問,他們向王公詳細報告了會戰的情況。他們肯定說,赫麥爾尼茨基還在科爾松。圖哈伊-拜則帶著俘虜、戰利品和兩位統帥去了切赫倫,並且將從那裡去克里木。他們還聽說,赫麥爾尼茨基曾懇求圖哈伊-拜不要離開扎波羅熱部隊,跟他們一起去迎戰王公,穆爾扎卻一口回絕,說在殲滅王軍和各路統帥之後,哥薩克自己已經有能力對付了,而他若是再耽擱下去,他的戰俘就會死光,因此必須快走。據五個扎波羅熱士兵受審時交代,赫麥爾尼茨基的兵力約二十萬,但多是不怎麼樣的,而精銳部隊只有五萬,那就是扎波羅熱部隊、曾在王軍中服役或作貴族領主扈從的在冊哥薩克,以及參加叛亂的城市哥薩克。
聽到這些情報,王公的精神為之一振,他預計過了第聶伯河他就能匯集貴族兵馬、收編潰散的王軍和整編貴族領主的扈從,這樣他就能擁有一支大大加強了的可觀的力量。因此次日清晨隊伍又出發了。
過了佩列亞斯拉夫,部隊就進入了一座僻靜的大森林,它沿著特魯別扎河岸蔓延到科傑萊茨,再遠直達切爾尼戈夫。時值五月末,天氣異常炎熱。森林裡不是陰涼而是悶熱,人和馬匹都喘不過氣來。跟在隊伍後邊的牲畜,每走一步都有倒斃的,嗅到一點水源,它們就發瘋似地向那兒奔去,弄翻了車輛,引起一片混亂。馬也開始倒斃,尤其是重騎兵的馬匹倒斃的更多。到了晚間,更是難以忍受,蚊蚋成群,蟲叮蚊咬,加上濃烈的松脂氣味熏得人頭昏腦漲——由於天氣酷熱,松樹分泌出的松脂比平常多得多。
這一行人馬就這樣艱難地走了四天,到了第五天,更是熱得反常。當夜幕降臨之後,馬匹就開始打起了響鼻兒,牛群發出了悲鳴,它們似乎預見到什麼危險,而人卻茫然不知。
「牲畜聞到了血腥味兒!」隨軍逃亡的貴族家眷中有人這麼說。
「哥薩克在追趕我們,就要打仗了!」
聽到這些話婦女們就號啕大哭。流言和哭聲傳到僕役中間,更引得人心惶惶,驚恐萬狀。車輛開始被拉出隊伍,離開大路,盲目往森林裡亂撞亂鑽,想找個地方躲藏,那些人真是折騰得暈頭轉向,亂成一團。
但王公派來的人迅速恢復了秩序。往四面八方派出了騎兵偵察隊,以便弄清是否真有什麼危險在威脅行軍。
斯克熱圖斯基校尉自願參加偵察隊,跟瓦拉幾亞人一起出發,凌晨他頭一個返回,徑直去見王公。
「情況如何?」王公問。
「王公殿下,森林起火了。」
「是有人蓄意放火?」
「不錯,殿下。我抓到了幾個人,他們供認,都是赫麥爾尼茨基派出的志願者,目的是尾隨王公殿下,如果遇到順風就放火。」
「他想把我們活活烤死,不戰而勝。把那些人帶過來!」
不一會兒就帶來三個牧人,個個野里野氣、蠢頭蠢腦的,嚇得戰戰兢兢,他們立刻供認,確實有人命令他們在森林裡放火。
他們還供認,有支兵馬被派來尾隨王公,不過他們走的是一條離第聶伯河更近的路,往切爾尼戈夫方向去了。
這時別的騎兵偵察隊也相繼返回,帶來的都是同樣的消息:
「森林在燃燒。」
然而王公絲毫也沒有被這消息嚇倒。
「哼,這是異教徒的伎倆。」他說,「沒什麼了不起!火竄不過流向特魯別扎的大小河川。」
果然有無數小河流入特魯別扎,部隊沿著這條河向北推進,那些小河在這裡那裡形成了廣闊的沼澤,完全不用擔心火能竄過這些沼澤燒著行軍的兵馬。如果放火,就得在每處被截斷的叢林裡重新放起。
騎兵偵察隊不久就發現,他們正是這樣乾的。每天都能抓到一批縱火奸細,統統都被吊死在路邊的松樹上。
火勢猛烈發展,可都是沿著那些小河向東和向西擴散,而未能向北蔓延。每到夜晚,目力所及,天上總是一片通紅。婦女們唱著聖詩從黃昏祈禱到天明。受驚的野獸衝出著火的松林,奔到大路上求生,跟家畜群混雜在一起隨軍前進。風吹來陣陣濃煙,遮天蔽日,視野矇矓,部隊和車輛宛如在目力無法穿透的濃霧中行進。濃煙嗆得人呼吸不到空氣,睜不開眼睛,而風颳過來的煙卻是越來越多。陽光射不透這煙霧,有時夜晚還顯得比白晝更亮,因為夜裡有火光照明。松林似乎沒有盡頭。
耶雷梅就在這燃燒著的森林和濃煙中率軍前進。又傳來消息說,敵人正從特魯別扎河的另一邊向這邊逼近,但不清楚敵人的兵力究竟有多大。不過維耶爾舒烏的韃靼兵去偵察過,說是那支兵馬離王公的大軍還很遠。
一天夜裡,有個小貴族蘇霍陀爾斯基從傑斯納那邊的博登基來到王公軍中。他過去是王公的貼身侍從,幾年前讓他去經營一座莊子,他就搬到農村安了家。他也是趕在農民暴動之前逃跑的,這會兒是特地趕來向王公稟報軍中尚無人知道的消息的。
他帶來的消息引起了普遍的驚慌失措,王公問他有何要事前來報告時,他回答說:
「啊,王公殿下,事情可不妙!您知道各路統帥覆沒的事嗎?還有更壞的,國王駕崩,您知道嗎?」
王公坐在帳篷前面的一張行軍小凳上,聽了這話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你說什麼?國王駕崩?」
「是的。我們仁慈的君主在科爾松慘敗前一個禮拜就殯天了。」蘇霍陀爾斯基說。
「是上帝慈悲,讓陛下大行,沒叫他活到這個蒙塵受辱的時刻!」王公回答,接著他又雙手抱頭繼續說道,「這個共和國真是禍不單行!所有可怕的事都湊到一起來了。王位虛懸期的議會、自由的選王——interregnum、紛爭和外國的陰謀幹預,都出現在如今這個正需要舉國上下同心同德、共赴國難、全民族鑄成一劍由一人執掌之時。莫非是因為我們罪孽深重,天怒人怨,才使上帝拋棄我們,鞭笞我們?只有國王瓦迪斯瓦夫四世才能撲滅這場大火,因為他在哥薩克中間受到神奇的愛戴,再說他又是一位主戰的君主。」
這時扎奇維利霍夫斯基、斯克熱圖斯基、巴蘭諾夫斯基、武爾策爾、馬赫尼茨基和波拉諾夫斯基等十幾位軍官來到王公跟前。王公說:
「各位,國王駕崩了!」
大家動作整齊地脫下制帽,所有的面孔都一下子變得十分嚴肅。如此突然的噩耗使大家一時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一陣子才爆發出普遍的哀嘆。
「上帝賜他安息吧!」王公說。
「願聖輝永遠照耀著他!」
穆霍維耶茨基神甫立即唱起《Dies irae》的禱詞。就在這密林深處,在這濃煙火海之間,一種無法形容的沮喪籠罩了人們的心。大家覺得,仿佛是某種望眼欲穿的解救突然落空了,仿佛如今他們在這個世界上已是煢煢孑立,面對如此凶頑的敵人……除了王公,他們再也沒有人可以依靠了。
所有人的眼睛一齊轉向了耶雷梅。於是在維希涅維茨基王公和他的六千官兵之間形成了一種新的堅如磐石的團結。
這天傍晚,王公對扎奇維利霍夫斯基說了這樣一番話,當時在場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們需要一位戰士做國王,如果上帝允許我們到選王議會上去投票,我們就要選舉卡爾王子,他比卡齊米日更富有戰鬥精神。」
「Vivat Carolus rex!」軍官們歡呼道。
「Vivat!」鐵甲騎兵們立刻應和,接著全軍一致歡呼。
王公總督肯定不會預見到,在這第聶伯河左岸,在這偏僻的切爾尼戈夫密林深處響起的歡呼竟會傳到華沙,會把他那已經在握的王軍大統帥權杖從手中打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