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劍 · 第二十三章

顯克維奇 《火與劍》
遲暮時分,月亮已冉冉升起,部隊到達了羅茲沃吉,並在那裡巧遇坐在自己的髑髏地的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如前所述,悲痛和苦難已使這位騎士陷入昏厥狀態,多虧穆霍維耶茨基神甫趕來,才讓他恢復了神志。軍官們將他團團圍住,對他噓寒問暖,竭力寬慰他,尤其是龍金·波德比平塔騎士,三個月來他在斯克熱圖斯基的團隊里由於慷慨大度已深得人心。他已準備隨時伴在朋友身邊,跟他一起嘆息、哭泣,而且為了朋友的平安、幸福,他立即又盟了一個新誓,只要上帝肯為校尉解憂,無論以何種方式賜予慰藉,他情願每逢禮拜二禁食一天,至死不渝。這時人們已把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帶到了王公歇息的一間農民茅舍里。王公一見到自己寵愛的部將,一句話沒說,只是張開雙臂站在那裡等候著。楊校尉立即大哭著投入了王公的懷抱,而王公則將他緊緊摟在胸口,親吻著他的頭,在場的軍官們都看到他那雙威嚴的眼睛裡熱淚盈眶。 過了片刻王公才開口: 「我把你作為親生骨肉來歡迎,我原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你要勇敢地擔起自己的重負,你要記住,在逆境中你還有數以千計的戰友,他們都拋妻別子,遠離雙親,捨棄親朋,他們都跟你一樣不幸。涓滴之水落進汪洋自會消失,就讓你的個人悲痛淹沒在這普遍悲酸的汪洋大海里吧。眼下我們親愛的祖國正值狼煙四起、兵戈擾攘之時,常言道,遇風塵之會,必有凌霄之志,大凡偉丈夫,腰下有龍泉,絕不會讓自己因個人不幸而哭天抹淚,而是一往無前,去奔救我們共同的慈母。要麼精誠貫日,奮其武怒,蕩寇消災,贏得良心的慰藉;要麼喋血疆場,光榮戰死,博得天國的冠冕,享受永恆的幸福。」 「阿門!」穆霍維耶茨基神甫說。 「啊,王公殿下,哪怕是讓我見見死了的她!」騎士哽咽道。 「那麼,你就痛痛快快地哭吧!因為你失去的確實太珍貴,太不等閒了。我們也會陪你大哭一場,因為你見到的不是異教徒,不是斯奇特野人,也不是韃靼人,而是來到了你的兄弟和至交好友中間,大家都理解你,愛你。你該對自己這麼講:『今天我為自己哭泣,而明天我就不是屬於我個人的了。』因為,你要知道,明天我們就要奔赴戰場。」 「王公殿下,我會跟隨殿下去天涯海角,去捨生取義,以身殉國,但我沒法寬慰自己,沒有了她,我太悲痛,我不能,不能……」 這可憐的戰士一會兒雙手抱頭,一會兒又把手指放在牙齒間咬,他在拚命抑制自己的啜泣,而絕望的風暴又在撕扯著他那顆心。 「你是說過『願你的聖願得以實現』這樣的話的。」神甫嚴肅地說。 「阿門,阿門!我服從上帝的聖願,只是……我心痛……我沒有辦法……」騎士用斷斷續續的聲音回答。 人們見他椎心泣血,肝腸寸斷,還在拚命與自己搏鬥,還在拚命掙扎,都不禁為他傷心落淚,而其中最動情的是伏沃迪約夫斯基和波德比平塔兩位騎士,他倆都淚如泉湧,涕泗滂沱。龍金騎士絞著手,痛惜地反覆說: 「好兄弟,好兄弟,你忍著點兒,忍著點兒吧!」 「你聽我說,」王公驟然說道,「我得到消息,博洪離開這裡就往盧布內方向追了去,他在瓦希烏夫卡把我的一支駐防連隊砍得一個不剩。你先莫悲觀失望,他或許未能劫持走姑娘,否則他幹嗎還要朝盧布內的方向奔呢?」 「不錯呀,很可能是這樣!」軍官們異口同聲地叫道,「上帝會給你寬慰。」 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懂得他們說的話,希望之光驀然在他腦海里一閃,接著他就撲倒在王公的腳前。 「噢,王公殿下!您的話給我添了多少活力啊!」他喊叫道。 他再也說不下去了,虛弱得幾乎又要昏眩,以致龍金騎士不得不去扶他一把,把他安頓在長凳上坐定,不過,從他的臉上已經看得出來,他就像個溺水的人抓住了塊救命木板似的,緊緊抓住了那一線希望,悲痛開始消釋。軍官們也在一旁鼓勁吹風,要把那點星星之火吹得更旺,他們都說,他興許在盧布內就能找到他的公爵小姐。然後,人們又把他帶到另一間茅舍,接著就送來了蜜酒和葡萄酒。校尉想喝,可他的嗓子眼兒緊縮得咽不下酒去;他的至交好友們倒喝得很歡,等大家稍有點醉意就爭相跟校尉擁抱、親吻,對他的消瘦和滿臉的病容都感到非常驚詫。 「瞧你這模樣兒,真像是從墳墓里爬出來的彼得羅文!」肥胖的齊克說。 「他們在謝契一定是凌辱了你,不給你吃的、喝的。」 「對我們說說,你出了什麼事?」 「以後再講吧。」斯克熱圖斯基校尉有氣無力地說,「他們把我打傷了,我又生了場病。」 「瞧,他們打傷了他!」齊克叫嚷道。 「儘管他是使者,他們還是傷了他。」希萊申斯基說。 兩人對哥薩克的兇橫驚訝不迭,彼此愕然相視,然後又再次跟他擁抱,那份親熱勁兒使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大為感動。 「你見著赫麥爾尼茨基沒有?」 「見過。」 「把他給我們弄來!」米古爾斯基喊道,「我們立馬就把他拿來熬成肉燜酸白菜!」 夜晚就在這樣的敘談中度過。凌晨傳來消息,說另一支騎兵偵察隊,也就是受命遠去切爾卡瑟方向的那支隊伍也回來了。顯然這支騎兵偵察隊也未能追上博洪,更沒能抓到他,可不管怎樣,他們帶回了許多發人深省的古怪信息。他們還帶回了沿途遇上的許多人證,這些人兩天前都見過博洪。這些人說,博洪顯然是在追什麼人,因為他到處打聽,是否有人曾見到過一位肥胖的貴族帶著名小哥薩克逃跑。另外,這些人都一致強調,博洪急如星火,打馬飛奔,簡直是不怕摔斷脊梁骨。那些人還指天發誓地說,他們根本沒見到博洪身邊帶著什麼姑娘,如果真的有個什麼年輕姑娘跟他在一起,他們是不會見不到的;還說博洪身邊只有為數不多的在冊哥薩克。新的希望!可同時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心中又產生了新的焦慮和困惑,因為所有這些說法對他而言都是難以理解的。 他不理解,為什麼博洪開頭要朝盧布內方向猛追,並且襲擊瓦希烏夫卡的防務,而後又突然回頭,朝切爾卡瑟衝去。不過有一點看來是確鑿的,那就是他未能劫持海倫娜,因為庫舍爾校尉遇到過安東的那隊人馬,其中同樣也沒見到她。從切爾卡瑟方面帶回來的這些人都證實沒有見到她跟博洪在一起。那麼她究竟在哪兒呢?她是藏在了什麼地方呢?是不是逃跑了?如果逃跑,她又逃向了何方?是何原因使她不逃向盧布內,反而朝切爾卡瑟或佐洛托諾沙的方向奔命呢?可博洪的兵馬畢竟是在切爾卡瑟和普羅霍魯夫卡附近轉悠,他們是在追什麼人?是在獵捕什麼人呢?他又為什麼到處打聽一個帶名小哥薩克的貴族呢?對所有這些問題校尉都找不到答案。 「請各位談談看法,議一議,解釋解釋,這是什麼意思?」校尉對他的朋友們說道,「我這個腦袋瓜子實在是太不中用了!」 「我一直在想,她此刻准在盧布內。」米古爾斯基說。 「這不可能,」掌旗官扎奇維利霍夫斯基插言道,「因為,如果她在盧布內,那麼博洪就該儘快回切赫倫防地躲起來,而不是往各路統帥的槍口上撞,當時他還不可能知道統帥們慘敗的消息。既然他把那些在冊哥薩克分成兩路,朝兩個方向追趕,那他追的就不會是別人,只能是公爵小姐。」 「他不是到處打聽一位貴族和一個小哥薩克嗎?」 「解這個謎無需什麼了不起的sagacitatis。如果公爵小姐逃跑了,那就絕不會再著女裝,恐怕要喬裝改扮一番,才不會暴露自己的行蹤。因此,我認為那個小哥薩克就是她。」 「啊,不錯,很有道理!」眾人說。 「好吧,可那位貴族又是誰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老掌旗官說,「不過,關於這一點我們是能夠打聽出來的。附近的農民興許知道什麼人到這裡來過和發生了什麼事。把這間茅舍的主人叫來。」 幾位軍官跑了出去,不久就從牛欄里找到一個「鄰居」,撳著他的後脖梗推了進來。 「老鄉,」扎奇維利霍夫斯基問,「哥薩克襲擊莊園時你在場吧?」 這個老鄉按照農民的一貫做法,開頭是賭咒發誓,說他不在場,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不知道,可扎奇維利霍夫斯基清楚自己是在跟什麼人打交道,於是就說: 「啊,我能信嗎?你這個異教徒的兒子,哥薩克搶劫莊園時,你會躲在長凳下邊不去看看!你去對別人這麼講吧。瞧,這兒是一枚金幣,而那邊正站著個持劍的士兵——你自己挑吧!你不講,我們就燒掉你們的村子。你們全村的人遭殃都得怪你。」 於是,那個「鄰居」開始講起了他所見到的一切。說當那些哥薩克在莊園前面的場院裡喝酒取樂的時候,他就跟別人一起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他們聽說,老公爵夫人和少公爵們都被殺了,可也聽說尼古拉少公爵砍傷了哥薩克頭目,那人正半死不活地躺著。至於說公爵小姐出了什麼事,他們當時確實沒能打聽到,但是第二天清晨他又聽說,她跟一個同博洪一起來的貴族逃跑了。 「瞧,怎麼樣!瞧,怎麼樣!」掌旗官扎奇維利霍夫斯基說,「拿去,老鄉,這枚金幣歸你啦。瞧,你沒受委屈吧!你見過這位貴族嗎?這附近有什麼人見過這位貴族嗎?」 「我見過他,老爺。他不是我們這地方的人。」 「他是個什麼模樣兒?」 「他是個大胖子,老爺,胖得跟個爐子似的,白鬍須。可罵罵咧咧的,詛咒起來跟個魔鬼似的。還瞎了一隻眼。」 「啊,看在上帝的分上!」龍金騎士說,「這大概是扎格沃巴爵爺!不是他還能是誰?」 「扎格沃巴?請你等一等,閣下!扎格沃巴?很可能就是他!沒錯!在切赫倫他跟博洪打得火熱,兩人一起喝酒,一起擲骰子。興許是他。這位描述的簡直就是他的一幅肖像。」 扎奇維利霍夫斯基說到這裡,又轉身問那個老鄉道: 「就是那位貴族帶著小姐逃跑了?」 「不錯,我們是這麼聽說的。」 「你們熟悉博洪麼?」 「嗬,嗬,老爺,我們熟悉他。他常到這裡來,一待就是幾個月。」 「那貴族該不是根據博洪的意願把姑娘帶走了吧?」 「哪能呢,老爺!那貴族把博洪捆了起來,用外套蒙住了他的頭;而姑娘,他們說,是他劫持走的,帶著她遠走高飛了,遠到叫人的眼睛都見不著。哥薩克頭領就像狼似地嚎叫。天一亮他就命人弄來個吊籃系在兩匹馬之間,朝盧布內的方向奔了去,可他沒有追上。後來他又朝另一頭追去了。」 「讚美上帝!」米古爾斯基說,「照這樣講,她很可能就在盧布內。說博洪後來又急急忙忙往切爾卡瑟趕,那也沒什麼;他在一個方向追不著,當然要到另一個方向去試試。」 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已跪倒在地,開始了虔誠的祈禱。 「嗯,嗯,」老掌旗官嘟噥道,「我真沒料到扎格沃巴竟有這股子精神,居然敢跟博洪這樣的猛士較勁兒。誠然,他對斯克熱圖斯基校尉是頗有好感的,為我們三人在切赫倫曾經一道暢飲過的盧布內三合一蜜酒,他後來曾不止一次向我提起過這件事,還把斯克熱圖斯基稱為卓越的騎士……嘿,嘿!我真是百思不解,他不是也喝博洪的酒麼?博洪為他開的酒賬是很可觀的一筆錢哪,可他居然捆起博洪,帶走姑娘!他竟能做出如此大膽的舉動,我簡直無法想像,因為我一向把他看成是個惹是生非的主兒,看成個光說不練的膽小鬼。不錯,他這個人很機敏,花花點子可多啦,但他是個百里挑一的牛皮大王,通常這種人,全部勇氣都不過是掛在一張嘴上。」 「他愛當個怎樣的人由他去,重要的是,他把公爵小姐從強盜的手裡救了出來,這就足以說明他了不起。」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說,「看來,他的花花點子確實不少,既然如此,他就定能從敵人手裡溜掉,定能帶著姑娘安全出逃。」 「他幹這件事,可是把自己的腦袋也搭上去了。」米古爾斯基說。 然後他轉身對斯克熱圖斯基校尉說: 「你該放寬心了,親愛的朋友!」 「我們大家都等著給你當伴郎呢!」 「我們在婚禮上可要喝它個痛快!」 扎奇維利霍夫斯基補充說: 「如果他渡過了第聶伯河,在得知王軍在科爾松全軍覆沒的消息之後,那就該轉到切爾尼戈夫這邊來,若是如此,我們順路還能追上他。」 「為我們的朋友苦盡甘來喝一杯!」希萊申斯基喊道。 於是大家起立,都舉杯祝福,為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的健康,為公爵小姐,為他們小兩口兒未來的後代,為扎格沃巴爵爺的健康乾杯。一夜就這樣過去了。拂曉時分,軍號嘹亮,大家迅速上馬——部隊向盧布內進發。 行軍速度很快,因為王公的部隊未帶輜重。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原打算隨韃靼團隊作前鋒,可他體質太弱,再者王公要把他這位愛將留在自己身邊,想聽聽校尉出使謝契的情況,校尉只得遵命。於是就一五一十地向王公報告:那一路他是怎麼走的,扎波羅熱叛軍在霍爾季察是怎麼襲擊他的,他是怎樣被俘的,又是怎樣被拖到謝契的,只是對他跟赫麥爾尼茨基所進行的唇槍舌劍的爭論隻字未提,因為一提就難免顯得是在吹噓自己。報告中最使王公不安的是庫達克駐防長官格羅齊茨基老總兵因為缺乏火藥,將不能長期堅守要塞的消息。 「這是無法形容的損失,」王公說,「那個要塞本該是叛亂的障礙,本可叫赫麥爾尼茨基吃點兒苦頭的。格羅齊茨基總兵也是位堂堂大丈夫,堪稱共和國的decus et praesidium。可是他為什麼不派人來找我要火藥?我是會把盧布內窖藏的火藥分一部分給他的呀。」 「看來他是認為大統帥ex officio理應知道他缺少火藥而主動供應他的。」斯克熱圖斯基校尉說。 「而我相信……」王公話到嘴邊,突然又打住。 可過了一會兒他又接著說道: 「大統帥是位老軍人,而且經驗豐富,可他過於自信,正是這一點才毀了他自己。他太小看了這次叛亂,我急急忙忙去馳援他,他卻連看都不想看我一眼。他不願跟任何人分享榮譽,他擔心勝利會給我增添光彩。」 「不錯,我也有同感。」斯克熱圖斯基嚴肅地說。 「他指望用鞭子就能使扎波羅熱人馴服,可瞧吧,事情又是怎樣呢?上帝懲罰了他的傲慢。傲慢是上帝所不能容忍的,這個共和國也會因傲慢而滅亡。可以說在這裡誰都不是沒有過錯的……」 王公無疑是對的,因為就連他本人也絕非全然無過。就在前不久,王公為同掌旗官亞歷山大·科涅茨波爾斯基爭奪加佳奇,竟率領四千人馬的衛隊進入華沙,並且命令他們,倘若迫使他在元老院盟誓,就沖入元老院,把所有的人都宰了。而他之所以這麼幹,也是出於傲慢,而不是別的什麼原因。元老院竟然不相信他的陳述,而強迫他盟誓,這是他的傲慢之心所不能容忍的。 或許此時此刻他正想起了這件事,因為他完全陷入了沉思,騎在馬上默默無言,漫無目的地望著大路兩邊遼闊的草原;或許他是在思索這個共和國的命運,他愛這個共和國,為之奉獻了一顆熾熱的心和畢生的精力,可這個共和國似乎正在臨近dies irae et calamitatis。 剛過正午,蘇拉河高岸後邊就露出了盧布內東正教教堂隆起的圓頂和聖米迦勒天主教教堂閃閃發光的屋頂及其尖形塔樓。部隊從容不迫地進入了盧布內,黃昏時分才進入城市。王公本人立即去了城堡,那裡遵從事先傳頒的王命,已做好了上路的一切準備;各種團隊則分散到城區各處準備宿夜。可要安排這些團隊並非易事,因為這兒匯集了大批人眾。由於第聶伯河右岸傳來的有關內戰進展的各種消息,也由於農民中出現的騷動,第聶伯河左岸的所有貴族都擁到了盧布內。有的甚至從偏遠的墾殖區帶著他們的妻孥、僕役、馬匹、駱駝以致整群的牲畜,一齊擁了進來。到盧布內來的還有王公在各地的地產監督、王莊的承租人和執事、形形色色的貴族府第的管家、猶太人——總而言之,凡是叛亂的刀鋒所向的人,統統聚集到盧布內。你也許會說,盧布內在舉辦什麼年度大集市,因為這兒甚至不乏莫斯科的商人和阿斯特拉罕的韃靼人,他們販貨來烏克蘭,因受戰事阻隔而困在了盧布內。市場上停靠著數以千計的車輛,真是各式各樣,五花八門:有的車輪是用柳條編的,有的車輪沒有輻條,是用整塊木頭鑿出來的;有哥薩克的四輪大車,也有貴族的輕便馬車。身份較高的客人被安排在城堡或客店住宿,無名之輩和僕役則只能住在教堂旁邊搭起的帳篷里。街道上燃起了無數火堆,人們就用它們來進行炊事。到處擁擠不堪,人們摩肩接踵,亂成一團,到處人聲嘈雜,嗡嗡然像個蜂房。服裝也是各式各樣,五顏六色:王公的不同團隊的官兵穿的是各不相同的制服,跟班和隨從的僕役也是穿的不同顏色和式樣的號衣,猶太人披著寬大的黑斗篷,農民和亞美尼亞人戴著紫羅蘭色的小圓便帽,韃靼人穿著不掛麵的羊皮襖。人們操著不同的語言,有的在吆喝,有的在咒罵,孩子們在啼哭,狗在狂吠,牛在哞哞叫。人們興高采烈地歡迎歸來的團隊,把他們視為可靠的保護者和救星。有人甚至跑進城堡,向王公和王妃歡呼致敬。人群里也流傳著各種消息:有的說,王公將留在盧布內,有的說王公要遠去立陶宛,於是人們就說,無論王公去哪裡,他們都要跟他去;甚至還有一種消息,說王公已經把赫麥爾尼茨基打敗了。 王公跟妻子見面彼此問候既畢,立即宣布次日起程。看到這些亂七八糟的車輛和這些決心隨軍前進的人,不禁犯起愁來,帶上他們無疑是個累贅,會延緩行軍的速度。可一轉念又覺得帶他們離開盧布內也未嘗不可,因為到了布拉金那邊就是比較平靜的地區,那些人就會自動疏散,各自找個安全角落藏身,也就不再是他的負擔了。王妃將帶著王府女官和所有王府人員被送往維希涅維茨,以便王公能無牽無掛統率全軍奔赴火線。城堡里已做好了一切準備,細軟財物都裝了車,給養輜重也已配備齊全,整個王府即便是立刻就動身也會是有條不紊,該坐車的坐車,該騎馬的騎馬,因為這一切早已分配停當。整個準備工作都是格雷澤爾達王妃一手操持的,她一如自己的丈夫擁有博大的胸懷,臨危不懼,跟王公一樣稟性剛強,百折不回,敢於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王公見到城堡里一切如此井然有秩,頗感欣慰,雖說他一想到自己將拋別盧布內的家園,拋別他曾享受過那麼多的歡樂、發展了那麼大的實力、贏得了那麼高的榮譽的老巢,他就心如刀剜。所有的人,他的部隊、僕役,整個王府的上上下下,無不跟他分擔了這份悲傷,因為大家都確信,一旦王公奔赴遠方作戰,敵人絕不會讓盧布內安寧,定會在這親愛的牆垣之內無情地報復他們所受到的王公的打擊。因此城堡里也不乏悲嘆和哭泣,特別是那些婦女和那些在這兒出生、長大,在這兒留下了雙親墳墓的人,更是難以拋別這片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