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劍 · 第二十二章

顯克維奇 《火與劍》
羅斯總督耶雷梅·維希涅維茨基王公與坐在羅茲沃吉的廢墟上的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相逢之前,就已得知科爾松慘敗的消息。是王公的鐵甲騎兵團隊的一名軍官波拉諾夫斯基在薩博汀向他報告的。在此之前王公是在普日烏卡,並從那裡派遣王府書記官博古斯瓦夫·馬什凱維奇公爵去給各路統帥送信,詢問他們命他將大軍屯紮在什麼地方。但等了許久仍不見馬什凱維奇爵爺帶各路統帥的覆信歸來,王公便率部向佩列亞斯拉夫進發,同時向各方派出騎兵偵察小分隊並發出指令,叫散駐在第聶伯河左岸各處的團隊火速開赴盧布內集結。 然而,傳來的消息是,配置在與韃靼毗鄰的國境哨所上的十幾個哥薩克連隊,有的已經瓦解,有的已經投奔了叛匪。王公眼見自己的兵力突然被削弱,不禁感到痛心疾首,因為他從未料到,這些在他的統率下歷來是屢戰屢捷的將士,有朝一日竟會背叛他,棄他而去,甚至還會對他反戈一擊。可當他見到波拉諾夫斯基,得知聞所未聞的會戰慘敗消息之後,就諱莫如深,對部隊隻字不提,並率部繼續向第聶伯河挺進,打算孤注一擲,將部隊直插叛亂風暴的中心,以求拼它個魚死網破:或者能為敗績復仇,洗雪王軍的恥辱;或者讓自己戰死疆場,為國捐軀。同時據他判斷,在那一帶無論如何還應剩下小股或大隊的潰敗王軍,一旦把他們收編過來,定能增強他麾下的六千精銳之師,他也就能滿懷勝利的希望去跟赫麥爾尼茨基決一雌雄。 於是他把部隊駐紮在佩列亞斯拉夫之後,就派遣小個子騎士伏沃迪約夫斯基和庫舍爾校尉率領他們的龍騎兵去切爾卡瑟,去曼托夫、謝凱爾納、布察奇、斯泰伊基、特雷赫蒂米努夫和日什喬夫,到各方去搜集一切可能找到的大小船隻和渡船,以使部隊得以從左岸渡河到日什喬夫。 派出的人員在這裡那裡從遇到的逃亡者口中得知了會戰慘敗的消息,然而在上述各處,他們從哪兒也沒能弄到一條船。因為如前所述,王軍大統帥早先為水運克熱喬夫斯基和巴拉巴什的人馬,幾乎徵用了沿河一半的船隻,而第聶伯河右岸暴亂的民眾由於懼怕王公,又把剩下的一半船隻破壞殆盡。但是伏沃迪約夫斯基命人用樹幹倉促紮起了木排,就帶領十名勇士乘木排渡到了右岸,活捉了十幾名哥薩克押到了王公面前。從這些人的嘴裡,王公總算了解到暴亂的巨大規模及科爾松會戰慘敗已產生的可怕後果。整個烏克蘭幾乎是人人都參加了起事。叛亂猶如決堤的洪水沖刷到平川,每一瞬間都會有更多的地面被淹沒。貴族憑藉大小城堡進行自衛,但其中許多城堡已經陷落。 赫麥爾尼茨基的兵力每時每刻都在壯大。被抓獲的哥薩克們聲稱,他的兵力總數已達二十萬,而再過幾天這個數字還可能翻一番。因此在會戰之後,他駐守在科爾松養精蓄銳,同時利用休戰的間隙對自己龐大的隊伍進行整頓。他將暴亂的民眾編成團隊,從哥薩克頭目和有經驗的扎波羅熱分隊長中指派人員充任團隊長。他派出大量突擊隊,甚至派出整師的兵馬去奪取鄰近的城堡。面對這一切,耶雷梅王公考慮到他既無船渡河——如果臨時造船載運這六千兵馬,需要耗時幾個星期,再考慮到敵人過於龐大的兵力,他要在駐防的這一帶任何渡口橫渡第聶伯河都是不可能辦到的,他決定召開軍事會議。在軍事會議上,波拉諾夫斯基、軍營衛隊長亞歷山大·扎莫伊斯基、團隊長巴蘭諾夫斯基、伏沃迪約夫斯基和武爾策爾都一致贊成向北進軍切爾尼戈夫。切爾尼戈夫地處偏遠的大森林後邊,從那裡可去柳別奇,再從那裡渡河去布拉金。這將是一次艱險的長征,因為從切爾尼戈夫大森林後邊去布拉金方向,橫亘著大片沼澤,即便是步兵也難以通過,更何況是重甲騎兵、輜重和炮隊!然而這條建議卻對上了王公的口味。他只是期望在進行這樣一次他預料會一去不返的長征之前,在自己的第聶伯河左岸領地這裡那裡再露露面,遏抑一下旦夕可能爆發的叛亂,儘可能結集貴族兵馬。常言道,積羽沉舟,叢輕折軸,有了人馬就能造出一番聲勢,在民眾中間留下一種精神威懾,讓那些蠢蠢欲動的賤民懍悚記取:即使王公離去,這股威懾力量仍能守衛這一方土地,保護那些不能隨軍效命的人。此外,他還考慮到格雷澤爾達王妃、兩位茲巴拉日的郡主、所有的王府女官、整個王府和某些團隊,也就是那些步兵團隊都還留在盧布內,因此王公決定回師,去跟盧布內作最後告別。 部隊當天開拔,為首的先鋒部隊就是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統領的龍騎兵。這支隊伍雖說是由清一色的羅斯人組成,他們卻已都成了正規兵勇,紀律嚴明,陣容整飭,對王公的忠誠幾乎超過了其他所有的團隊。沿路各處還算平靜。這裡那裡偶爾也有零星股匪逞凶,既搶劫貴族莊園也搶劫農民。王公一路鎮壓,滅除其大部,將他們處以柱刑。但任何地方都未發生農民暴動的事。儘管那些泥腿子均已頭腦發熱,眼中冒火,心裡發癢,暗中都武裝了起來,不少人也已溜過了第聶伯河,然而對王公的畏懼,畢竟還壓制著他們對流血殺人的嗜欲。但這一切仍不能不看成是對未來的一種凶兆,因為在許多村莊裡,那些泥腿子即使尚未投奔赫麥爾尼茨基,但一聽到王公部隊到來的消息都紛紛逃竄,似乎是害怕威嚴的王公會從他們臉上看透他們胸中包藏的禍心,預先加以剿滅,以防患於未然。誠然,王公哪怕發現一丁點兒陰謀叛亂的苗頭,都會嚴懲不貸。他這人稟性難移:賞罰分明,恩威並重,恤寡周貧,溥施濟眾,但懲罰罪孽則是剪草除根,無有限度,不講仁慈。因而當時有人私下說,第聶伯河兩岸遊蕩著兩個嗜血的幽靈,一個是赫麥爾尼茨基,專吸貴族的血;另一個則是耶雷梅王公,專吸暴亂民眾的血。說是一旦這兩個幽靈兵戎相見,打起仗來,定會殺得日月無光,所有河川的水都會被鮮血染紅。只是他們之間的衝突還不是迫在眉睫。因為就赫麥爾尼茨基而言,儘管取得了黃水河大捷和科爾松大捷,粉碎了王軍兵力,俘虜了各路統帥,如今統領數十萬兵馬獨霸一方,卻仍擺脫不了提心弔膽,生怕這位盧布內王公渡過第聶伯河去找他算賬。王公的部隊已開過希萊波魯德,王公本人正在菲利波夫作短暫歇息。有人前來向他報告,說赫麥爾尼茨基派來使者,帶有書信求見王公。王公吩咐立即召見。於是六個扎波羅熱人走進了菲利波夫王莊執事的府邸,這兒如今正是王公的行轅。六個人進來時都大模大樣,傲氣十足,尤其是他們中間最年長的一個——蘇哈魯卡頭領。他對科爾松會戰記憶猶新,最近又被晉升為團隊長,所以格外神氣活現。可是他們一見到王公那副威嚴的面孔,立刻就嚇得魂飛魄散,撲通跪倒在王公腳前,誰都沒敢吭聲。 由一群出類拔萃的騎士環侍的王公命他們起身,問他們來此的目的何在。 「我們帶了統領的書信前來晉見。」蘇哈魯卡回答。 王公聽了便瞪眼逼視著哥薩克,平靜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地說: 「讓你送來書信的人是一名歹徒,一名惡棍,一名強盜,而不是什麼統領!」 扎波羅熱人嚇得臉色煞白,然後又轉青,都把頭垂到了胸口,默默無言地站立在門邊。 這時王公吩咐馬什凱維奇書記官取來書信讀給他聽。 書信的語氣是謙卑的。在經歷了科爾松大捷之後,在赫麥爾尼茨基身上,狐狸的品性占了獅子的品性的上風,蛇的品性壓過了鷹的品性。他深知自己是在給維希涅維茨基寫信,因此在信中對王公是極盡阿諛奉承之能事,他是企圖以此迷惑王公,平息王公的滿腔怒氣,求得暫時的相安,以等待時機成熟,更易於對王公狠咬一口。他在信中低三下四地寫了種種往事,說明發生的一切都是由於恰普林斯基的罪過;說各路統帥命途多舛,並非由於他赫麥爾尼茨基的過錯,而是由於他們生不逢時,也由於烏克蘭哥薩克所受的壓迫。儘管如此,他仍請求王公不要見罪於他,求王公寬宏海量,大度包容,情恕理遣。為報答王公的仁德,他將永遠聽從王公調遣,作王公忠順的臣僕。他在信中還為他的使者請求王公的恩典,說若是他們出言不恭,冒犯了王公,務請王公且息雷霆之怒,高抬貴手饒他們一命。他在信中還表白,說他釋放了在謝契抓獲的鐵甲騎兵團軍官斯克熱圖斯基校尉,未傷他一根毫毛。 信寫到這裡,接著就控訴斯克熱圖斯基傲慢無禮,說他拒絕為他帶書信給王公,說這對於他赫麥爾尼茨基作為統領的尊嚴,對於扎波羅熱全軍都是莫大的輕蔑。赫麥爾尼茨基將自黃水河到科爾松所發生的一切,統統歸罪於哥薩克從萊赫方面不斷遇到的倨傲和侮蔑。信的結尾,他信誓旦旦地說他對發生的衝突深感痛心,說他對共和國忠心耿耿,絕非亂臣,說他願為王公竭盡犬馬之勞。 那幾個使者聽著信里的內容也都驚詫不迭,他們原先並不知道信里寫的是什麼,本以為少不了謾罵、羞辱和耀武揚威的挑戰,殊不知竟是如此謙卑的求告。至此他們明白了一點,那就是赫麥爾尼茨基對於這位威靈顯赫的王公絕對無意冒犯,無意於冒險發兵大舉進攻,而是採取拖延戰術,用趨奉諂媚、阿諛逢迎來哄騙王公,爭取時間。顯然,他是期望王公的兵力在行軍的奔勞和同各類小股匪幫的零星交戰中逐步削弱以致消耗殆盡。一句話,他是畏懼王公。於是使者們顯得更加恭順了,在讀書信的這段時間裡,他們的眼睛始終是小心翼翼地緊盯著王公的面部,察顏觀色,似乎想從王公的臉上窺探出他們自己的生死存亡。雖說他們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到這裡來的,但此時此刻他們卻都怕得要命。 王公不動聲色地聽著,只是不時垂下眼瞼,仿佛正竭力克制著自己,但不難看出,他在壓制著的是怎樣的雷霆之怒。讀完書信,他沒對使者們吭一聲,只吩咐伏沃迪約夫斯基把他們帶走,看管起來。然後他對在座的各位團隊長說道: 「這個敵人真是詭計多端,狡詐透頂,他企圖用這封信來麻痹我,使我失去警惕,然後在我昏昏欲睡之時,對我大舉進攻,或者深入共和國腹地,逼迫國王跟他訂城下之盟。一旦他從那些息事寧人的大吏和國王陛下那裡得到寬宥,那時他就會感到安全了。若是我以後再跟他打仗,那就罪不在他,而在於我,結果反倒是我對國王陛下抗旨不遵,反倒是我要被問成共和國的叛逆了。」 武爾策爾雙手抱住了腦袋。 「啊,Vulpes astuta!」他說。 「各位有何高見,該怎麼辦?」王公說,「請各位暢所欲言,然後我再說說自己的打算。」 老掌旗官扎奇維利霍夫斯基首先發表了自己的看法,他早已離開切赫倫投奔了王公。 「一切遵從王公殿下的意旨,但既蒙恩允進言,那我就說。殿下,以您慣有的明察秋毫的睿智,一眼就看透了赫麥爾尼茨基的圖謀,因為這正是他的用意所在,而絕不能是別的;因此我認為,對他這封信無須認真對待,而是首先應對王妃殿下的安全有個妥善的安排,然後渡過第聶伯河,趕在赫麥爾尼茨基尚未來得及訂立什麼條約之前,向他開戰。對於一個叛賊如此的insulta聽之任之,不予嚴懲,就是我們共和國的奇恥大辱。不過(說到這裡他轉身對著各位團隊長)我聽候列位的高見,我不認為自己說的就是至理名言。」 軍營衛隊長亞歷山大·扎莫伊斯基爵爺抬手抖了一下佩刀,說道: 「尊敬的掌旗官,閣下年高德劭,自有真知灼見,您說得太對啦,就是應該用火與劍砍掉這條多頭怪蛇的腦袋,趁那些腦袋還來不及長出來把我們吃掉之前,統統將其除滅。」 「阿門!」穆霍維耶茨基神甫說。 其他的團隊長也學著兵營衛隊長的樣,用動作代替語言,都抖動著佩刀,恨得直咬牙,而武爾策爾團隊長則還說出了下面這樣一番話: 「王公殿下!那個惡棍膽敢用那樣的名義給殿下寫信,這已是漠視殿下的權威了,即便是一名哥薩克軍營統領也需經共和國的批准任命,才能享有這麼一個踞於獨立分隊頭人稱號之上的尊稱。這個自稱為全軍統領的人,只能視為一名強盜,而絕非其他。斯克熱圖斯基校尉注意到了這一點,為了維護殿下的威嚴,拒絕為他帶書信給殿下,他的行為是值得讚佩的。」 「不錯,我也是這麼想的。」王公說,「儘管眼下我對赫麥爾尼茨基是鞭長莫及,無法懲治他本人,那麼我懲辦他的使者也算是對他的懲罰了。」 隨之王公就對韃靼近衛團隊的團隊長說: 「維耶爾舒烏閣下,命令你的韃靼兵將這些哥薩克梟首示眾,給他們的頭頭削一根刑柱,立即將其處以柱刑。」 維耶爾舒烏點了點他那顆像火一樣紅的腦袋,走了出去。經常勸諫王公的穆霍維耶茨基神甫這時仿佛做禱告似的,雙手交叉在胸前望著王公,眼裡流露出乞憐的神色,他想請求王公寬赦。 「神父,你的意思我明白。」身為羅斯總督的王公說,「但寬赦是不可能的。為了他們在第聶伯河右岸犯下的那些滔天大罪,為了我們的尊嚴,為了共和國的利益,必須對他們嚴加懲處。必須毫不含糊地向人們證實,還有這麼個人不把那個叛匪頭目放在眼裡,只把他當做一名強盜、土匪,雖說他信寫得謙卑,可他暴戾恣睢,聚黨數十萬橫行天下,還自封名號,儼然一個烏克蘭的藩王,給共和國帶來了亘古未有的奇災大難。」 「王公殿下,如書信中所說,他畢竟把斯克熱圖斯基校尉放回來了。」神甫小心翼翼地試探道。 「我替斯克熱圖斯基感謝你把他同叛匪扯到了一起。」說到這裡王公雙眉緊皺,「夠了,這事就此打住。」他又轉身對團隊長們說:「列位,你們大家都sufraginum打仗,這也是我的意願。既然如此,我們就去切爾尼戈夫,沿途集結貴族,渡河去布拉金,然後我們就該向南挺進了。現在回師盧布內!」 「願上帝保佑我們!」團隊長們說。 這時門砰的一聲打開了,瓦拉幾亞團隊的羅茲特沃羅夫斯基校尉出現在門口,兩天前他奉命率領三百騎兵外出巡邏。 「王公殿下!」他高聲說道,「叛亂在擴大!羅茲沃吉被焚毀了,瓦希烏夫卡一個駐防連隊被全部殲滅。」 「怎麼?什麼?在哪裡?」人們從各個角落向他問道。 王公擺了擺手,叫大家安靜,接著他問道: 「這是什麼人幹的?是暴亂民眾還是什麼部隊?」 「人們都說,是博洪乾的。」 「博洪?」 「不錯。」 「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三天前。」 「閣下有沒有跟蹤追擊?你有沒有追上?有沒有抓到舌頭?」 「我是跟蹤追擊過一陣子,可沒能追上,因為已經事出三天,來不及了。沿途我得到了一些消息:他們曾回頭向切赫倫逃跑,後來兵分兩路,一半人馬去了切爾卡瑟,另一半去了佐洛托諾沙和普羅霍魯夫卡。」 這時庫舍爾校尉插言道: 「我遇到了這支去普羅霍魯夫卡的人馬,此事我已經向王公殿下稟報過。他們說是博洪派遣的小分隊,為的是去第聶伯河渡口阻截逃跑的農民,因此我就放他們走了。」 「閣下做了件蠢事,但我不怪你。我們腳下的土地在燃燒,每一步都可能遇到叛變,一個人要不犯錯誤是難的。」王公說。 陡然他雙手抱住了自己的腦袋。 「全能的上帝!」他驚叫道,「我想起來了,斯克熱圖斯基曾對我說過,博洪企圖玷污庫爾策維奇公爵小姐的貞潔。現在我明白為什麼羅茲沃吉被焚毀了。姑娘定是被他劫持走了。咳!伏沃迪約夫斯基聽令!閣下率五百騎兵,火速再去一趟切爾卡瑟;貝霍維茨聽令!閣下率五百瓦拉幾亞兵火速去佐洛托諾沙,再從那裡去普羅霍魯夫卡。要全速前進,別憐惜馬匹;誰給我救下姑娘,將獲得耶雷梅烏夫卡莊園並終身享有。快走!快走!」 接著王公又向各位團隊長發令: 「列位!我們要途經羅茲沃吉回盧布內!」 團隊長們從王莊執事的府邸一擁而出,火速回了各自的團隊。士兵們立即奔向了坐騎;給王公牽來了他行軍時常乘的那匹棗紅色駿馬。頃刻間各路團隊出發,菲利波夫大路上伸展開一條長長的五彩繽紛、閃閃發光的巨蟒。 靠近王莊的旋轉柵門,一幅血淋淋的景象映入士兵們的眼帘。只見灌木叢中的柵欄上掛著五顆砍下的哥薩克頭顱,瞪著眼睛,用僵死的白眼珠凝望著從他們旁邊經過的隊伍;稍遠一點,在旋轉門的外邊,在一座綠色的小丘上,架了一座刑柱,哥薩克頭目蘇哈魯卡戳在刑柱上,還在掙扎、顫慄。刑柱的尖端已戳進他的腹部,但這倒霉的頭目還得好幾個鐘頭才得死去,他就得這麼顫慄著,直到黃昏死亡才能讓他平靜。此刻他不僅活著,而且還轉動著他那雙可怕的眼睛,目送著從他身旁走過的一個又一個團隊。那雙眼睛似乎在說:「願上帝懲罰你們,懲罰你們的兒女,懲罰你們的孫子、重孫、玄孫直至第十代!為著這些鮮血,為著這些創傷,為著這些酷刑!但願你們死得一個不剩!但願你們斷子絕孫!但願所有的不幸都落在你們身上!但願你們也這麼受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儘管他只是一名普通的哥薩克,雖說他死時並未能著紫披金,只不過穿一件深藍色的粗布短褂,雖說他並沒有死於城堡的華堂,而是在這露天之下,頭頂蒼穹死於刑柱之上,然而,他所受到的折磨,他那份苦痛,那盤旋在他頭頂的死亡,卻使他全身籠罩著一種莊嚴肅穆的氣氛,給他的炯炯目光注入了那樣的威力,使他的一雙眼睛儼如仇恨的海洋。雖然他什麼也沒說,可是所有從他身旁走過的人都明白他想說的是什麼。團隊一個接著一個從他身旁默默無言地走過,而他高踞於他們之上,沐浴著正午的金色的陽光,戳在這新削的刑柱上,亮閃閃,光燦燦,酷似一支火炬…… 王公催馬走過,並不曾朝他瞥一眼;穆霍維耶茨基神甫策馬走過時,用十字架朝這不幸的人畫了個十字。所有的人都已走過去了,這時鐵甲騎兵團隊里卻有個小伙兒調轉了馬頭,也沒徵得任何人的允許,就策馬衝上那山丘,刷地掣出手槍,對著犧牲者的耳朵開了一槍,結束了他的苦難。所有的人看到這小青年公然冒犯軍紀的狂妄行為,都替他捏一把汗。王公治軍的嚴厲盡人皆知,因此所有的人都認定這個小伙兒准得送命;可是王公卻一聲沒吭,不知是裝作沒有聽見槍聲,還是由於沉入了憂思而果真沒有聽見。總之,他是若無其事地向前走了。到了傍晚他吩咐傳見那個小伙兒。 這年輕人半死不活、提心弔膽地站立在他的主帥面前,簡直覺得自己腳下的土地就要裂開了。而王公卻平靜地問道: 「你姓什麼?」 「熱倫斯基。」 「是你朝那哥薩克開了一槍?」 「是我。」小青年囁嚅道,臉蒼白得像漂白了的亞麻布。 「你為什麼這樣做?」 「因為我見不得別人受折磨。」 王公非但沒有動怒,反而說: 「啊,你會看到他們的行徑的,你會看個夠,見到他們的殘酷你的惻隱之心就會像天使一樣飛走。不過,鑒於你為自己的惻隱之心不惜冒生命的危險,回到盧布內我要命司庫賞你十枚金幣,還要收你做我的貼身侍衛。」 大家都感到驚詫,誰也沒想到事情竟會如此了結,全軍上下皆大歡喜。可突然有人報告,說派往佐洛托諾沙去的騎兵偵察隊回來了,於是人們的興趣和注意力又轉到了別的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