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劍 · 第二十一章

顯克維奇 《火與劍》
扎格沃巴逃走的第二天早上,在冊哥薩克們發現博洪被蒙頭蓋腦卷在外套里,給悶得半死。但他受的傷並不重,因此很快就甦醒了。他回想起發生的一切,立即心如火熾,氣似煙生,像野獸般地發出咆哮,雙手在受傷頭部流出的血里染得通紅,舉起佩刀就要殺人,使得那些哥薩克誰也不敢接近他。最後他命人在兩匹馬中間掛個猶太式吊籃:他還不能騎馬,就坐在這吊籃里,發了瘋似地直奔盧布內。他斷定盧布內正是兩個逃亡者要去的目的地,指望在路上就能把他們截獲。博洪就這麼躺在猶太式的臥具里,墊著羽絨被子,渾身濺滿自己的鮮血,在草原上不要命地奔馳,活像個幽靈要在天色破曉之前趕快逃回墳墓;緊跟在他後面的,都是忠於他的在冊哥薩克,他們認為這樣急急忙忙趕路無異於趕去赴死。他們一口氣衝到了瓦希烏夫卡,那裡駐有一支王公的連隊,由一百名僱傭的匈牙利步兵組成。這野蠻的哥薩克頭目仿佛活膩味了似的,毫不遲疑地向駐防連隊發動了進攻。他本人就第一個投入了戰鬥,帶頭開火。只消幾個鐘頭的交鋒,就把這支隊伍徹底消滅了。不過他特地留下了幾名士兵,那是為了要動用嚴刑從他們嘴裡逼出口供。終於把一切都問得一清二楚,原來根本沒有任何一位貴族帶著姑娘沿著這條路逃跑。博洪這下可就不知如何是好了,痛苦、焦躁和憤怒使他把頭上裹傷的繃帶扯得稀爛。再往前追是不成的,因為在通向盧布內的大路上,到處是王公的團隊,攻打瓦希烏夫卡時逃出的大批居民,必定已向那些團隊報告了襲擊事件。於是那些忠心的在冊哥薩克只好抓住他們這位暴跳如雷卻又體力不支的頭目,把他重新送回羅茲沃吉。可是他們回來後,連莊園的影子都沒見著,因為當地的農民已把它洗劫一空,再放把火把莊園連同瓦西里公爵一起燒成了灰燼。農民們盤算,將來即便庫爾策維奇家或者是耶雷梅王公想來懲凶,他們會不費吹灰之力就把罪責全推給哥薩克和博洪。這樣他們就燒光了所有的建築物,砍光了櫻桃園裡的樹木,把所有的僕役殺得一個不剩。農民嘗過庫爾策維奇家暴戾統治和壓迫的滋味,報復起來就是這樣的殘酷無情。 就在返回羅茲沃吉的途中,博洪抓到了那個帶著黃水河王軍慘敗的消息逃出切赫倫的普萊希涅夫斯基,問他從哪裡來,到哪裡去,幹什麼,他都結結巴巴,說話顛三倒四,沒給個明確的答覆,從而引起了懷疑,於是就用火刑拷問他。這位普萊希涅夫斯基一落入博洪的手中便自知不妙,經火這一烤,便像唱歌似地說出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不僅說出了赫麥爾尼茨基的大捷,還說出了自己在頭一天跟扎格沃巴碰面的事。這哥薩克頭目一聽,不禁喜上眉梢,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幾乎可以肯定,扎格沃巴逃不出他的手心。於是他下令吊死普萊希涅夫斯基,後又立即追蹤前進。四個牧人提供了一些新線索,但是過了卡哈姆利克河的淺灘,一切蹤跡就如同落進了水裡,倏地消失了。這哥薩克頭目畢竟沒能遇上被扎格沃巴剝掉衣服的賣唱乞丐,因為他沿著卡哈姆利克河岸已經朝下遊走遠了,再說他也給扎格沃巴嚇破了膽,像只狐狸鑽進了蘆葦叢中。 博洪徒勞的追蹤又過了一天一夜,而且此前追向瓦希烏夫卡也耗費了兩天,因此,扎格沃巴就贏得了寬裕的時間。下一步該怎麼走? 就在這種進退維谷的時刻,一個支隊長前來給博洪獻計幫忙。這個支隊長本是條草原上的老狼,從青年時代起就為追蹤韃靼人走遍了大荒原。 「頭兒,」他說,「他們曾經往切赫倫逃,這麼幹,可是聰明的一著,因而贏得了時間。可是他們從普萊希涅夫斯基那裡得知赫麥爾和黃水河的消息後,就改變了路線。頭兒,你自己也清楚,他們是避開了大路,拐到旁邊的什麼地方去了。」 「他們去了草原?」 「他們若是在草原上,頭兒,那倒是不難找到的。我看他們是朝第聶伯河方向去了,為的是投奔各路統帥,因此,他們或者是去了切爾卡瑟,或者是去了佐洛托諾沙和普羅霍魯夫卡……即便是他們朝佩列亞斯拉夫方向去了——雖說我並不相信他們會這樣做——我們也一定能找到他們。這樣一來,頭兒,我們最好是兵分兩路,一路去切爾卡瑟,另一路去佐洛托諾沙。得沿著鹽糧販子的運輸路線走,而且要快,否則他們一過了第聶伯河,不是投奔各路統帥,就是給赫麥爾尼茨基的韃靼兵抓獲。」 「好吧,那就由你帶人去佐洛托諾沙,而我則帶人去切爾卡瑟。」博洪做出了決定。 「好的,頭兒。」 「你可得把眼睛放尖點兒,因為那是條狡黠的狐狸。」 「嘿,頭兒,我也是夠狡黠的。」 追蹤計劃一經確定,博洪和那支隊長立刻分頭行動,一個向切爾卡瑟進發,另一個往上走,朝著佐洛托諾沙去了。就在這天傍晚,老支隊長安東抵達了德米亞努夫卡。 村子裡空空蕩蕩,留下的都只是些婦女,因為所有的男人都過了第聶伯河,投奔赫麥爾尼茨基去了。那些婦女一見到武裝人員,也不問是哪路人馬,立即就躲進了茅舍的房頂,或者是藏進了糧倉。安東不得不到處找人,找了許久,才找到一個老婦人,她已經是什麼都不怕了,甚至韃靼人她也滿不在乎。 「男人都在哪兒,老媽媽?」安東問。 「我哪兒知道!」她回答說,露出兩排焦黃的牙齒。 「我們是哥薩克,老媽媽,您別害怕,我們不是從萊赫那裡來的。」 「萊赫?……願他們見鬼去!」 「您是樂於見到我們的吧?……對不對?」 「你們?」老婦人思索了片刻,「願你們統統都得絞腸痧!」 安東正不知該怎麼辦的時候,一幢茅舍的門忽然吱嘍一聲打開了,走出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 「喂,哥薩克,我聽見啦,說你們不是萊赫。」 「沒錯兒,我們不是萊赫。」 「你們是赫麥爾的部隊?」 「正是。」 「不是萊赫的部隊?」 「不是。」 「那你幹嗎要問我們的男人在哪裡?」 「唉,我是想問,他們是否已經去了。」 「他們已經去了,去了。」 「讚美上帝!請你告訴我,大嫂,是否有個貴族逃到這兒來?你有沒有見過一個該死的萊赫帶著個女兒?」 「貴族?萊赫?我沒有見過。」 「誰也沒到這兒來過?」 「來過一個賣唱的花子。他鼓動男人去投奔赫麥爾,到佐洛托諾沙去;他說,耶雷梅王公就要來到了。」 「來到哪裡?」 「來到這裡呀。所以賣唱的花子就鼓動男人到佐洛托諾沙去了。」 「賣唱的花子鼓動農民造反?」 「是個賣唱的花子嘛。」 「他一個人?」 「不,他還帶著個啞巴。」 「他是個什麼模樣兒?」 「誰?」 「賣唱的花子。」 「他呀,是個老頭兒,老得很,彈一把里拉琴,哭怨豪門貴族。不過我沒親眼見到他。」 「就是他鼓動農民造反?」安東又問了一遍。 「不錯,就是他。」 「好,再見啦,大嫂,願你與上帝同在。」 「再見,願你與上帝同行。」 安東陷入了沉思。如果這個賣唱的花子是扎格沃巴裝扮的,那麼他為何,見鬼,要鼓動農民去投奔赫麥爾尼茨基呢?再說,他是從哪兒弄到的喬裝衣物?他把馬匹丟棄在哪裡了?他是騎馬逃跑的呀。而首先要弄明白的是,他為何要鼓動農民造反?為何要警告他們說王公就要來了?一個貴族是不會警告農民逃避王公的,而他自己首先就會投奔到王公那裡去避難。如果王公正在向佐洛托諾沙進軍,而他安東也朝那兒去,那麼到了那裡,他安東就必然要為瓦希烏夫卡所發生的事件付出血的代價。安東想到這裡不由打了個寒噤,因為他突然覺得,大門口豎著的門樁跟刑柱簡直是一模一樣。 「不!這個賣唱的花子只不過是個乞丐罷了,不可能是扎格沃巴。因此也就沒有必要追到佐洛托諾沙去,除非他們正朝那個方向逃跑。」 這麼一想,扎格沃巴就無影無蹤了。下一步怎麼辦?在這兒等,王公的大軍就要到來;去普羅霍魯夫卡,過第聶伯河——這就意味著落入各路統帥的手中。 這條草原的老狼突然覺得遼闊的草原一下變得如此狹窄,簡直擠壓得他吐不過氣來。同時他也深深感到,作為一條老狼,竟受到了扎格沃巴這隻狐狸的捉弄。 驀地他在額上擂了一拳。 為什麼這個賣唱的花子要把農民領到佐洛托諾沙去?過了佐洛托諾沙豈不就是普羅霍魯夫卡麼?而過了普羅霍魯夫卡,過了第聶伯河,豈不就是各路統帥和整個王軍的大營麼? 安東這麼一想就下定決心,無論如何得到普羅霍魯夫卡去看看。 如果他追到河邊,如果打聽到各路統帥的部隊就在對岸,那他就不過河,而是朝河的下遊走,到切爾卡瑟的河東,再從那裡渡河去跟博洪會合。再說,沿途還能打聽到有關赫麥爾尼茨基的消息。安東從普萊希涅夫斯基的交代中已經知道,赫麥爾尼茨基占領了切赫倫,並已派遣克瑞沃諾斯去迎戰各路統帥,而他本人隨後就會跟圖哈伊-拜一道去打策應。安東畢竟是個久經沙場的老兵,對地理位置了如指掌,他肯定,戰鬥必然已經打響。這樣一來,不久就可知道他自己究竟應該何去何從。如果赫麥爾尼茨基戰敗,那麼各路統帥兵馬必定會沿整個下第聶伯河地區全線追擊,如果是這樣,他也就顧不上去尋找扎格沃巴了。然而,如果赫麥爾尼茨基獲勝呢?……老實說,安東是不太相信赫麥爾會打勝的。打垮大統帥的兒子比打垮大統帥要便當得多;殲滅一支騎兵偵察隊算不得什麼難事,可要殲滅整個王軍談何容易! 「唉,」這老哥薩克心想,「我們頭兒花在姑娘身上的這份心思,若能拿來想想自己的一身皮肉該有多好。到了切赫倫附近就能渡過第聶伯河,而從那裡,趁時間還來得及,趕緊往謝契溜。而在這裡,夾在耶雷梅王公和各路統帥中間,可就夠他受的了。」 安東就在這麼思前想後的同時,帶著部分在冊哥薩克朝著蘇拉河的方向急馳而去,他想直奔普羅霍魯夫卡,過了德米亞努夫卡他就不得不立即渡河。他們一行來到了坐落在河邊的莫黑爾納。算他走運,因為莫黑爾納跟德米亞努夫卡一樣空蕩蕩,可他還是找到了幾艘渡船和幾個擺渡人,他們是經常送往第聶伯河方向逃跑的農民過蘇拉河的。在王公鐵腕的彈壓下,第聶伯河左岸的東烏克蘭沒敢貿然起事,但由此而出現的情況是,所有的村落、所有的移民點、所有的自治村都有農民逃跑,去跟赫麥爾尼茨基會合,聚集在他的旗號下造反。扎波羅熱人在黃水河大捷的消息就像鳥兒一般飛遍整個第聶伯河左岸。此方野蠻的百姓怎麼也不肯安安靜靜地待著,雖說他們在那裡幾乎不曾嘗過什麼真正了不起的壓迫滋味。因為正如人們常說的那樣,王公對叛亂無情鎮壓,可對於和平的墾殖移民,他確如一位慈父,他的那些莊園管事也不敢對王公付託他們照應的百姓為非作歹。可這些百姓,從綠林好漢變為種地的農民為時並不久,對嚴格的管理、法紀和秩序,他們就是不習慣而且感到厭惡,因此,哪兒閃現出可以為所欲為的希望之光,他們就往哪裡逃。許多村莊甚至婦女也跑去投奔赫麥爾尼茨基。在察巴努夫卡和韋索基,居民全部逃光,而且還燒掉了茅舍,以斷回鄉之路。有些村落還留下少數人,但都在拚命趕造武器,武裝自己。 安東一坐上渡船立刻就向擺渡人打聽有沒有第聶伯河右岸的消息。消息是有,但互相矛盾,亂成一團,不清不楚。有的說,赫麥爾正在跟各路統帥交火;有的說,他吃了敗仗;有的說,他打了勝仗;還有個朝德米亞努夫卡方向逃跑的農民說,各路統帥均已被俘。擺渡的人懷疑他是個喬裝的貴族,卻也不敢把他扣留起來,因為他們也聽說,王公的部隊離這兒不遠。是恐懼在不斷誇大王公部隊的兵力,使他的精銳團隊變得無處不有,此刻在整個第聶伯河左岸恐怕沒有一個村莊不是在說:「王公就在這附近,」 「王公就要來了。」安東發現,到處都有人把他的這支人馬當成了耶雷梅王公的騎兵偵察隊。 但他很快就使擺渡的人安下心來,並且開始向他們打聽那些德米亞努夫卡農民的消息。 「不錯,他們來過,是我們渡他們到河對岸去的。」一個擺渡船夫說。 「有個賣唱的老頭兒跟他們在一起嗎?」 「有。」 「跟那個賣唱老頭兒一起的還有個啞巴?一個領路童兒?」 「不錯,有的。」 「那賣唱老頭兒是個什麼模樣兒?」 「他並不很老,大胖子,兩隻眼睛長得跟魚眼似的,一隻眼裡長了翳子。」 「就是他!」安東嘟噥了一句,接著又問,「那個童兒呢?」 「哎呀!頭領老爺,那童兒簡直就是個基路伯。我們從來沒有見過像他那樣俊美的人兒。」 這時渡船已經靠了岸。安東也知道該怎麼辦了。 「嗨!我們准能把這個美人兒帶給頭領。」他自言自語地說。 接著他就對那些在冊哥薩克喝道: 「上馬!」 他們飛馳向前,酷似一群受驚的大鴇,雖說這一帶地面裂成了許多深谷,路很難走。他們進入一條大峽谷,谷底有道泉水,緊挨著泉水有條天然形成的大路。峽谷一直伸向卡夫拉耶茨,他們就沿著路縱馬狂奔,一口氣跑了十幾斯塔耶的路,安東騎的是一匹最好的馬,跑在最前面。已經可以見到峽谷寬闊的出口了,安東卻猛地勒住馬,那馬的後蹄竟把石頭磨得咯吱響。 「怎麼回事?」 峽谷出口驟然黑壓壓地出現一隊兵馬。一支騎兵隊伍排成六路縱隊擁進了峽谷。這支隊伍約有三百人馬。安東一看,不禁大吃一驚,雖說他是個對千難萬險習以為常的老兵,此刻卻嚇得心裡怦怦地跳,臉色刷地一下變得像死人般的蒼白。 他認出了這是耶雷梅王公的龍騎兵。 逃跑已是為時太晚,安東的小隊人馬離龍騎兵不過二百來步,而且哥薩克的馬匹都已跑乏,就是逃也逃不遠。那些人一見到安東的小隊也都催馬小跑,轉眼之間他們就把這些在冊哥薩克團團圍住。 「你們是什麼人?」指揮官威嚴地問。 「博洪的人!」安東回答,他知道該說真話,因為身上的制服會揭穿他的任何謊言。可他一下認出了這位校尉指揮官,此人跟他在佩列亞斯拉夫曾有過不止一次接觸,於是他立刻裝作喜出望外的樣子喊道: 「啊呀,庫舍爾校尉!讚美上帝!」 「是你呀,安東!」校尉將支隊長打量了一番後才說道,「你們來這兒幹什麼?你們的頭領在哪裡?」 「我聽說,閣下,大統帥派我們的頭領去向王公總督討救兵,他去了盧布內,我們是奉命在這一帶各村轉悠,緝捕逃跑的農民。」 安東毫無顧忌地撒謊,他相信,既然這支龍騎兵隊是從第聶伯河方向來的,那麼此刻就無從知道有關對羅茲沃吉的襲擊和瓦希烏夫卡的戰鬥的事,也不會知道博洪的行蹤。 這時校尉卻說: 「可有人會說,你們是想溜去參加叛亂。」 「唉,校尉閣下,」安東說,「我們若是想去投靠赫麥爾,那早已不在第聶伯河左岸了。」 「這倒也是,」庫舍爾說,「我無法駁倒你這種辯解。不過,你們的頭領在盧布內是見不著王公總督的。」 「啊!王公這會兒在哪裡呢?」 「他原先是在普日烏卡。可能昨天才動身去盧布內。」 「啊,真遺憾!我們頭領還帶有大統帥致王公的信件呢。不過我可否斗膽再問一句,閣下是率隊從佐洛托諾沙來的嗎?」 「不。我們原本駐防卡倫基,現在是奉命返回盧布內,王公命令所有的部隊都到盧布內集結,從那裡由王公統率大軍出師。你們現在到哪裡去?」 「到普羅霍魯夫卡去。因為逃跑的農民都是從那裡渡河。」 「逃跑的多麼?」 「唉,多!多得很!」 「嗯,那你就快去吧,上帝與你同在。」 「多謝閣下的金言。願上帝引導閣下前進。」 龍騎兵讓出道路,安東的小股人馬就從龍騎兵中間穿行而過,直奔峽谷出口。 溜出峽谷後安東就勒住了坐騎,凝神察聽,直到龍騎兵從他眼前消失,連馬蹄敲擊石路的最後回聲也消散了之後,他才轉向了自己的在冊哥薩克士兵,說道: 「知道嗎,你們這些蠢貨,倘若不是我善於應對,你們可就得在盧布內的刑柱上戳它個三天三夜慢慢斷氣了。現在打馬快跑,哪怕馬跑得一口氣不剩!」 於是他們全速急馳而去。 「真是運氣!」安東心想,「雙倍的運氣:首先,我們竟安全逃脫,沒損一根毫毛;其次,那些龍騎兵不是從佐洛托諾沙來,扎格沃巴跟他們失之交臂。要是他遇上了這些龍騎兵,那就不管哪路追兵,他都會太平無事。」 不錯,扎格沃巴爵爺依舊是魚游沸鼎,燕處焚巢,又沒能交上好運,竟然錯過了跟庫舍爾和他的騎兵隊相遇的機會,要不然的話,他一下就能得救,再也不用擔驚受怕了。 在普羅霍魯夫卡迎接他的是王軍在科爾松慘敗的消息,這對於他不啻是五雷轟頂。在他們去佐洛托諾沙的路上,大凡經過的村落和農莊,到處都在流傳著大會戰的消息,甚至提到赫麥爾尼茨基的勝利,但是扎格沃巴爵爺不肯相信,因為經驗告訴他,百姓中流傳的消息總是越傳越離譜,以致誇大到難以想像的程度。特別是涉及哥薩克得勢的種種消息,那些泥腿子傳播起來更是樂於添油加醋,講得神乎其神,其真實性就更加值得懷疑。可是到了普羅霍魯夫卡,得知發生的事都是鐵板釘釘,他扎格沃巴再想懷疑也就難了。嚴酷的真相,不祥的現實,給他的腦袋重重地敲了一悶棍:赫麥爾尼茨基凱歌高奏,王軍全軍覆滅,各路統帥被生擒活捉,整個烏克蘭一片火海。 扎格沃巴爵爺起初頭腦發昏,張皇失措。他的處境實在是太兇險了。偏偏他又流年不利,以高世之德,遭陽九之厄,途經佐洛托諾沙時沒有找到任何駐守的王軍。城市沸騰著殺萊赫的叫囂,古老的小城堡被棄置一旁,無人防守。他一刻也不懷疑,博洪准在尋找他,或遲或早總會發現他的行蹤。儘管這貴族像只被追獵的狡兔,千方百計弄亂自己的蹤跡,可也深知正在追捕他的獵犬的狡獪,一旦發現獵物的蛛絲馬跡,定會窮追到底,絕不會誤入歧途。扎格沃巴爵爺如今是後有博洪,前面則是泥腿子的暴亂之海,是血腥屠殺,是連天烽火,是韃靼匪幫,是發了瘋的民眾。在這樣的處境下逃跑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尤其是帶著個姑娘避禍,更比登天還難。儘管她改了裝,扮成個盲丐的領路童子,扮成個小啞巴,可由於她的絕頂美貌,到處都引人注目,惹火燒身。 這一切的確是夠叫人暈頭轉向的了。 好在扎格沃巴爵爺發昏的時間歷來都不會持續太久。他的頭腦里縱然紛亂如麻,可對一件事看得很清楚,或者說清晰地感覺到,那就是:他最怕的是博洪,對博洪的恐懼百倍於怕火、怕水、怕暴亂、怕屠殺,甚至於超過怕赫麥爾尼茨基本人。一想到自己有可能落入殘暴的博洪的魔掌,扎格沃巴就會起一身雞皮疙瘩。「他定會把我揍得體無完膚!」老爵爺時常這麼暗自嘀咕,「而我面臨的是暴亂的海洋!」 他只有一個辦法能夠自救:拋下海倫娜,讓她去聽從上帝的安排。可扎格沃巴爵爺是無論如何也不肯這樣做的。 「這簡直是糟透了,」他對姑娘說,「小姐定是有什麼魔力迷住了我,結果是,我會由於小姐給人像剝蜥蜴似地剝掉一層皮。」 但他無論如何都不肯拋下海倫娜,甚至連想都不願這麼想。他又能怎麼辦呢? 「嗐!」他心想,「眼下是找不到王公了!我面前是暴亂的汪洋大海,我何不來個置於死地而後生,一個猛子扎進這海里去,至少得以藏身,若是上帝垂憐,說不定還能游到彼岸。」 於是扎格沃巴決定渡河,到第聶伯河右岸去。 要在普羅霍魯夫卡渡河可不是件易事。尼古拉·波托茨基當時為了運送克熱喬夫斯基的那路兵馬,從佩列亞斯拉夫直至切赫倫沿線,徵用了所有的雙桅船,大小平底船,渡船,雙舵的恰伊卡快船、拜達克式漁船以及巡邏船,也就是那些較小的獨木舟和舢板。在普羅霍魯夫卡只有一條穿了洞的渡船。而從第聶伯河左岸一帶聚集到這兒候船過河的,竟有幾千逃跑的民眾。全村的所有茅舍、牛欄、糧倉、豬圈都住滿了人,而且百物騰貴。扎格沃巴爵爺確實只能靠一把里拉琴和唱曲兒混塊麵包餬口。等了一天一夜他無法渡河,渡船破了兩次,不得不修補。他和海倫娜只得整夜坐在河邊,跟他們一起候船的是一群群圍著篝火喝得醉醺醺的泥腿子。夜裡起了風,涼颼颼的。公爵小姐精疲力盡,農民的大皮靴磨破了她的腳,痛苦不堪。她真擔心自己會得場重病。她的臉曬黑了,也失去了血色,她那雙妙不可言的眼睛失去了光輝。每時每刻她都在提心弔膽,生怕別人識破她的喬裝,生怕博洪會出其不意地追來。這天夜裡她目睹的可怕景象更是嚇得她三魂少了兩魂。有幾個貴族為躲避韃靼狂飆,想逃到維希涅維茨基王公的領地來,一群暴民就在羅斯河口抓住了他們,帶到河岸上殘酷地殺害了。那些人用螺旋鑽鑽穿了這些貴族的眼睛,又用石頭把他們的腦袋壓得腦漿迸裂。此外,在普羅霍魯夫卡還有兩個帶著家小的猶太人被那些瘋狂的暴民拋進了第聶伯河中,他們一時沒有沉底,那些人就用長竿子把他們連同他們的妻子兒女往水底捅。河岸上的人鼓譟的鼓譟,酗酒的酗酒。喝得昏頭昏腦的男人跟喝得昏頭昏腦的女人打情罵俏,輕狂百勢,不堪入目,一陣陣可怕的浪笑,在黑暗的第聶伯河岸上不祥地迴蕩!時而颳起一陣狂風,旋卷著堆堆篝火,把燒得通紅的木柴,把炫目的火星吹得四散,流火飛颶上河面,然後在浪濤上熄滅。時而又會掀起一陣恐慌。只要有個喝醉的傢伙,扯起嘶啞的嗓子在黑暗中吼一聲:「逃命啊!耶雷梅來啦!」人群就會盲目地朝河邊奔突逃竄,彼此胡撞亂擠,紛紛被推入水中。有一次差點兒沒把扎格沃巴和海倫娜衝散。這地獄般的黑夜,漫長得似乎沒有盡頭。扎格沃巴好容易乞討到一夸脫燒酒,自己喝過,又強勸公爵小姐也喝一點兒,否則她就會昏厥,或者惹上風寒發起高燒來。第聶伯河的波浪終於開始變白,閃著光。東方已經破曉。但空中烏雲密布,天色陰沉沉,灰濛濛。扎格沃巴急不可耐地想渡河到對岸去。幸而渡船已經補好。可擠在渡口待渡的人眾,黑壓壓一大片。 「給瞎眼花子挪個空兒!給瞎眼花子挪個空兒!」扎格沃巴一邊叫嚷著,一邊伸出兩條胳膊把海倫娜護在中間,不讓她挨別人推搡。「給瞎眼花子挪個空兒!我是去赫麥爾尼茨基那裡,我是去克瑞沃諾斯那裡!給瞎眼花子挪個空兒,好心的人們,棒小伙子們!給瞎眼花子騰出點兒地方吧!你們不肯嗎?但願你們不得好死!但願你們的孩子也不得好死!我看不見,我要落水啦!我這個可憐的童兒要淹死啦!讓一讓吧,孩子們,你們不肯讓嗎?但願你們手腳都癱瘓,但願你們都死在刑柱上!」 他就這麼叫嚷著、咒罵著、乞求著,用他那強壯有力的胳膊肘子推開人群,終於把海倫娜推上了渡船,接著他自己也擠了上去,而且立刻又吆喝起來: 「船上的人滿了!……你們怎麼還往上擠?……你們這麼多人再往上擠,船可就要沉啦!夠了,夠了!……你們這趟走不了,可以下趟走呀,就是下趟還走不了也沒啥了不起!」 「夠了!夠了!」擠上了渡船的人跟著咋呼起來,「開船!開船!」 船槳一齊揚直了,渡船慢慢離岸。一股急浪帶著渡船順流而去,朝德蒙托夫方向進發。渡船剛駛到河心,就聽到普羅霍魯夫卡岸邊的呼號、喧鬧,留在岸上的人群中一片沸騰,亂成了一鍋粥:只見有人發瘋似地往德蒙托夫方向奔跑,有人跳進河中,有人揮著胳膊狂呼亂叫,有人撲倒在地。 「怎麼啦?出了什麼事?」渡船上的人問。 「耶雷梅!」一個聲音喊叫道。 「耶雷梅!耶雷梅!我們快逃!」別人跟著叫嚷開了。 槳在亡命地拍擊著水面,渡船就像哥薩克的雙舵恰伊卡快船似地隨波急駛。 這時一隊騎馬的人出現在普羅霍魯夫卡河岸上。 「耶雷梅的部隊!」渡船上的人喊叫著。 騎馬的沿岸急馳,跑了一陣又折回去,似乎在向人們打聽什麼,終於他們朝渡船上的人吼叫道: 「停下,停下!」 扎格沃巴抬眼一望,不由從頭到腳出了一身冷汗:他認出了博洪的哥薩克。 這正是安東帶著他那些在冊哥薩克趕到了。 幸好如前所說,扎格沃巴爵爺頭腦發昏的時間歷來都不會持續太久。於是他手搭涼棚,裝出個視力極差的人盯著對岸看了片刻,終於像有人剝他的皮似的,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叫喊: 「孩子們!這是維希涅維茨基的哥薩克!啊,看在上帝的分上!看在最聖潔的聖母的分上!快劃呀!快靠岸!我們只有丟下對岸的人不管了,一離船就得把船劈掉,否則我們大家都只有死路一條!!」 「快呀,快呀,快把船劈掉!」別人跟著叫嚷。 渡船上喧聲震天,再也聽不見普羅霍魯夫卡那岸的叫喊聲了。這時渡船擦著了岸邊的砂礫。那些泥腿子就紛紛往下跳,可是一些人還沒來得及下船,另一些人就開始不要命地搗毀船舷,掄起斧頭劈砍船底。被砍下的船板、木屑滿天飛。人們以極度的瘋狂爭先恐後地破壞著,可憐的渡船頃刻之間就成了一堆碎木片兒。對耶雷梅的恐懼給這些失去理性的民眾平添了無窮的力量。 在這段時間裡扎格沃巴爵爺一直在扯破嗓子吼叫: 「劈呀!砸呀!扒呀!燒呀!……快逃呀!耶雷梅來了!耶雷梅來了!」 他一邊這麼喊著,一邊將自己那隻完好的眼睛盯著海倫娜,開始意味深長地眨了又眨。 這時河對岸眼睜睜地望著這邊在破壞渡船,叫喊聲越來越猛烈,但由於兩岸相距太遠,喊聲又嘈雜,這邊什麼都聽不清。那邊人們在揮動手臂,看起來像是威嚇,這只能增加這邊破壞的速度,連碎木片兒也被扔進水中,順水漂走了。 轉眼工夫渡船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可突然從所有人的胸中又發出了一陣驚恐萬狀的吼叫: 「他們跳下了水!他們向我們游過來了!」 果然有個騎兵首先跳下水,接著幾十名騎兵都策馬躍入河中。他們在騎馬泅渡!此舉確乎需要有種瘋狂的勇氣,因為此時正值春汛大潮,波翻浪滾,河水比平常流得更加湍急,這裡那裡還形成了許多漩渦和回流。馬匹被狂濤衝擊著,無法對直泅向對岸,奔騰的河水以驚人的速度把它們沖向下游。 「他們游不過來!」泥腿子們歡叫著。 「他們會淹死的!」 「讚美上帝!啊,瞧呀!一匹馬已經沉底了。」 「叫他們統統淹死!」 有的馬匹已經泅過了河寬的三分之一處,但河水洶湧,更有力地把它們沖向下游。看得出來,那些馬匹越來越脫力,而且已開始慢慢下沉,越陷越深。不一會兒,騎在馬背上的哥薩克,已是齊腰浸在了水中。又過了片刻,從舍萊普哈跑來一群農民,要看看發生了什麼事。他們見到:只有馬頭還露在水面,馬背上的哥薩克都齊胸沒入了水中。但是他們已泅過了河面一半的寬度。驀地一個馬頭和一名哥薩克沉入了水中,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哥薩克相繼消失在水下……泅渡的人馬在迅速減少。河兩岸眾人悄無聲息地凝望著河面,可大伙兒都在順水移動,想看看究竟會是個什麼結果。有的馬匹已經泅過了三分之二的河面,雖然泅渡者的數量又減少了許多,可河這岸的人已經聽到馬匹沉重的噴嘶和哥薩克催馬的吆喝聲。顯然有些哥薩克能夠泅過河來。 寂靜中猛地又響起了扎格沃巴的喊聲: 「嘿!孩子們,舉起你們的『笛子』,瞄準了,放!叫王公的人馬統統見鬼去!」 於是火槍吼叫了起來,河上硝煙瀰漫。河裡傳來聲聲慘叫,轉眼之間,河面上再也看不見馬匹和哥薩克了。第聶伯河一派空廓,只是遠處,在那迴旋洶湧的波濤中,這裡那裡偶爾會露出個黑點,那是翻轉的馬腹,而那偶爾閃現的紅點,正是哥薩克的紅色制帽。 扎格沃巴盯著海倫娜,眨著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