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劍 · 第二十章
狗叫聲把海倫娜從睡夢中驚醒。她睜開眼睛,看到前方遠處有棵大橡樹,它枝繁葉茂投下大片濃蔭。隨之又看到有座圍欄和一個井台的取水吊杆。她立即喚醒了同伴。
「爵爺,醒醒吧,閣下!」
扎格沃巴睜開了眼睛。
「怎麼啦?我們到了哪裡?」
「我不知道。」
「莫忙,小姐。這是處哥薩克的冬令營。」
「不錯,我看也是。」
「定有牧人住在這裡。碰上他們可不是件令人愜意的事。為什麼狗叫得那麼凶,好像有狼咬它們似的!瞧,那圍欄前邊有馬,還有人。沒辦法,非跟他們照面不可。如果我們繞過去,他們定會來追。你是不是也打了個盹兒了,小姐?」
「是的,我打了個盹兒。」
「一、二、三,有四匹鞴好了鞍的馬,圍欄下邊有四個人。嗯,實力還不算大。不錯,他們是牧人。他們好像是在熱烈地議論什麼。讓我來打個招呼:喂,那邊的人!過來呀!」
四個哥薩克聞聲就到了他倆面前。果然四個都是放馬的牧人,也就是馬倌,夏天他們就在草原上看守馬群。扎格沃巴爵爺立刻注意到,他們之中只有一個人有馬刀和那種被稱為「笛子」的火槍,其餘三個人的兵器不過是在棍子上捆個馬頜骨罷了。不過扎格沃巴也知道,這些牧馬人通常都很野蠻,且常常危害過往行人。
四個牧馬人都皺眉蹙額地望著來者。從他們那古銅色的臉上看不到一絲兒友好的神色。
「你們有什麼事?」他們都沒有脫帽,就這麼生硬地問了一句。
「光榮歸於上帝!」扎格沃巴打著招呼說。
「永生永世。你們有什麼事?」有人又問。
「這兒離塞羅瓦塔有多遠?」
「我們不知道什麼塞羅瓦塔。」
「這個冬令營叫什麼名字?」
「胡希拉。」
「給點水飲飲馬吧。」
「沒有水,水井都幹了。你們是從哪裡來的?」
「從克里沃亞-魯達來的。」
「到哪裡去?」
「到切赫倫去。」
四個牧人彼此交換了個眼色。
其中有個黑得像金龜子、長著一雙吊眼梢的人邊打量扎格沃巴邊問:
「你們為什麼離開了大路?」
「因為天氣太熱。」
吊眼梢的人一手揪住了扎格沃巴坐騎的韁繩,說道:
「下來,大爺,下馬。你用不著去切赫倫了。」
「為什麼?」扎格沃巴爵爺若無其事地問。
「你看到這個哥薩克了嗎?」吊眼梢的人指著一名牧馬人問。
「看到了。」
「他就是從切赫倫來的。那兒正在宰萊赫人。」
「鄉巴佬,你可知道,是誰跟我們一道去切赫倫嗎?」
「是誰?」
「耶雷梅王公!」
牧人們狂妄的面孔一下變得馴服了。他們仿佛聽到口令似地統統脫下了帽子。
「可你們知道嗎,鄉巴佬,」扎格沃巴爵爺接著說,「你們可知道波蘭人怎樣對付那些殺人的傢伙嗎?他們會把那種人絞死!你們可知道耶雷梅王公有多少兵馬嗎?你們可知道王公離這兒不過半波里左右嗎?怎麼樣,你們這些狗東西?你們夾起尾巴來了?你們是怎樣接待我們的?你們都說過些什麼蠢話?你們的井幹了?沒有水飲馬?啊,你們這些刁鑽鬼!你們這些蠢貨!我叫你們瞧瞧!」
「別生氣,老爺!井確實是幹了。我們都是到卡哈姆利克河飲馬,自己用水也是到河裡取來的。」
「你們這些壞蛋,騙子!」
「請原諒,老爺。水井當真是幹了。你吩咐飲馬,我們這就到河裡去取水。」
「用不著你們,我會帶著我的親隨去的。卡哈姆利克河在哪兒?」他威嚴地問。
「瞧,在那兒,離這兒兩斯塔耶地。」吊眼梢的人指著一片帶狀的葦叢說。
「我們要從那裡上大路,是不是得回頭?沿著河岸走行嗎?」
「順河走能上大路,老爺。離這兒一波里地,河就拐向大路的方向了。」
「跟班,你給我朝前走!」扎格沃巴爵爺對海倫娜說道。
喬裝的親隨就地撥轉馬頭,策馬而去。
「聽著!」扎格沃巴轉向牧人們說道,「若是騎兵偵察隊到了這裡,告訴他們,就說我們沿著河岸上大路走了。」
「好的,老爺。」
一刻鐘後扎格沃巴又出現在海倫娜身邊。
「虧得我及時編出個王公總督嚇住了他們,」他眨著那隻長了白翳的眼睛說,「他們準會整天坐在那裡等騎兵偵察隊。只消提到王公的名字,就能叫他們發抖。」
「我看得出來,憑閣下這份兒聰明機智,無論遇到什麼樣的困境都能應付裕如。」海倫娜說,「感謝上帝,給我派來了這樣一位保護人。」
姑娘的溢美之詞打在了這位貴族的心坎上,他笑眯眯地捋著鬍子說:
「怎麼樣?扎格沃巴脖子上不是白長了顆腦袋吧?跟烏呂塞斯一樣狡黠。我得跟小姐說,倘若不是這份兒狡黠,我這身皮肉恐怕早就給烏鴉啄光了。有什麼辦法呢?人總得自救呀。他們容易相信王公就在附近,因為這是事實,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他準會像天使長似地手持烈焰騰騰的寶劍駕臨這方土地。求上帝保佑,讓他在沿途的什麼地方把博洪給劈了,我定會赤足到琴斯托霍瓦去朝聖還願。恐怕連那些牧人自己都不敢相信,單是提到王公的名字,就足以阻止他們殘害我們的性命。不過,我還得告訴小姐,他們的狂妄對我們而言,不是個好signum,這意味著,此地的農民已得悉赫麥爾尼茨基的勝利,而且他們會越來越放肆。現在我們只好走荒郊野外,少接近村落,跟農民打交道是很危險的。願上帝儘快把總督王公殿下派來,因為我們已落進了這個陷阱,我敢賭咒,再也想像不出比這更糟的處境了。」
惶悚又一次困擾了海倫娜的思緒,她渴望從扎格沃巴爵爺的嘴裡聽到點兒有盼頭的話,就說道:
「我已經深信,閣下定能保全自己,也能保全我。」
「那是當然,」閱歷豐富的老人說,「人長著顆腦袋,本來就該為皮肉著想。而我已經是這麼喜歡上了小姐,簡直把你作為親閨女看待了,自然會豁出命來保護你。不過說真的,最糟糕的是,我們不知該逃到哪裡去。因為佐洛托諾沙也未必是個可靠的asilum。」
「我有把握的只是,我的兩個兄弟在佐洛托諾沙。」
「在與不在眼下還沒把握,說不定他們跟我們走岔了道,從另一條路回羅茲沃吉去了。我更指望的是那邊的防務。那小城堡里若有駐兵就好了,哪怕只有半個團隊或者只有半個支隊的人馬!瞧,那就是卡哈姆利克河。眼下我們至少有片蘆葦可以藏身。我們得渡河到對岸去,然後不是沿河岸往下朝大路去,而是往上走,為了讓人弄不清我們的行蹤。不錯,這樣一來我們反倒離羅茲沃吉近了,不過也不算太近……」
「我們是越走越接近布羅瓦基,」海倫娜說,「從那裡有條去佐洛托諾沙的路。」
「那就更好。停下來,小姐。」
他們飲了馬。接著扎格沃巴爵爺讓海倫娜在蘆葦叢里藏好,就騎馬去找能涉過河的淺灘,走了不過幾十步就找到了。那正是牧人趕馬過河的地方。水很淺,只是岸邊很難走,到處長滿了蘆葦,又是沼澤地。他們涉過了淺灘,急忙朝著河的上游馳去,馬不停蹄地一口氣走到天黑。這一路的艱難困苦難以細述,因為有無數的小溪流入卡哈姆利克河,在出口處便泛濫開來,形成了無數的沼澤和泥潭,走不了幾步就得尋找能涉過去的淺處,不時還得穿越騎馬簡直是寸步難行的蘆葦叢。馬匹累壞了,拖著腿勉強掙扎著一步一步地走著。有時馬匹陷進了泥潭,扎格沃巴覺得它們再也爬不出來了。可他們還是前進了。最後他們總算爬上了長滿橡樹的乾燥高岸。可是夜已經深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再往前走就危險了,因為看不見路,一不留神就會掉進沼澤,連人帶馬都會遭到滅頂之災。因此扎格沃巴爵爺決定等到天亮再走。
他給馬卸了鞍,用絆繩絆住了馬的三條腿,就讓它們自行放牧。然後他收集來些樹葉,打了個地鋪,把馬披鋪在上面,再蓋了件氈斗篷,就對海倫娜說:
「躺下吧,小姐,睡個覺吧,除此之外你就無事可幹了。讓露水給你洗洗灼痛的眼睛也是好的。我也把頭擱在馬鞍上歇會兒,因為我全身的骨頭都散了架。不能生火,亮光會給我們招來牧人。夜很短,天一亮我們就繼續趕路。放心睡吧,小姐。我們像野兔似地繞來繞去,耗費了不少時間,實際上沒走多遠,不過總算抹去了身後的足跡,這會兒誰想找到我們可就比吃掉個魔鬼還難了。晚安,小姐!」
「晚安,閣下!」
道過晚安,清秀的哥薩克就跪倒塵埃,抬眼仰望星空,祈禱了許久許久,而扎格沃巴爵爺則把一個馬鞍搭在背上,背到稍微遠點兒的地方睡覺去了。陡岸是個宿夜的好處所,又高又乾燥,而且沒有蚊子,稠密的橡樹葉足以擋風遮雨。
海倫娜久久不能入睡。昨夜的飛來橫禍又一幕幕活生生地出現在她腦際,黑暗中她又見到凶死的伯母和兄弟們的面孔。她仿佛覺得,自己是跟他們的屍體一起被關在那個前廳里,而博洪馬上就會闖進來。她仿佛又見到了他那張蒼白的臉,那黑貂似的眉毛痛苦地緊皺著,那雙火辣辣的眼睛死死盯在她身上。一種不可名狀的惶遽籠罩了她。可突然就在這將她團團圍住的黑暗裡,她真的見到了兩隻閃閃發光的眼睛……
月亮不時從雲層里射出一縷清光,照亮了橡樹林,給那些樹幹和樹枝平添了一種夢幻般的奇態。牧場上長腳秧雞在叫喚,原野里鵪鶉在鳴囀,應和著遠方各種夜鳥和夜獸的啼鳴。附近馬匹在打著響鼻兒,一邊啃著青草,一邊帶著絆繩蹦跳,離開入睡的人越跳越遠。然而正是這些聲響撫慰了海倫娜,驅散了她的幻覺,把她帶進了現實;似乎在告訴她,一再出現在她眼前的前廳景象,那些流血的屍體,那面色鐵青的博洪,他那復仇的怒視,統統都是感官的錯覺,都是恐怖的幻念,僅此而已。倘若是幾天前她會想到自己竟要置身於這無人的荒野,以天為帳,以地為床,她准得給嚇死;可今天她必須讓自己想到,她確確實實是在卡哈姆利克河上,遠離自己少女的閨房,她那顆心才會平靜下來。
長腳秧鳥和鵪鶉婉轉啼鳴,在給她催眠,頭頂上方星光閃爍,微風吹拂著樹枝,橡樹葉子簌簌抖動——她終於睡著了。但荒原之夜也有自己的不尋常處。破曉時分,天還是灰濛濛的,突然遠方有種嚇人的聲音傳進了她的耳中,先是某種雜沓聲,接著便是長號、噴嘶,後來就變成了尖銳刺耳的痛苦的尖嘯,海倫娜覺得她周身的血都凝固了。她一躍而起,冷汗淋漓,嚇得魂不附體,又不知該怎麼辦。驀然間扎格沃巴的身影在她眼前一晃而過,他沒戴帽子,就朝那慘叫的方向飛奔而去,手裡握著手槍。過不了一會兒又傳來了他的聲音:「嗚-咳!嗚-咳!該死的狼!」一聲槍響,又是萬籟俱寂。就這麼剎那工夫,海倫娜卻覺得等了一個世紀;最後才又聽到河岸下邊的什麼地方扎格沃巴在破口大罵:
「願狗撕了你們!願人剝了你們的皮!願猶太人拿你們做衣服領子!」
從扎格沃巴的罵聲中傳出了他真正的絕望。
「爵爺,出了什麼事?」姑娘問。
「狼把我們的馬匹啃掉了!」
「耶穌馬利亞!兩匹都給啃掉了嗎?」
「一匹給啃掉了,一匹咬成重傷,一斯塔耶地也走不了。夜裡它們走得並不遠,至多不過三百步,就一下都報銷了。」
「我們可怎麼辦?」
「怎麼辦?削兩根樹棍,我們騎著棍子走。我哪裡知道該怎麼辦?我絕望透頂了!我跟你說,小姐,那魔鬼是纏上我們了,也不奇怪,他準是博洪的朋友,或者乾脆就是博洪的親屬。我們怎麼辦?我要知道怎麼辦,那就是讓我變成一匹馬,至少小姐能騎上點兒什麼走呀。我要是什麼時候遇到過這樣的困境,那真是個大混蛋!」
「也沒什麼了不起,我們步行……」
「你二十歲的小姐走走當然沒什麼了不起,可我這把年紀,加上這麼個腰圍,像農民那樣徒步走遍天下可不行。其實我說得也不對,因為在這兒,即使是個最窮的莊稼漢也能弄到匹駑馬騎騎。只有狗才靠四條腿走路。這真是上帝對我的懲罰,毫無出路!再說,我們也不能老坐在這裡嘆氣,還得往前走,但我們什麼時候才能走到那個佐洛托諾沙呢?我不知道。如果說先前騎著馬逃跑還頗感不快的話,那麼這下子單靠兩條腿拐,可就徹底玩兒完了。當時我們認為自己的遭遇是再奇特不過的了,誰料到更奇特的厄境還在後頭。馬鞍我們只好扔下,可這些塞進嘴裡能填飽肚子的東西不得不帶著,那就非得自己背上不成。」
「我絕不讓閣下獨個兒背,要背什麼,我也背上一份。」
見到姑娘如此果敢,扎格沃巴的心一下軟了下來。
「我的千金小姐,」他說,「我怎能讓你來背?除非我是個土耳其人,或者是異教徒!你這雙雪白的小手,這副嬌嫩的肩膀可不是用來背這些又高又重的背包的。托上帝的福,我還能對付,只不過我要多歇歇,由於我一向在吃、喝方面過於節制,因此現在就氣短。我們要帶上馬披作睡具,再帶上點兒食物。考慮到馬上就得飽吃一頓以添點兒力氣,剩下的食品也就沒有多少了。」
於是他們就開始進餐,這時扎格沃巴爵爺已經把他所吹噓的「節制」拋到了九霄雲外,只為讓自己長點兒力氣,他就敞開肚皮飽餐了一頓。正午時分他們來到一處淺灘,只見兩岸布滿了車轍和馬蹄的痕跡,顯然這兒常有車往人來。
「莫非這條路就是去佐洛托諾沙的?」海倫娜問。
「哎呀,又沒個人可以問問。」
扎格沃巴爵爺的話剛出口,遠處就傳來有人說話的聲音。
「等一等,小姐,我們得藏起來。」扎格沃巴悄聲說。
人聲越來越近。
「看見了嗎,閣下?」海倫娜問。
「看見了。」
「來的是什麼人?」
「一個帶里拉琴的盲乞丐。一個給他領路的半大小伙兒。他們正在脫靴子,就要蹚水到我們這邊來了。」
不一會兒就聽到濺水聲,表明他們果真是在涉水過河。
扎格沃巴和海倫娜從藏身處走出來。
「讚美上帝!」這貴族高聲說道。
「永遠讚美!」老乞丐回答,「是誰在那兒?」
「都是基督徒。別害怕,老頭兒,我們有一大幫人。」
「願聖尼古拉賜你們健康和幸福。」
「老頭兒,你們是從哪裡來的?」
「從布羅瓦基來的。」
「這條路通向哪裡?」
「通向農莊,老爺,通向村落……」
「沿著這條路也能去佐洛托諾沙嗎?」
「能去,老爺。」
「你們離開布羅瓦基的時間久嗎?」
「昨天早上,老爺。」
「你們去過羅茲沃吉嗎?」
「去過。不過有人說,那裡來了許多騎士,還打了一仗哩。」
「是誰這麼說的?」
「在布羅瓦基大家都這麼說。公爵夫人家裡有個僕役到了那裡,他講的那些事真是嚇死人!」
「你沒有見到他嗎?」
「我麼?老爺,我誰也看不見,我是個瞎子。」
「莫非這小伙兒也看不見?」
「他倒是看得見,不過,他是個啞巴,只有我一個能懂得他。」
「羅茲沃吉離這兒遠嗎?我們正想到那裡去。」
「啊,遠著哩!」
「你不是說你們到過羅茲沃吉嗎?」
「我們去過,老爺。」
「是嗎?」扎格沃巴爵爺說著,突然一把揪住了小伙兒的脖梗。
「哈,你們這些惡棍、扒手、壞蛋!你們這些奸細!你們到處轉悠,煽動農民造反!喂,過來呀,費陀爾,奧萊沙,馬克沁姆,過來抓住他們,把他們剝光,吊死他們,或者把他們拋到河裡淹死!狠狠地揍,他們都是叛賊、探子,揍呀,揍死他們!」
他開始對那小啞巴又拉又扯,拚命地搖晃,一邊還不斷地叫嚷、吆喝,嗓門兒越來越大。老乞丐雙膝跪地,乞求憐憫,小伙兒發出一聲聲啞巴所特有的刺耳的長號,海倫娜驚愕地望著這場突變。
「你在幹什麼,閣下?」她問道,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扎格沃巴爵爺照舊叫嚷、咒罵,抖摟出所有地獄酷刑,召喚所有的不幸、苦痛、病害,用各種方式的折磨和死亡相威脅。
公爵小姐嚇壞了,以為他是發了瘋。
「躲到一邊去!」扎格沃巴沖她吼道,「這兒的事不該讓你看,快躲到一邊去,聽話!」
驀地他又轉身對那老乞丐喊道:
「快脫掉你身上穿的,蠢貨,你要是不脫,我就把你撕成碎塊。」
同時他把那小伙兒撂倒在地,親自動手剝他的衣服。那老乞丐嚇得魂不附體,趕忙扔掉里拉琴和討飯袋,脫下了長袍子。
「脫光!……要不就宰了你!」扎格沃巴大叫大嚷著。
老乞丐開始脫襯衫。
公爵小姐見是這種陣勢,便急忙跑開,生怕看到那兩個赤身裸體的人。她奔跑著,身後還跟著扎格沃巴的咒罵。
她跑了一段距離就停下了,簡直不知如何是好。附近正好有棵被颶風颳倒的大樹,於是她就背轉臉坐在這樹幹上等待。小啞巴的號叫,老乞丐的呻吟和扎格沃巴的叫囂接二連三地傳進她的耳中。
終於一切都歸於寂靜。只聽到鳥兒的啁啾和樹葉的簌簌聲。過了片刻,她又聽見粗重的喘息和沉重的腳步聲。
這是扎格沃巴爵爺朝她走了過來。
他肩上搭著從老乞丐和小啞巴身上剝下來的衣服,手裡拎著兩雙皮靴和一把里拉琴。他走到海倫娜跟前,就使勁地擠著那隻完好的眼睛,笑吟吟地喘著粗氣。
顯然他對自己的傑作很得意,情緒極佳。
「任何一位法庭的執達吏都不會像我這麼叫喊!」他說,「我嗓子都喊啞了。可畢竟得到了我想要的東西。我放他倆走了,就跟他們剛出娘胎時一樣赤條條。若是蘇丹不封我當個帕沙或是瓦拉幾亞的公,那他就是個忘恩負義的人,因為我給他造就了兩個土耳其聖徒。啊,那兩個賤種!還求我給他們多少留下件襯衫!而我對他們說,我饒你們一條性命,你們就該感恩戴德的了。你瞧瞧,小姐,這長袍、皮靴、襯衫,統統都是新的。我們共和國的這一帶該有多麼富饒,連走村串戶賣唱求乞的盲丐都有這麼像樣的衣裳。他們在布羅瓦基遇上了贖罪節,在遊藝會上斂聚得不少錢,就在集市上買了這身新衣物。在我們這個國家,不止一個小貴族耕種所得還不及一個賣唱的乞丐乞討到的錢多。從此我也要拋棄騎士行當,到大路上去剝賣唱乞丐的衣物,因為據我看,eo modo可以更快發一筆大財。」
「可是閣下,這麼幹究竟有什麼益處呢?」海倫娜問。
「有什麼益處?小姐還不明白?你走著瞧吧,這樣的益處馬上就會向你小姐顯示出來。」
說完他就拿起部分剝來的衣物,走得遠點兒,鑽進了岸邊的蘆葦叢中。不一會兒,蘆葦叢里就響起了里拉琴聲,接著走出……已不再是扎格沃巴爵爺,而是個地地道道的烏克蘭乞丐,一隻眼睛布滿了翳子,頷下一把花白的鬍鬚。這老乞丐朝海倫娜走來,用嘶啞的嗓音唱著:
白色的雄鷹,
我的兄弟親緣,
你高高地飛翔,
看得很遠很遠。
公爵小姐拍起了巴掌,自逃出羅茲沃吉以來,她那張俏麗的臉龐第一次露出了粲然的笑意。
「要不是我事先知道,那是絕對認不出是閣下的!」
「怎麼樣?」扎格沃巴爵爺說,「過謝肉節時你大概也不曾見過比這更為出色的假面化裝。剛才我在卡哈姆利克河水中照過,如果我什麼時候見過比這副模樣更精彩的賣唱乞丐,那就讓我用自己的討飯袋子吊死!至於唱曲兒,我裝了一肚子,什麼也不缺。小姐肯賞臉聽支什麼曲兒?是愛聽《瑪露霞·博洪斯瓦夫卡》還是愛聽《邦達麗芙娜》,或者是《謝爾皮亞霍娃之死》?你愛聽什麼我就給你來段兒什麼,我全會唱。我若是不能混在那些最不務正業的二流子當中討到塊把麵包,就算我是個蠢蛋。」
「現在我明白了閣下的行為,閣下剝來那兩個可憐人的衣裳,是為了經過喬裝打扮之後在路上要安全些。」
「懂了就好,正是如此。」扎格沃巴爵爺說,「小姐以為怎樣?在這第聶伯河左岸,百姓比別處的更兇惡,只是在王公的鐵腕統治下不敢胡作非為罷了。可如今,當他們聽到跟扎波羅熱人打仗和赫麥爾尼茨基獲勝的消息,那是任何力量都制止不住他們暴亂的。小姐也見到那些牧人,他們不是想要動手扒我們的皮麼?如果各路統帥不能迅速平定赫麥爾尼茨基,那麼過一兩天,整個地區將是一片火海——到那時,到處是暴亂農民,我怎能把小姐帶走?若是讓你落入他們手裡,那還不如讓小姐落入博洪的手中。」
「呵,那不成!我寧願一死!」公爵小姐打斷了他的話。
「我可是寧願活著,死這種把戲不是鬧著玩兒的,人一死任憑怎樣的聰明智慧都無法叫你復生。不過我想,是上帝給我們派來了那兩個乞丐。我把他們嚇得夠嗆,說是王公統率全部兵馬就在附近,就像先前嚇唬那四個牧人一樣。經這一嚇唬,管叫他們一絲不掛地坐在蘆葦叢中戰戰兢兢地抖上三天。而我們有這三天工夫,又有了這份兒喬裝,大概就能到達佐洛托諾沙了;我們在那裡若是能找到小姐的兩個兄弟,就算是有了救援,這樣當然最好;萬一找不到他們,我們再往前走,直到遇上各路統帥,或者是在那裡等待王公。而不管怎樣,我們都是安全的,因為對於賣唱乞丐而言,無論是暴亂農民,還是哥薩克都沒有什麼可怕的。我們即便是去闖赫麥爾尼茨基的大營也能保全腦袋。不過我們必須vitare韃靼人,因為他們若是見到小姐,準會把你看做年輕小伙子而拉去當俘虜,那可就砸鍋了。」
「這麼說,我也非喬裝打扮一番不可了。」
「不錯,小姐得脫下這身哥薩克裝束,扮成個農家小伙兒。不過讓你喬裝個農家孩子,總還嫌太俊,而我扮成個賣唱乞丐也嫌過於富態了些。可又必得這樣做,也沒什麼了不起的。草原的風會把小姐的臉蛋兒吹黑,而我的大肚皮也會因長途奔波慢慢癟下來,天天淌汗,我這身肥膘也會隨汗一起淌掉。想當年瓦拉幾亞人灼傷了我一隻眼睛,那時我以為我自己的處境是慘得不能再慘的了,可現在我看,這倒是壞事變成了好事,對我有點兒用處,因為一個賣唱的乞丐若是眼睛不瞎,那是會引起別人懷疑的。這樣我就完全裝成個瞎子,小姐牽著我的手,領我行路,你要管我叫奧魯弗利,這就是我作賣唱乞丐的名字。現在你趕快去換裝,我們該上路了,就這麼靠兩條腿走,我們腳下的路可就變長了不少。」
扎格沃巴爵爺離開了蘆葦叢走到一邊去,海倫娜就照那求乞小伙兒的模樣裝扮了起來。她在河水中洗了手臉,脫掉哥薩克的短上衣,穿上了農民的長袍子,戴上了草帽,背起了背囊。幸好被扎格沃巴扒下衣服的啞巴小伙兒長得清秀,他的衣服、靴、帽穿戴在海倫娜身上都挺合適。
扎格沃巴回頭把姑娘認真端詳了一番,說道:
「我的上帝,能讓你這麼一個童兒牽著走,不知有多少騎士寧願丟棄自己的胸甲。而我認識的一名鐵甲騎士,他是肯定會這麼幹的。只是你這頭秀髮必須想個辦法處理一下。我在斯坦布爾見過許多美少年,但沒有一個像你這樣美的。」
「求上帝保佑,但願這份兒俊秀千萬別變成壞事,給我帶來厄運!」海倫娜說。
但她還是粲然一笑,因為扎格沃巴爵爺的讚美把她那女性的耳朵撩撥得癢絲絲的。
「俊秀從來就不會變成壞事,我本人就是頭一個例子。想當年在加拉塔,土耳其人燒壞了我一隻眼睛,他們還想把我另一隻眼睛也燒壞,當地的帕沙夫人正是由於我那絕色之美才救下了我,就是今天,小姐也還能看到恁般俊秀的一點餘輝。」
「可是閣下剛才說,是瓦拉幾亞人把你的眼睛灼傷的呀!」
「沒錯兒,是瓦拉幾亞人,但他們都土耳其化了,在加拉塔,他們是在帕沙門下當差。」
「可是閣下,他們並沒有把你的這隻眼睛燒瞎呀?」
「是沒有燒瞎,但經過他們用烙鐵一燙,我的眼睛裡就長了翳子,跟燒瞎還不是一碼事!不過小姐,你打算把自己這頭秀髮怎麼辦呢?」
「怎麼辦?要剪掉嗎?」
「是要剪掉。可怎麼剪?」
「用閣下的佩刀呀。」
「這佩刀割腦袋倒是好使,可頭髮,我就不知該怎麼割了。quo modo?」
「知道該怎麼辦嗎,閣下?我貼近這棵倒樹坐下,把頭髮擱在樹幹上,你就用佩刀切,准能切下來。只是別把我的腦袋也割掉了。」
「這你就不用擔心了,小姐。我曾不止一次在喝得暈暈乎乎的情況下,用佩刀削下過燭芯,而蠟燭還沒滅呢。我絕不會傷著小姐,雖說幹這種切頭髮的事在我生平還是第一次。」
於是海倫娜就緊貼樹幹坐了下來,把她那根粗大的黑色髮辮甩在樹幹上,抬眼望著扎格沃巴。
「我準備好了,切吧。」
她微笑著對他說,笑裡帶點兒憂傷,她實在捨不得自己這如雲的秀髮,它濃密得在頭邊必須用雙手才能勉強攏得住。扎格沃巴爵爺也不忍下手,他騎在樹幹上一邊斟酌怎麼個切法才好,一邊不住地嘮叨:
「呸!呸!我寧願當個剃頭匠,去剃光哥薩克囟門上的那撮毛。我覺得自己真的成了個剃頭匠,並在動手干劊子手的活計了。小姐可知道,劊子手們處決巫女時,總是先剪掉她們的頭髮,讓魔鬼不能在她們的長髮里藏身,也就不能用法力阻止行刑。然而小姐不是巫女,幹這種活計我總覺得是齷齪的,日後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即便不削掉我的耳朵,那我也會感到內疚。天啦!我的手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麻酥酥的,像有許多螞蟻在上面爬。你至少得閉上眼睛吧,小姐!」
「好啦!」海倫娜說。
扎格沃巴爵爺直起了身子,腳就像蹬在馬鐙上似的,舉起了佩刀。刀鋒在空中一閃,剎那間那烏黑的髮辮就順著光溜的樹皮滑落到地上。
「好啦。」這回輪到扎格沃巴說。
海倫娜一躍而起,短髮就像道黑箍披散著箍住了她的臉。那張臉羞得通紅,因為在那個時代,姑娘被剪掉髮辮是被視為奇恥大辱的。對於海倫娜,當然是做出了痛苦的犧牲,只有在這種萬不得已的情況下,她才能忍受。
姑娘熱淚盈眶,扎格沃巴爵爺也很不自在,因此也沒去勸慰她。
「我覺得,自己斗膽做了件不名譽的事。」他說,「我再次對小姐講,斯克熱圖斯基校尉若是位名副其實的騎士,他就該為此而削掉我兩隻耳朵。可這是出於萬般無奈,非如此不可,否則別人一眼便能猜中小姐的sexus。現在我們至少能放心大膽地走路了。我用匕首頂著那老乞丐的喉嚨,逼著他說清楚了路怎麼走。照他說,往前走我們就能在草原上見到三棵橡樹,在那附近有條峽谷,沿著峽谷有條路,穿過德米亞努夫卡直達佐洛托諾沙。據他說,常有鹽糧販子趕著大車走這條路,我們興許還能搭上順車。我和小姐正在經歷一個艱難時刻,將來我們會永遠記得的。眼下我們還不得不跟佩刀告別,因為無論是瞎眼乞丐,還是他的領路童兒身邊都不應有任何貴族的標記。我把佩刀埋在這棵樹幹下邊,或許上帝垂憐,讓我有朝一日能找到它。這把佩刀見過多少次征戰,而且因為有了它,才打過多少次大勝仗。請相信我,若不是別人出於invidia對我惡意中傷,指責我好酒貪杯,我早就當上一名團隊長了。人世間的事總是如此。你到哪裡去討還公道!至於說我不曾像個傻瓜似地去找死,那是由於我善於把勇敢同預見性結合在一起,有勇有謀,儼然一個康克推多第二。可是扎奇維利霍夫斯基監督頭一個就說我是膽小鬼。這位老掌旗官是個好人,就是舌頭太毒。前不久他還嚼舌頭咬我一口,說我跟哥薩克結乾親,稱兄道弟,而如果沒有那場結乾親,小姐多半就逃不出博洪的魔掌了。」
扎格沃巴爵爺一邊這麼嘮叨,一邊用刀在倒樹底下挖洞,把佩刀、頭髮和換下的衣物都埋進了洞裡,還在上面蓋了野草,接著又背起背囊和里拉琴,手裡拿著根柄頭上嵌有燧石的討飯棍,把那棍子揮動了一下,兩下,然後說道:
「嗯,不錯,有了這根燧石棍子,碰上什麼狼呀狗的,我就可以給它們眼睛裡點燃支小蠟燭,還可敲掉它們的牙齒。現在最糟糕的是,必須靠兩條腿走路,毫無辦法!我們走吧!」
他倆走了。
黑頭髮的領路童子走在前面,乞討老頭兒跟在後邊。老乞丐嘴裡嘟嘟囔嚷,罵聲不絕,因為這樣步行熱得他實在受不了,雖說不時還有陣風拂過草原。熱風也烘烤著那俊俏童子的面孔,讓它變黑。不久他們就找到了那條峽谷,在谷底,噴著一眼甘泉,清粼粼的泉水汩汩流進卡哈姆利克河。就在這峽谷附近,離河不遠的地方,在一座墳堆上長著三棵碩大的橡樹;我們的這兩位旅人立即拐彎朝它們的方向走去了。而且他們立即就發現了道路的痕跡,那條草原上的路,在牲畜的糞堆上盛開的花叢間依稀顯得發黃。道路很荒涼,既見不著一個鹽糧販子,也見不著一個煉焦油的人,甚至連緩緩行走的灰色牛群也未見到。這裡那裡到處散落著被狼群撕碎的牲畜遺骸,骨頭都在太陽下曬白了。兩個旅人一個勁兒地走呀走,只在橡樹蔭下稍微休息了片刻。黑頭髮的領路童子就倒在綠油油的草地上打個盹兒,而老乞丐則在一旁守候。他們涉過了一道道溪流,遇到沒有淺灘的湍溪時,他們就沿著河岸走了許久去尋找可以蹚水的處所。有時老頭兒還得抱著童子過河。一個乞討的老花子竟有如許的膂力,真是不能不令人覺得怪異。可這是個膀闊腰圓、身材魁梧的老乞丐!他倆就這樣拖拉著腿,勉強掙扎著又走到了天黑,到了路邊一座橡樹林時,這領路童兒就一下坐在了地上,說道:
「我喘不過氣啦,我的力氣已經用盡。我再也走不動了。就讓我躺在這兒等死算了吧。」
老乞丐一時也慌了手腳,不知如何是好。
「唉,這該死的荒原!」他說,「沿途不見一個村落,不見一座莊園,甚至不見一個活人。可我們不能留在這兒宿夜。已是日落黃昏,一個小時後天就要完全黑了——呀!你聽聽,小姐!」
老乞丐住了嘴,片刻之間萬籟俱寂。
可突然,遠方傳來一種陰鬱的聲音打破了沉寂,那聲音仿佛是從地心深處傳來的,可實際上它是來自離道路不遠的峽谷。
「這是狼!」扎格沃巴爵爺說,「昨天夜裡我們還有馬,它們把我們的馬吃掉了,現在它們可就要來吃掉我們兩個了。雖說我在長袍子下面藏著支手槍,可我不知道彈藥夠不夠用兩次,我可不願成為野狼婚禮上的杏仁軟糖。你聽,小姐!——又是一聲!」
果然又傳來一聲長嚎,似乎離他們更近了。
「起來,孩子!」老乞丐說,「你若是不能走,就讓我來背著。有什麼辦法!看來我是太喜歡你了,而這多半是由於我孤身一人,無妻無室,我不可能留下親生的合法後代,如果說我有什麼非婚生後代的話,那也都是些異教徒,只因我在土耳其待得時間太久了。扎格沃巴家族連同他那『在額頭上』的紋章,到我也就絕了代。如果能指望你將來照顧我的風燭殘年,那你現在就站起來,趴在我的背上,讓我背著你走!」
「我的兩條腿是這麼沉重,以致現在動都動不得。」
「可你小姐還吹噓過自己的力氣!等等,別吱聲!安靜!感謝上帝垂憐,我聽見了狗叫。不錯,這是狗,不是狼。那個瞎眼乞丐對我提到的德米亞努夫卡離這兒定是不遠了。讚美至高無上的上帝!我原本想,是不是該在這兒點個火堆,嚇唬嚇唬狼,我們也好睡上一覺,因為我倆實在是太疲乏了。不錯,這是狗叫。你聽見了嗎?」
「我們走吧。」海倫娜說,她突然渾身來了勁兒。
他倆剛走出橡樹林,在相隔幾斯塔耶遠的地方就展現出許多茅舍的炊煙。他們還見到一座東正教教堂用新木瓦蓋著的三個圓頂,在黃昏的最後夕照中閃耀。犬吠聲越來越近了。
「不錯,這是德米亞努夫卡,不可能是別的地方。」扎格沃巴爵爺說,「聽說瞎眼賣唱的乞丐到處受到善待,說不定我們能討到個宿夜的地方和一頓晚餐;要是碰著好心人,或許還能用大車送我們一程。別忙!小姐,這一帶的農莊都是耶雷梅王公的產業,想必這個村子裡也住著王公家的管事。我們在這裡歇歇腳,也探聽點兒消息。王公想必已經出師,此刻定是在路上。興許救援來得比你想像的要快得多哩。可是!你得記住,你是個啞巴。我一開始就犯了傻氣,竟然讓你稱我為奧魯弗利,真是亂彈琴!既然你是個啞巴,也就什麼都不能稱呼了。還是讓我來替我自己也替你說話吧。感謝上帝,幸好我講農民的話跟講拉丁語一樣棒。走吧,繼續往前走!瞧!離頭一批茅舍已經不遠了。我的上帝!我們這流浪何時了!啊,若是能喝上哪怕是一口熱啤酒,我也要為此讚美上帝一百遍。」
扎格沃巴住了嘴,兩人相挨著默默地走了片刻。過後他又開了腔:
「記住啦,小姐,你是個啞巴。無論是誰問你什麼,你千萬別露餡兒,只管把手指著我,嘴裡一個勁兒地『嗚姆,嗚姆,嗚姆!呢呀,呢呀!』的就行了。我看小姐為人很精明,何況這又是性命攸關的事。若能讓我們碰巧遇上一支王軍的部隊,無論是各路統帥的團隊還是王公的團隊,到那時我們就能公開宣布我們是什麼人;尤其是若能遇上個有禮貌的軍官,而且又認識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的,那就更好了。不錯,你是受王公庇護的一位千金小姐,那麼,你就沒有理由害怕那些軍人。啊,瞧呀!那窪處怎麼有那麼大的火往外冒?是怎麼回事?啊哈!那兒是在打鐵,是個打鐵作坊!可我見到,好像作坊附近還有不少人呢。我們過去看看。」
果然就在那成為峽谷前沿的岩石裂縫裡,有個打鐵作坊,從它的煙囪里冒出一串串、一團團金色的火星,而從敞開的作坊門裡和牆壁上那無數的孔洞裡則射出明亮的光;有許多黑色的人影在裡面轉來轉去,不時遮住了亮光。在外面,也就是在打鐵作坊的前面,在昏暗的暮色中,同樣可以看到幾十個人影,分成一小群一小群地站立著。作坊里打鐵的錘子有節奏地敲擊著,鏗鏘的打鐵聲傳遍四周,它的回聲也就四處響應。這打鐵的敲擊聲,混合著作坊外人群嘈雜的說話聲和吟唱聲,混合著犬吠聲,嗡嗡然鬧成了一片。扎格沃巴見到這一切,立刻就拐向了那個峽谷,隨之撥動了里拉琴,唱了起來:
唉咿,在那高高的山岡上
割麥的人們在收穫忙,
在那山岡的下方,
一群群的哥薩克
正穿行在蔥蘢的青紗帳。
他就這麼一邊唱著,一邊走近站立在作坊前面的人群。他抬眼向四周環顧一番,見到那些人全都是農民,多數喝得醉醺醺;幾乎人人手裡都握有一根長杆,有的長杆上已安裝好了大鐮刀,有的長杆上戳著矛頭。在作坊里忙碌的鐵匠們正是在趕著鍛造這些大鐮刀和矛頭。
「嗨,賣唱的老頭兒!老頭兒!」人群中七嘴八舌地叫道。
「讚美上帝!」扎格沃巴說。
「永遠讚美!」
「告訴我,孩子們,這兒是德米亞努夫卡嗎?」
「正是德米亞努夫卡。你問這個幹嗎?」
「我問,是因為路上有人對我說,」賣唱老頭兒接上了話茬兒道,「在這兒住的都是好人,他們善待賣唱的乞丐,給吃的,給喝的,給住的,還肯賞幾個小錢。我一大把年紀,走了很遠的路,而這個小傢伙累得已是一步也走不動了。可憐見的,他是個啞巴,給我這老頭兒領路,因為我看不見。我這個不幸的瞎老頭兒就全仗他領著挨門乞討。好人啦,願上帝賜你們福,願創造奇蹟的聖尼古拉保佑你們,願聖徒奧魯弗利保佑你們。上帝給我一隻眼睛還留下點亮光,另一隻就永遠一片漆黑了;我就這麼抱著把里拉琴到處走,到處唱,像鳥兒似地活著,全靠從善心的人們手裡得著點賞賜。」
「你們是從哪裡來的,老頭兒?」
「啊,從老遠的地方來,遠著哩!請讓我歇會兒吧,我好像見到,打鐵作坊前邊有張長凳。坐下吧,你這小可憐。」他向海倫娜指了指那長凳,接著說,「我們是從拉達瓦那邊來的,好人啦,可是我們離家已經很久很久了,要問今日個,我們是剛從布羅瓦基的節日遊藝會上來的。」
「你在那兒沒聽到過什麼好消息麼?」一個手持鐮刀的老農問。
「聽到過,聽到過,不過消息是好是壞,我說不準。那裡聚集了好多好多人,他們都在談論赫麥爾尼茨基,說他可了不得啦,說他大敗了大統帥的兒子和他手下的部隊。我還聽說,在第聶伯河的羅斯河岸農民都起來跟貴族們幹上啦。」
扎格沃巴周圍立刻圍上了一堆人,他緊挨著海倫娜坐在長凳上,不時撥動一下里拉琴的琴弦。
「老人家,你真的聽說大家都起事啦?」
「可不!我們農民的命苦哇!」
「他們沒有講,這苦命就要到頭了?」
「他們說在基輔有人從聖壇上找到一份基督的天書,天書上說,就要打一場嚇人的惡仗,整個烏克蘭將淹沒在血海之中。」
圍在扎格沃巴坐的那條長凳前的半圈子人擠得越來越緊了。
「你是說,發現了天書?」
「不錯,千真萬確!天書上說的全是打仗和流血……更多的事我沒法跟你們講,因為我這個可憐的老頭兒嗓子眼兒都幹得冒煙了。」
「給你,老人家,一大海燒酒,你給我們講講你在外面都聽到了些什麼。我們也清楚,賣唱的老頭兒闖蕩江湖,走遍天下,百事全知。我們這兒也來過一些賣唱的,他們都說,一旦赫麥爾對豪門貴族動手,那些老爺們的黑暗歲月可就來到了。嘿,我們也就給自己準備起了大鐮刀和長矛,為的是不落在人家後頭。可眼下我們還不知道,是現在就扯旗起事還是再等等赫麥爾的什麼文告。」
扎格沃巴一口氣喝乾了一大海燒酒,咂咂嘴,品品味兒,然後又思索了片刻,這才說道:
「是誰告訴你們說扯旗起事的時辰到了?」
「是我們自己想動手。」
「動手!動手!」許多人異口同聲地喊了起來,「既然扎波羅熱人把豪門貴族打敗了,我們就該動手!」
大鐮刀和長矛在那些粗壯的手裡抖動著,發出不祥的鏗鏘聲。
接著出現的是片刻的靜默,只聽見作坊里打鐵錘的敲擊聲。一群來日的殺人者都在等待著這賣唱乞丐會怎麼說。扎格沃巴左思右想,終於開口問道:
「請問,你們是誰家的莊戶?」
「我們是屬耶雷梅王公的。」
「那麼你們要動手殺誰呢?」
農民們面面相覷,一時不知如何對答。
「殺他麼?」賣唱花子問。
「我們干他不過……」
「唉呀,你們干他不過,孩子們,你們干不過的。我也到過盧布內,親眼見過耶雷梅王公。真是嚇死人!只要他一聲吼,連森林裡的樹木都打顫,只要他一蹬腳,大地都會裂成峽谷。連國王都怕他,各路統帥見他都俯首帖耳,百依百順,所有的人都畏他如畏火!他的兵馬多過韃靼的汗,勝過土耳其的蘇丹。嘿嘿,你們干不過他,孩子們,你們絕對干不過。將來不是由你們去收拾他,而是他會來收拾你們。你們懵懵懂懂,可我清楚,所有的萊赫都會來幫他,而你們知道,一個萊赫,就是一把戰刀!」
人群里籠罩著死一般的沉寂;賣唱花子又撥動了一下琴弦,仰臉望著月亮,接著說道:
「王公來啦,他可就來啦,他前後左右那紅色羽翎,那旌幡旗幟,多得就像天上的星星,就像草原上的飛廉。風在他前面飛馳,在呻吟,你們可知道,孩子們,風為什麼呻吟?它是為你們的命運呻吟。死神媽媽在王公前面把大鐮刀掄得嗖嗖響,你們可知道,大鐮刀為什麼嗖嗖響?它是要削掉你們的脖子哩。」
「上帝,發發慈悲吧!」響起了一片恐怖的喃喃聲。
於是重又只能聽見打鐵錘子的敲擊聲。
「誰在這兒當王公的莊園管事?」賣唱乞丐問。
「格德申斯基老爺。」
「他在哪裡?」
「他逃走了。」
「他為什麼要逃?」
「因為他聽說在給我們打大鐮刀和矛,嚇壞了,就溜之乎也。」
「唉呀,這就更糟糕了,他准要把你們的事報告王公。」
「喂,你這個賣唱的花子,怎麼老是像烏鴉似地嘎嘎叫!」那個上了年紀的農民說,「反正我們確信,豪門貴族的黑暗歲月來到了。第聶伯河流域,無論是羅斯這邊還是韃靼那邊,無論是豪門貴族還是領主王公,統統都要完蛋,哥薩克將會成為自由民——而且再也不會有地租、酒捐、磨坊捐、運輸捐,再也不會有猶太人,你自己剛才提到的基督天書上就是這麼明明白白寫著的。再說哩,赫麥爾也是跟耶雷梅王公一樣強大。那就讓他倆較量一番吧!」
「發發慈悲吧,上帝!」賣唱的花子說,「我們農民的命好苦啊,從前可完全不是這樣的!」
「可不是麼?這兒的土地是誰的?王公的;草原是誰的?王公的;森林是誰的?牲畜是誰的?還是王公的!而從前,在我們祖宗那會兒,森林是上帝的,草原是上帝的;誰先到這兒來就歸誰管,跟別人不相干。也不該誰欠誰什麼。現在倒好,一切都是豪門貴族的,都是領主王公的……」
「孩子們,照我說,樣樣都是你們的,」賣唱的乞丐說,「可我要告訴你們一件事。你們自己明白,在這兒你們是干不過王公的,因此,我要告訴你們的是:誰若是想殺豪門貴族,在赫麥爾與王公較量之前,千萬別留在這裡,趕緊逃到赫麥爾那裡去,逃得越快越好,明天就去投奔赫麥爾,因為王公已經出師,正在路上。倘若格德申斯基老爺敦促王公到德米亞努夫卡來,那時王公準會把你們統統吃掉,你們一個也別想活命。你們趕快投奔赫麥爾去吧!你們到那兒去的人越多,赫麥爾就越能成事。啊!赫麥爾面臨的戰鬥可不輕鬆。他首先要對付各路統帥和不可勝數的王軍部隊,而後還要跟比各路統帥更強大的王公較量。你們快去吧,孩子們,快去幫助赫麥爾,幫助扎波羅熱人,因為他們,那些可憐的人會頂不住的。可要知道,他們正是為了你們的自由,為了你們的土地、森林、草原,為了你們的財富,才跟那些豪門貴族、領主王公幹仗的呀!快去吧!越快越好!這樣你們就既能從王公手裡逃出性命,又能給赫麥爾幫上大忙。」
「他說得有理!」眾人七嘴八舌地叫嚷起來。
「他說得好。」
「他是個聰明的賣唱花子!」
「那麼,你在路上見過王公啦?」
「我見倒是沒見過,但我在布羅瓦基聽說過,說他已經從盧布內出師;說他一路只要在什麼地方哪怕只發現一根長矛,就是一頓燒殺,他過後留下的就只有青天黃土了。」
「上帝,發發慈悲吧!」
「可我們該到哪裡去才能找到赫麥爾呢?」
「我之所以到這裡來,孩子們,就是為了告訴你們,在哪裡能找到赫麥爾。去吧,孩子們,你們先去佐洛托諾沙,而後去特雷赫蒂米努夫,赫麥爾會在那裡等著你們,各個村落、集鎮、莊園的人都到那裡集結,韃靼人也會去那裡。你們都應到那裡去,要快走,否則王公就會來要你們的命,他是絕不會讓你們活在人世間的。」
「那麼你,老人家,肯不肯跟我們一起走呢?」
「要我跟你們一起走可不成,我這兩條老腿已經走不了那麼遠的路。不過,設若你們給我弄輛大車,套好馬,我是樂意坐上馬車跟你們一起去的。在到達佐洛托諾沙之前,我願意徒步前去給你們探路,去看看那兒是不是駐有國王的部隊。如果那兒有駐兵,我們就繞道,不經佐洛托諾沙,而是直接去特雷赫蒂米努夫。到了特雷赫蒂米努夫便是哥薩克的天下了。不過眼下你們得賞我們點兒吃的喝的,我這個老頭子餓壞了,我那個領路的童兒也餓得夠嗆。明天一早我們就動身,路上我還能唱點兒有關波托茨基大統帥和耶雷梅王公的曲兒給你們聽聽。嗬!他們這兩頭猛獅!烏克蘭可就要血流漂杵了:連天空也會變得血紅,而月亮就像是在血中游。孩子們,你們快祈求上帝垂憐吧,因為你們中不止一個在這人世間走動的日子已經屈指可數了。我已聽到吸血鬼從墳墓里出來號叫哩。」
賣唱的盲丐有心無心地說著,聚集在他周圍的農民驚恐萬狀,彼此間大眼瞪小眼,情不自禁地在胸前畫著十字,竊竊私語。終於有人突然喊道:
「去佐洛托諾沙!」
「去佐洛托諾沙!」眾人異口同聲地應和,好像逃到那裡就能得救似的。
「去特雷赫蒂米努夫!」
「讓萊赫們和豪門貴族們遭殃!揍死他們!」
驀地一個年輕哥薩克擠到前面,抖著手裡的長矛,叫喊著:
「頭兒!既然我們明天要去佐洛托諾沙,那麼今夜就得去抄莊園管事的家!」
「去抄莊園管事的家!」幾十條嗓子一齊叫嚷。
「去燒他的房子!分他的財產!」
這時賣唱的乞丐抬起了迄今一直耷拉在胸口的腦袋,說道:
「唉,孩子們,你們不要去抄莊園管事的家,不要去燒他的房子,否則你們會倒霉的!王公很可能領著部隊就在這附近轉悠哩,他一見到火光,準會到這兒來,那我們可就要倒霉了。這會兒你們頂好是賞我點兒吃的,給個地方讓我們過夜。你們都老老實實地待著,別像蜂群似地到處亂竄,嗡嗡叫!」
「他說得對!」有幾個人這麼說。
「他說得對!而你,馬克沁姆,你是個蠢貨!」
「跟我走吧,老人家,到我家去,我會用麵包和鹽招待你,再賞你一夸脫蜜酒,讓你們到乾草棚里在乾草上美美睡上一覺。」那個上了年紀的農民對賣唱花子說。
扎格沃巴站起身,扯了扯海倫娜的長袍袖子。公爵小姐竟然睡著了。
「瞧我這個小童兒,真是給累死啦,不管鐵錘敲得有多響,他照樣睡。」扎格沃巴嘴裡這麼說,可心裡卻在想:
「唉,甜蜜的貞女,你在矛尖刀口上竟能酣然入夢!顯然,是天國的天使在守護著你,我跟你在一起,也會受到天使的庇護。」
他喚醒了她,一起向村莊走去,那村莊離打鐵作坊稍微有段距離。夜,晴朗而寧靜,鐵錘敲擊的叮噹聲在他們背後迴蕩。老農走在前邊,以便在黑暗中給他們引路。扎格沃巴一邊裝作祈禱,一邊跟海倫娜耳語,就這麼高一聲,低一聲地一路絮叨:
「啊,上帝,憐憫我們這些罪人吧!……」這一聲是高的。「你瞧,小姐!……」這一聲是低的。「啊,最聖潔的聖母!……」這是高聲的祈禱。「倘若是我們沒有裝扮成農民,那會是個怎樣的局面?……」這是低微的耳語。接著又是祈禱:「求你在人間也像在天堂一樣保佑我們……」「眼下我們能弄到點兒吃的,明天用不著走路,而是坐大車到佐洛托諾沙去……」「阿門!阿門!阿門!……」「可以預料,博洪定會在這裡發現我們的蹤跡,因為我們的巧計騙不了他……」「阿門!阿門!……」「不過他已經遲了一步,等他追到這裡,我們該在普羅霍魯夫卡了,我們一過第聶伯河,那邊就是大統帥的天下……」這是低聲的耳語。「正直的人是不會畏懼魔鬼的。阿門!……」這是高聲的祈禱。「過不了幾天,這兒就會是一片火海,只是,但願王公早點兒渡過第聶伯河……」「阿門!……!」「讓他們不得好死,讓劊子手照應他們……你聽見了嗎?小姐,他們在打鐵作坊前面都在嚎叫些什麼?」「阿門!……」「我們要經歷一場艱苦的考驗,不過,不管怎樣,我若是不能把你從他們這兒救出來,就算我是個笨蛋,我們得想法子溜,哪怕是逃到華沙去都成。」
「你在嘟噥些什麼,老人家?」上了年紀的農民問。
「沒什麼,我在為您的健康祈禱。阿門,阿門!……」
「瞧,這就是我的茅屋……」
「讚美上帝!」
「永遠讚美!請進吧,請分享我家的麵包和鹽。」
「上帝會報答你。」
過不了多久,賣唱的乞丐就美美地享用了一頓羊肉,喝足了蜜酒,長足了精神。而在第二天凌晨,他就帶著自己的領路童子坐上了一輛舒適的大車,由幾十名裝備著長矛和大鐮刀的騎馬的農民護送,向佐洛托諾沙進發。
他們一路經過卡夫拉耶茨、切爾諾拜、克羅皮夫納。沿途所見,果真已是沸反盈天,各地的農民都在武裝自己,各處深谷里的打鐵作坊都在晝夜不停地打造兵器,只是赫赫有名的耶雷梅王公的威勢還在這一帶壓制著一場血腥暴動的爆發。
這時在第聶伯河沿岸一帶,暴風雨已經瘋狂地肆虐了起來。王軍在科爾松覆沒的消息像閃電迅速傳遍了整個羅斯地區,於是大凡活著的人都起來造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