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劍 · 第十九章

顯克維奇 《火與劍》
兩個騎馬的人悄悄地、緩慢地穿過與羅茲沃吉莊園毗連的樹影森森的峽谷。夜色十分黑暗,因為月亮早已下去了,而且烏雲遮蔽了天穹。峽谷里黑咕隆咚,馬前三步之外什麼也看不見。馬蹄不時磕絆在橫貫道路隆起的樹根上。他們小心翼翼地走了好長一段時間,這才見到峽谷的出口和被雲層灰濛濛的反光照亮的開闊的草原。一個騎馬的人悄聲說: 「踢馬!」 兩匹馬撒歡兒地奔跑,猶如從韃靼弓弦上射出的兩支箭,他們身後只留下一串馬蹄聲。昏暗的草原似乎從馬蹄下溜走。大路兩旁,這裡那裡孤零零地立著一些橡樹,幽靈般地從他們眼前一晃而過。他們片刻不停、一口氣不歇地飛馳了許久,許久,直到最後馬匹耷拉下耳朵,累得打著噴嘶,步伐變得沉重,速度減慢。 「沒有辦法,得放慢速度。」身軀肥胖的騎者說。 這時黎明的微光已開始驅趕草原的夜色。從陰影里顯露出的地面每分每秒都在擴大,草原的飛廉、遠方的樹木和墳堆已經依稀可見;光線滲進了空間,天越來越亮。蒼白的晨曦照亮了兩個騎馬者的臉。 他倆正是扎格沃巴爵爺和海倫娜。 「沒有辦法,得讓馬放慢速度。」扎格沃巴爵爺重複了一遍。「昨天它們一口氣從切赫倫跑到羅茲沃吉。現在這樣奔跑它們是堅持不了多久的,我擔心馬匹會累垮。小姐,你感覺怎樣?受得住嗎?」 這時他朝自己的旅伴瞥了一眼,不等海倫娜回答,又嚷嚷起來: 「小姐請允許我在白天好好瞧瞧。嗬!嗬!這都是你兄弟的衣服麼?沒得說的,小姐變成了個非常標緻的哥薩克。我這一輩子從來還不曾有過像這樣兒的親隨。不過我想,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很快就會把他從我這兒搶走。可這是什麼?啊,看在上帝的分上,小姐趕快把頭髮盤起來,否則任何人都不會看不出你是個女的,到那時可就砸鍋啦!」 果然海倫娜的背後披瀉著水波般的黑色長髮,由於飛快的奔跑而顯得散亂,並且沾滿了晶瑩的露珠。 「我們上哪兒去?」海倫娜邊問邊用雙手挽著頭髮,竭力往尖頂帽的下邊塞。 「走到哪裡算哪裡。」 「不是去盧布內麼?」 海倫娜的臉上露出不安的神情,在那投向扎格沃巴的銳利目光中再次閃爍著疑慮。 「你瞧,小姐,我有我的智慧,請相信,一切我都周密盤算過了。而我的盤算是基於下列的箴言:攻其不備,出其不意,聲東擊西,避實就虛。此刻他們若是來追趕我們,必定往盧布內那個方向去,昨夜我就故意高聲打聽去盧布內的路怎麼走,而在臨行時,我又故意告訴博洪,我們要逃往盧布內。現在我們就不能去盧布內,而要朝切爾卡瑟的方向逃。這樣他們要追上我們可就不那麼容易,因為等他們確信我們沒有走去盧布內的那條大路,至少得占他們兩天的時間。有了這兩天工夫我們早就到切爾卡瑟了。如今駐防切爾卡瑟的是王軍皮弗尼茨基和魯陀米納兩個團隊。而大統帥的整個大軍都屯紮在科爾松。你明白嗎,小姐?」 「我明白,我至死不會忘記閣下的恩德。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人,不知你是怎麼到羅茲沃吉來的,可我想,是上帝派你來保護我,援救我的。你知道,我是寧可給自己一刀了結性命,也絕不肯屈服於那個強盜的淫威。」 「那是條惡龍,他是打定主意要殘酷無情地糟蹋小姐的清白的。」 「我這個不幸的人,怎麼就招著他惹著他了?他就該如此迫害我?我早就認識他,我早就恨他;很久以來他在我心中就只能激起畏懼。人世間難道只有我一個姑娘麼?說他愛我,難道因為我的緣故就該流這許多的血?就該讓他殺死我這許多的親人?……上帝啊!一想起這些,我渾身的血都要凝固了。我怎麼辦?到哪裡我才能躲過他?閣下請不要奇怪,我怎會這樣對你訴苦,因為我太不幸了,因為我想到他那種愛法就感到羞愧,我寧願死一百次,也不願一次遇到這種愛。」 海倫娜的臉燒得通紅,由於憤怒、輕蔑和痛苦,眼淚像斷線的珍珠順著臉頰滾落。 「我不能否認,」扎格沃巴爵爺說,「你們家是遇上了彌天大禍,不過,請小姐允許我說句公道話,之所以造成今天的悲劇,一部分也是由於你的親人的過錯。他們先是不該把你許配給這個哥薩克,而後又背棄他。當這個騙局被揭穿後,他惱羞成怒,不能紅繩永系,就得白刃相加,無論怎樣勸說,都無濟於事。我也為你那兩個被殺害的兄弟感到痛心,特別是那最小的一個,他雖說幾乎還是個孩童,可無論誰只消看他一眼都能認定,若讓他長大成人,他定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騎士。」 海倫娜嚎啕痛哭起來。 「別哭啦,小姐,眼淚跟你穿的這身衣服不相稱。快把淚水擦乾了,你就對自己這麼說吧:想必這是上帝的意旨。當然,上帝也一定會懲罰殺人犯的。甚至可以說,他已經受到了懲罰,他是白白製造了這場流血事件,他那樣如醉如狂追求的唯一的目的還是沒有達到,他終究還是失去了小姐,你。」 扎格沃巴爵爺說到這裡,沉默了片刻,過後又接著說道: 「啊,親愛的上帝,他若是抓住了我,豈不要把我揍扁了!還得把我像剝蜥蜴似地扒層皮。小姐是不知道,當年我在加拉塔就從土耳其人那裡得到過殉教聖徒的棕樹枝,我已經滿足了,還希冀什麼別的?因此我不去盧布內,而是朝切爾卡瑟的方向走。到王公那兒去避難當然是件好事,可他們如果追上我們呢?小姐也聽見了,當我把馬匹從木樁上解下來的時候,博洪的親隨就醒來過。要是他報警呢?那他們立刻就會追趕,不消一個鐘頭就能抓住我們。因為他們在那裡可以調用公爵家的好馬,而我當時沒有時間挑選。我跟小姐說,這個博洪是頭野獸。我一想到他就噁心,我寧願見到魔鬼也絕不願再見到他。」 「但願上帝保佑我們逃出他的魔掌!」 「他已經把自己毀了。他違抗大統帥的命令離開了切赫倫,又跟身為羅斯總督的王公作對。如今他除了投奔赫麥爾尼茨基,實在無路可走。一旦赫麥爾尼茨基戰敗,他也就成了喪家之犬,而赫麥爾尼茨基是很可能挨揍的。仁江在克列緬丘格遇上了由巴拉巴什和克熱喬夫斯基率領的水路王軍,他們就是去討伐赫麥爾的,除了這支隊伍,還有斯泰凡·波托茨基統領的鐵甲騎兵團,他們是由陸路進攻;但仁江在克列緬丘格修船耽擱了十天,因此他抵達切赫倫時,那邊的戰鬥恐怕早已打響了。我們在切赫倫時一直都在等待消息。」 「就是仁江從庫達克送信來的,是麼?」海倫娜問。 「不錯,他帶著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的兩封信,一封給公爵夫人,另一封是給小姐你的。但都被博洪搜出來了。他從信上了解到一切,頓時就發了狂,一下就把仁江給劈了,接著就拉隊伍到羅茲沃吉找庫爾策維奇家復仇。」 「啊,不幸的親隨!他是由於我而流血。」 「小姐不用擔心。他會活著。」 「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昨天早上。博洪殺個把人,還不是像別人喝下一杯葡萄酒那麼容易。讀完那兩封信,他就吼叫得把整個切赫倫都震動了。」 談話中斷了片刻。天已經大亮了。玫瑰色的朝霞,環繞著金黃、玉白、紫紅的光暈,火樣地燃燒在東方天際。空氣清新,沁人心脾;馬也歡快地打起了響鼻兒。 「好,讓我們帶著上帝的福佑前進吧,要快!馬兒也回過氣來了,我們不能浪費時間。」扎格沃巴爵爺說。 他倆重新策馬奔馳,一口氣跑了約半波里地。突然他們迎面出現了個黑點,正以驚人的速度向他們靠近。 「這是怎麼回事?」扎格沃巴爵爺說,「我們勒住點兒馬。那是個騎馬的人。」 果然,有個騎馬的人正全速向他們奔來,那人俯身在馬鞍上,臉都藏進了馬鬃里,還在用鞭子抽自己的坐騎,那馬跑得就像蹄不點地似的。 「這是哪路魔鬼,為什麼這樣狂奔?簡直是在飛!」扎格沃巴爵爺說著就從皮套里抽出手槍以防萬一。 這時那騎馬的人離他們只有三十來步遠了。 「站住!」扎格沃巴大喝一聲,同時舉起了手槍瞄準,「什麼人?」 那人猛地勒住馬,從馬鞍上抬起了身子,可定睛一看,就喊了起來: 「扎格沃巴爵爺!」 「普萊希涅夫斯基,你不是切赫倫市政長官家的僕人麼?你在這兒幹什麼?要奔向哪裡?」 「閣下!快調轉馬頭跟我走。災難呀!這是上帝的震怒,是末日審判!」 「出了什麼事?你快說!」 「切赫倫已被扎波羅熱人占領了。農民在屠殺貴族,真是末日審判啦!」 「憑聖父和聖子之名!你是說……赫麥爾尼茨基?……」 「小波托茨基統帥捐軀,查爾涅茨基總兵被俘。韃靼人跟哥薩克一起進犯。圖哈伊-拜!」 「巴拉巴什和克熱喬夫斯基呢?」 「巴拉巴什犧牲啦,克熱喬夫斯基倒戈,投向了赫麥爾尼茨基。克瑞沃諾斯昨天夜裡就跟各路統帥交上了火,今天拂曉赫麥爾尼茨基的部隊也出動了。他的兵力大得可怕。國家陷入了火海,到處是農民揭竿而起,到處在燃燒,到處在流血!快逃吧,閣下!」 扎格沃巴爵爺瞪圓了眼睛,張大了嘴巴,震驚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快逃吧,閣下!」普萊希涅夫斯基重複了一遍。 「耶穌馬利亞!」扎格沃巴爵爺呻吟了一聲。 「耶穌馬利亞!」海倫娜重複了一句,便又嗚嗚哭了起來。 「你們快逃吧,沒有時間了。」 「逃到哪裡去?往哪裡逃?」 「往盧布內逃呀!」 「那麼,你這是去盧布內囉?」 「是的,去投奔總督王公殿下。」 「真見鬼!」扎格沃巴爵爺喊道,「那麼,各路統帥都在哪裡?」 「都在科爾松。不過克瑞沃諾斯肯定已經跟他們交上火了。」 「管它克瑞沃諾斯還是普羅斯陀諾斯,讓瘟疫把他們統統吞掉!這就是說,那裡是不能去了?」 「絕對不能!您去就是往獅子口裡鑽,就是去送死,閣下!」 「是誰派你去盧布內的?是你的主人嗎?」 「我的主人跑了。我是由於在扎波羅熱人中有個乾親,他救了我一條命,又幫助我逃跑。投奔盧布內是我自己的主意,我不知道,除了那裡還有什麼別的地方可藏身。」 「你要繞開羅茲沃吉,因為博洪在那裡。他也是想投向叛敵的。」 「啊,上帝,救救我們吧!在切赫倫他們都說,眼看第聶伯河左岸的農民也要造反!」 「有可能,有可能!你快走吧,愛去哪兒你就去哪兒,我已經不在乎我這身皮肉了。」 「是的,我這就走!」普萊希涅夫斯基說著就朝馬抽了一鞭,走了。 「你可要避開羅茲沃吉!」扎格沃巴在他身後喊道,「若是遇到博洪,千萬別說你見過我,聽見了嗎?」 「聽見了。」普萊希涅夫斯基回答,「與上帝同在!」 於是他縱馬馳驟,仿佛已經有人在後面追他似的。 「真糟糕!」扎格沃巴爵爺說,「竟是這樣!我一生不知遭遇過多少兇險,每次都絕處逢生,可從來不曾碰到過今日這樣的絕路。前有赫麥爾尼茨基,後有博洪,如果他們後追前堵,那我這身皮囊無論是前胸還是後背,都會被撕得稀爛而一文不值。我沒帶小姐直接投奔盧布內,實在是做了件蠢事,可現在沒有時間後悔。呸!呸!這會兒我即使是絞盡全部腦汁,也不夠用來擦一雙皮靴的。怎麼辦?往哪裡去?看來整個共和國已經找不到一個角落能讓人不白白給送上西天的了。我謝謝這種恩賜,讓別人去享受吧!」 「尊敬的爵爺!」海倫娜說,「我知道,我的兩個兄弟尤爾和費多爾在佐洛托諾沙,我們到他們那裡去,說不定能得救。」 「佐洛托諾沙?你等等,小姐,讓我想想。我在切赫倫認識一位貴族烏涅瑞茨基,他在克羅皮夫納和切爾諾拜各有一處產業。不過,那地方離這兒很遠,比去切爾卡瑟還要遠得多。怎麼辦?……既然已經沒有別的地方好去,我們也只得往那兒逃了。這樣一來我們就必須離開大路;在草原和森林裡轉悠,倒是比走大路還安全些。但願我們能在什麼地方躲上一個禮拜,哪怕是在森林裡也好。說不定在這段時間內各路統帥能收拾掉赫麥爾尼茨基,到那時烏克蘭的日子也就好過點了。」 「上帝既然把我們從博洪的手裡救出來,總不至於讓我們死的。相信上帝吧,閣下。」 「別著急,小姐。我好像又來了點兒精神。我這個人飽經滄桑,遇到過各種各樣的困境。等有閒工夫的時候,我再對小姐你講講我在加拉塔的經歷,你聽了就會明白我當時的處境有多糟,可我終歸還是靠自己的機智化險為夷,雖說正如你見到的,我的鬍子都變白了。可我們必須離開大路。撥轉馬頭吧,小姐……對,就這樣……你騎馬的樣子倒真像個頂能幹的哥薩克。草長得這麼高,誰也別想看到我們。」 果不其然,他們越是深入草原,草就長得越高,以致後來他們完全隱沒在草叢中了。可馬匹要通過這樣稠密的草場實在艱難,草長得又高又厚,草莖有粗有細,時而尖削,時而帶刺,盤繞交錯,荊棘叢生。不久馬就累得完全走不動了。 「如果我們希望這兩匹駑馬為我們效勞的時間能長點兒,」扎格沃巴說,「我們得下來,卸掉馬鞍,讓它們在青草里打打滾,吃飽了肚子,否則它們是走不動的。依我看,不久我們就要到達卡哈姆利克河了。要是這會兒我們是在那裡我就高興了;若想藏身,再也沒有比蘆葦叢更好的處所,你往蘆葦里一鑽,就是魔鬼也休想找到。但願我們不要迷路才好!」 說著他就跳下馬來,又扶著海倫娜下了馬,接著他卸下鞍架,取下乾糧袋,那是他頗有遠見地在羅茲沃吉預備下的。 「得吃點東西以增加力氣,提提精神。」他說,「前面的路還遠得很。小姐,你向聖拉法爾許個願吧,求他保佑我們一路平安。佐洛托諾沙不是有座古老的要塞麼,興許那兒是布置了防務的。普萊希涅夫斯基說,第聶伯河左岸的農民紛紛揭竿而起。哼!這是很有可能的,既然整個烏克蘭到處都有農民造反。但是,我們不能不考慮到,身為羅斯總督的耶雷梅王公的手正伸在第聶伯河左岸,那雙手可是比魔鬼的手還沉!博洪的脖子就是再硬,一旦撞上了那隻手,不摔他個倒栽蔥才怪。上帝保佑,但願如此,阿門。吃點東西吧,小姐。」 扎格沃巴爵爺從靴統里拔出餐叉和餐刀,遞給海倫娜,然後在她面前鋪好一塊鞍韂,放上烤牛肉和麵包。 「吃吧,小姐,」他說,「常言道:『肚子裡缺肉,腦子裡糊塗……』『誰若不想讓腦子胡鬧,吃烤牛肉最好。』我們已經胡鬧過一次,看來還是直接逃奔盧布內更好。可我們失去了機會。不過,王公想必已進軍第聶伯河來增援各路統帥了。我們遇上了艱難時世,兵災蜂起,內外夾攻,這是一切壞事中最壞的事。馴良的人們再也找不到一個安身的角落。就我而言,真不如早早出家當個神甫,我也有那種天賦,我本是個文靜穩重、善於自持的人,然而命運卻做了另一種安排。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倘若當年出了家,如今我該是克拉科夫大教堂神甫會的成員了,這會兒興許正在領著善男信女們做晨禱呢。因為我有一副非常動聽的嗓子。唉,真是不堪回首!這都是由於我年輕時喜歡漂亮姑娘的緣故!嗬!嗬!當年我曾是個多麼英俊的人物,說了小姐也不會相信。當年只要我朝哪個姑娘瞥上一眼,那姑娘就會像被閃電擊著似的。我若是年輕二十歲,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可就要遇上麻煩了。小姐是個非常標緻的哥薩克。難怪年輕人都圍著你團團轉,都為你爭得打破頭。斯克熱圖斯基校尉血氣方剛,打起架來也非同一般。我曾目睹他收拾恰普林斯基的一幕。不錯,當時他是喝多了點兒,但見他一手抓住恰普林斯基的脖梗子,另一隻手……請小姐原諒我說得粗魯點,揪住了那傢伙腰下的褲子,用這個恰普林斯基的身子撞開了大門,把他拋到了街上。就這麼一撞一拋,我跟你說,那傢伙渾身的骨頭都脫了榫。老掌旗官扎奇維利霍夫斯基在我面前對小姐的未婚夫讚不絕口,說他是位了不起的騎士,是總督王公殿下的寵兒。當然,我本人也一眼就看出,他是位不同凡響的軍人,膽略、閱歷都大大超過他的年齡。啊,天這麼早就熱起來了。雖說跟小姐做伴兒對我來說是件很愉快的差事,可我們這會兒若是已經到了佐洛托諾沙該有多好。我看白天我們得待在草叢裡,夜晚走路,小姐受得住這等艱苦嗎?」 「我身體好,什麼艱苦都受得住。哪怕現在就走都成。」 「小姐身上有股完全不像女孩兒家的膽識。馬也滾夠了,吃飽了,該給它們鞴好鞍子,準備好一切以防萬一。在見到卡哈姆利克河濱的蘆葦和灌木叢之前,我是不會有安全感的。如果我們不是離開了大路,那我們就能在更靠近切赫倫的地方到達那條河,可在這裡,從大路到河的距離恐怕得有一波里。我估計至少有這麼遠。我們得即刻過河。不瞞小姐說,我困得不行,真想睡上一覺。前天晚上我是一整夜沒有闔過眼,昨天白天魔鬼又讓我跟著那個哥薩克亡命似地朝羅茲沃吉趕,昨天夜裡又從羅茲沃吉逃出來。我瞌睡到這般地步,連說話的勁兒都沒有了,雖說我這個人天生愛說話,歷來沒有沉默的習慣。哲人講得好,是貓就該是會抓耗子的,是男人就該是能說會道的。可我覺得自己的舌頭都變懶了,轉不動了。若是我打個盹,沒跟小姐搭腔,請多多包涵。」 「這是哪裡的話,請自便吧。」海倫娜說。 扎格沃巴爵爺其實不該埋怨自己的舌頭懶怠,因為從早到晚它一直轉個不停,就是從天亮到現在他也沒讓那舌頭歇過一會兒。不過他想睡上一覺倒是實情。因此,當他們重新跨上馬背時,他真的一下就打起了盹兒,坐在馬鞍上一搖晃,不久便酣然熟睡了。過度的疲勞,馬胸分撥草叢發出的窸窸窣窣的聲息,催眠似的,把他引入了夢鄉。海倫娜卻毫無睡意,此刻她頭腦里,萬千思緒如鳥群在飛旋盤繞。迄今發生的那些事一件接著一件從她腦際匆匆掠過,速度之快,以至姑娘沒法弄清自己所遭遇的一切不幸。那猝不及防的襲擊,那兇殺的慘景、恐怖,那意想不到的救援、逃亡——一切來得如此迅猛,仿佛一夜之間肆虐的暴風驟雨。與此同時又發生了那許多令人費解的事!救她的是什麼人?雖然他已向她通名報姓,可這個姓氏絲毫也不能解釋他行為的動機。他是從哪裡到羅茲沃吉來的?他說是跟博洪一起來的,顯然他們是一路貨色,他是博洪的相識和朋友。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冒這樣大的風險來救她呢?難道他就不害怕那哥薩克兇狠的報復?要理解這一切,就得弄清扎格沃巴爵爺的為人,弄清他那放蕩不羈的思維方式和他那顆善良的心。海倫娜跟他相識不過六小時。眼前這個有著一副好事者和醉鬼面孔的陌生人,這麼一個喋喋不休的饒舌漢,難道竟會是她的救星?她若是在三天前見到這麼一個人,恐怕就只能引起她的厭惡和疑懼,而現在望著他儼如仰望自己的守護天使,並且跟著他逃亡。逃向何方?是逃往佐洛托諾沙或是別的什麼地方,她自己都還不知道。命運就是這樣變幻莫測!昨天她還在自家平靜的屋頂下安然入睡,今天她就流浪在草原,騎在馬背上,身著男裝,無家可歸,沒有棲身之地。她後面是逼取她的貞操的殘暴的哥薩克頭目,她前面是農民暴動的烈火,是毀滅一切的內戰,是對她的伏擊,是驚惶和恐怖。而她所有的信賴,就只能繫於這樣一個人的身上?不!她還能信賴另外一位,比所有暴徒都更強大、超乎戰爭、殺戮和兵燹之上的人…… 想到這裡,姑娘舉目向天求告道: 「你救救我吧,偉大的仁慈的上帝,你救救一個不幸的孤兒,救救一個迷途的弱女吧!請你明示你的意旨,請你大發慈悲!」 不錯,上帝已經大發慈悲,因為她已從最令人恐怖的手中掙脫了出來,靠上帝的不可知的奇蹟得到了拯救。當然,兇險尚未過去,但或許救星並不太遠。誰知她心繫的那個人此刻在哪裡?他該從謝契返回了,興許也在這草原的某處奔波。他會尋找她,也定會找到她,到那時歡樂就會取代淚水,婚禮就會取代哀傷,一切恐怖、威脅和驚惶都會立即煙消雲散,安寧和幸福就會到來。姑娘的一顆勇敢而質樸的心充滿了信賴,周圍的草原發出了甜蜜的沙沙聲,清風拂草,同時也在她心靈深處盪起了欣慰的思緒。在這人世間,她並非煢煢孑立的孤兒,而且此時此刻就有一位奇怪的陌生的保護人伴在她身旁——而另一位,為她所知,為她所愛的,正在關切她,永遠不會離開她,永遠疼愛她,跟她白頭偕老。而他又是位命世之英,鐵中錚錚,比那些眼下正窺伺她的人都更有力,更強大。 草原甜蜜地沙沙響,鮮花散發出強烈的醉人的芳香,飛廉的紅色頂部環繞的一簇簇紫紅色的瓔珞,刺蕪荽的潔白珍珠,艾蒿的羽狀葉片,都俯向了海倫娜,仿佛都認出了這個喬裝的哥薩克,是位有著長長的髮辮、乳樣白皙的嬌顏和嫣紅嘴唇的美麗姑娘。這些草原上的姐妹都向她俯下身子,仿佛都想對她說: 「別哭啦,美麗的姑娘,我們都是一樣受到上帝的關懷和照拂。」 草原不斷給姑娘以越來越多的新的慰藉。殺戮和追逐的恐怖圖景,漸漸從她心頭消散,卻有某種甜蜜的癱軟感慢慢控制了她,睡意開始粘合她的眼皮,馬兒慢吞吞地走著,徐緩的動作搖晃著她。她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