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劍 · 第十八章

顯克維奇 《火與劍》
庫爾策維奇一家尚未就寢。當時他們都在那間掛滿甲冑的前廳里用晚餐。這前廳一頭面向場院,另一頭面向果園,體現了莊園主屋的整個寬度。見到博洪和扎格沃巴爵爺他們都騰地站了起來。公爵夫人的臉上不僅顯示出驚愕,同時也帶有幾分不快和惶悚的神色。只有兩位年輕公爵在座:一個是西蒙,一個是尼古拉。 「博洪!」公爵夫人說,「你到這兒來有何貴幹?」 「我來向您請安呀,媽媽。您不樂意見到我?」 「樂意,見到你當然樂意。我只是奇怪,你怎麼來了,因為我聽說你在鎮守切赫倫。上帝派的跟你一道來的這位貴姓?」 「這是扎格沃巴爵爺,一位貴族,我的朋友。」 「很高興見到您,閣下。」公爵夫人說。 「很高興見到您。」西蒙和尼古拉重複道。 「尊敬的夫人!」貴族說,「常言道,不速之客比韃靼更討人嫌。不過還有一點大家也清楚,那就是:誰想進入天堂,就必須在家裡招待旅人,給飢者食,給渴者飲……」 「那就請坐吧,來點兒吃的,喝的。」老公爵夫人說,「我們感謝你們的到來。嗯,嗯,博洪,我沒料到你會來……你興許有什麼事來找我們吧?」 「興許有。」哥薩克頭領一字一頓地說。 「什麼事?」公爵夫人不安地問。 「到時候我們再談。請讓我歇口氣。我是直接從切赫倫騎馬一路小跑來的。」 「看得出來,你這麼不要命地奔波,定是急於見到我們,是吧?」 「若不是為了見你們,犯得著我這麼急麼?公爵小姐好嗎?」 「她好。」公爵夫人乾巴巴地回答。 「我也急切希望能一睹芳容。」 「海倫娜睡下了。」 「真令人遺憾。因為我在這兒待不長。」 「你要到哪裡去?」 「要打仗啦,媽媽!幹什麼都來不及了。各路統帥眼看就要出動,不過,去打扎波羅熱人實在叫人傷心。曾幾何時,多少次我們跟他們一道去奪土耳其人的財富。是吧,少公爵們?我們跟他們一道橫渡黑海,共同分享鹽和麵包,跟他們吃在一起,喝在一起,玩在一起,樂在一起,可現在,轉眼之間我們成了他們的敵人。」 公爵夫人敏銳地瞥了博洪一眼。她腦海里閃出一個念頭:莫不是博洪打算跟扎波羅熱人勾結造反,特地到這兒來探聽她那幾個兒子的意圖的。 「你想幹什麼?」她問。 「我麼?媽媽,能幹什麼?打自家兄弟是件痛苦的事,可是又不得不去打。」 「不錯,我們會去打的。」西蒙說。 「赫麥爾尼茨基是個叛徒!」年輕的尼古拉補充了一句。 「所有的背信棄義之徒都該死!」博洪說。 「願行刑的劊子手結果他們!」扎格沃巴加碼道。 博洪又開了口: 「這世界上的事就這麼沒準頭。今天跟你是朋友的人,明天就成了出賣你的猶大。活在這個世界上對誰都不能相信。」 「只能相信好人。」公爵夫人說。 「當然,好人是可以相信的。因此我相信你們,愛你們,你們都是好人,不是負義之徒……」 這哥薩克頭目的話音里,有那麼點兒古里古怪的意味,以致片刻之間大家都啞然無聲。扎格沃巴爵爺望著公爵夫人,眨著他那隻完好的眼睛,而公爵夫人卻把目光緊盯在博洪身上。 這一位繼續說了下去: 「戰爭不是叫人活,只是叫人死,因此我在出發之前想再看看你們大家。誰知我是否能活著回來,若是我有個三長兩短,你們會為我傷心的,因為你們都是我推心置腹的朋友……難道不是嗎?」 「上帝可以為我們作證!我們是的。當你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們就熟悉你。」 「你是我們的兄弟。」西蒙說。 「你們是公爵,你們是貴族,可你們沒有蔑視一名哥薩克,給了他棲身之所,還把你們的親屬,一位公爵小姐許給了他,因為你們知道,要是沒有這姑娘,哥薩克既活不成,也打不成仗。你們對這哥薩克可真是大慈大悲,恩同海岳,令人銘心刻骨難忘。」 「這都是過去的事了,不值一提。」公爵夫人急忙說。 「不,媽媽,這件事是值得一提的,因為您是我的恩人,而我也已請求這位貴族,我的朋友,收我為螟蛉之子,把他的貴族紋章傳給我,為的是讓你們不致羞於把自己的親屬下嫁一名哥薩克。扎格沃巴爵爺已經同意了我的請求,我們兩個將去謀求議院的認可。戰事一結束,我就去謁見大統帥,大統帥對我頗為垂青,興許會出面替我說話;其實他已使克熱喬夫斯基晉升為貴族了。」 「願上帝助你。」公爵夫人說。 「您是襟懷坦蕩的人,媽媽,我感謝您。不過在戰爭爆發之前,我希望聽您親口再說一遍:您把姑娘許配給我,並且說話算數。貴族的千金之諾不能像煙似地隨風飄散,而您,媽媽,可是位貴族,是公爵夫人。」 這哥薩克頭目說話的口氣緩慢而莊重,可在他的話里同時也閃爍著威脅的成分,蘊含著對他提出的要求必須照辦的一層意思。 老公爵夫人抬眼瞥了瞥她的兩個兒子,那兄弟倆朝她望了望,片刻之間屋子裡寂靜無聲。一隻戴著環箍蹲在牆下邊的隼驟然叫了一聲,雖說離天亮還早得很;接著別的隼和鷹也跟著叫了起來,那隻碩大的金雕給驚醒了,它抖了抖翅膀,戛然長鳴。 火塘里的松柴開始熄滅,室內變得昏暗陰沉。 「尼古拉,把火燒旺點兒。」公爵夫人說。 少公爵往火塘里添了幾塊松柴。 「怎麼樣?媽媽,您答應嗎?」博洪追問道。 「我們得問問海倫娜。」 「讓她表達她自己的意思,而您表達您的。您答應嗎?」 「我們答應。」公爵夫人說。 「我們答應。」兩位少公爵回聲似地重複道。 博洪霍地站了起來,轉向扎格沃巴,用洪亮的嗓音說道: 「扎格沃巴閣下!站起來鞠個躬,你也來向他們求這個姑娘,興許他們同樣會答應把姑娘許配給你。」 「你怎麼啦,哥薩克,你喝醉啦?!」公爵夫人叫喊了起來。 博洪沒有回答,而是掏出了斯克熱圖斯基的書信,轉身對扎格沃巴說: 「讀讀吧!」 扎格沃巴接過信,在死一般的沉寂中讀了起來。 他讀完了書信,博洪雙手交叉在胸前。 「你們到底把姑娘給誰?」他問。 「博洪!」 哥薩克頭目的聲音變得像蛇發出的噝噝聲。 「你們這些忘恩負義之徒,輕諾寡信之輩,你們這些惹是生非的傢伙,你們這些猶大!……」 「嗨,孩兒們,綽刀去!」公爵夫人吼叫道。 兩個姓庫爾策維奇的少公爵閃電般地沖向牆邊,抓起了武器。 「列位,列位,冷靜點!」扎格沃巴嚷嚷道。 可是他的話音未落,博洪就從腰間抽出一支手槍,開了火。 「耶穌!」西蒙公爵呻吟了一下,兩手在空中一划,一個踉蹌就重重地跌倒在地。 「僕役們,快救人呀!」公爵夫人絕望地呼喊。 可就在這時,庭院裡朝果園的方向響起了一串槍聲,門和窗戶轟響著紛紛塌落下來,數十名在冊哥薩克衝進了前廳。 「殺!」粗野的聲音似雷鳴。 場院裡敲響了警鐘。前廳的鷹、隼一齊發出哀鳴,鬧騰不休;喧囂聲、槍聲、吶喊聲,把一座片時之前還是寧靜得如同沉睡的莊園鬧個雞飛狗竄,鬼哭神嚎。 老公爵夫人像頭母狼,悲嗥著撲倒在最後做死掙扎的西蒙身上,可立刻就有兩名哥薩克揪住了她的頭髮,將她拖到了一邊。這時年輕的尼古拉被逼到了前廳的牆角,以獅子般的勇猛進行著瘋狂的拼殺。 「滾開!」博洪冷不丁朝包圍他的哥薩克吼叫道。 「滾開!」他用雷鳴般的聲音重複了一遍。 哥薩克們紛紛後退。他們以為博洪想保全這年輕人的性命。可是博洪操劍在手,徑自撲向了少公爵。 開始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決鬥,被四隻鐵一般的手揪住了頭髮的老公爵夫人瞪著一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張大了嘴巴,望著那兩個拚命的人。年輕的公爵以暴風驟雨之勢撲向了博洪,那哥薩克頭目則緩緩後退,把他引誘到前廳的中央。突然博洪往地上一蹲,閃過了對手雷霆萬鈞的一劈,隨之便由防守變成了進攻。 哥薩克們都屏聲息氣,垂下了手中的戰刀,個個像釘在了地板上似的,目不轉睛地瞧著這場廝殺。 寂靜中只聽到決鬥雙方喘息的咻咻聲、咬牙切齒的咯吱聲、揮動長劍的颼颼聲和兩劍相撞的鏗鏘聲。 有一陣子看上去哥薩克頭目似乎處於劣勢,他在年輕人連續的猛擊下步步後退,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他的臉仿佛由於疲乏而拉長了。尼古拉卻精神抖擻,出擊的次數倍增,他的劍像長蛇像閃電圍繞著哥薩克閃耀,地面上騰起的塵土雲霧般地籠罩著格鬥者,但透過這團團雲霧,在冊哥薩克們看到了他們的頭目臉上鮮血淋漓。 突然博洪向旁邊一躍,少公爵沉重的一劈落了空。尼古拉用力過猛,搖晃了一下,身子向前一傾,而恰好就在這時,哥薩克一劍重重地劈在了他的後腦勺兒上,他像受到雷擊似地倒下了。 哥薩克們的歡呼聲和公爵夫人的慘叫聲混成了一片,喧聲之大,似乎天花板都要被震裂了。格鬥結束,哥薩克們立即撲向了那些掛在牆上的兵器,連拉帶扯地往下拽,對那些較名貴的刀劍和匕首更是你爭我奪。人們奔來跑去,踐踏著兩位少公爵的屍體,也踐踏著被尼古拉砍死的自傢伙伴的屍體。博洪對這一切聽之任之。他站立在通向海倫娜房間的門口,一邊堵塞著通道,一邊沉重地喘著粗氣。他顯得很疲憊,臉色煞白,血流如注——尼古拉的劍鋒兩次擊中了他的頭部。他那狂亂而又茫然的目光,一會兒射向尼古拉的屍體,一會兒射向西蒙的屍體,時而又落到公爵夫人發青的臉上。她在拚命掙扎,要從哥薩克手裡掙脫撲向她的孩兒們的屍身。哥薩克們揪住她的頭髮,用膝蓋將她死死按倒在地上。 前廳的喧囂和混亂時刻都在加劇。哥薩克們用繩子捆著庫爾策維奇家的僕役,毫不留情地進行殺戮。地板上流滿了鮮血,前廳里堆滿了屍體,滿屋子瀰漫著射擊的硝煙,牆壁上的兵器、甲冑已被扒個精光,連那些禽鳥也未能逃脫厄運而被斬盡殺絕。 博洪身後的那扇門突然敞開了。哥薩克頭目一轉身,旋即連連後退了幾步。 門口出現了瞎眼的瓦西里,而伴著他的正是穿一件白色睡袍的海倫娜,她的臉跟睡袍一樣慘白,由於極度的驚駭,她瞪圓了眼睛,張大了嘴巴。 瓦西里雙手捧著十字架,舉到齊臉的高度。在籠罩前廳的混亂里,在屍橫遍地的現場,在一片汪汪的血泊之中,在刀光劍影和冒著烈焰的怒目逼視之下,他那頎長的身軀顯得異樣地莊嚴肅穆。他面容憔悴,白髮披肩,原本是眼睛的地方是兩個黑洞。你也許會說,這是個幽靈,或者是具殭屍脫下了殮衣前來懲處罪惡。 喧囂聲戛然而止。哥薩克們嚇得默默後退。公爵那平靜然而充滿痛苦、呻吟的嗓音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靜。 「以聖父、聖子、聖靈和最聖潔的神聖貞女之名!」他說,「你們這些從遠方來的人們,你們是以上帝的名義而來的嗎? 「須知:『一路傳播上帝的真理的義人,必能受到上帝的祝福。』 「你們帶來了天國的佳音嗎?你們是使徒嗎?」 瓦西里話音過後,室內又是一片死寂,而他慢慢把十字架轉向一邊,再轉向另一邊,繼續說道: 「你們要遭殃,兄弟們,誰為私慾打仗,誰為復仇打仗,誰就會墮入地獄,永世不得翻身…… 「……讓我們祈禱吧,讓我們能領受到上帝的慈悲。你們要遭殃,兄弟們,我也要遭殃!啊!啊!啊!」 公爵的胸腔里發出一陣呻吟。 「上帝寬恕我們吧!」在冊哥薩克們用沉悶的聲音乞求道,他們在無法形容的恐懼感應下,一個個失魂落魄地開始在胸前畫著十字。 驀然間,人們聽到公爵夫人非人的尖利刺耳的叫喊: 「瓦西里!瓦西里!……」 這撕心裂肺的叫喊聲中包含著那麼巨大的痛苦,仿佛是一條即將離開塵世的生命發出的最後的呼號。那兩名用膝蓋把她按壓在地上的哥薩克感覺到,她似乎再也不想從他們手中掙脫了。 瓦西里打了個寒顫,可他立刻伸出十字架擋住了傳來他母親喊聲的那個方向,回答道: 「從深淵發出喊叫的、受到詛咒的靈魂,你該遭殃!」 「上帝寬恕我們吧!」哥薩克們再次求告道。 「過來,哥薩克們!」這時博洪喊了一聲,他已經搖搖晃晃,站立不穩了。 幾名哥薩克跳上前來,扶住了他的肩膀。 「頭兒!你掛彩啦?」 「是的!但這算不得什麼!流了點血罷了。孩兒們!你們給我好生守護這個姑娘,要像守護你們額下的眼珠子一樣……把房子包圍起來,誰也不許出去……公爵小姐……」 他說不下去,嘴唇在變白,眼睛像蒙上了一層霧。 「把首領扶到房間裡去!」扎格沃巴這時從一個角落裡溜了出來,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博洪身邊,發出了這一聲命令。他用手指摸了摸傷口,說道:「沒什麼,不要緊,這麼點兒傷,明天就能痊癒。我來照料他。給我拿點麵包跟蜘蛛網和在一起揉勻了。你們,小伙子們,都待在這兒幹什麼?還不給我統統見鬼去,到下房去找丫頭們取樂吧,這兒沒有你們的事,留下兩個把首領扶住,送到房間裡去。對,對,就這樣!其餘的都傻站著幹什麼?向後轉,開步走,見鬼去。給我守護好莊園,我會來檢查的。」 兩名在冊哥薩克把博洪扶到了隔壁的一間房裡,其餘的人都離開了前廳。 扎格沃巴走到海倫娜跟前,用力擠了擠他那隻完好的眼睛,急促而輕悄地說: 「我是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的朋友,你別怕。把你這位先知送回去睡覺,你等著我。」 說完這話他就走進了那個房間,兩名哥薩克支隊長已把博洪安頓在一張土耳其沙發上躺下了。扎格沃巴立即就派他倆去張羅麵包和蜘蛛網。有人從下房送來了他要的東西,他就以極其熟練的動作給年輕的首領包紮起傷口來。當時每個貴族都掌握一手敷傷包紮的絕活,而學習這套本領的機會也多得是,因為在頻繁的決鬥中,在地區議會上經常打得頭破血流,需要及時包紮,而且又往往是貴族間彼此效勞。 「去跟那些在冊哥薩克講講,」扎格沃巴對兩個支隊長說,「首領明天就會康復,會活蹦亂跳得像條魚,叫大家不要為他擔心。他是負了點傷,不錯,是挨了一劍,可他也表現得很英勇。明天他就辦婚事,即使是沒有神甫,照樣能辦。如果這莊園裡有個酒窖,你們就可以放開量暢飲一回。瞧,傷口已經包紮好了。現在你們走吧,讓首領安靜地躺躺。」 兩名哥薩克支隊長朝房門口走去了。 「你們別把整窖的酒都喝光了!」扎格沃巴爵爺又在他們身後喊了這麼一嗓子,然後就坐在哥薩克頭目枕邊,仔細地端詳起他來。 「嗬,儘管你傷得不輕,魔鬼是不會因為這些傷就把你帶走的。不過,起碼得有兩天,你既動不得手,也動不得腿。」這老貴族凝望著哥薩克頭目蒼白的面孔和緊閉的眼睛,暗自嘟囔道,「刀劍和劊子手總是配合默契,這一回是劍不肯與劊子手爭功,因為你是該由劊子手送上絞刑架的,而且絕對溜不掉。有朝一日劊子手把你吊上絞刑架,魔鬼就會把你變成個玩偶給他的鬼兒子們玩,因為你長得漂亮。唉,老弟,你我的交情到此結束。喝酒你是好樣兒的,可你是再也不能跟我一道喝酒啦。我看你太愛殺人,要找朋友,你還是到屠夫中間去找吧,我可不能跟著你趁夜色蒼茫去襲擊貴族莊園。讓劊子手來照看你吧!讓劊子手把你送上絞刑架!」 博洪發出一聲輕微的呻吟。 「啊,你在哼哼,要哼你就哼吧!要嘆氣你就嘆吧!明天才要叫你嘆個夠呢!等著吧,你這韃靼的靈魂!你想娶公爵小姐?嘿,對此我並不奇怪,姑娘確實不同凡響。不過,我若是袖手旁觀,聽憑你糟蹋她,那就讓我的智慧給狗吃了。除非是我的手心上長出毛來……」 鬧哄哄的喧聲笑語從場院傳進了扎格沃巴爵爺的耳中。 「啊哈,他們準是找到了酒窖。」他嘟噥道,「你們喝吧,喝吧!像馬蠅喝血那樣一個個把肚子喝得鼓鼓的,你們就好挺屍去,我會替你們所有的人守夜。不過,我可不知道,明天你們是否會為我乾的這份差事感到高興。」 他站起身,想去看看哥薩克們是否真的跟公爵夫人的酒窖結上了緣。他先走進了前廳。眼前是一幅觸目驚心的恐怖景象。前廳的中央,躺著西蒙和尼古拉的已經僵冷了的屍體。一個角落裡是公爵夫人的屍體,她仍然保持哥薩克們用膝蓋按壓住的姿勢,彎腰曲背,坐在地上。她眼睛瞪得溜圓,齜牙咧嘴,滿臉絕望的表情。火塘里余火慘澹的微光照映著大廳,在一攤攤血泊上閃爍;大廳的深部籠罩在陰影里。扎格沃巴爵爺走到公爵夫人跟前,想看看她是否還有口氣。他伸出一隻手放在她鼻前,可是毫無氣息,那張臉也已經冰涼。他在這屋子裡感到毛骨森竦,便急忙朝場院走去。 場院上哥薩克們已經開始了縱飲狂歡。燒起了一堆堆篝火,借著火光扎格沃巴爵爺看到一桶桶的蜜酒、葡萄酒和燒酒成排地擺著,桶蓋都已打開。哥薩克就像從水井裡打水似地從酒桶里舀酒,不要命地狂飲。一些人已經喝得渾身燥熱,就去追逐那些下房裡的年輕丫頭僕婦,其中有的被嚇壞了,就掙扎、逃跑,盲目地東奔西竄,甚至從篝火上跳過去;有的在鬨笑聲中,在喧鬧聲中,讓他們抓住,拽到酒桶旁邊或是篝火旁邊,跟他們跳哥薩克舞。年輕的哥薩克著了魔似地蹲下身子輪流向前伸著兩腿,又跳又蹦,姑娘們在他們前邊,移動著碎步,時而扭扭捏捏地向舞伴靠近,時而又被舞伴的粗野動作嚇得後退。旁觀者們敲打著半夸脫的白鐵酒杯,唱著歌。「嗚-哈,嗚-哈!」的歡呼聲一陣高似一陣,與之相伴隨的是狗吠、馬嘶和牛叫。而哞哞哀叫的牛是要被宰掉作宴會的佳肴的。篝火周圍和場院深部,站立著許多羅茲沃吉和四鄰的農民,他們聽見槍聲和吶喊聲就成群結隊從村子裡跑來,想瞧瞧發生了什麼事。他們並不想維護這些少公爵,因為庫爾策維奇一家在地方上很不得人心。他們只是冷眼旁觀地望著縱情行樂的哥薩克,彼此碰著胳膊肘,竊竊議論,同時越走越接近燒酒桶和蜜酒桶。酒神節似的狂歡暴飲越來越火爆,酒越喝越猛。哥薩克們已經不滿足於拿白鐵杯從酒桶里舀酒喝,有的竟把頭伸進酒桶里,讓酒一直沒到脖子,有的拿燒酒和蜜酒澆跳舞的姑娘;那一張張臉都喝得火樣紅,腦袋上冒熱氣;有的已經踉踉蹌蹌腳下打滑了。扎格沃巴爵爺走到前廊,瞥了瞥這幫喝酒的人,然後抬頭審視著天空。 「晴天,但是很暗!」他嘟噥道,「等月亮下去,你就是撞到他們的臉上,他們也看不見你了……」 他說完這話就緩緩走向了酒桶和喝酒的哥薩克。 「使勁兒喝呀,孩兒們!」他喊道,「喝呀,別捨不得。使勁兒喝!趕快喝!這酒不酸不澀,不會倒牙的。今天只有傻瓜才不為首領的健康喝它個痛快。到酒桶那兒去!敞開肚皮喝!摟起娘兒們跳!嗚-哈!」 「嗚-哈!」哥薩克們歡快地喊著。 扎格沃巴向四面環視了一圈,發現了哨兵。 「喂,你們這些乖兒子,木瓜腦袋,調皮蛋,搗亂鬼!」他突然大聲嚷嚷道,「你們就只顧自己喝,一個個喝得像跑累了的馬,可是那些哥兒們呢?他們在屋前屋後放哨,滴酒未沾,這像話嗎?去,馬上給他們換崗,叫他們也來喝個痛快。」 命令毫不遲疑地執行了,眨眼工夫十幾個喝得暈暈乎乎的哥薩克就跑去換崗,頂替那些行樂無份、滴酒未沾的哨兵。而那些人立刻也就迫不及待地奔了過來,他們的心情是不難理解的。 「快喝!快喝!自己動手!」扎格沃巴指著酒桶咋呼道。 「謝謝您,爵爺!」哥薩克說著,白鐵酒杯已經伸進了桶里。 「過一個鐘頭再給我把那些站崗的換下來。」 「遵命,爵爺。」一個支隊長回答。 在哥薩克們看來,扎格沃巴爵爺代替博洪指揮是很自然的事,過去他也不止一次越俎代庖,哥薩克們甚至很高興,因為這貴族總是事事順著他們,放手讓他們搞去。 於是哨兵們也跟別人一樣,開懷暢飲起來。扎格沃巴爵爺卻跑去跟羅茲沃吉的農民閒聊。 「老鄉!」他對一個老年的「鄉鄰」問道,「這兒離盧布內遠嗎?」 「嗬,遠著呢,老爺!」農民回答。 「要是這會兒走,明早能趕到嗎?」 「嗬,趕不到的,老爺!」 「中午呢?」 「中午興許能。」 「要去的話,打哪兒走?」 「直接走大路。」 「這兒還有大路?」 「耶雷梅王公下了命令,讓修路,這不就有了大路。」 扎格沃巴爵爺說這些話時,故意提高了嗓門,以便讓少數哥薩克在喧譁和吵鬧聲中能夠聽清。 「給他們點燒酒喝,」他指著那些農民對哥薩克說,「不過先得給我來點蜜酒。夜晚這麼涼。」 一名在冊哥薩克馬上用只容量有一加侖的白鐵罐子從酒桶里舀了一罐兒三合一蜜酒,用制帽托著遞給了扎格沃巴爵爺。 這貴族小心地雙手接過罐子,沒讓一滴酒潑出來,然後他讓酒罐貼著鬍子,仰起頭慢慢喝著,但一口氣沒歇。 他這么喝著,喝著,喝得哥薩克們都看傻了。「你看到了嗎?」一個哥薩克對另一個耳語道,「他這麼個喝法,非得寒熱病不可。」 這時扎格沃巴的頭還在慢慢往後仰,終於仰到不能再仰了,就直了過來,從他那通紅的臉上取下一加侖的白鐵罐,抿抿嘴,揚揚眉毛,仿佛是自言自語似地說: 「啊,真不錯!陳年蜜酒。一入嘴就知道是好酒。讓如此美酒灌進你們這些鄉巴佬的喉嚨,怪可惜了。酒糟就夠你們受用的了。好酒,好酒,真有勁兒,喝下去渾身舒服,我覺得輕鬆多了。」 扎格沃巴爵爺確實輕鬆多了,他覺得腦子裡明晰了,膽子也大了,顯然,就像他說過的那樣,他那貴族的血跟這蜜酒一融合,這酒就變成了絕妙的玉液瓊漿,由此產生的果斷和膽略,一下就傳遍全身。 他沖哥薩克們打了個手勢,叫他們放心痛飲,接著他一轉身就邁著緩慢的步子走過整個場院,仔細地把各個角落巡視了一遍,又走過搭在壕塹上的吊橋,順著柵欄檢查了一遍,看哨兵是否把房子看得很緊。 第一個哨兵睡著了,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同樣都在呼呼大睡。長途跋涉他們本來就累得夠嗆,來站崗時又都已喝得昏頭昏腦,於是立刻就進入了夢鄉。 「我甚至可以從他們中間偷走個把兒,這樣我也就有了聽使喚的小廝。」扎格沃巴爵爺嘮叨說。 說完他徑直返回主屋,又走進了那個兇殺的前廳,然後去看了看博洪,見到那哥薩克頭目沒有一點兒活氣兒,就退了出來,朝海倫娜的房門走去,悄悄推開了門,一走進房間,就聽到了輕微的如同祈禱的聲息。 其實這兒是瓦西里的房間,但海倫娜正在陪伴著瓦西里,在他身邊她也感到安全一點。瓦西里跪在最聖潔的聖母畫像前,像前燃著一盞燈,海倫娜跪在他身旁;他們兩個都在祈禱,而且都在出聲地祈禱。見到扎格沃巴,海倫娜就轉過一雙怔營惶怖的眼睛盯著他。扎格沃巴把一個手指放在唇邊。 「小姐,」他說,「我是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的朋友。」 「你救救我!」海倫娜說。 「我就是為救你而來的,要信賴我。」 「我該怎麼辦?」 「得趁這魔鬼不省人事的時候趕快逃走。」 「我該怎麼做?」 「你快換上男裝,等我一敲門,你就出來。」 海倫娜遲疑了一下,她眼裡閃現出不信任的神色: 「我可以信賴閣下麼?」 「你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 「不錯,是別無他法。不過,你得向我盟誓,絕不背叛我。」 「小姐,你真是昏了頭啦!不過既然你要求我盟誓,我就盟個誓。願上帝和聖十字架助我!你在這兒只有毀滅,逃亡才能得救。」 「是的,是這樣。」 「快換上男裝,能多快就多快。等著我。」 「那瓦西里呢?」 「什麼瓦西里?」 「就是我這精神失常的哥哥。」海倫娜說。 「面臨毀滅的是你,不是他。」扎格沃巴回答,「你說他精神失常,可哥薩克們把他視為聖徒。我注意到他們都把他當成了先知。」 「這倒是。再說他從來也沒有得罪過博洪。」 「我們必須把他留下,否則我們大家就全完蛋。斯克熱圖斯基校尉也會跟我們一起完蛋。快點兒,姑娘,要趕快走。」 話音未落,扎格沃巴爵爺就離開了房間,他再次回到博洪身邊。 哥薩克頭目顯得蒼白、虛弱,但眼睛睜開了。 「你好點兒麼?」扎格沃巴問。 博洪想說話,但說不出來。 「你不能講話嗎?」 博洪的頭動了一下,表明他不能,可與此同時他臉上閃現出痛苦的表情。顯然是剛才他的頭動了一下,疼痛加劇了。 「這就是說,你也不能叫喊囉?」 博洪只用眼睛示意:他不能。 「動一動也不能嗎?」 又是同樣的眼神,表明他不能動。 「這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因為你既不能說,也不能喊,還不能動,而我,這就要把公爵小姐送到盧布內去。要是我不能變陣風兒把她從你這兒吹走,那就讓老奶奶把我放進風磨里磨成粗粉餵豬。怎麼樣,你這個下流胚?你以為我對你那份交情還沒有受夠麼?你以為我還會紆尊降貴跟你這種愚昧的鄉巴佬混在一起?呸!你這個狗東西,你以為,你給我酒喝,跟我擲骰子,跟我來你們那套農民的拜乾親,我就會跟你去殺人放火?跟你去造反叛國?不,辦不到,你這個表面光的驢糞疙瘩!你就別白日做夢啦!」 隨著扎格沃巴爵爺這麼大發議論,哥薩克頭目的一雙黑眼睛越瞪越圓。他這是在做夢?還是醒著?還是扎格沃巴在跟他開玩笑? 而扎格沃巴爵爺繼續說道: 「你幹嗎把眼睛瞪得這麼圓,像貓見了油渣似的?莫非你以為我不會這麼幹?莫非你想托我向你在盧布內的什麼人轉達你的敬意?莫非你想讓我從那裡給你派個剃頭匠來?或許你以為好的剃頭師傅只有在王公那裡才能找到?」 哥薩克頭目煞白的臉凶相畢露,可怕至極。他領悟到,扎格沃巴說的是真話。從他眼裡射出了絕望和暴怒的凶光,臉上立刻騰起了烈焰。他以超人的力量猛地抬起了身子,並且喊了一聲: 「來人,哥薩……」 不等他一句喊完,扎格沃巴爵爺就迅捷地撩起他自己的外衣蒙住了他的頭,一下就把他的腦袋蒙得嚴嚴實實,接著又把他扳倒,讓他仰面躺著。 「別嚷嚷,叫喊對你有害。」他悄聲說,但喘氣的聲音很重濁,「明天你的頭就會痛得更加難受,作為你的好朋友,我該給你細心照拂。好啦,好啦,這樣你會暖和些,會美美地睡上一覺,也不會把嗓子給喊破了。為了不讓你扯掉頭上的繃帶,我得把你的手給捆起來,我這一切都是per amicitiam,為了你將來想起我時充滿感激之情。」 扎格沃巴說完這番話,就用博洪的腰帶捆住了他的雙手,打了個死結;又解下他自己的腰帶捆住了博洪的雙腳。哥薩克頭目什麼感覺也沒有,因為他昏厥了。 「病人就該安安靜靜躺著,」這貴族邊捆邊說,「腦子裡也別胡思亂想,否則就會得delirium。好,祝你健康!我本來可以捅你一刀,結果了你可能對我更有利,但我羞於按農民的方式宰人。如果你這口氣憋到明天早上還喘不過來,那是另一碼事,也不止一頭豬是這麼憋死的。祝你健康,再見!Vale et me amantem redama。或許我們還會見面,不過,如果將來是我想要跟你見面的,那就讓人剝了我的皮,拿去做馬鞍後面的兜尾鞦。」 扎格沃巴爵爺嘮叨一番過後,就出了房門,走進前廳,熄滅了火塘里的火,又去敲瓦西里的房門。 一個苗條的身影立刻從房間裡走了出來。 「是你嗎,小姐?」扎格沃巴問。 「是我。」 「走吧,但願我們能搞到馬。不過他們都在那裡喝得酩酊大醉,夜又這麼黑。等他們明天醒過來,我們已經走得很遠了。當心,這兒躺著兩位少公爵!」 「憑聖父、聖子和聖靈之名!」海倫娜悄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