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劍 · 第十七章
為了說明在羅茲沃吉發生的一切,暫且回頭從斯克熱圖斯基校尉打發仁江離開庫達克的那天晚上講起。校尉派仁江去給老公爵夫人送一封情詞懇切的信,請求她火速帶著海倫娜去盧布內投奔耶雷梅王公,因為戰爭隨時都可能爆發。仁江登上一艘雙舵快船,那是格羅齊茨基總兵從庫達克派出去運火藥的,出發後船走得很慢,因為是逆水行舟。到了克列緬丘格附近,仁江的船跟一支王軍的船隊迎頭相遇,那正是大統帥派出的由克熱喬夫斯基和老巴拉巴什統率的討伐赫麥爾尼茨基的水路王軍。仁江求見了巴拉巴什,急切地告訴他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的謝契之行是冒著多麼大的風險,並且特地拜託老團隊長,希望他見到赫麥爾尼茨基時務必向其強行追查使者的下落。仁江拜託過這件事之後就繼續往前趕路了。
黎明時分他們抵達切赫倫。一到此地他們立刻就受到一支在冊哥薩克哨兵包圍,盤問他們是什麼人。他們回答說,是從庫達克來的,受格羅齊茨基總兵派遣去送信給大統帥。儘管如此回答,可他們還是要求快船上的船長帶著仁江去向團隊長直接說明。
「向哪位團隊長說明?」船長問。
「沃博達團隊長。」哨兵隊的哥薩克頭目回答,「大統帥指示他,所有從謝契到切赫倫來的人一律扣留,嚴加盤查。」
他們去了。仁江放心大膽地走著,沒有預料到會發生任何不測:既然大統帥的權力已經擴展到這方土地,那就會平安無事。他們被領到位於「鍾角」附近一位名叫熱倫斯基的貴族的住宅里,現在此處成了沃博達團隊長的指揮部。可是他們被告知,說團隊長凌晨就去了切爾卡瑟,這兒暫由副團隊長主事。他們等候了很久,門終於打開了,他們期盼的副團隊長出現在屋子裡。
一見到這位副團隊長的尊容,仁江的膝蓋便撐不住直打顫。
原來他就是博洪。
大統帥的權力確實仍控制著切赫倫,沃博達和博洪迄今均未倒戈投向赫麥爾尼茨基,恰恰相反,他們公開宣布忠於共和國,率兵勤王,因此大統帥命令他們屯兵切爾卡瑟,主持防務。
博洪在桌邊坐定後就開始盤問來者。
帶有格羅齊茨基總兵信函的船長既替自己也替仁江回答問話。年輕的副團隊長查驗了信件之後就開始關切地詢問起庫達克的情況來,很明顯,他是極想打聽出格羅齊茨基總兵為什麼派人派船到大統帥那兒去。但是船長無法給他滿意的答覆,而格羅齊茨基的信件又加封了總兵的印章。盤查到此就算了結,博洪已打算把他們打發走,就把手伸進了錢袋,想摸出幾個小錢給他們買酒喝,可就在這時,門砰的一聲給推開了,扎格沃巴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你聽著,博洪!」他喊道,「那個負義的陀普沃把最好的三合一蜜酒藏起來了。我跟他一起到酒窖去啦——我看到,牆角里有堆乾草,可又不像一般的乾草堆。我就問:『那是什麼?』他說:『乾草呀!』我就走近點瞧瞧,嗬,那長頸玻璃瓶的蓋兒露在外面,猶如韃靼人從草叢裡探頭探腦地向外張望。『啊!你這小子!』我說,『現在讓我們分分工,你吃乾草,因為你是牛,而我喝蜜酒,因為我是人。』我還帶來了這麼個長頸大肚子的玻璃瓶,讓我們來認真品嘗品嘗,拿只杯子來。」
扎格沃巴爵爺說完這話,一手叉著腰,另一隻手把那長頸玻璃瓶高舉過頭頂,開始唱了起來。
嘿,雅古希,嘿,昆杜希,
把酒杯拿出來,把小嘴伸過來,
你什麼也別在意。
扎格沃巴唱著,唱著,瞥見了仁江,便突然打住了。他把酒瓶子放到桌上,說道:
「啊,我親愛的上帝!這是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的親隨!」
「誰的?」博洪連忙追問了一句。
「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的呀,他到庫達克去了,臨行前他還在這兒請我喝過盧布內蜜酒。我的天,但願所有掛招牌的酒家都有那樣的美酒!你的主人好嗎?他健康嗎?」
仁江一下慌了神兒,隨口答道:
「他很健康,還吩咐我向您轉達他的敬意哩。」
「他可是位有膽有識的了不起的騎士。而你怎麼到切赫倫來了?你的主人幹嗎把你從庫達克派到這兒來?」
「主人嘛,總有主人的道理,」這親隨隨機應變地對付著,「他在盧布內有些事要辦,就吩咐我回去,反正我在庫達克也沒事可干。」
在這段時間裡博洪一直敏銳地注視著仁江,冷不防他說道:
「我也認識你的主人,我在羅茲沃吉見過他。」
仁江歪過頭,側著耳朵,假裝沒有聽明白,問道:
「在哪裡?」
「在羅茲沃吉。」
「就是庫爾策維奇家的莊園。」扎格沃巴說。
「誰家的?」仁江又問了一遍。
「我看,你有點兒重聽。」博洪乾巴巴地說。
「因為我確實有點兒缺覺。」
「會讓你睡個夠的。你是說,你的主人派你到盧布內去?」
「不錯。」
「莫不是他在那裡有個什麼絕色佳人,派你去傳書遞簡?」扎格沃巴插嘴說。
「這種事我怎麼能知道呢?大人!……興許有,興許沒有。」仁江應道。
接著他就向博洪和扎格沃巴鞠躬。
「讚美耶穌基督!」他準備告別,溜之大吉。
「永遠……」博洪脫口而出,可說到半句他就改變了口氣,「莫忙,我的小鳥兒,你急什麼?我倒想問問,既然你是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的親隨,為什麼對我隱瞞?」
「因為團隊長大人也沒有問起過它,我就想,無關緊要的話我幹嗎囉嗦?讚美……」仁江只想趕快離開。
「莫忙!莫忙!我說,你替主人送的是什麼書信?」
「我哪裡知道!寫信是主人的事,而我,作為僕人,責任不過是把他寫給什麼人的書信送給什麼人罷了。因此,請允許我向二位尊敬的大人告別。」
博洪皺起了他那像黑貂一樣發亮的濃眉,接著把手一拍,立即進來了兩名哥薩克。
「搜搜他!」這位副團隊長指著仁江叫喊道。
「只要我活著,就決不允許使用暴力對我進行人身侵犯!」仁江也嚷嚷起來,「雖說我是僕人,可我也是個貴族,而兩位尊敬的大人也是要為在城市裡發生這種行為承擔責任的。」
「博洪,放他走吧!」扎格沃巴爵爺插言道。
然而這時一名哥薩克已從仁江懷裡搜出了兩封信,把信交給了副團隊長。博洪立即把兩名哥薩克打發走,因為他一字不識,又不願在他們面前泄露自己連信都不會看的天機。然後他就對扎格沃巴說:
「給我讀讀,我得看住這個親隨。」
扎格沃巴眯縫起他那隻生了白內障的左眼,讀出了信上的名頭:
「謹致我仁慈的恩主、尊敬的庫爾策維奇公爵夫人殿下。地址:羅茲沃吉。」
「你呀,我的小隼,你這是去盧布內的?你不知道羅茲沃吉在哪裡嗎?」博洪說道,同時用一種兇狠的目光盯著仁江。
「我不過是聽從差遣,讓我去哪裡就得去哪裡。」仁江回答。
扎格沃巴發現事情有點兒蹊蹺,於是就說:
「這信我好拆嗎?貴族的Sigillum是神聖不可侵犯的。」
「大統帥授權給我在這兒查驗一切信件。你拆開,讀!」
扎格沃巴只得把信拆開,讀了起來。
仁慈的公爵夫人殿下鈞鑒:敬稟者,我已平安抵達庫達克,將偕上帝的恩佑於今日破曉從此地動身去謝契。我寫此信時午夜已過,但內心焦慮使我不能成眠,我擔心博洪這強盜和他那些狐群狗黨可能會對你們下毒手。此地的總兵克瑞斯托夫·格羅齊茨基大人告訴我說,眼看就要爆發一場大戰,賤民也將隨之揭竿而起,因此,我懇請並乞求尊敬的公爵夫人殿下,eo instante帶公爵小姐到盧布內去,即便草原尚未乾,即便只能騎馬,也請公爵夫人惠允即日屈尊移駕,切切不可延宕此行。我因公務在身,不能及時回去。恭請夫人恩典,接受微忱,立即付諸行動,以使夫人許諾我的幸福得以確保,一俟我完成使命歸去時得以享受歡樂。尊敬的公爵夫人既然已把姑娘許配給我,對博洪又何必猶豫不決,藕斷絲連;又何必懼怕他,往他眼裡撒沙呢?直接投靠我的主人耶雷梅王公,去接受他的庇護豈不更好?王公定會毫不遲疑地擔當起羅茲沃吉的防務,如此,夫人的財產也就萬無一失。謹致衷心的問候。書不盡意。
「哼!博洪閣下,」扎格沃巴爵爺說,「原來這位鐵甲騎士是想讓你頭上長角呀!原來你倆是在同一座廟裡燒香,供奉的是同一位女神!你幹嗎不早對我講?不過你可以感到安慰的是,無獨有偶,有一次我也……」
他這戲謔才開頭,便在嘴邊凝固了。但見博洪呆坐在桌旁一動不動,可那張臉仿佛在痙攣似地繃著,沒有一點血色,兩眼緊閉,雙眉倒豎。顯然他內心深處發生了什麼可怕的變化。
「你怎麼啦?」扎格沃巴爵爺問。
這哥薩克只是狂躁地把手一揮,而從他嘴裡發出的聲音卻是壓抑的、嘶啞的:
「讀,讀第二封信!」
「這第二封信是寫給海倫娜公爵小姐的。」
「讀,讀呀!」
扎格沃巴又讀開了:
我最甜蜜的最親愛的哈爾什卡,我心靈的主宰和女王!我因王命在身,不得不在此方待上一段不短的時間。我已寫信給你的伯母,請她無論如何立即帶你去盧布內,在王公的庇護下,冰清玉潔的你再也不會受到博洪的傷害。你我情投意合,魚水和諧,人間幸福莫過如此。我無時無刻不夢魂縈繞於我至愛的女王左右,當然不能讓那狂徒攪擾這似水柔情……
「夠了!」博洪突然大吼一聲,身子瘋狂地往上一躥,就從桌旁撲向了仁江。他把手裡的鉞掄得嗚嗚響,對著不幸的親隨的胸口徑直就是重重的一擊。仁江只來得及哼哼一聲就倒在了地板上。狂亂使博洪又不顧一切地沖向了扎格沃巴爵爺,一把奪過了他手裡的兩封信。
扎格沃巴抓起鼓肚長頸的蜜酒瓶,一步跳到壁爐跟前,叫嚷道:
「憑聖父、聖子和聖靈之名!人哪,你莫不是發了瘋?發了狂?你安靜點兒!你收斂點兒吧!把你的腦袋伸進水桶里涼快涼快,見你一百個鬼去吧!……你聽見我說的沒有?」
「血!血!」博洪吠叫著。
「你莫不是神經錯亂了?把你的腦袋伸進水桶里涼快涼快,我跟你說!你已經流了血,流了無辜者的血。這不幸的小伙子可不是斷了氣嗎!你準是有個魔鬼附體,或者你自己就是個最兇惡的魔鬼。你清醒清醒,否則,就見你的鬼去,你這個異教崽子!」
扎格沃巴爵爺嘴裡這麼叫罵著,繞過了桌子的另一頭,向仁江奔了過去,俯下身子,用手摸摸仁江的胸口,又捂捂仁江的嘴,他那嘴角的血在汩汩地流。
博洪這時卻兩手抱頭,像受傷的狼發出了長嚎。後來他跌坐在凳子上,仍在無止無休地嚎叫,因為憤怒和痛苦把他撕得五內俱裂。驟然他跳了起來,衝到門邊,一腳把門踹開,衝到了前廊。
「滾吧,但願折斷你的脖子!」扎格沃巴爵爺自言自語地嘟囔道,「滾吧,讓你把腦袋在馬廄或糧倉上撞個稀巴爛,雖說你這長角的畜生盡可隨心所欲地去牴。我一生還沒見過這樣的瘋狂!簡直像一條發了情的公狗,把牙齒咬得嘎吱響。可這親隨還活著,可憐的孩子!得弄點蜜酒救救他的命,若是這蜜酒幫不了他,那他說的自己是個貴族,就準是胡編瞎謅的。」
扎格沃巴就這麼一邊嘮叨,一邊把仁江的頭擱在自己的膝蓋上,將那三合一蜜酒慢慢往他那發青的嘴裡滴。
「讓我們瞧瞧,你身上的血統是否高貴。」這位爵爺還在一個勁兒地對昏迷不醒的人嘮叨,「倘若你身上流的是猶太人的血,一摻和上蜜酒或是葡萄酒,就會熱得發燙;倘若是農民的血,就會發稠,變重,下沉。只有貴族的血跟蜜酒融合後才會生氣勃勃,這酒也立刻變成了玉液瓊漿,讓你通體剛強,勇不可當。主耶穌把不同的飲料給不同的人,讓他們各得其樂。」
仁江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
「哈,你還想多喝點!那不成,我的小兄弟,該給我也留點兒……瞧,就這麼讓我也喝上一口!現在,既然你表明自己還活著,我總得給你想個辦法,把你搬到馬廄去,把你藏在哪個角落裡,要不那條哥薩克惡龍回來就該把你撕成碎塊了。那傢伙可是個危險的朋友,但願魔鬼把他抓了去!我看得出來,他的爪子要比他的腦子動得快得多。」
扎格沃巴說著就把仁江從地上抱了起來,他這個人力大非凡,簡直沒費什麼勁兒就抱起了仁江。他走到前廊,接著便來到了院子裡,十幾名在冊哥薩克正蹲在地面上鋪著的一小塊基里姆地毯上擲骰子。見到扎格沃巴便都站了起來,而他卻說:
「小伙子們,幫我把這位親隨放到乾草堆上去躺著。快派個人去找個理髮匠來。」
立刻就都照他的吩咐辦了,因為扎格沃巴作為博洪的朋友,在哥薩克中很受到敬重。
「副團隊長在哪兒?」他問。
「他吩咐牽馬來,就騎馬去了團隊的營房,還吩咐我們做好準備,給馬匹都鞴好鞍。」
「我的馬也鞴好了鞍?」
「鞴好了。」
「把馬牽來。我在團隊營房能找到副團隊長嗎?」
「瞧,他這不是來了嗎?」
果不其然,透過房屋幽暗的拱形大門,可以看到博洪正從市場騎馬而來,他身後遠處出現了上百名帶矛的哥薩克。顯而易見他這是準備出發。
「上馬!」博洪隔著迴廊就沖院子裡的在冊哥薩克們喊道。
所有的人都急忙行動起來。扎格沃巴走出大門,審慎地瞧了瞧這個年輕的哥薩克頭目。
「你要出發?」他問。
「不錯。」
「魔鬼要把你領到哪裡去?」
「領我去結婚。」
扎格沃巴朝他移近了幾步。
「得了,快別作孽了,我的孩子!大統帥給你的命令是鎮守城市,而你這一走,還帶走這麼多在冊哥薩克,這就是違抗軍令。暴民正在等待著,機會一到就要對貴族下手。你這是要毀滅切赫倫這座城市,冒犯大統帥的威嚴。」
「讓城市和大統帥都去見閻王!」
「這可是事關你自己的腦袋。」
「讓我這顆腦袋也去見閻王!」
扎格沃巴明白,跟這個哥薩克動唇舌完全是白費勁兒。他是卡了殼,明知會毀掉自己,也會毀掉別人,可他還是要一意孤行,頑強地表現自己。扎格沃巴也揣測到博洪這是要到哪裡去,可他自己卻一時也亂了方寸,不知該怎麼辦才好:跟著博洪一起去還是留下來?跟他一起去是凶多吉少,因為這事本身就意味著,在戰亂年頭他紆尊降貴去參與一起性命攸關的冒險活動。而留下呢?事實上這兒的賤民只等謝契方面的消息,只要一聲號令他們就會放手屠殺。若不是博洪這上千名在冊哥薩克鎮守在這座城市,若不是博洪在烏克蘭享有極高的威望,賤民們恐怕早就不等號令而自行暴動了。當然,他扎格沃巴爵爺也完全可以到各路統帥的大營去避難,但他沒這樣做,之所以不這樣做,自有他自己的緣由。或許他殺過什麼人,受到過缺席審判;或許是有什麼賬目不清怕人查問!但究竟為何,只有他自己心中有數。總之是有什麼事使他不願到各路統帥大營去惹人注目就是了。他真捨不得離開切赫倫!他在這兒過得很自在,在這兒誰也不向他打聽任何事,誰也不找他的麻煩,而他扎格沃巴爵爺在這兒還可以隨意跟貴族交朋友,跟王室領地的管家交朋友,跟哥薩克頭目交朋友,跟所有的人交朋友!誠然,如今哥薩克頭目已是風流雲散,貴族由於擔心哥薩克的風暴而安安靜靜地自找個角落藏身。可是這兒畢竟還有個博洪,一個最好的搭檔,最好的酒肉朋友。他倆自從在暢飲時相識,立地就成了知交。從此兩人便如影隨形,難捨難分。哥薩克為兩人付酒賬,揮金如土,貴族爵爺也樂得受用。兩個不安定的靈魂,聲氣相求,一見如故。
而今卻面臨抉擇:或者留在切赫倫,作暴民的刀下之鬼;或者跟著博洪去干冒險的勾當。扎格沃巴爵爺選擇了後者。
「既然你是這麼一個絕望的亡命之徒,」他說,「你到哪裡,我也只好跟著你到哪裡。興許將來我對你會有點兒用處,或者在必要的時候還能讓你懸崖勒馬。誰叫我倆像駑馬配籠頭給套在一起了呢?不過這一切可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博洪什麼也沒說。半個小時後兩百名在冊哥薩克整隊待發。博洪騎馬來到隊伍前頭,扎格沃巴緊跟在他身後。他們出發了。市場上這裡那裡站著成堆成群的農民,都皺著眉頭斜著眼睛看他們,竊竊議論:這支人馬要開到哪裡去?會馬上回來還是不會回來?
博洪沉默、矜持地騎著馬,那張神秘莫測的臉像黑夜一樣陰沉。在冊哥薩克們並不詢問他要把他們帶到哪裡去。他們是隨時都準備跟他走,哪怕是到天盡頭。
渡過了第聶伯河他們就走上了通向盧布內的大道。馬匹一路小跑,揚起團團塵霧,天氣炎熱、乾燥,不久它們就跑得滿嘴泛起白沫。哥薩克們放慢了速度,沿著大道展開一條時斷時續的鬆散的長帶。博洪走在隊伍的最前面,扎格沃巴爵爺緊跟著和他並轡而行,在想方設法打破博洪的沉默。
年輕哥薩克頭目的氣色已變得稍微平和了一點,但那張臉上仍然清晰地刻印著極度的憂傷。你也許會說,那北邊卡哈姆利克河後面目力所不能及的遙遠去處,這馬的馳騁,這草原清風的徐拂,已經起到了一定的化解作用,使他內心深處由於讀了仁江帶來的書信而掀起的風暴略略平復。
「這可真是驕陽似火,」扎格沃巴爵爺說,「墊在皮靴里的乾草簡直燙腳。穿一件亞麻布單罩衫都熱得難受,這會兒風也息了。博洪,你聽我說,博洪!」
這哥薩克頭目仿佛從夢中驚醒了似的,用那雙深沉的黑眼睛瞥了他一下。
「當心啦,我的孩子,」扎格沃巴說,「別讓憂鬱把你吞噬了。常言道,鬱氣傷肝,而這憂鬱一旦進入人的大腦,就會攪亂理智,讓人發瘋。我怎麼也想像不出,你會是這麼一個浪漫騎士。你準是五月里出生的,五月是維納斯月,千紅萬紫,鳥語花香,連空氣都是甜蜜的,撩得人心醉,即便是一片兒刨花遇上了另一片兒刨花也會產生愛戀;在這個月裡出生的人,骨子裡就比別的月份出生的人對娘兒們更感興趣。可誰善於克制,誰就能得福。因此我勸你:最好是放棄報復。對庫爾策維奇一家你也許有理由怨恨,可是天涯何處無芳草,難道你就只認定一個姑娘?」
博洪似乎不是回答扎格沃巴,只是傾訴自己的悲傷,用一種更像哭泣而不像說話的聲調答道:
「像她這樣的杜鵑,人世間就只有獨一無二的一隻!」
「就算是這樣,可這隻杜鵑既然只衝別人咕咕叫,對你而言也就毫無意義。常言道,人心是名志願兵,他樂意在哪個旗號下服役,就會站到哪個旗號下去。再說你也該想想,這姑娘出身顯赫,聽說庫爾策維奇家出自王公貴胄……那可是高門檻。」
「叫你們的門檻,叫你們的世族,叫你們的公侯家譜統統見鬼去!」這哥薩克頭目用盡渾身力氣拍著他的劍柄吼道,「瞧瞧這個,對我而言,這就是高門貴族!這就是法律!這就是公侯家譜!瞧瞧吧!這還是我的紅媒,我的儐相!啊,這些寒盟背信的小人!這些該死的口蜜腹劍的偽君子!過去你們說,我這個哥薩克是好得不能再好的人,是你們的朋友,你們的兄弟!你們跟著他去克里木,去發土耳其人的財,去分享他的戰利品。啊,那時你們把他當成心肝寶貝,你們把他稱作兒子,答應把姑娘嫁給他。可現在呢?來了個貴族,來了個招你們喜歡的萊赫,瞧吧,你們就不再理睬哥薩克,不再理睬你們的兒子和朋友了,你們就作踐他的靈魂,剜他的心掏他的肺,把姑娘許配了別人!而你這個哥薩克,哪怕是用嘴巴啃地皮,也隨你的便;你痛苦,就痛苦去吧!……」
這哥薩克頭目的聲音發抖,牙齒咬得咯吱響,又用拳頭狠狠地捶打著自己壯實的胸脯,發出酷似來自地下的回聲。
兩人默默不語地走了一段路。博洪喘著粗氣,悲痛和憤怒交替撕扯著這哥薩克野性的桀驁不馴的靈魂。扎格沃巴等著他折騰得疲憊了,自會平靜下來。
「你想怎麼辦,不幸的好漢!你要如何動作?」
「像個哥薩克——按哥薩克的方式動作。」
「哼,我已料到會是這樣。這也算不得什麼先見之明。不過我得提醒你一句,這可是維希涅維茨基的領地,而且離盧布內不遠。斯克熱圖斯基校尉既然寫信給那位公爵夫人,叫她帶著姑娘到那裡去避難,這就意味著,她們是受王公庇護的,而王公可是頭猛獅……」
「克里木的汗也是頭獅子,可我照樣往他喉嚨里鑽,用火燒他的眼睛。」
「你想幹什麼,你這瘋狂的腦袋!難道你想向王公宣戰不成?」
「赫麥爾已經撲向了各路統帥。我還在乎你們個把王公!」
扎格沃巴爵爺猛地勒住了馬,更加忐忑不安了。
「呸!真見鬼!聞你這味兒,簡直就是要造反!vis armata raptus puellae,你可知道造反的下場?那不會是別的,只能是劊子手、絞刑架和絞索的活扣,是結結實實的六股繩,准能叫你即便不是滾得遠遠的,也要升得高高的。再說庫爾策維奇一家就不會自衛?他們不跟你拼個你死我活才怪!」
「那又怎樣?反正不是我死,就是他們亡!為他們,為這些姓庫爾策維奇的,我可是豁出過性命,我曾把他們視為兄弟,把老公爵夫人視為母親,可在她眼裡,我不過是條狗!想當年韃靼人抓走了瓦西里,是誰去闖克里木?是誰把他救了出來?是我!我愛他們,像奴隸似地聽他們使喚,我原以為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我能因功受獎而贏得姑娘。可是他們卻出賣了我,像賣掉一個奴隸似地出賣了我,讓我厄運當頭,讓我受苦受難……他們讓我滾蛋——那好,我就滾蛋,只是我得先去向他們鞠個躬,以哥薩克的方式去報答我在他們家裡吃的麵包和鹽。我這就去,因為我知道路該怎麼走。」
「一旦跟王公開戰,你要走向何方?去投奔赫麥爾尼茨基麼?」
「如果他們把那姑娘給我,我就是你們萊赫人的兄弟,你們的朋友,你們的戰刀,受你們迷惑的靈魂,你們的狗。我就會率領我手下的在冊哥薩克並號召全烏克蘭的哥薩克去打赫麥爾,去打我那些自家兄弟;我就會去馬踏扎波羅熱人,把他們踩個稀巴爛。你道我會要求論功行賞嗎?不!我只圖把姑娘帶走,遠走高飛,遠遠離開第聶伯河,到上帝的大草原,到荒野的牧場,到寂靜的水邊,去過我的太平日子,這樣我也就心滿意足了,可現在……」
「現在你發了瘋。」
哥薩克頭目什麼也沒說,只是在馬身上狠狠抽了一鞭,衝到了前面急馳而去,而扎格沃巴爵爺卻開始尋思,自己如今是處於何等的窘境。毋庸置疑,博洪定會一意孤行去襲擊庫爾策維奇一家,去報復自己所受的委屈並用暴力奪走姑娘。在這件蠢事上,他扎格沃巴爵爺或許還能奉陪一陣,因為在烏克蘭搶親這類事屢見不鮮,幹了,有時也可逍遙法外。不錯,如果施暴者不是貴族,事情就會複雜化,風險也就會更大。可是,如果為此而用法律去懲治一名哥薩克,又談何容易,因為他幹完就走,你到哪裡去找?到哪裡去抓?哥薩克犯了罪就一溜煙逃進荒蠻的大草原,逃到那人類的手抓撓不著的地方。若想再見到他,除非是打仗。一旦韃靼人進犯國家,那犯罪的哥薩克又會浮現出來,因為那時法律已經在沉睡。博洪也能照搬陳套,也能逃避罪責,而他,扎格沃巴爵爺就不行。他無需主動幫這哥薩克什麼忙,只要出了這種事,他就得承擔一半的罪責。若是換個場合,他恐怕是無論如何也不會這麼幹的,因為儘管博洪是他的朋友,可跟哥薩克一道去反對貴族,這跟他扎格沃巴一位貴族爵爺的身份是不相稱的,尤其是他跟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相識,還在一起喝過酒。扎格沃巴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胡鬧的主兒,但是他的胡鬧有一定的限度。跑遍切赫倫的酒館,跟博洪以及其他的哥薩克頭目縱酒狂飲,特別是別人掏腰包,他白吃白喝——這未嘗不可;面對哥薩克暴亂的威脅,跟這類人物交朋友,甚至可以說是一條妙計。但扎格沃巴十分愛惜自己的臉面,雖說他這張臉曾被戳得皮開肉綻,累累傷痕。他很快就發現,跟博洪的這份情誼已使他自己陷入了可怕的泥潭。因為事情很明顯,如果博洪劫持姑娘,搶走王公寵愛的校尉的未婚妻,勢必就要跟王公發生衝突,到那時,博洪除了投奔赫麥爾尼茨基參加叛亂之外,就無路可走。平心而論,扎格沃巴思想上對造反是堅決反對的,他壓根兒就不打算出於對博洪的好心而隨波逐流,跟著他去犯上作亂,造反叛國。況且他像怕火似地畏懼王公。
「呸,呸!」他暗自嘀咕道,「我抓住魔鬼的尾巴擰了一陣,這下可好,魔鬼要抓住我的腦袋擰擰了,還會把我的腦袋給擰下來。願天雷劈了這個哥薩克頭目,連同他那張娘娘臉,連同他那雙韃靼爪子!救救我吧,親愛的上帝!我這是去參加什麼婚禮?純粹是狗的婚禮!願天雷劈了所有的庫爾策維奇,願天雷劈了所有的美女嬌娘!我管得著她們嗎?……她們對於我已經完全失去了意義。不管他們挨磨碾的是哪一方,都會濺我一身血污。他們惹出麻煩來,承擔後果的卻是我!幹嗎讓我倒霉?難道是我想結婚不成?讓魔鬼去結婚吧,對於我反正都一樣;在這場鬧劇里我有什麼事情可干!他們的爭鬥與我何干!我若是跟定博洪,維希涅維茨基準要扒我一層皮;我若是離開博洪,那些泥腿子準會把我砸個稀爛,或者不等他們動手,博洪自己就會送我上西天。最糟糕的事莫過於跟無知的粗人結乾親的了。我這是自作自受!我寧願當扎格沃巴胯下的這匹馬,也比當扎格沃巴這個人強。我打哥薩克小丑這張牌算是輸定了,我跟這個不顧一切的魯莽漢子摽在一塊兒能有什麼好下場,到頭來還不是兩邊都有理由扒我的皮!」
扎格沃巴爵爺這麼想來想去,不由得出了一身大汗,情緒更加低落了。難耐的炎熱。他胯下的馬艱難地走著,因為這匹馬好久沒有走過這麼長的路了,而扎格沃巴爵爺又是個大胖子。親愛的上帝!要是現在能找到個蔭涼的地方,能坐在哪家酒館裡喝上一杯涼津津的啤酒,而不是在這炎熱的天氣里奔波,不是在這火燒火燎的草原上趕路,那該多好!
雖說博洪一個勁兒地催促,可他們還是放慢了速度,因為天氣實在太熱了。他們歇了一會兒,讓馬匹自由放牧,在這段時間裡博洪跟支隊長們談了談,告訴他們該做什麼,因為迄今他們甚至都還不知道要到哪裡去。博洪對他們下命令的最後幾個字傳進了扎格沃巴的耳朵:
「等待槍聲。」
「好的,頭兒。」
博洪驟然回頭沖扎格沃巴喊道:
「你跟我一起走在前頭。」
「我?」扎格沃巴帶著明顯的惡劣情緒應了一聲,「我這麼愛你,為了你,汗都淌掉了我半條老命,幹嗎還留半條不肯淌掉?我倆就像一件外套,你是面子,我是里子;我希望,魔鬼把我倆一起抓了去,反正對我死活都一樣,我想,地獄裡也未見得就比這兒熱多少。」
「走吧。」
「讓我們去掉腦袋。」
他倆向前走了,過了不久哥薩克們都跟著動了身。但那些走在最後的哥薩克都走得很慢,不久就落後好一段,最後竟連看都看不見了。
博洪和扎格沃巴沉默不語地並轡而行,各自都在想心事。扎格沃巴一個勁兒地捋鬍子,顯然他在拚命動腦筋;興許他正在盤算,用什麼辦法他才能從這整個事件里脫身。他時而自言自語地低聲嘟噥幾句,時而又朝博洪投去匆匆的一瞥,博洪的臉上交替出現的是憤怒和憂傷。
「奇怪,」扎格沃巴暗自想道,「這麼個美男子,竟連個姑娘都籠絡不住。說他是哥薩克,這不錯,可他也是位卓越的騎士和副團隊長,而且,只要不去參加叛亂,他遲早總會晉升為貴族,這就全看他自己的表現了。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當然是位高尚的騎士,而且儀表堂堂,威風凜凜,可是若論相貌,他跟這個美得就像幅畫兒似的哥薩克頭目相比,還是稍遜一籌。嘿,倘若他倆將來相遇,彼此揪住對方的腦袋,保準會打得難解難分。他倆可真是不同凡響的一對兒。」
「博洪,你跟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熟識嗎?」扎格沃巴陡然問道。
「不。」哥薩克頭目簡短回答。
「你會跟他發生嚴重碰撞。我曾見過他舉起恰普林斯基,用那人的身子砰的一聲撞開了大門,扔到地上。他可是個力大無窮的巨人,喝酒也罷,打仗也罷,都是很難找到對手的。」
哥薩克頭目一聲不吭,他倆重又各人想著各人的心事,各人有各人的煩惱,與之相伴的只是扎格沃巴時不時重複的一句:「是的,是的,無法可救!」幾個鐘頭流逝了。太陽慢慢轉到了西邊,遠遠地朝著切赫倫的方向移去;從東方吹來一陣涼絲絲的微風。扎格沃巴爵爺摘下猞猁皮的尖頂帽子,用手擦了擦汗津津的額頭,又重複了一遍:
「是的,是的,無法可救。」
博洪仿佛從夢中驚醒了。
「你說什麼?」他問。
「我說,天眼看就要黑了,還很遠嗎?」
「不遠了。」
一個鐘頭後天果真黑了。不過他們已經進入了林木蔥蘢的峽谷,終於在峽谷的末端可以看見閃爍的燈火。
「那就是羅茲沃吉。」博洪突然說道。
「到了,啊!啊!峽谷里似乎有點涼絲絲的。」
博洪勒馬站住了。
「你等一等。」
扎格沃巴沖他瞥了一眼。哥薩克頭目的眼睛有個特點,在黑夜裡就分外明亮,這時就像兩支燃燒的火炬。
他們倆一動不動地在峽谷出口站了許久許久。終於從遠處傳來了馬打響鼻兒的聲音。這是博洪的哥薩克馬隊慢慢從森林深處趕上來了。
一個支隊長策馬前來接受命令,博洪對著他的耳朵嘀咕了一陣,然後那些哥薩克重又勒馬站住了。
「我們走!」博洪對扎格沃巴說。
過不了一會兒,便依稀看到莊園房舍黑糊糊的一片,再往前,那馬廄、糧倉和井台上的打水吊杆便出現在他們眼帘。莊園裡靜悄悄的,狗也不叫一聲。月亮像只碩大的金色圓盤掛在房舍的上方。從果園裡飄來櫻花和蘋果花沁人心脾的芳香。到處瀰漫著靜謐、安寧,夜色是如此美好,若說有什麼不足,那就是只缺這麼一把捷奧爾巴琴在嫵媚的公爵小姐窗下傾訴心聲。
在一些窗口還有燈光。
兩個騎馬的人靠近了大門。
「誰在那兒?」響起了更夫的聲音。
「你沒認出我麼,馬克沁姆?」
「原來是閣下呀。光榮歸於上帝!」
「永生永世。開門吧!你們都好嗎?」
「都好。閣下倒是好久沒到羅茲沃吉來了。」
大門門閂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吊橋落到壕塹上,兩個騎馬的人進了場院。
「你聽我說,馬克沁姆:別關大門,別拉起吊橋,因為我馬上就要走。」
「閣下這就像是來討個火的?」
「不錯。把馬拴在樁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