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劍 · 第十六章
又過了好幾天。人們覺得,共和國驟然天塌地陷。從前跟哥薩克作戰一向是出師大捷的王軍,如今卻是兵敗如山倒,黃水河、科爾松兩次交鋒都是全軍覆沒,各路統帥被擒,兵燹遍及全烏克蘭。自創世紀以來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沖天烈火、虐殺、屠戮——一切來得如此迅猛,人們幾乎無法相信,這許多奇災大禍竟能突如其來統統降臨到這一方土地上。許多人不相信,一些人被嚇得發獃,一些人被刺激得神經錯亂,也有一些人預言:敵基督臨世,最後審判就近在眼前。所有社會紐帶均被扯斷,所有人際關係、家庭親情均被打亂;一切權力蕩然無存,社會的一切等級差別也均已泯滅;地獄從鎖鏈里釋放出一切罪惡,讓它來到人世上恣意行樂,胡作非為。於是,殺戮、搶劫、背信棄義、陰謀詭計、殘害、姦淫、擄掠、瘋狂代替了勞動、誠實、信仰和良心。似乎人類從此再也不會以善為本,而是以惡為生;似乎人的心靈和理智都倒了個個兒:如今人們視為神聖的,昔日都被視為下賤;而如今被人視為下賤的,昔日則都被尊為神聖。白天太陽再也照不到大地上,因為滾滾濃煙遮住了陽光,可是到了夜晚,卻是連天烽火取代了星月的光輝。城鎮、鄉村、教堂、莊園、森林——所有的一切都在燃燒,到處一片火海。人們有嘴卻不再說話,只是在呻吟或是像狗一樣地狂吠。生命失去了價值。成千上萬的人死去,沒有一絲兒迴響,沒贏得半點兒懷念。而從所有這些災難、屠殺、死亡、呻吟、濃煙和烈火之中,只有一個人青雲直上,越升越高,越來越膨脹,越來越可怕,幾乎遮擋了日月星光,把自身的陰影從一邊的大海投向了另一邊的海洋。
此人就是博格丹·赫麥爾尼茨基。
十二萬武裝到牙齒、為勝利所陶醉的驍兵銳卒如今正立馬待命,只等他目使頤令。賤民暴動風起雲湧,遍及各地,在所有的城鎮裡城市哥薩克都跟他們聯合在一起。從普里皮亞季河流域到荒原的盡頭,到處烈焰沖天。暴亂席捲了羅斯、波多利耶、沃倫、布拉茨拉夫、基輔和切爾尼戈夫諸省。哥薩克統領的威權與日俱增。共和國歷來抵抗的,即使是最凶頑的敵人所擁有的兵力,都不及他所統領的兵力的一半。就是德意志皇帝興兵,也不曾有過像他這樣的軍備。這場風暴的規模超出了一切人的意料。統領本人開頭也沒有認清自己的威勢,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兵力竟能膨脹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大,他仍在以伸張正義、維護法統和忠於共和國這樣一些漂亮詞藻來為自己打掩護,因為他還不明白,他已經完全用不著欺三瞞四,完全可以把這些空洞的詞藻拋到腳下任意踐踏了。然而也正是隨著他威勢日熾,兵馬日壯,他那不可思議、不由自主的利己主義也日益膨脹,達到曠古未有。惡與善、犯罪與美德、暴虐與正義這樣一些概念,在赫麥爾尼茨基的心靈深處是同他的個人仇怨,或者說是同他的個人利益攪成一團的,他評判是非的標準不是別的,正是他一己之私利。在他看來,誰跟他站在一起,誰就是大仁大德;誰反對他,誰就是罪犯。他甚至對天上的太陽也要發出怨言,如果在他需要的時候,沒有給他麗日高照,他就會把這視為對他的欺侮。他就是用他自己這個「我」來衡量一切人,一切事件,以至整個世界的。儘管這位哥薩克統領為人刁滑狡獪,假仁假義,口是心非,可他對自己的這種處世觀點卻是深信不疑。赫麥爾尼茨基的所有罪孽都源於這一理論,而他的一些善行也都是由此而生;如果說他折磨自己的敵人兇殘暴戾、不知限度的話,那麼,對於一切為他效過勞的人,哪怕並非出於自覺,他同樣會銜結難忘,感恩圖報。
可是,一旦他喝醉了,他就會把一切善行忘到九霄雲外,就會發瘋發狂,咆哮如獅,用唾沫橫飛的嘴巴發布一道道血腥的軍令,可等他酒醒了又會後悔不及。然而隨著他事業的成功,他喝醉的時候也越來越多,因為他的事業越是發展,他的內心深處就越是惴惴不安。看起來似乎是,勝利把他推向了他本無意攀登的巔峰。他的威勢既使別人驚駭,也使他本人惶恐。暴亂就像一條奔騰的大河,把他托在了洶湧澎湃的浪峰上,以迅如閃電的速度無情地流去。然而,它要流向何方?這一切又將如何結束?這位哥薩克的外交家在以雪仇懲奸的名義發起叛亂的時候,本來謀算的是,在他取得初步成就,或者甚至遭到挫敗之後,他就可以罷兵議和,這樣一來,別人就會寬宥他的過錯,滿足他的要求,對他受到的屈辱和傷害予以補償和安撫。對共和國,他洞若觀火,深知她的耐性猶如汪洋大海,她的慈善無邊無垠,而且深知,這一切並非出於她的軟弱,因為當年納萊瓦伊科已是處在被圍困、被殲滅的境地,別人還讓他絕處逢生,給了他寬赦。可是今時今日,他赫麥爾尼茨基取得了黃水河大捷,殲滅了各路統帥,在南方各省點燃了內戰之火,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後,他已經是走得太遠了!事態的發展超越了一切預料——現在必須進行一場生死決戰。
然而究竟是誰死誰活?勝利會落在何方?
赫麥爾尼茨基請過星相家占星問卜,他本人也曾睜大了眼睛諦視未來,可是他在自己前方看到的只是一片黑暗。因此時常就有一種極度的不安使他如坐針氈,而絕望之情就像颶風撕裂著他的胸膛。將來會怎樣?將來會是個什麼結局?赫麥爾尼茨基的觀察力比誰都敏銳,對共和國的了解比誰都透徹,他比許多人都清楚,共和國不善於運用自己的威力,也不知自己擁有何等的威力,然而她確實蘊藏著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偉大力量。如果有個經邦濟世之才將這威力操之於手,那時又有誰能與之匹敵呢?誰又能設想,一旦大難臨頭,萬丈深淵近在咫尺,國家面臨滅頂之災之時,不會有人挺身而出,撥亂反正,蕩滌共和國的諸多積弊:社會混亂、內部不和、自私自利、權貴傾軋、宗派林立、勾心鬥角、議院空談、貴族獨斷專行、恣意妄為、國王無權、軟弱無力……一旦國家奮發圖強,重振雄風,那時光是貴族騎士揮戈上陣,就能調動五十萬雄師銳旅,把他赫麥爾尼茨基碾為齏粉,莫說只有克里木汗給他撐腰,就是土耳其蘇丹御駕親臨馳援接應也是枉然。
看到共和國這股沉睡威力的,除了赫麥爾尼茨基之外,還有眾多有識之士,已故國王瓦迪斯瓦夫就是其中之一。國王畢生勞瘁,旨在跟世界上的最大強國決一死戰,因為他看到,只有這樣才能喚醒那股沉睡的威力,並將其投諸現實生活。依據這種信念。國王甚至並不猶豫投火引爆哥薩克這隻火藥桶。難道哥薩克果真是命中注定要自決洪流,讓自己最終在這洪流中淹死嗎?
赫麥爾尼茨基同樣清楚,共和國不論何等軟弱,但她的抵抗能力仍然是可怕的。當年最可怕的土耳其滾滾惡浪,撞擊的就是這樣一個混亂、鬆散、四分五裂、各自為政、無為而治的共和國,卻如同浪擊岩石,撞得粉身碎骨。霍奇姆之戰就是如此,赫麥爾尼茨基曾親眼目睹。共和國即使是在力量虛弱的時候,也曾不止一次將自己的王旗插上外國京都的城樓。一旦共和國被逼到絕望的境地,一旦她到了必須做出生死抉擇的時候,又將會做出怎樣的抵抗呢?
這樣一來,赫麥爾尼茨基的每一次勝利,對他而言都是新的危機,因為它會加速促使睡獅驚醒,致使和談更加困難。在他的每一次勝利中都隱藏著未來的失敗,在他每次為勝利所陶醉而舉杯暢飲時——杯底卻都是苦汁。如今共和國的風暴就要緊跟哥薩克的風暴而來了。赫麥爾尼茨基覺得,他已經聽到了遠方傳來的沉悶的炮聲。
從大波蘭,從普魯士,從人口稠密的馬佐夫舍,從小波蘭和立陶宛,一支支驍兵猛將的團隊就要衝殺過來了,他們所需的只是一位領袖。
赫麥爾尼茨基俘虜了各路統帥,但這好運中似乎還潛藏著致命的危機。各路統帥雖是能征慣戰的猛士,可在這恐怖、驚駭、慘敗之際,當此國步艱難之時,袞袞英傑中尚沒有一個是能符合形勢需求,當此大任者。
風塵三尺劍,社稷一戎衣。如今唯一能擔起此天降之大任,成為英明統帥的看來只有一人。
此人就是:耶雷梅·維希涅維茨基王公。
正是由於各路統帥都當了俘虜,新的統帥人選自然就要落到了王公頭上。赫麥爾尼茨基跟所有的人一樣,對此深信不疑。
扎波羅熱統領屯兵科爾松,作戰後休整。這時從第聶伯河左岸傳來消息,說叱吒風雲的王公已從盧布內出師,一路以摧枯拉朽之勢剿滅叛亂,說他經過哪裡就掃蕩到哪裡,他過後的一切城鎮、鄉村、自治村、農莊以至農家茅舍就統統消失,而代之則是如毛的血腥刑柱和絞架。恐懼把他的兵力誇大了兩倍甚至三倍。據傳,他統率著一萬五千最優秀的猛士,整個共和國也難有如此精良的部隊。
在哥薩克的營地上,人們都預計他頃刻之間就會突發奇兵從天而降。克魯塔-巴烏卡戰役之後不久,哥薩克們就奔走相告:「耶雷梅來了!」暴民中間傳播著一種恐慌情緒,他們竟開始盲目逃竄。這種張皇失措迫使赫麥爾尼茨基陷入了深思。
現在他面臨的抉擇是:要麼率領全軍去跟王公對抗,到第聶伯河左岸去尋找他,跟他決戰;要麼留下部分兵力去奪取烏克蘭的城堡,而自己統領大軍去進攻共和國的腹地。
向王公進軍是危險的。赫麥爾尼茨基儘管擁有絕對優勢的兵力,但他要對付的是這樣一位赫赫有名的統帥,遇上一場決戰,他很可能被打得土崩瓦解,那時他就要失去所有的一切。他的部隊里絕大多數是暴亂的賤民,這些人已經用自己的行動證明是毫無戰鬥力的,他們甚至一聽見耶雷梅的名字就狼奔豕突。要把這樣一群烏合之眾變為強有力的隊伍,能抵抗王公的團隊,是需要花時間的。
另一方面王公多半不會擺開陣勢進行大決戰,而是據堡自衛,森嚴壁壘,或是出奇制勝打襲擊戰。這樣一來戰爭即使不會經年累月,也會曠日持久地拖下去,而在這樣漫長的時間裡,共和國也定能集結新的兵力馳援王公。
赫麥爾尼茨基於是決定避開第聶伯河左岸的維希涅維茨基的勁旅,而鞏固自己在烏克蘭的陣地,組織兵力向共和國腹地進發,以圖在兵臨城下之時迫使共和國與之談判,簽訂條約。他盤算,僅是平息第聶伯河左岸的叛亂,也會長期牽制王公的全部兵力,而他,赫麥爾尼茨基也就能贏得自由活動的天地。因此他打算派遣零星團隊到第聶伯河左岸去煽動、支援暴亂的賤民。最後他認為可以用談判去誆騙王公,拖延時間,等待王公的力量逐漸削弱,然後一舉而殲之。正是為此,他想到了斯克熱圖斯基校尉。
當時,克魯塔-巴烏卡戰役結束後已經過了好幾天,就在那個暴亂賤民驚慌逃散的日子裡,赫麥爾尼茨基命人去把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叫來。
他在科爾松市政長官的官邸接見了校尉,作陪的只有克熱喬夫斯基團隊長一人,他本是斯克熱圖斯基的舊相識。這位哥薩克統領對校尉態度和藹,雖說不乏與他今天的稱號相適應的威嚴。他說:
「斯克熱圖斯基校尉閣下,因為你曾經為我效過勞,我把你從圖哈伊-拜手裡贖了出來,並且答應過給你自由。這樣的時刻現在到來了。你可以回到你的王公那裡去。我給你一隻錘矛形權標,沿途即便會遇到這樣那樣的部隊,你也可以通行無阻。我還給你派支衛隊,以對付賤民的騷擾。」
斯克熱圖斯基沉默不語。他那張臉上沒有露出一絲兒高興的表情。
「從你的眼神里,我看得出,你大概病得不輕,你能不能馬上就走呢?」
斯克熱圖斯基這會兒看上去也真像個幽靈。渾身的創傷和最近的一系列事件把這個偉岸的年輕人摧垮了。他現在的這副模樣兒,似乎能否活到明天都沒有把握。他面色蠟黃,而久未修剪的黑色連鬢鬍子更加突出了他形容枯槁。這種憔悴是出自於內心的痛苦。一個雄姿英發的騎士被折磨得氣息奄奄。他一直被拖在哥薩克的輜重營後面,自謝契出發至今,發生的一切他都是目擊者。他見到了共和國的屈辱,王軍的慘敗,各路統帥的被俘;他見到了哥薩克的勝利;見到過死難士卒被砍下的腦袋堆成的金字塔,見到過婦女被剖開的胸膛,見到過少女慘遭蹂躪;見到過勇士的絕望,也見到過卑怯者的寡廉鮮恥。總之,他見到了一切,備嘗痛苦,飽經磨難,忍受了難堪的屈辱。尤其使他萬箭攢心的是,他把自己視為這場潑天大禍的間接罪魁,這想法像一把利刃插在他的腦海,戳在他的心頭。因為不是別人,正是他,斯克熱圖斯基,在大荒原割斷了套在赫麥爾尼茨基脖子上的絞索。然而,一個篤信基督教的騎士又怎能料到,救人一命竟會種下這樣的惡果呢?因此他內心的痛苦是無法形容的。
而每當他捫心自問的時候,每當他想到海倫娜可能會出什麼事,想到厄運可能會把她羈絆在羅茲沃吉的時候,他就舉手向天,用充滿了無邊絕望和恐懼的顫抖的聲音呼號:
「上帝!奪走我的靈魂吧,我這是自作自受,罪該萬死!」過後他又覺察到自己這是在褻瀆上帝,於是又撲倒在地,祈求拯救,祈求上帝寬恕他的罪孽,對他的祖國大發慈悲,保佑那隻無辜的鴿子——那溫柔純潔的姑娘此刻或許正在那裡徒然呼求上帝的憐憫和他的援助哩!簡而言之,他經受了那麼多的苦難,已經是心力交瘁,如今縱然是給他自由,他又有何歡樂可言呢?可這位扎波羅熱統領,這位勝利者,此刻卻想對他施恩,以顯示自己的雍容大度,而他竟絲毫不為所動,漠然視之;赫麥爾尼茨基見此情景,蹙緊了眉頭,悻悻地說:
「你該從速利用我的恩典,說不定我會改變主意。要知道,這只是我的仁德,只是因為我確信事業的正義性,才使我如此疏虞,放走自己的敵人,埋下隱患,因為我很清楚,日後你是一定會與我兵戎相見的。」
對此,斯克熱圖斯基回答:
「如果上帝給我力量,定然如此。」
他說這話的同時,兩眼緊盯著赫麥爾尼茨基,仿佛要看透他的靈魂。哥薩克統領經不住他這樣的凝視,避開他的目光,眼睛瞅著地面,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這沒什麼了不起。憑我的威勢,豈能把一個病懨懨的孱頭放在眼裡。回去稟告你的主子,你的王公,把你親眼目睹的一切統統告訴他,警告他一下,叫他別太猖狂,因為我若是耐不住性子,就會到第聶伯河左岸去登門拜訪,不知我的拜訪是否會讓他高興。」
斯克熱圖斯基沉默不語。
「我說過了,現在再說一遍,」赫麥爾尼茨基接著說道,「我不是跟共和國作戰,而是跟豪門顯貴作戰,而你那位王公正是他們中的頭號角色。他是我的敵人,也是羅斯人民的敵人,他是我們教會的叛教者,一個兇殘的暴君。我聽說,他正在血洗起義民眾。請他小心點,別叫他自己流血喪命。」
他越說越激動,熱血開始湧上了他的面頰,兩隻眼睛在往外冒火。看得出來,那種陣發性的暴怒和狂躁又攫住了他,使他喪失了記憶和理性,把原來的謀算忘得一乾二淨了。
「我要派克瑞沃諾斯去用根繩子把他牽到這裡來!」他吼叫道,「我要把他扔到腳下踩死,我要馬踏他的脊梁骨!」
斯克熱圖斯基居高臨下地看著暴跳如雷的赫麥爾尼茨基,然後若無其事地說:
「那你得先戰勝他。」
「尊敬的統領大人,」克熱喬夫斯基插言道,「讓這個狂妄的貴族起程吧,沖他動雷霆之怒豈不辱沒了大人尊貴的身份。既然大人已經答應給他自由,那就別讓他以為大人要爽約,或者聽任他羞辱。」
赫麥爾尼茨基清醒了,喘了口粗氣,說道:
「讓他馬上走,照我說的辦,給他一隻錘矛形權標,派四十名韃靼兵,一直把他送到他自己的營地。你要知道,我赫麥爾尼茨基向來是以德報德的。」
然後他又轉身對斯克熱圖斯基補充說:
「你也該明白,你我之間的私賬現在算清了。儘管你驕矜自負,倔頭犟腦,我倒是挺喜歡你。不過,你若是再落到我的手裡,那就休想這麼便宜地溜掉了。」
斯克熱圖斯基和克熱喬夫斯基一起走了出去。
「既然統領放了你一條生路,現在你是可以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了。」克熱喬夫斯基說,「看在我們是舊交的分上,我要對你說,要走你就走得遠遠的,哪怕是到華沙去也好,千萬別到第聶伯河左岸去,因為從那裡你是不可能活著走出來的。你們的時代已經一去不返了。你若是有理智,就該加入我們的行列,不過我知道,跟你說也是白搭。站到我們這一邊來,你也會飛得很高,跟我們一樣。」
「飛上絞刑架。」
「曾幾何時,他們連一個利京市政長官的職位都不肯給我,而今別說是一個,就是撈上十個這樣的職位,對我來說也不在話下。我們一定會把科涅茨波爾斯基們、卡利諾夫斯基們、波托茨基們、盧博米爾斯基們、維希涅維茨基們、扎斯瓦夫斯基們全都轟走,叫所有的豪門貴族統統掃地出門,我們要分他們的家財,住他們的府邸。既然上帝開恩讓我們打了兩場這麼大的勝仗,這就是說我們替天行道,符合上帝的心意。」
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心裡在想著別的事,對克熱喬夫斯基的嘮叨聽而不聞,毫無反應,這位反水的團隊長卻沒完沒了地說了下去:
「剛打完這場勝仗,我就在圖哈伊-拜的指揮部里見到過當了俘虜的、我那位過去的主子和恩公,尊貴的王軍大統帥。承蒙他賞臉,把我迎頭痛罵了一頓,他稱我猶大,說我是忘恩負義之徒。而我回答他說:『尊敬的總督大人!我可不是忘恩負義之徒,等我有朝一日接管了你的那些城堡和大地產,只要你向我保證不再酗酒,我定會賞你個副市政長官噹噹。』嗬!嗬!圖哈伊-拜一下子抓到了這許多鳥兒,准要從他們身上撈到一大筆好處,為了贖金,他保全了他們的性命,而且把他們看得很緊,若不是這個緣故,赫麥爾尼茨基和我就會以另一種方式跟他們講話了。可你瞧,大車給你準備好了,韃靼兵也排好了隊。你想要去哪裡?」
「去切赫倫。」
「你這也算是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哪怕就是去盧布內,汗國軍隊也會把你一直送到,給他們的命令就是這樣。不過你可別讓你那位王公判他們受柱刑,若是哥薩克護送你,王公准得這麼幹,因此才給你派了韃靼人。統領命令,把你的馬還給你。再見!記住我們的好處,向王公轉達我們統領的敬意,如果有可能的話,你要勸勸王公,讓他來向赫麥爾尼茨基致敬。說不定他還會得到統領的恩遇。再見!」
斯克熱圖斯基坐上大車,汗國軍隊立即將他團團圍住,他們起程了。要通過市場可不是件易事,因為到處被扎波羅熱人和賤民擠得水泄不通。這些哥薩克和賤民都在一邊熬粥,一邊唱著頌揚黃水河大捷和科爾松大捷的歌曲。這些歌曲都是由彈里拉琴的盲人編唱的,他們成群結隊從四面八方來到了哥薩克的大營。市場上燃起了一堆堆熊熊大火,火上都架著熬粥的大鍋,可就在那些大鍋之間,這裡那裡到處橫陳著被殺害的婦女的屍體。暴徒們夜間正是在這些屍體上方縱酒狂歡。另外,陣亡士卒和傷兵被砍下的腦袋被壘成了一座座金字塔。那些屍體和腦袋都已開始腐爛,發出惡臭,但麇集在市場上的人眾對此似乎毫不感到厭惡。城市打上了扎波羅熱人肆行無忌、橫掃一切的烙印;房屋的門窗都被砸爛或被扒掉,成千上萬被砸得亂七八糟的物品撒滿了市場,它們夾雜著禽羽、人發和乾草,狼藉遍地。幢幢房屋檐下,都「裝飾」著被絞死的人,大部分是猶太人,這裡那裡都有暴民拿他們尋歡作樂,抓住死人的腳盪鞦韆。
市場的一邊黑糊糊的,那是被焚房屋的瓦礫場,教區教堂的廢墟也在其中;火場餘燼未熄,殘煙還在升騰。空氣里瀰漫著刺鼻的焦臭味。被焚毀的房屋後面是戰俘營,斯克熱圖斯基校尉不得不從它的旁邊經過,眼見大批戰俘被關押在這裡,由密集的韃靼哨兵看守。切赫倫、切爾卡瑟和科爾松一帶,凡是沒有來得及躲避,或者沒有死於暴民的刀斧之下的人,統統都在這兒當了俘虜。其中有在兩場大戰中被俘的士卒,也有許多這一帶的城市居民,他們迄今沒能或不願參加叛亂,他們中有的是擁有領地的貴族,有的是共耕社的一般貴族,有副市政長官級別的官員,有貴族府第的管家,有農莊主人,有邊區小貴族,有男人,有女人,也有兒童。但是沒有老人,韃靼人把他們統統殺害了,因為他們是賣不出去的。俘虜中有許多人是被韃靼人將整個羅斯村莊和定居點連鍋端來的。對韃靼人的這種行為赫麥爾尼茨基不敢有異議。於是許多地方竟出現這樣的情況:男人們投奔哥薩克的大營,而作為對他們獎賞的是,韃靼人焚燒他們的茅舍,擄掠他們的妻室兒女。然而在普遍偭規越矩、無法無天、暴行猖獗的時刻,人心都變野了,對這類事沒有人過問,也沒有人在意。暴亂賤民抓起兵器,拋妻別子,扔下故園的村莊遠走他鄉。他們的妻室被人奪走,他們也去奪走別人的妻室,而且往往還能奪得更好的女人,因為都是「萊赫」女子。等到以她們的花容玉貌滿足了自己的獸慾,玩弄厭了,糟踏夠了,就把她們殺掉,或是賣給韃靼兵。俘虜中間也不乏烏克蘭的姑娘、少婦,她們每三個或四個被用一根繩索跟那些貴族之家的夫人、小姐串在一起。同樣的俘虜身份,同樣的厄運和苦難,填平了等級鴻溝。這些婦女悲慘的景象,震動了人的心靈,激起了復仇的渴望。她們破衣爛衫,半裸著身子,受著成群結隊到市場上閒逛看熱鬧的異教徒們無恥的調笑、羞辱,被人推推搡搡,被打得遍體鱗傷,或者是受到那些令人噁心的臭嘴的親吻。她們失魂落魄,也失去了個人意志,忘掉了過去,也不知身在何方。有的在啜泣,有的高聲哭叫,有的兩眼發直,面帶瘋狂,大張著嘴巴,服服帖帖地承受遭遇到的一切。這裡,那裡,發出被殺害的俘虜的聲聲慘叫,凡是出現絕望的反抗都受到無情的殺戮。在一群群男性俘虜中間,不斷響起牛皮鞭的呼嘯,那鞭撻之聲和痛苦的喊叫聲,跟孩子的啼哭聲和牛哞、馬嘶的聲音混成了一片,聽來令人心悸。戰利品尚未清理分類,還是按著行軍的順序擺放,因此,到處是亂七八糟,混亂不堪。車輛、馬匹、長角牲畜、駱駝、綿羊、婦女、男人,成堆成捆的搶來的衣服、器皿、綾羅綢緞和各類兵器,所有一切都擠塞在一起,形成一個龐大的輜重隊,等待著整理分配。一支支騎兵小分隊,一次又一次地押送著一批又一批新的人群,連帶著成群的牲畜,塞滿了平底船,經羅斯河順流而下。從主營絡繹不絕而來的是一批批新的觀光客,他們是專門來飽覽這堆積如山的財富的。有些人被馬乳酒和燒酒灌得醉醺醺,換上了稀奇古怪的服裝:有的穿天主教神甫的長法衣,有的穿助祭的白色短法衣,有的穿羅斯東正教僧侶窄腰肥袖的長袍,有的甚至穿起了婦女的衣裙。他們開始爭論,吵罵,為某件贓物應歸誰的問題搞得像集市般的喧鬧嘈雜。隨軍韃靼牧人在牲畜群中席地而坐,怡然自得地取樂:有的用韃靼笛子吹出尖銳刺耳的曲調,有的在擲骰子,有的在用棍子互相鬥耍。跟著主人到處走的大群牧犬在吠叫,在哀號。
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終於通過了這充滿呻吟、眼淚、苦難和地獄般喧囂的人間冥國;他正想,這下可以稍微鬆口氣了,誰知剛過俘虜營,立刻就有一幅新的更加恐怖的景象撲入了他的眼帘。遠處可以看到大營本部,灰濛濛的一片,從那裡傳來聲聲不絕的戰馬嘶鳴,數千韃靼兵螞蟻般蠕動。近處,在田野上,就在通向切爾卡瑟的大路旁邊,有許多年輕的韃靼兵卒在練習射箭,他們竟拿活人當靶子,專挑體弱和有傷病的俘虜,沖他們射箭取樂——因為他們經不起長途跋涉,走不到克里木,也就失去了生存的權利。道路上已經橫七豎八地躺著數十具屍體,上面的箭孔密如篩眼;其中有些人還沒有斷氣,身子還在抽搐。韃靼兵又在把另一些人的手綁起來,吊到路邊的樹上,當箭靶子比箭,其中竟有老年的婦女。喝彩聲、鬨笑聲混成一片,那是對射中目標的射手的讚賞:
「真棒!好小子!」
「開弓得勝,百步中的!」
「真是好弓遇到了好射手,哈!」
主營旁邊正在屠宰上千的牲畜和馬匹以犒勞士卒。地面鮮血橫流。生肉的膻腥味兒窒息得人喘不過氣來,渾身血染的汗國人在肉堆之間轉來轉去,忙忙碌碌地操刀砍剁。天氣炎熱,太陽曬得火辣辣的。差不多走了一個鐘頭的路程,斯克熱圖斯基和他的衛隊才算踏上了廣闊的郊野,但從遠方主營里傳來的人喊牛叫仍然久久縈繞在耳畔。沿途到處是洪水猛獸留下的痕跡,真是滿目瘡痍。這裡那裡映入眼帘的都是被焚燒的村落,在被毀滅的莊園裡只有煙囪孤零零地立著,莊稼地的幼苗遭到踐踏,樹木遭到砍伐,茅舍旁的櫻桃園也難逃劫難,樹被砍光當柴燒了。大路時而被馬屍阻塞,時而橫陳著人屍,斷手截足,殘缺腐脹,顏色發青,可怕至極。大群的烏鴉和渡鴉在屍體上方盤旋或落在屍體上啄食,人一走近,就轟的一聲飛走,翅膀拍打得嘩嘩響。赫麥爾尼茨基的血腥「事業」無處不在,觸目驚心。令人難以理解的是,此人抬手打擊的究竟是誰!因為正是他自己的鄉土首當其衝,在苦難的重壓下呻吟。
在姆萊約夫,斯克熱圖斯基一行遇到了押送另一批戰俘的韃靼騎兵分隊。戈羅吉什被燒得房倒屋塌,片瓦不全,聳立著的只有教堂的石磚結構的鐘樓和市場中央的一棵老橡樹,它綴滿了恐怖的果實,三天前就有幾十名猶太兒童被吊死在這棵樹上。從科諾普蘭卡、斯塔羅謝洛、文祖夫科、巴拉克列亞和沃多切夫擁來的大批貴族,也是在這裡被屠殺得一個不剩。這座小鎮已經是空無一人,因為壯丁都投奔了赫麥爾尼茨基,而老弱婦孺預料耶雷梅王公的軍隊即將到來,都逃進了大森林。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從戈羅吉什一路經過希米瓦、扎博汀和諾沃謝爾策,直奔切赫倫,沿途除了歇馬片刻不停。第二天將近正午時分,他們一行進入了切赫倫市。戰爭饒過了這座城市,只有少數幾幢房屋受到破壞,其中恰普林斯基的住宅被夷為平地。駐守城堡的是副團隊長納奧科沃帕萊茨,他手下有一千名哥薩克。但無論是他,是哥薩克,還是全城的居民,都是惶惶不可終日,因為這裡的人,跟沿途遇見的所有人一樣,全都認定耶雷梅王公隨時都會到來,而且那復仇將是人世間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不知這消息究竟是誰傳播的,也不知是從何處傳來的;或許是人們由於恐懼而杜撰出了這些令人膽寒的謠諑。總之,有關王公兵馬出動的消息不脛而走。人們反覆說,王公已渡過了蘇拉河,已經游弋在第聶伯河上,說他已將瓦休汀策付諸一炬,說他已把鮑里塞的居民斬盡殺絕。因此只要一見到有騎馬或步行的人眾接近切赫倫,立即就會在全城引起無邊的驚慌。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熱切打探這些傳聞,因為他明白,即使它們並不真實,可也足以阻止叛亂蔓延到王公的手能直接彈壓的第聶伯河左岸去。
斯克熱圖斯基校尉想從納奧科沃帕萊茨那裡了解點比較確切的情況,不料這位副團隊長竟跟別人一樣,對於王公的動向並不掌握任何確切的情報,他自己倒是樂於從斯克熱圖斯基的嘴裡打探出點什麼消息。由於所有的拜達克式漁船、獨木舟和巡邏船統統都被封鎖在河的右岸,因此從河對岸逃亡的人也就進不了切赫倫。
斯克熱圖斯基在切赫倫沒多作休整,就吩咐立即渡河,毫不延宕地向羅茲沃吉進發。他確信,自己不久就會弄明白海倫娜的處境,而且滿懷希望,或許海倫娜會平安無事,說不定已經跟她的伯母和諸位少公爵在盧布內避難了。也正是這種希望使他恢復了力量和健康。他由坐車換為騎馬,並且毫不留情地催促韃靼衛隊快馬加鞭,趲程趕路。韃靼人把他當成了使者,而他們本身作為他的侍衛,必須一切聽命於他,也就不敢對他稍有違拗。這一行人狂奔急馳,仿佛有誰在追逐他們似的,那馬蹄起處,揚起了團團金黃色的塵霧。他們掠過一處處居民點,掠過一座座農莊和村落。到處闃無人跡,一片荒涼,居民似乎都已滅絕,很長時間他們竟不曾遇到一個活人。也有可能是人們見到他們一行人馬就都躲了起來。在某些地方,斯克熱圖斯基校尉下令搜索果園、蜂房、糧囤和穀倉屋頂,仍然是找不到一個人。
直到過了波赫雷貝,有名韃靼兵發現,在卡哈姆利克河邊的蘆葦叢里似乎有個人在竭力躲藏。
幾個韃靼兵向河邊衝去,沒過幾分鐘,他們就把兩個赤身裸體的人帶到了斯克熱圖斯基校尉面前。
他們中一個是老人,另一個身材勻稱,是個十五六歲的半大小子。兩人都嚇得半死,牙齒磕碰得格格地響,很長時間說不出一句話來。
「你們是從哪裡來的?」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問。
「沒打哪兒來,老爺。」老人回答,「我們是到處行乞的,帶著里拉琴賣唱乞討,這個小啞巴是給我領路的。」
「你們這會子是從哪裡來的呢?是從哪個村子來的呢?大膽說,別害怕,你什麼危險也不會有。」
「老爺,我們是在各個村莊轉悠,直到在這兒遇上了一個魔鬼,把我們剝得精光。我們本有雙好靴子,他拿走了,我們本來有頂好帽子,他拿走了,好心人施捨給我們的衣服,也給他剝去了,里拉琴也沒給我們留下。」
「別裝蒜,我是在問你:從哪個村子來的?」
「我不知道,老爺,我是個乞丐。您瞧,我們赤條條的,夜裡凍得要死,白天就到處尋找好心人,給我們點兒穿的、吃的,我們都餓壞了!」
「你給我聽著,蠢東西!我問什麼,你就回答什麼,否則我就叫人吊死你。」
「我什麼也不知道,老爺。如果我知道點什麼。那就把我吊死好啦,就這麼回事!」
很顯然,這老乞丐弄不清問他話的究竟是什麼人,於是下決心一問三不知,什麼也不回答。
「我問你,你到過羅茲沃吉嗎?就是庫爾策維奇爵爺們住的地方,你去過沒有?」
「我不知道,老爺。」
「吊死他!」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吼道。
「我去過,老爺!」老頭兒叫嚷起來,顯然他看出矇混不下去了。
「你在那裡見到了什麼?」
「我們是五天前到過那裡,可後來又去了布羅瓦基,聽說,有騎士到過羅茲沃吉。」
「什麼騎士?」
「我不知道,老爺!有的說是萊赫;有的說是哥薩克。」
「上馬!」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立即向韃靼兵喝令。
馬隊馳驅向前。此刻已是夕陽西下,校尉的腦海里浮現出當初的一幕:也是在這日落時分,他與海倫娜和公爵夫人在路上邂逅相逢後,她們坐著羅茲萬的四輪轎式馬車,而他騎馬伴在車旁,緩轡徐行。卡哈姆利克河水面映照著綺雲赬霞,一如此時此刻,白晝就要進入夢鄉,顯得格外恬靜、晴朗、溫暖。只是當時,他斯克熱圖斯基校尉騎在馬上,滿懷幸福和覺醒的愛戀,言笑自若,無憂無慮;如今他卻像個等待判決的犯人,為煩惱和不祥的預感所驅使,追風逐電,心急如焚。
「博洪把她劫持走了!你再也見不到她了!」
一個絕望的聲音在他靈魂深處呼號。
「有王公在,她會得救!」
這是另一個聲音,給他希望,給他慰藉。兩種聲音就這樣交替撕扯著他的靈魂,他的心幾乎要被撕成了兩半。他們盡馬所有的力氣風馳電掣地狂奔。一個鐘頭過去,再過一個鐘頭,月亮升起,越升越高,越高越慘白。急馳的馬匹滿嘴噴著白沫,打著粗重的響鼻兒。他們衝進了樹林,閃電般一掠而過,他們進入了峽谷,而峽谷後面就是羅茲沃吉。再有一會兒,騎士的命運如何就要見分曉了。這時由於急馳,風在他耳邊呼嘯,帽子從他頭上飄落,他胯下的戰馬在呻吟,似乎立刻就要蹶倒。還有一會兒,還有一跳,再眨眼工夫,峽谷大開。他終於到了!到了!
陡然從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的胸中發出了一聲非人的恐怖的驚叫。
羅茲沃吉莊園在哪裡?那房屋,那大木棚,那馬廄,那糧倉,那柵欄,那櫻桃園,統統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慘白的月亮照著一座山丘,而山丘只是一堆黑色的瓦礫,它餘燼已熄,甚至連一絲兒煙都不冒了。
四周一片岑寂,沒有半點聲息。
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啞然矗立在壕塹前邊,只是把雙手舉向蒼天,凝望著,凝望著,怪異地搖晃著腦袋。韃靼人都勒住了馬。他下了馬,找到了被燒毀的殘橋,踏著橫躺的木板走過壕溝,在場院中央的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他剛剛坐下,就開始向四面張望,仿佛是一個人試圖識辨他心往神馳的故地,卻突然發現,自己竟是置身於生平第一次見到的陌生去處。他失去了知覺。沒有發出一聲悲嘆,沒有發出半點呻吟。過了片刻,他把雙手支在膝蓋上,耷拉著腦袋,紋絲不動地坐著,簡直可以讓人以為他睡著了。如果沒有睡著,那便是麻木了。他喪失了思維能力,只有一幅幅朦朧的幻景飄過他的腦際。於是他依稀看到了海倫娜,仍然是他最近一次臨行前跟她告別時的那副模樣兒,只是她的臉仿佛遮上了一層霧,使他無法看清她面部的表情。他竭力想把她從這煙籠霧罩之中拉出來,可是辦不到。他只好懷著沉重的心情離去。後來他腦子裡又閃現出切赫倫市場上的情景,閃現出扎奇維利霍夫斯基老人,閃現出厚臉皮的扎格沃巴;這張面孔特別固執地留在他眼前,直到最終被格羅齊茨基那張陰鬱的面孔所取代。接著他又見到了庫達克、石檻瀑布、霍爾季察的戰鬥、謝契,見到自己的整個旅途和所有那些驚心動魄的事件,直到這最近一天,最後一小時發生的事。但是再向前便是漆黑一團!眼前究竟出了什麼事?他分辨不清。他只有一種模糊的感覺,恍惚是來找海倫娜,來羅茲沃吉,可是他的力量已經耗盡,因此要坐在這瓦礫場上休息。他拚命想站起身來,繼續往前走,可是某種不可思議的虛弱把他釘在了原地,一動也不能動,酷似有隻上百磅重的鉛球拴住了他的雙腳。
他就這麼坐著,坐著。黑夜在漸漸消逝。韃靼兵都在張羅宿夜,他們燃起了一堆火,就著火烤一塊塊馬肉;他們吃飽了,便躺倒在地上睡覺。
但是他們剛睡下不足一個鐘頭,又都霍地站了起來。因為從遠方傳來猶如回聲似的嘈雜聲,只有大批騎兵在急行軍時才會有如此密集的馬蹄聲。韃靼兵趕緊將一大幅白布系在一根竿子上,又添柴把火燒得更旺,好讓急馳而來的騎兵隊從遠處就能分辨出他們這支人馬是和平使者。
馬蹄聲、馬打響鼻兒的聲音、刀劍磕碰的鏗鏘聲,越來越近,轉眼間大路上就出現了一支騎兵隊伍,頃刻之間就把韃靼人包圍了。
開始了短暫的詢詰,韃靼兵指著山丘上坐著的一個人,在月光照映下其實看得很清楚。韃靼兵聲稱,他們是護送一位使者,至於那位是怎麼回事,要去見誰,最好讓他自己講。
於是騎兵隊的指揮官和幾名同伴走上了山丘,但他剛走近那個坐著的人,朝他臉上一望,就張開雙臂,大叫一聲:
「斯克熱圖斯基!親愛的上帝,這是斯克熱圖斯基呀!」
校尉卻木然呆坐著,一動不動。
「校尉閣下,你不認識我啦?我是貝霍維茨。你怎麼啦?」
校尉一聲不吭。
「看在上帝的面上,你醒醒吧!喂,戰友,你醒醒呀!喂!」
不錯,他正是貝霍維茨團隊長,率領的是耶雷梅王公麾下大軍的前哨部隊。
這時別的團隊也相繼趕到了。找到了斯克熱圖斯基的消息有如迅雷閃電頓時傳遍了各個團隊,於是大家都急匆匆地跑來迎接親愛的戰友。矮個子伏沃迪約夫斯基、希萊申斯基兄弟、齊克、奧爾皮舍夫斯基、米古爾斯基、雅庫博維奇、倫茨、龍金·波德比平塔騎士,還有許許多多別的軍官,大家都賽跑似地奔向山丘。可不管誰跟他說什麼,喊他的名字,拉扯他的肩臂,竭力想讓他站起來,全都不奏效。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睜大了眼睛,望著他們,連一個也沒有認出來。其實,正好相反!看起來他認識他們所有的人,只是每一個人對他而言都形同陌路,他一概漠然視之。這時那些了解他跟海倫娜的愛戀的人——對此幾乎無人不知——忽然想起他們所在的這個地方正是羅茲沃吉,不由朝那黑色的瓦礫堆和灰白的餘燼看了看,立刻恍然大悟。
「他這是傷心過度失去了記憶。」一個人低聲說。
「絕望使他神志不清。」
「領他到王公那兒去。說不定他一見到王公就會清醒!」
龍金騎士急得直搓手。大家把校尉團團圍住,滿懷同情地望著他。一些人在用衣袖擦眼淚,另一些人長吁短嘆。直到猝然從人群里擠出一個身材高大的人,默默地向校尉走去,把雙手按在他的頭上。
此人正是穆霍維耶茨基神甫。
所有的人都悄然無聲,一齊跪倒塵埃,仿佛在等待奇蹟出現。但神甫並未召喚什麼奇蹟,只是一直把雙手按在校尉頭上,抬眼凝望著那月光如練的天空,開始高聲祈禱:
「Pater noster,qui es in coelis!sanctificetur nomen Tuum,adveniat regnum Tuum,fiat voluntas Tua...」
念到這裡他停住了,過了片刻才用更高亢、更莊嚴的聲調重複道:
「...Fiat voluntas Tua!...
深沉的寂靜籠罩著一切。
「…Fiat voluntas Tua!...」
神甫重複了第三遍。
這時從斯克熱圖斯基嘴裡傳來一聲無限悲痛和順應天命的應答:
「Sicut in coelo,et in terra!」
接著這位騎士便撲倒在地,發出聲聲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