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劍 · 第十五章

顯克維奇 《火與劍》
斯克熱圖斯基聽見了戰鬥的聲音,懷著一顆惴惴不安的心等待著它的結束,開頭他還以為是赫麥爾尼茨基跟幾路統帥的兵力交上了火。 可是到了傍晚,老扎哈爾帶來的信息排除了他的錯覺。克熱喬夫斯基統率的在冊哥薩克叛變,德意志人團隊被殲,使這位年輕騎士心煩意亂,因為這是未來一系列叛變行徑的前奏。校尉清楚,各路統帥麾下的王軍很大一部分是由哥薩克組成的。 扎波羅熱軍營的初戰奏凱,給校尉的多難之途雪上加霜。一切都預示著前景不妙。耶雷梅王公那裡音信杳然,而各路統帥顯然是犯了一個可怕的錯誤,他們不是分路合兵向庫達克進發,或留在烏克蘭各處的要塞里等著阻擊來犯之敵,而是分散兵力,削弱了自己,為背信棄義和倒戈叛變者大開方便之門。其實先前在扎波羅熱兵營里已經有人在議論克熱喬夫斯基和分路前進的由斯泰凡·波托茨基統率的部隊的事,可校尉對這種種傳聞並不怎麼相信。他認為那只是兩支強有力的騎兵偵察隊,到時候自會撤回去。可實際情況並非如此。由於克熱喬夫斯基的叛變,赫麥爾尼茨基增加了數千人馬,而波托茨基卻面臨可怕的危險。現在赫麥爾尼茨基就能輕而易舉地把孤軍深入、迷失在荒原的年輕都督包圍起來,一舉全殲。 傷口劇痛,忐忑不安,斯克熱圖斯基在這不眠之夜裡,唯一感到聊以自慰的是對王公的信賴。一旦王公在盧布內興兵平叛,赫麥爾尼茨基的星象定會黯然失色。誰知王公是否已經跟各路統帥合兵一處了呢?雖說赫麥爾尼茨基力量可觀,雖說他首戰告捷,雖說圖哈伊-拜和他同驅共進,雖說克里木的「沙皇」曾向他許諾一旦戰事失利將親自率兵馳援,可是在斯克熱圖斯基的腦子裡,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到這場風暴會曠日持久地肆虐下去,想像不到一個哥薩克竟能動搖整個共和國的根基,竟能削弱她那令人膽寒的威勢。「這股惡浪狂潮定會在烏克蘭的門檻上撞得粉碎。」校尉思忖道。迄今所有的哥薩克叛亂都是怎樣結束的呢?它們爆發時哪次不是勢如烈火,可是跟統帥們一交上手,它們又哪一次不是被撲滅,落個灰飛煙滅了呢?過去是如此,這一次也不會例外。因為一方投入戰鬥的不過是一窩尼什暴民,而另一方卻是兩海浪拍海疆的強大共和國。結果自然是容易預見的。暴風雨不可能持久,鬧騰一番就會過去,接著又將是光風霽月艷陽天。這麼一想,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立即精神為之一振,勇氣和信心隨之陡增。可以說,正是這種想法使他站穩了腳跟,因為他此刻所擔起的是他生平從未承受過的重負。這暴風驟雨縱令瞬息即逝,但它會使田園荒蕪,廬舍成墟,帶來不可挽回的彌天浩劫。他自己也是由於這場暴風雨而九死一生,喪失了體力,淪為受苦受難的戰俘的,正是此時此刻,自由對於他比生命更可貴,他卻偏偏喪失了最寶貴的自由。那些既得不到他的保護,又無力自保的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又將如何度過這場風暴,又會經受怎樣的苦難呢?在那海倫娜所在的羅茲沃吉又會發生什麼事呢? 不過海倫娜該是早已在盧布內了吧?校尉在睡夢裡仿佛見到,她周圍都是和藹可親的面孔,看見她得到王公本人和格雷澤爾達王妃的愛撫,受著眾位騎士的讚美和欽慕;看見她只是在思念自己的鐵甲騎士,為他一去謝契便杳無音信、至今生死未卜而憂心如焚。不過總有一天她的騎士會回到她的身邊。因為赫麥爾尼茨基曾親口向他保證,要還他自由。即便哥薩克惡浪洶湧,撞擊著共和國的門檻,可它終將被粉碎,到那時,所有的煩惱、焦慮、傷心、磨難、惶恐、憂懼,當然也就統統煙消雲散了。 不過,目前叛亂的狂潮的確是在洶湧暴漲。赫麥爾尼茨基毫不延宕地拔營北進,要去迎擊大統帥的兒子,年輕的波托茨基。這叛軍首領的兵力確實非同小可,因為加上克熱喬夫斯基的在冊哥薩克和圖哈伊-拜的韃靼部隊,他統領著近兩萬五千訓練有素、求戰心切的精兵悍卒。關於小波托茨基的兵力,目前尚無確報。據逃兵們說,他率領的是兩千名鐵甲騎兵和十幾門火炮。在雙方兵力的這種對比下,戰鬥的結果一時還難以逆料,因為令人畏懼的鐵甲騎兵的一次進攻,往往足以把十倍於己的敵兵殺得人仰馬翻,一敗塗地。當年立陶宛統帥霍德凱維奇爵爺就是以三千名鐵甲騎兵在基爾霍爾姆把一萬八千名瑞典精銳步兵和騎兵碾成了齏粉;而在克烏申一個鐵甲騎兵團隊發起一次猛烈的衝鋒也把數千名英格蘭和蘇格蘭的僱傭軍殺得丟盔棄甲,東奔西竄。赫麥爾尼茨基記得這些戰例,因此他小心謹慎,緩慢推進,正如一位俄羅斯編年史家所描述的:「他如同一名狡黠的獵人,張開無數心靈之目四處察看,八方搜視,穩紮穩打,步步為營,崗哨設在離中軍帳一波里之外。」他就是這樣接近了黃水河。又抓到了兩個舌頭。他們證實王軍的兵力很小,並且報告說,波托茨基都督已經渡過了黃水河。赫麥爾尼茨基聽後便如釘在了地上似的,吩咐停止前進,安營紮寨,構築壕塹、壁壘。 他的心樂得怦怦跳。若是波托茨基膽敢發動衝鋒,那就非挨揍不可。哥薩克往往不善於進攻鐵甲騎兵的陣地,可一旦依仗壕塹作戰,就會打得非常出色,而且憑藉如此之大的兵力優勢,打垮敵兵的衝鋒是不成問題的。赫麥爾尼茨基考慮到波托茨基年輕、沒有作戰經驗,但是在這年輕都督身邊,有位久經沙場、智勇雙全、老謀深算的軍人,那就是鐵甲騎兵團隊長,日維耶茨總兵斯泰凡·查爾涅茨基。他看出了孤軍深入的危險性,就力促都督把部隊撤回到黃水河後面。 赫麥爾尼茨基沒有別的辦法,被迫只好跟隨他渡河。第二天他們渡過了黃水河的湍流,兩軍對峙。 但是兩軍主帥誰也不願首先發起進攻。敵對雙方都忙著在營寨周圍挖壕塹。這天是五月五日,禮拜六。整天大雨滂沱,天上烏雲密布,從中午起天就陰沉得猶如冬日。傍晚時分,雨更是瓢潑滂沱地傾瀉下來,赫麥爾尼茨基興奮得直搓手。 「雨越大越好,讓它把草原泡軟,」他對克熱喬夫斯基說,「我就可毫不遲疑地發動進攻,去跟鐵甲騎兵交戰,因為他們配備的都是沉重的甲冑,會陷進泥漿里爬不出來。」 雨一直在下著,下著,仿佛老天爺也想助扎波羅熱人一臂之力似的。 部隊在傾盆大雨中懶散而又陰鬱地挖著壕塹。由於無法燒火照明,幾千名金帳汗國兵只好走出營帳守衛,以防波蘭部隊利用雨幕和黑夜乘機溜之大吉。接著是深沉的寂靜籠罩著營地。只聽見嘩嘩的雨聲和嗚嗚的風號。雙方的營地上,這一夜肯定是誰也不能入睡。 清晨波蘭王軍營地上吹響了軍號,吹了很久,音調悲愴,似乎是在向人報警;接著這裡那裡就擂響了軍鼓。天依然陰沉、晦暝、潮濕。狂風暴雨已經止息,但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濛濛細雨像過篩子似地飄落下來。 赫麥爾尼茨基下令開炮。 頭聲號炮過後,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總共響了十聲。當這種慣用的「通信」號炮從營地傳到營地的時候,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對自己的哥薩克守護天使說道: 「扎哈爾,帶我到壕塹上去,讓我看看仗怎樣打。」 扎哈爾本人也很好奇,因此沒有拒絕他的要求。他倆登上壁壘的一個高高的拐角處,從這裡看到略微凹陷的草原盆地、黃水河的泥潭和對峙的兩軍,一切都歷歷在目。但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剛瞥上一眼,立刻就兩手抱頭,驚叫起來: 「上帝呀!這只是一支騎兵偵察隊,而不是別的!」 確實如此,哥薩克營地的壁壘迤邐延伸了近四分之一波里,而王軍營地的壁壘與之相比,看起來只不過是道小小的壕塹而已。兵力如此懸殊,扎波羅熱哥薩克獲勝已是毋庸置疑。 校尉的心痛得緊縮了。這就是說,狂妄和叛逆受到迎頭痛擊而覆滅的時刻還沒有到來,而即將到來的反倒是他們新的大捷!至少看起來是如此。 在炮火的掩護下兩軍已開始交鋒。從壁壘拐角處看到,雙方單騎已在捉對搏鬥,漸漸小股騎兵也投入戰鬥,彼此廝殺起來。這是韃靼人在跟波托茨基的身穿藍制服和黃制服的王家哥薩克交鋒。騎兵相互衝擊,又迅速撤回;彼此從側面進攻,用手槍、弓箭或是長矛射殺對方;彼此都想用套馬索將對方生擒活捉。這一切遠遠看去,與其說是打仗,莫如說更像一場遊戲,只是見到那些沒有騎者的戰馬在草原上到處狂奔亂竄,才使人想到那兒正在進行一場生死攸關的激烈戰鬥。 擁出來的韃靼人越來越多。不久草原上便出現了他們密密麻麻的人眾,匯成黑壓壓的一片;這時從波蘭的兵營里也開出越來越多的新團隊,在壕塹前沿排列成戰鬥隊形。戰場是離得這麼近,以至斯克熱圖斯基校尉靠他那雙銳利的眼睛就能清楚分辨出旗徽、馬尾旌,甚至能識別出騎兵隊長和騎兵校尉,他們往往是騎著馬,略朝側前方地靠近著團隊的大旗。 他那顆心開始狂跳,蒼白的面頰泛起了紅暈。壁壘拐角處還站著扎哈爾和一些操縱火炮的哥薩克,他似乎在這些人那兒找到了熱心的聽眾似的,隨著團隊一個接一個從壕塹里開出,他總是激動不已地叫嚷道: 「這是巴瓦班的龍騎兵!我在切爾卡瑟見過他們!」 「這是瓦拉幾亞團隊;他們的旗幟上有個十字架!」 「啊!步兵從壁壘後出來了!」 後來他竟張開了雙手,更加激動地叫喊道: 「鐵甲騎兵!查爾涅茨基團隊長的鐵甲騎兵!」 果真是鐵甲騎兵出動了,他們頭頂上方雲彩般的羽翼迎風搖曳,那如林的矛槍都綴著金色的纓穗,矛上長長的綠、黑兩色小旗在空中飄舞。這一哨人馬排成六行縱隊走出壕塹,在壁壘下布好了陣。見到他們那鎮靜、莊嚴和組織良好的情景,斯克熱圖斯基高興得熱淚盈眶,有一陣兒他的眼睛都看不清了。 儘管力量如此懸殊,儘管面對這區區幾個團隊的是黑壓壓的排山倒海般湧來的扎波羅熱人和韃靼人,儘管像通常一樣以韃靼人為側翼的哥薩克騎兵的散兵線一直延伸到草原的遠方,簡直是一眼望不到頭,可斯克熱圖斯基校尉這會兒卻相信,獲勝的將是王軍。他的臉上露出了歡笑,身上也有了力氣,一雙緊盯著戰地的眼睛迸射出火焰,他簡直站不住了,恨不得長出翅膀,飛向王軍。 「唉,我的孩子!」扎哈爾嘟噥道,「你的靈魂好像要飛進天堂!」 這時幾支鬆散的韃靼分隊吶喊著,鼓譟著向陣前撲去。迎接他們的是王軍方面的一陣射擊。然而韃靼兵只不過是想炫耀一下武力罷了。他們甚至還沒有衝到王軍團隊跟前就分成了兩股迅速撤回,消失在他們自己的隊伍中了。 謝契的大鼓突然擂響了,在這鼓聲的號令下,哥薩克-韃靼兵馬成龐大的新月隊形立即發起了進攻。赫麥爾尼茨基顯然是想試試,能不能用一次衝鋒踏平那些王軍團隊,奪取大營。倘若王軍方面驚慌失措,四散潰逃,他這戰術或許就能成功。但是王軍的團隊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慌亂。他們鎮靜地屹立在陣前,甚至展開了一條相當長的戰線,後部有壕塹掩護,兩側有輜重營的火炮,這樣一來敵人只好從正面進攻。看來轉眼就會出現一場混戰,可就在那新月形剛衝到半道兒時,王軍的壕塹里突然吹響了衝鋒號。鐵甲騎兵那柵欄似的迄今一直豎立著的長矛霍地端平,與馬頭成了一線。 「鐵甲騎兵出擊!」斯克熱圖斯基喊道。 但見他們伏鞍躍馬,奔騰向前,隨後緊跟的是迅如閃電的龍騎兵團隊,再後就是王軍的全線兵馬。 鐵甲騎兵的攻擊來勢兇猛。第一次衝鋒就解決了三個哥薩克獨立分隊:兩個斯泰布萊夫獨立分隊、一個米爾哥羅德獨立分隊,並且是在剎那之間就把它們徹底殲滅。吼叫聲傳進了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的耳中。人和馬都在鐵甲騎兵的重壓下紛紛倒地,猶如暴風雨掃蕩莊稼一般。抵抗是短暫的,斯克熱圖斯基覺得,似乎是有一條巨龍一口就把三個團隊囫圇吞掉了。而這三個獨立分隊素來還被認為是謝契的王牌軍。受到王軍羽翼的尖叫驚嚇的哥薩克戰馬亂了陣腳,一窩蜂崩開,把驚慌傳播到扎波羅熱的各個團隊。伊爾克萊耶夫團隊、卡烏尼博沃茨克團隊、明斯克團隊、什庫倫團隊、蒂托盧夫團隊都給沖得亂七八糟,四散逃命的敗兵相互擠壓,彼此衝撞,各自慌慌張張向後撤退,毫無秩序可言。而這時王軍的龍騎兵趕殺前來,協同鐵甲騎兵血洗敗敵。瓦休倫斯克獨立分隊拚命抵抗了一陣,也在惶悚中回頭撒腿狂奔,忙不迭地往哥薩克壕塹里躲避。赫麥爾尼茨基的中軍越來越穩不住陣腳了,他們被打亂、被驅趕、被追逐,變做一幫烏合之眾,受到劍劈刀砍;他們給逼著殺回,以擋住鐵流的衝擊,卻始終抓不到重新整隊的時機,最後給打得作鳥獸散。 「這是魔鬼,不是萊赫!」老扎哈爾叫嚷道。 斯克熱圖斯基仿佛是發了瘋。他身在病中,控制不住自己,就一會兒笑,一會兒哭,時不時還發號令,似乎是他自己在率領團隊衝鋒陷陣。扎哈爾將他抱住,又喊別人來幫忙,好不容易才把他制服。 戰鬥如此接近哥薩克的營盤,以至幾乎每一張面孔都能分辨得清楚。扎波羅熱的炮隊從壕塹里開炮,但是哥薩克的炮彈既打中敵人,也打中自己人,引起了更大的混亂。 鐵甲騎兵撲向了帕什科夫斯基的獨立分隊,它是全軍統領的近衛隊,赫麥爾尼茨基本人也在這個分隊里。驟然間扎波羅熱所有部隊同時發出一陣悲號,殷紅的大旗搖晃了一下,倒下了。 就在這時克熱喬夫斯基率領自己的五千名在冊哥薩克投入了戰鬥。他騎一匹淺黃色的高頭大馬,沖在最前面,光著腦袋,馬刀舉過頭頂,攔截衝到他跟前的亂成一團的尼什殘兵,那些人見到援軍到來,雖然是不成隊形,卻都殺出了回馬槍。戰鬥於是重新在中線慘烈展開。 這條戰線的兩翼同樣沒有給赫麥爾尼茨基帶來好運。韃靼部隊的進攻兩次被瓦拉幾亞團隊和波托茨基的王家哥薩克擊退,完全喪失了作戰的銳氣。圖哈伊-拜有兩匹戰馬都在陣前倒下了。勝利的天平絕對偏向了年輕的波托茨基這一邊。 然而這場戰鬥未能持久。不知從何時起,漾漾細雨竟變成了豪雨,而且越下越大,那雨水就像翻江倒海的波濤,遮擋了一切,什麼也看不見。這已經不是雨流,而是天國打開了閘門,把天河的暴洪傾注到了人間。草原變成了一個大湖。天昏地暗,相隔幾步人就無法分辨對面的人。嘩嘩的雨聲淹沒了指揮官的口令聲。濕透了的火槍和火繩槍全變啞了。天國以自身的威力結束了這場人間的屠殺。 全身濕透的赫麥爾尼茨基狂怒著衝進了自己的營盤。他對誰都不吭一聲,獨自坐在別人給他用駱駝皮撐起的營帳里,苦苦思索。 絕望籠罩了他。直到現在他才明白,自己乾的是件什麼事。瞧!他挨了揍,給人家追著打,差點兒給打垮,而對手卻只有那麼點兒兵力,確切地說,只能把它視為一支騎兵偵察隊。他清楚,共和國軍隊的抵抗力量有多大,當他鼓足勇氣挑起戰端時,也曾反覆權衡過,然而最終他還是失算了。至少此時此刻他是覺得自己完全失算了。他抱著那顆刮掉了大部分頭髮的腦袋,恨不得把它撞到隨便哪門大炮上砸它個稀巴爛。這麼點兵力自己就對付不了,試想,若是碰到各路統帥,若是跟共和國整個武裝力量交鋒,又將會有怎樣的下場? 圖哈伊-拜進來打斷了他的沉思。 這韃靼人眼裡噴射著怒火,臉色慘白,雪白的牙齒齜在沒有長鬍須的嘴唇外邊,閃閃發亮。 「戰利品在哪兒?俘虜在哪兒?統帥們的腦袋在哪兒?勝利在哪兒?」他用那嘶啞的嗓音吼叫著問道。 赫麥爾尼茨基從座位上跳將起來,手指著王軍輜重營的方向,扯起嗓門回答說: 「在那裡!」 「你到那裡去呀!」圖哈伊-拜吼叫道,「你要是不去,我就要把你用繩子牽著帶到克里木去。」 「我會去的!」赫麥爾尼茨基說,「我今天就要去!去奪戰利品,去奪俘虜;而你就得去向汗報告,說你,圖哈伊-拜戰利品是要的,可打起仗來卻躲在一邊!」 「你這條狗!」圖哈伊-拜狂吠道,「你想毀了汗的兵馬?」 他倆面對面站立了好一會兒,儼如兩頭公野豬,張大著鼻孔相互噴嘶著。赫麥爾尼茨基首先冷靜了下來。 「圖哈伊-拜,你放心!」他說,「克熱喬夫斯基已經挫敗了他們的龍騎兵,是大雨中斷了戰鬥。我了解他們!明天再打,他們就沒有這麼瘋狂了。草原已經完全泡軟了。鐵甲騎兵定會一敗塗地。明天他們都將是我們的俘虜。」 「這可是你說的!」韃靼人嘟噥了一句。 「我說話算數!圖哈伊-拜,我的朋友,汗派你來支援我,不是讓你來鬧氣的。」 「可你保證過打勝仗,而不是敗北。」 「抓到了幾名龍騎兵,我統統都交給你。」 「交給我。我要叫他們受柱刑。」 「別這麼做。把他們放走,他們全是烏克蘭人,在巴瓦班的團隊服役;我們派他們去策反,把龍騎兵都拉到我們這一邊來,用跟對克熱喬夫斯基一樣的辦法。」 圖哈伊-拜態度軟了下來;他朝赫麥爾尼茨基投去銳利的一瞥,喃喃道: 「毒蛇!……」 「狡黠和勇敢一樣重要。如果我們能說服龍騎兵倒戈,那麼任何人也就休想跨出那營盤一步。你明白嗎?」 「我要波托茨基!」 「給你,連查爾涅茨基也給你。」 「現在給來點兒燒酒吧,真冷得夠嗆。」 「沒問題。」 這時克熱喬夫斯基走了進來。團隊長的臉陰沉得如同黑夜一般。他一心嚮往的未來的市政長官職位、都督權杖、華堂大廈、金銀財寶在今天的戰鬥之後,就變得像霧一般地虛無縹緲,明天或許就會像霧一樣地消散。可霾收霧散之後,映入他眼帘的就不會是別的,而只能是絞索或絞刑架。這位團隊長若不是滅了統帥部的德意志人團隊,燒毀了自己身後的橋,這會子他肯定是要琢磨如何背棄赫麥爾尼茨基,把自己的在冊哥薩克拉回到波托茨基的營盤去的。 可如今這已是不可能的事了。 他們三人坐下,圍著一大玻璃瓶燒酒默默無言地喝著。暴雨的嘩啦聲漸漸止息。 天黑了。 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由於樂極忘形折騰得筋疲力盡,他虛弱、蒼白,一動不動地躺在哥薩克運貨的四輪大車上。老扎哈爾出於對他的疼愛,吩咐哥薩克用毛氈給他搭了個車篷。校尉聽著陰颯颯的雨聲,心裡卻是開朗的、明亮的、樂滋滋的。瞧吧,他的鐵甲騎兵表現得多麼出色,他們什麼硬仗不能打!他的共和國通過這一戰,也顯示了和她的威勢相稱的抵抗力,哥薩克風暴的首次肆虐,就在王軍的矛尖上撞得四散。要知道,還有其他各路統帥,還有耶雷梅王公,還有那麼多的領主、貴族,那又是多麼大的威力!而高踞於這一切之上的還有國王——Primus inter pares。 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心中充滿了自豪感,仿佛這整個的威力此刻都聚於他一身,真箇要叱吒風雲,震天動地了。 自他在謝契喪失自由以來,破天荒第一次有了這種感受,也就不由自主地對哥薩克動了憐恤之心:「他們是有罪的,可他們是盲者,他們自不量力,鋌而走險。」他思忖道,「他們有罪,可他們是不幸的,他們竟讓這樣一個人牽著自己的鼻子走,而此人正在把他們領向註定的滅亡。」 他的思緒越游越遠。和平就要到來,到那時每個人都有權考慮自己個人的幸福了。想到此,他的懷念之情,他的心神靈府,又縈迴在羅茲沃吉了。那兒,在那鄰近獅窩的處所,此刻想必是靜悄悄,靜得連一粒罌粟籽落地都聽得見。那兒歷來叛亂都抬不起頭,即便這一次抬起了頭,海倫娜也早已到盧布內去了,這是毋庸置疑的。 猛然轟隆一聲火炮的巨響,把校尉思緒的金線震斷了。 這是赫麥爾尼茨基灌足了酒以後領著各路團隊再次發動了進攻。 可是這場戰鬥最終不過是轟轟幾炮而已。克熱喬夫斯基阻止了統領的行動。 翌日是禮拜天。全天平靜,槍不響,炮不鳴。兩軍對壘的營盤宛如兩支友軍聯營接寨。 斯克熱圖斯基將這種戰場的寂靜歸因於哥薩克的氣餒。可惜!他不知道此時此刻赫麥爾尼茨基正「張開無數心靈之目,虎視眈眈望著前方」。他正在策劃把巴瓦班的龍騎兵拉到自己方面來。 禮拜一,天剛破曉戰場就沸騰起來了。斯克熱圖斯基志快意愜,喜溢眉梢,跟頭次一樣登上壁壘觀戰。王軍的各路團隊再次出現在壕塹前,排好了陣勢;可是這一次他們卻沒有發動進攻給敵人以迎頭痛擊。草原也不像前天那樣只濕了表面一層,而是濕到了深部,變成軟塌塌的泥潭;鐵甲騎兵簡直是寸步難行,使得作戰優勢一下就轉到了扎波羅熱和韃靼的輕裝快速的團隊方面。斯克熱圖斯基嘴角唇邊的笑意漸漸消失了。韃靼哥薩克輕騎兵那狂風暴雨般的攻勢幾乎淹沒了王軍壕塹前面那條狹窄、單薄的散兵線。那條防守鏈似乎隨時都會被沖斷,敵軍隨時都可直接攻進王軍的壕塹。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看到,王軍各路團隊無論戰鬥激情還是戰鬥準備,都不及他們頭天作戰時所表現出來的一半。誠然,今天他們抗擊得很頑強,但是全無先發制人的勁頭,既沒有擊潰那些哥薩克獨立分隊,也沒有像頭天那樣以狂飆似的凌厲攻勢橫掃戰場。草原的土地已不止是表面一層變軟,而是軟到了深部,鐵甲騎兵再也發揮不出那種所向披靡的威力,都釘在壕塹前面不能動彈了。速度往往決定鐵甲騎兵的力量,也決定勝負,他們一旦快速奔馳,攻擊敵人便成風捲殘雲之勢,可現在他們卻不得不站在原地不動。赫麥爾尼茨基卻不斷將新的團隊投入戰鬥。他本人也是無處不在。他親自帶領各個獨立分隊進攻,橫衝直撞,直到他率領的分隊和敵方白刃相接時他才折回。他這股激情逐漸感染了扎波羅熱人,儘管他們成批被砍倒,卻吶喊著,呼號著競相朝王軍的壕塹猛撲過去。他們撞上了堅甲鐵壁,撞上了銳矛利劍,一批被砍倒,被屠殺,被消滅,可另一批又沖了上來。在這樣的反覆衝擊下,王軍團隊開始動搖,有的被打垮,有的向後撤,陣地也有好幾處失守,這就好比一個角力士,被對方的鐵臂箍住,力量使不出,只能再鼓把勁,撐持著。 正午前幾乎所有的扎波羅熱兵力都投入了戰場,在硝煙烈火中拼殺。戰鬥是如此酷烈,以致在對陣的雙方中間仿佛又出現了一道新的壁壘——這是用人和馬的屍體築起的壁壘。一批又一批哥薩克傷員不時從戰地撤回壕塹,他們一個個鮮血淋漓,一身污泥,氣喘吁吁,精疲力竭。可是他們回來時卻唱著歌。他們的臉上反映出狂熱的鬥志和必勝的信心。他們在暈倒前還在叫喊「殺呀!」留在營地的人員都爭著要去廝殺。 斯克熱圖斯基校尉面色變陰沉了。王軍團隊開始在壕塹里躲,他們已經堅守不住了,而在他們撤退中又現出了一副倉皇的狼狽相。見此情景,敵方兩萬多張嘴巴一齊發出了歡呼,隨即又以加倍的勁頭髮動攻擊。扎波羅熱人騎到那些掩護撤退的波托茨基的王家哥薩克的脖子上了。 但王軍營盤發射的大炮和火槍子彈又把他們打回去了。戰鬥出現了片刻的間歇。王軍的營盤裡吹響了休戰的號角,要求談判。 但赫麥爾尼茨基已經不肯休戰談判了。他命令十二個獨立分隊下馬,跟步兵和韃靼人一起向王軍壕塹發起衝鋒。 克熱喬夫斯基率領三千步兵在關鍵時刻也來給他們助戰。所有的扎波羅熱大鼓、軍鼓、定音鼓、軍號一齊敲響吹響,淹沒了戰地的吶喊聲和槍聲。 斯克熱圖斯基校尉懷著一顆瑟瑟顫抖的心凝望著,勇猛無比的扎波羅熱步兵以空前密集的隊列向王軍的壕塹撲去,形成了越來越緊的包圍圈。從壕塹裡面,噴射出道道長長的白煙,宛如某種龐然大物的胸膛呼出的氣浪,想把那四面八方無情地包抄猛撲過來的密密蝗陣吹散。火炮的炮彈在那蝗陣里炸出道道犁溝,雖說火繩槍的射擊有減弱的趨勢,但隆隆的炮聲卻從未片刻止息過。那蝗群蟻陣眼看著就要逐漸潰散,包圍圈有幾處像受傷的巨蟒在扭動著,痙攣著,可畢竟還在向前沖。到了,到了,他們衝過來了!他們已經到了壕塹的胸牆下面!火炮再也不能殺傷他們!斯克熱圖斯基校尉閉上了眼睛。 這時一個突然出現的問題閃電般掠過他的腦際:待他睜開眼睛時波蘭旗幟是否還會在壁壘上飄揚?他還能看到它還是已經看不到?那邊突然傳來了異乎尋常的喧囂,一陣緊似一陣,越來越猛烈。一定是出了什麼事!王軍營盤的中心傳來了一片叫喊聲。這是為什麼?究竟出了什麼事? 「啊,全知全能的上帝!」 這一聲是從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的嘴裡喊出來的,因為他睜開眼睛看到,壁壘上飄揚的已不再是那面金色的王旗,而是繡有天使長聖像的哥薩克殷紅的大纛。 王軍的大營陷落了。 直到傍晚時分,校尉才從扎哈爾那裡得知這場狂飆突進的全過程。圖哈伊-拜把赫麥爾尼茨基稱作「毒蛇」並不冤枉他,正是在保衛戰進行得最慘烈的時候,被他誘降的巴瓦班的龍騎兵團隊倒向了哥薩克一邊,從背後突襲王軍團隊,幫著扎波羅熱人把他們徹底殲滅了。 晚間校尉見到了俘虜,並且目睹了年輕的波托茨基的死。這位王軍都督喉部被箭射穿,戰鬥結束後只活了幾個鐘頭,就在斯泰凡·查爾涅茨基的肘彎里去世了。「請轉告家父……」年輕的都督在彌留時刻喃喃地說,「請轉告家父……就說……我是……作為一個騎士……」下面的話他沒來得及說出口,他的靈魂就已經離開了軀殼,飛向天國了。斯克熱圖斯基後來久久不能忘掉小波托茨基那張白皙的臉和那雙在臨死時凝望著上蒼的清澈的藍眼睛。查爾涅茨基總兵對著他那逐漸僵硬的軀體盟了誓,說是只要上帝助他獲得自由,他就要用涌流的鮮血洗刷失敗的恥辱,為戰友的犧牲報仇。此時此刻竟沒有一滴眼淚落到他那嚴峻的臉上。這位鐵骨錚錚的騎士原本就是一位不避湯火、軍功顯赫的風雲人物,任何危難都不能使他折服。他信守了自己的誓言,報了這血海深仇。此刻他不是絕望沮喪,而是給為共和國的慘敗和恥辱感到痛心疾首的斯克熱圖斯基打氣。「共和國經受過不止一次失敗,」查爾涅茨基總兵說,「可她蘊蓄著無窮無盡的力量。迄今任何強權都未能摧毀她,當然她也絕不能為賤民的暴動所摧毀,上帝自會懲罰這些叛逆。他們膽敢反抗王權,也就必然違迕了上帝的意願。至於戰敗,不錯,這是令人傷心的事,可究竟為何吃了敗仗呢?是統帥無能?是王軍不堪一擊?都不是!克熱喬夫斯基叛離之後,波托茨基統率的這支兵馬,大不了只能看做是一支騎兵偵察隊。叛亂無疑會蔓延到整個烏克蘭,因為那裡的農民桀驁不馴,能征慣戰,造反在那兒又不是什麼頭一遭的新鮮事。但以耶雷梅王公為首的各路統帥的兵力至今並未出動,一旦他們興兵平叛,必定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叛亂越是猖獗,平服下去,贏得的和平就會越長遠,甚至可能會是一勞永逸的。只有那種信仰不堅、心胸狹隘、目光短淺的人才有可能設想,單憑一個什麼哥薩克頭目勾結某個韃靼穆爾扎,就能對一個堅如磐石的強大民族構成真正的威脅。倘若一場普通的造反風暴就能決定共和國的命運,就能決定共和國的生死存亡,那只能說是這個貴族共和的國家氣數已盡,無力回天了。誠然,我們這次是輕敵出師,以致全軍覆沒。」查爾涅茨基結束道,「儘管我們這支騎兵偵察隊被殲,可我仍然要說,各路統帥定能平定這場叛亂,而且無需用劍,也無需用槍,單用鞭子就能把這些叛匪抽得服服帖帖的。」 他講話的那副神態,簡直不像是一名戰俘,也不像是一位敗兵之將,而更像是位躊躇滿志的統帥,確信明天的勝利一定會屬於他。他這種精神力量,這股浩然正氣,這種對共和國的堅定信念,深深感染了校尉,猶如給他那滴血的傷口敷上了鎮痛的香膏。這段時間他曾就近目擊了赫麥爾尼茨基的氣勢,尤其是見到他迄今連戰連捷,吉星高照,不免也有點兒茫然了。然而,查爾涅茨基總兵想必是有充分理由作如是觀的。各路統帥的堅甲利兵至今尚未出動,巍然屹立於各路統帥之後的,更有整個共和國的兵威,而在這一切之上還有王權和上帝的意願。校尉受到了鼓舞,信心倍增,情緒也開朗多了,他臨走時還問查爾涅茨基總兵,是否打算立即開始跟赫麥爾尼茨基談判獲釋的贖金。 「我是圖哈伊-拜的戰俘,」斯泰凡總兵回答道,「我將向韃靼統領償付贖金。至於這個犯上作亂的哥薩克頭目,我根本不想和他打什麼交道,除非是我把他交給行刑的劊子手。」 斯克熱圖斯基能夠跟戰俘見面,是扎哈爾提供的方便,當他把校尉帶回到大車上時,途中也說了些寬慰的話: 「對付一個年輕的波托茨基並不困難,」他說,「難的是對付各路統帥。這仗剛剛開了個頭,結局如何,只有上帝清楚!嘿,哥薩克和韃靼人是從波蘭方面撈到了一點兒便宜,但撈是一碼事,保住又是另一碼事。你呀,孩子,你可別著急,別泄氣,因為到時候他們肯定會放你走。終歸你是會回到自己人那兒去的,而我,一個孤老頭子,沒有你做伴兒可就難過囉。人一老,最糟糕的事莫過於孤孤單單留在人世上了。對付各路統帥可就難了,啊!很難。」 確實如此,赫麥爾尼茨基取得的勝利雖說也算得上輝煌,但絲毫沒有使事態朝著對他有利的方向發展。形勢甚至可能對他更加不利,因為不難預見,大統帥為了替捐軀的愛子復仇,定會以特別殘酷無情的態度對待扎波羅熱人;為了一舉殲滅他們,他定會無所不用其極。大統帥對耶雷梅王公懷有一定程度的惡感,雖說他常用彬彬有禮的態度來掩飾,可在言談話語之中還是相當明顯地流露出不友好的心聲。赫麥爾尼茨基深知,一旦這種不友善的情緒得以消除,一旦克拉科夫總督波托茨基大人頭一個伸出手去,表示前嫌盡釋,雲開霧散,那他肯定就能得到耶雷梅王公這樣攫戾執猛的名將和他的強大兵馬的支援。一旦這兩路雄師合兵一處,並且置於像王公這樣的統帥的指揮之下,赫麥爾尼茨基是不敢與之較量的,因為他尚缺乏足夠的自信心。赫麥爾尼茨基懂得兵貴神速,於是決定趁熱打鐵,大肆宣揚王軍覆滅於黃水河畔的消息,同時挺進烏克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王公的援軍來到之前痛擊各路統帥。 因此他不讓部隊有片刻的休整,就在黃水河戰役後第二天的拂曉,又拔營前進了。進軍的速度如此之快,倒像是這位叛軍統領兵敗潰逃;又像草原發了大水,洪流滾滾向前,匯合著沿途一切河澗溪渠,浩浩蕩蕩,洶湧澎湃。他們一口氣越過了森林、橡樹林、墳崗,渡過了大小河川。哥薩克的力量一路走,一路壯大,因為從烏克蘭各地逃亡的農民一批又一批不斷加入了他們的行列。農民們帶來了有關各路統帥的消息,不過這些消息是相互矛盾的。一些人說,王公還在第聶伯河左岸按兵不動;另一些人說,他已與各路王軍匯合。然而所有的人都一致肯定,烏克蘭已燃起了暴動烈火。農民們不僅逃到大荒原來投奔赫麥爾尼茨基,而且也紛紛造反,毀燒鄉村、城鎮,向各自的領主貴族發動攻襲,真正是斬木為兵,揭竿為旗,到處樹山頭,拉隊伍,自行武裝。各處的王軍都在挨打,已經兩個禮拜了。斯泰布萊夫給毀了,在德倫霍夫策爆發了一場血戰。許多地方的城市哥薩克已經倒向了暴民一邊,各地的暴民等待的只不過是舉事的口號而已。赫麥爾尼茨基估計到了這一切,就更加驅兵猛進。終於他勒馬站在了切赫倫的門口。 切赫倫城門大敞。哥薩克守軍傾巢譁變,立即豎起了赫麥爾尼茨基的造反旗幟。恰普林斯基的家被搗毀,一些到城裡尋找避難所的貴族慘遭屠殺。城裡歡呼聲震天價響,金鐘齊鳴,聖像巡行接連不斷。全城內外烈焰沖天。凡是活著的人都抓起了鐮刀、長矛,加入了扎波羅熱的部隊。來自四面八方的賤民,無窮無盡,像河水奔流似地湧進了哥薩克的營盤。同時也傳來了令扎波羅熱人歡欣鼓舞的確切消息,證明耶雷梅王公雖然答應援助各路統帥,但仍然沒有跟他們會合。 赫麥爾尼茨基鬆了一口氣。 於是他毫不延宕,繼續前進,如今他已經是在各地暴亂、屠殺和烈火中行軍了。被燒焦的房舍、瓦礫場和四散的陳屍殘骸,就是他進軍的見證。他進軍如山崩地裂,如狂潮巨浪,掃蕩了沿途的一切。他前方是錦繡河山,繁華城鎮,他過後留下的是一片焦土。他像一團復仇的火,像傳說中的孽龍,他邁出的每一步都踩得鮮血四濺,他呼出的每一口氣都變成了烈焰。 他帶著自己的主力停在了切爾卡瑟,卻派出兇橫的克瑞沃諾斯率一哨哥薩克,配合圖哈伊-拜統領的韃靼兵繼續前進,追蹤王軍各路統帥,他們一直追到了科爾松,就毫不遲疑地向王軍發動了進攻。可是他們卻不得不為這種輕舉妄動付出高昂的代價。他們遭到了反擊,損失慘重,他們的隊伍被打得七零八落,他們的人馬被砍成了肉醬,他們只好倉皇撤退。 赫麥爾尼茨基跳了起來,急忙前去馳援。半路上他聽到一個消息,說是謝尼亞夫斯基率領幾個團隊已經跟離開了科爾松的統帥們合兵一處,正向博古斯拉夫進發。這消息是確實的。赫麥爾尼茨基未受到任何抵抗就占領了科爾松。他把車輛、糧秣……一句話,把整個輜重營全留在了這裡,輕裝前進,去追趕王軍。 他無須追趕多久,因為他們走得並不遠。到了克魯塔-巴烏卡,他的前哨就碰上了波蘭王軍的輜重營。 這一次沒有讓斯克熱圖斯基校尉觀戰,他和輜重營一起留在了科爾松。扎哈爾把他安頓在坐落在市場上的一個貴族家裡,這家主人查博克瑞茨基爵爺已經被民眾絞死了。扎哈爾還從米爾哥羅德獨立分隊殘存的兵卒里調人設了崗哨,因為暴民一直在到處燒殺搶劫,屠殺每一個看起來像萊赫的人。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從殘破的窗口看到一群群喝得醉醺醺的暴民。他們身上血跡斑斑,挽起襯衫袖子,拖著沉重的腳步,踉踉蹌蹌從這幢房子到那幢房子,從這家店鋪到那家店鋪,搜遍所有的角落,所有的閣樓,所有的地窖;時不時會聽見一聲慘叫,一陣喧囂,這表明他們搜出了一名貴族、一個猶太人,搜出了男人、婦女或孩子。犧牲者被拖到市場上,被人用最殘酷的方式折磨至死。暴民們為爭奪死者的殘屍,彼此間竟會鬥毆、拼殺,他們樂呵呵地把人血抹在臉上、胸上,把還在冒著熱氣的內臟纏在脖子上。一群暴民抓住幾個猶太孩子的腳,倒拖出來,扔到市場上,在人群瘋狂的轟笑聲中將他們肢解。他們甚至衝擊那些禁閉顯要戰俘的囚屋——因為指望他們能交出高額贖金而保全了他們的生命,還派了崗哨把他們警衛起來。站崗警衛的扎波羅熱人或韃靼人對進攻的暴民也毫不客氣,用矛杆、弓背或牛皮鞭子沒頭沒腦地狠揍、狠抽他們。在禁閉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的屋子前面也出現了同樣的場面。扎哈爾命令他的警衛要毫不手軟地教訓一下暴亂民眾,而那些米爾哥羅德人執行這命令又格外帶勁。儘管尼什人在叛亂時樂於接受賤民的支援,可他們對賤民的蔑視卻遠遠超過對貴族的蔑視。須知他們並非白白自詡為「貴胄哥薩克」的。就是赫麥爾尼茨基本人,後來也不止一次把數量可觀的賤民送給韃靼人,由他們趕到克里木去,再轉賣到土耳其和小亞細亞。 市場上的暴亂民眾瘋狂到這般地步,最後竟互相殘殺起來了。夜幕降臨。市場的一頭被人縱火燒了起來,東正教教堂和教區神甫的住宅全都濃煙滾滾,烈焰騰騰。幸好風把火頭吹向了田野,這才阻止了火勢的蔓延。可是熊熊烈火的強光卻把市場照得通明,如同白晝灑滿了陽光,連空氣也被烤得灼熱,簡直叫人受不了。遠方傳來火槍可怕的轟鳴,顯然克魯塔-巴烏卡方面的仗打得越來越酷烈了。 「我們的人在那兒一定熱得受不了!」老扎哈爾嘟囔道,「統帥們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嘿,波托茨基大統帥真是位了不起的軍人。」 然後他又指了指窗外的暴亂民眾: 「哼!」他說,「他們這會子胡作非為,要是赫麥爾尼茨基吃了敗仗,別人可就要騎在他們頭上胡作非為啦!」 這時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幾十名騎兵騎著口吐白沫的戰馬出現在市場上。他們的臉都被硝煙熏得黑糊糊,衣衫不整,有些人頭上纏著破布條,這都表明他們是直接從戰場上狼狽逃竄出來的。 「信仰上帝的人們!趕快逃命吧,萊赫在揍我們!」他們扯著嗓門兒喊叫道。 市場上爆發出一片喧騰,亂作一團。人群動盪,酷似颶風掀起的浪潮。突然所有的人都張皇失措,東奔西竄,搶先逃跑,可街道卻被車子堵得水泄不通,而市場的一部分又成了火海,因此無處逃遁。 這烏合之眾開始擠來擠去、呼號、咒罵、相互揪打,彼此折磨得上氣不接下氣,又哭喊著,乞求憐憫,雖說敵人離他們還很遠。 校尉好不容易弄清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高興得也像發了狂似地在屋子裡跑來跑去,掄起拳頭拚命擂著胸口,叫嚷道: 「我早知道,會是這樣的!我早知道!我敢發誓!各路統帥一定要來收拾他!共和國一定要來收拾他!懲罰的時刻來到了!怎麼樣?」 又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這一次出現在市場上的竟有好幾百兵馬,清一色的韃靼佬。顯然,他們也是盲目逃竄的。暴民們擋住了他們的去路,他們就沖向人群,一陣亂踩、亂打、亂砍,終於殺出一條血路,然後揚鞭策馬,朝著通往切爾卡瑟的大道奔馳而去。 「瞧,他們逃跑起來真像陣旋風!」扎哈爾喊道。 他這句話剛出口,又衝來一哨人馬,接著是第三批。看上去簡直是兵敗如山倒。屋子旁邊的哨兵也開始急得團團轉,他們也想逃跑。扎哈爾一步跨出門,來到前廊。 「站住!」他沖自己的米爾哥羅德人吼道。 濃煙、酷熱、混亂、馬蹄聲、恐怖的叫喊聲、人群的呼救聲,所有這一切在沖天烈火的映照下,匯成了一幅地獄的圖景,校尉從窗口看得一清二楚。 「他們在那兒準是大潰敗!那是一場怎樣的殲滅戰啊!」他對扎哈爾叫嚷道,完全不顧對方的反應,扎哈爾又怎能分享他的喜悅呢! 這時又有一支逃跑的隊伍閃電似地撲來。 雷鳴般的炮聲,震得科爾松的房舍牆基都發抖了。陡然間,就在屋子的前面響起了刺耳的尖叫聲。 「你們快逃命吧!赫麥爾尼茨基給打死了!克熱喬夫斯基給打死了!圖哈伊-拜給打死了!」 市場上的景象真正是世界末日來臨。 人們都發了瘋,紛紛往火里撲。校尉雙膝跪地,舉手向天: 「全知全能的上帝!偉大、公正的上帝!讚美你至高無上的榮光!」 扎哈爾從前廊奔進屋裡,岔斷了他的祈禱。 「到這兒來,孩子!」他氣喘吁吁地說,「你出來,向這些米爾哥羅德人保證,寬恕他們,因為他們都要逃跑,而他們一離開,民眾就要到這兒來了!」 斯克熱圖斯基走到前廊。米爾哥羅德人在屋前不安地打轉轉,表現出要離開崗位、向切爾卡瑟逃跑的熱切願望。恐懼籠罩了城裡所有的人。時不時就有一隊敗兵像插上了翅膀似地從克魯塔-巴烏卡的方向飛馳而來。逃跑者中間有農民、有韃靼人、有城市哥薩克,也有扎波羅熱人,形成了一種驚恐萬狀的大雜燴。可是赫麥爾尼茨基的主力部隊肯定仍在頑強抵抗,戰爭的勝敗還沒有完全成為定局,因為火炮在以加倍的力量震天駭地地轟鳴。雙方仍在鏖戰。 斯克熱圖斯基轉向了米爾哥羅德人。 「因為你們忠實地守護過我,保障了我的安全,」他矜誇地說,「你們就無需以逃跑的方式自救,我保證向大統帥說情,為你們求得恩遇。」 米爾哥羅德人個個脫下了帽子,而他兩手叉腰,朝他們和市場傲然掃了一眼,市場上人群越來越稀。命運的變化多麼神速!他,斯克熱圖斯基校尉不久前還是名戰俘,被拴在哥薩克的輜重後邊拖來拖去,如今卻屹立在狂妄的哥薩克中間,儼如一位領主站在農奴面前,一位貴族置身於庶民之上,一位鐵甲騎士鶴立於營卒之中。他,一個戰俘,如今在許諾寬宥,而那些橫行無忌的人見了他卻紛紛脫帽致敬,用謙卑的口氣,陰鬱的拖長的音調向他呼救,表明對他的敬畏和忠順。 「開恩吧,爵爺!」 「我說過的話一定算數!」校尉回答。 他對大統帥會給他面子信心十足,因為大統帥認識他,他曾不止一次受耶雷梅王公派遣去給大統帥送信,並且受到大統帥的青睞。因此,他兩手叉腰站在那裡,他那張被火光照亮的臉上洋溢著歡樂。 「瞧,戰爭就要結束了!瞧,這股惡浪到底被粉碎在國門之前!」他想道,「查爾涅茨基的話有道理:共和國蘊蓄著無窮無盡的力量,她的權威是不可動搖的。」 想到此,他不禁豪情滿懷;這不是那種卑污的傲慢,不是源於滿足復仇的心愿,不是源於凌辱敵人的快感,不是源於即將獲得自由的僥倖心理,也不是由於現在別人都向他脫帽致敬。他感到自豪,是因為他是個無比強大、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共和國的忠誠赤子。一切兇惡勢力,一切不逞圖謀,一切打擊、侵犯都註定要被消滅在這個貴族共和的泱泱大國的國門之前,如同一切地獄的凶神惡煞都註定要被粉碎於天國的門前一樣;他感到自豪的是,作為一名愛國貴族,他能從沮喪中奮起,在困境中沒有失去信仰,保持了對祖國的耿耿忠心。他並不希冀報復。 「我們的共和國像天后那樣把一切進犯者打得落花流水,可又像慈母般的寬大為懷。」他想道。 這時大炮的轟響已變成了不絕於耳的雷鳴。 空曠的街道上又響起了急促的馬蹄聲。一名哥薩克騎著一匹無鞍的馬滾雷似地撲向了市場。他沒戴帽子,穿一件單衣,面頰上被劍刺傷,鮮血直往外冒。只見他勒住了馬,攤開雙手,大張著嘴巴喘息了一陣,就扯起嗓子喊道: 「赫麥爾尼茨基打垮了萊赫們!那些尊貴的老爺們、統帥們、團隊長們、騎士們和龍騎兵們統統完蛋了!」 他話音剛落,就搖晃了一下,從馬上栽了下來。幾個米爾哥羅德人立刻衝上去搶救。 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的臉頓時由火紅變成煞白。 「他在叫喊什麼?」他急切地問扎哈爾,「出了什麼事?這不可能!上帝作證,這不可能!」 鴉雀無聲!只有市場對面的烈火燒得噝噝響,噴濺出一串串火星,燒毀的房屋轟隆坍塌。 又一批飛報者馳驟而來。 「萊赫們被打垮了!被打垮了!」 他們身後開來了一隊韃靼兵。他們行進得很慢,因為正押解著一群步行的人,顯然都是戰俘。 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清晰地辨認出那些戰俘身穿的都是大統帥麾下的驃騎兵制服。於是他的兩手在腰間猛地一拍便垂下了,用一種古怪的,似乎不是他自己的聲音固執地重複著: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大炮的轟鳴還聽得見。戰鬥尚未結束。成群結隊的扎波羅熱人和韃靼人穿過那些沒有被焚燒的街道蜂擁而來。他們的臉都是黑糊糊的,他們的胸脯都在粗重地喘氣,可他們簡直是如醉如狂,高唱著戰歌回來的。 剛打過勝仗的軍隊就是這樣班師的。 校尉的臉全無血色,酷似個死人。 「這不可能,」他的聲音越來越沙啞了,「共和國……不可能……」 一個新場面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克熱喬夫斯基的在冊哥薩克進入了市場,他們扛著成捆的旗幟,走到市場中央就扔到了地上。 不幸——這些都是波蘭旗幟。 大炮的轟鳴逐漸減弱,聽得見轔轔的車聲正在由遠而近。最前面是一輛高大的哥薩克四輪運貨馬車,緊跟其後的是一長列車隊,由帕什科夫斯基近衛隊戴黃色制帽的哥薩克團團圍護押解而來;車隊從米爾哥羅德人警衛的房子旁邊駛過。由於輝耀的火光使人目眩,斯克熱圖斯基校尉手搭涼棚,注視著坐在頭一輛馬車上的俘虜。 驀地他向後一歪,像是被人一箭射中了胸膛,兩手胡亂拍打著空氣,嘴裡發出一聲非人的悽厲的叫喊: 「耶穌馬利亞!他們是各路統帥呀!」 接著他就倒在了扎哈爾的臂膀里,翻著白眼,臉上的表情凝固、僵化,跟死人的面孔毫無差別。 過了片刻,三個騎馬的人率領著數不清的團隊進入科爾松的市場。正中的一個騎者,身穿紅制服,騎一匹大白馬,手執一根斜戳在腰際的金燦燦的權杖,顧盼自雄,神氣活現,儼如一位君主。 此人正是赫麥爾尼茨基。在他一邊是圖哈伊-拜,另一邊是克熱喬夫斯基,三人並轡而來。 共和國被打翻在地,被哥薩克踩上一隻腳,在硝煙和血泊里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