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劍 · 第十四章

顯克維奇 《火與劍》
由老巴拉巴什和克熱喬夫斯基統率,乘拜達克式漁船順第聶伯河進發的王軍也聽到了庫達克的炮聲。 這支走水路的王軍包括六千在冊哥薩克和一個精良的德意志步兵團隊,其團隊長名叫漢斯·弗利克。 尼古拉·波托茨基大統帥猶豫了許久,才決定派出這支在冊哥薩克部隊去迎擊赫麥爾尼茨基。由於克熱喬夫斯基對哥薩克有很大的影響力,而大統帥對此人又絕對信賴,因此他只命令這些在冊哥薩克宣誓效忠,就以上帝的名義把他們派了出來。 克熱喬夫斯基是個老練的軍人,在以往的征戰里赫赫有名。他受到波托茨基家族的庇護,一切都是得之於他們:團隊長職位和貴族身份全都是他們在議院裡為他謀得的,最後他們還在德涅斯特和拉達瓦兩河匯合處劃出大片領地,讓他享有終身使用權。 克熱喬夫斯基與共和國和波托茨基家族有如此密切的聯繫,以至在大統帥的心目中對他就連一點兒懷疑的影子也不曾有過。何況此人正處於盛年,剛滿五十歲,為國家效力必定前程似錦。有人甚至預測,他能成為斯泰凡·赫麥萊茨基第二。赫麥萊茨基作為草原上的一名普通騎士開創了自己的事業,卻以基輔總督及共和國參政員的身份終老天年。克熱喬夫斯基孜孜以求的正是這樣一條飛黃騰達的道路。他勇猛強悍,精力充沛,野心勃勃,既如饑似渴地追求爵祿,又汲汲於財富。基於這種野心,前不久他曾竭力謀求擔任利京市政長官,可是後來這個職位卻被科爾布特占據了。克熱喬夫斯基把失敗的沮喪深埋心底,嫉妒、羞慚幾乎使他大病一場。現在他似乎覺得,命運再次向他微笑,因為大統帥竟把挽狂瀾於既倒的如此軍事重任交給了他,他完全可以指望,他的名字能上達御聽。率軍平叛可是邁出了最重要的一步,往後得勝班師,則只需向君主鞠躬,請求陛下溥施恩榮,就能獲得特權和貴族夢寐以求的授權詔書:「該員以拳拳之心,惶然乞恩,朕念彼有捐軀赴難之義,劬勞報國之忠,功德兼隆,著賜……」云云。在羅斯往往都是通過這條道路去贏得財富和高官顯爵的。通過這條道路,大片原本只屬於上帝和共和國的莽莽草原,就會轉到私人手中;通過這條道路,就是寒微的小貴族也能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一躍而為達官顯貴,並且能指望自己的兒孫後代躋身於參政員之列。 使克熱喬夫斯基感到苦惱的是,託付給他的這個重任,他必須跟巴拉巴什分權共擔,雖然這種分權只是虛有其名。實際上,切爾卡瑟的老團隊長,尤其是最近以來,已是一副龍鍾老態,他年邁體衰到如此地步,以至只能說他的軀殼尚留在人世,而他的靈魂和智力已是日益消泯,日漸衰竭——這種現象往往是死亡的先兆。出征之初,他似乎突然從睡夢中驚醒,開頭還相當麻利地忙這忙那,你也許會說:這位當年名噪一時的騎士,威震草原的軍事指揮官聽到軍號的回聲,周身那軍人的熱血還真的沸騰了起來,循環得也更快了;可是當他們的船一划起槳來,嘩啦啦的水聲對他就起了一種催眠的作用,再加上哥薩克幽怨的歌聲和拜達克式漁船輕微的晃蕩,便使他漸漸進入了夢鄉,把上帝的世界忘得一乾二淨。於是各事就由克熱喬夫斯基發號施令,指揮一切。巴拉巴什只是在要吃喝時才醒來,吃飽喝足之後,就例行公事地問這問那,別人也就胡亂回答應付他一下,最後他總是長嘆一聲,說道:「唉,要是有場別的什麼戰爭把我送進墳墓,那該多好,可上帝偏偏這樣安排!」 這時他們跟斯泰凡·波托斯基統率的走陸路的王軍之間的聯絡早已斷了。克熱喬夫斯基埋怨鐵甲騎兵和龍騎兵的行動太遲緩,渡河涉水過於磨蹭,抱怨年輕統帥小波托茨基缺乏軍事指揮經驗。儘管如此,他仍是一個勁兒地下令催促划槳,前進!前進! 拜達克式漁船順著第聶伯河道乘風破浪向庫達克進發,離陸路王軍越來越遠了。 終於在一天夜裡,聽見了火炮的轟鳴。 巴拉巴什酣然大睡,並未被炮聲驚醒;但是打前站的弗利克卻跳上了一艘巡邏船,來到克熱喬夫斯基跟前。 「團隊長閣下,」他說,「這是庫達克在開炮。我們怎麼辦?」 「您去下達命令,叫船隊停止前進。我們在蘆葦叢里宿夜。」 「赫麥爾尼茨基顯然是在圍攻城堡。我的意見是加速前進去解圍。」 「我可沒有徵求閣下的意見,只是在下命令。我是指揮官。」 「團隊長閣下!……」 「停下,等著!」克熱喬夫斯基說。 但他看到這個剛毅的德意志人在捋他那黃鬍子,知道若不給他個合情合理的回答,他是不會讓步的,於是便以和緩得多的口氣補充說:「或許都督明天一早就會率領騎兵趕到,而要塞他們一個晚上是攻不下來的。」 「可如果他趕不到呢?」 「趕不到,我們就只好等兩天。閣下不了解庫達克!他們去啃那城牆是會磕斷牙齒的。都督不在我不能領兵去解圍,因為我無權這樣做。這是他的事。」 似乎所有的道理都在克熱喬夫斯基這一邊,漢斯·弗利克不便堅持,只好返回了自己的德意志人團隊。過不多久拜達克式漁船就開始向右岸靠攏,切入蘆葦叢中。這一帶泛濫的河面長滿了蘆葦,只有一斯塔耶寬。終於槳也不再拍水,船隻完全隱蔽在蘆葦叢中,而河面看上去就像是空無一物,一片蒼涼。克熱喬夫斯基下令嚴禁點火,嚴禁唱歌和交談,因此除了遠方庫達克的炮聲,這一帶竟是一派沉寂。 然而在所有的船隻上,除巴拉巴什一人之外,誰也沒有闔眼。弗利克有副俠義心腸,而且渴望戰鬥,他恨不得能變成一隻鳥,飛到庫達克城下去救那邊的燃眉之急。哥薩克則在竊竊私議:要塞會怎樣?它是否堅持得住?而這時炮聲卻一陣緊似一陣。所有人都深信,城堡正在抵抗猛烈的衝鋒。「赫麥爾尼茨基可不是鬧著玩的,格羅齊茨基也不是鬧著玩的!」哥薩克們悄聲議論著,「明天會怎樣呢?」 克熱喬夫斯基給自己提出的差不多也是同樣的問題,他坐在自己的拜達克式漁船的船頭上陷入了沉思。他很了解赫麥爾尼茨基,而且是老相識,到目前為止,他一直認定此人稟賦非凡,只要給他機遇,他就會像雄鷹一樣,直衝雲天,可此時此刻克熱喬夫斯基對這種看法產生了懷疑。火炮一直隆隆響個不停,難道赫麥爾尼茨基果真是在圍攻庫達克麼? 「倘若真是這樣,」克熱喬夫斯基思忖道,「這個人可真是沒救了!」 怎麼是這樣?既然他發動了扎波羅熱人,既然他預先獲得了汗的援助,既然他集結了如此龐大的力量,擁有迄今任何造反的哥薩克頭目從來都不曾擁有過的兵力,卻不以最快的速度向烏克蘭挺進,不去發動賤民,不去把城市哥薩克拉到自己這一邊來,不去儘快殲滅各路統帥,在新的王軍開來組織防禦之前占領整個烏克蘭地區;他,赫麥爾尼茨基,他,一個熟諳韜略的老軍人,倒要去強攻一個根本無法奪取的要塞?須知這要塞或許會把他拖住一年!難道他竟心甘情願讓自己的精兵猛將去撞庫達克堅硬的城牆,被摔得粉身碎骨,就像那第聶伯河的巨浪在石檻瀑布的岩石上撞得粉碎一樣?他怎麼會這樣蠻幹?他怎麼會困在庫達克城下等待各路統帥增兵前來,把他來個圍殲,就像當年在索沃尼查城下殲滅納萊瓦伊科一樣?…… 「這個人沒救了!」克熱喬夫斯基團隊長反覆這麼想著,「他若這樣蠻幹,他自己的哥薩克就會倒戈。強攻不利,就要引起部隊的不滿和混亂。那麼這場叛亂的星星之火就會在方興之時熄滅,而他赫麥爾尼茨基也就不會比一支折斷了劍柄的劍更可怕。」 「這個笨蛋!」 「Ergo?」克熱喬夫斯基團隊長思索著,「ergo,明天我就讓我的哥薩克騎兵和德意志團隊的步兵統統上岸,而在下一個晚上乘赫麥爾尼茨基攻城疲憊之時,給他來個奇襲,打他個措手不及。我要把扎波羅熱部隊全部殲滅,我要把赫麥爾尼茨基五花大綁,拋到統帥的腳下。這是他自己的過錯,是他自作自受,因為他本來是完全可以開闢另一種局面的。」 想到這裡,克熱喬夫斯基團隊長那放縱不羈的雄心如同插上了鷹的翅膀,在天際翱翔。他很清楚,年輕的波托茨基到明天夜裡是無論如何都趕不來的,那麼讓誰去斬斷這條多頭怪蛇的腦袋呢?克熱喬夫斯基!誰將撲滅這場可能燒遍整個烏克蘭的恐怖戰火呢?克熱喬夫斯基!老統帥可能會對這樣一場大捷沒有他的公子參戰而略感不快,這也沒有關係,大不了他吹鬍子瞪眼睛一陣子,但很快就會過去。然而,到那時,名望與光榮以及國王的恩遇必將一齊照亮勝利者的額頭。 不!他還不得不去跟老巴拉巴什和格羅齊茨基分享這份光榮!突然有片烏雲飄到了克熱喬夫斯基的心際,他的面色一下陰沉了下來,不過很快就陰轉晴了。其實巴拉巴什這根老木頭橛子不日就會被埋進土裡,而格羅齊茨基只想能待在庫達克,只想能用火炮嚇跑韃靼人,除此以外,他就沒有別的什麼奢望了,只剩下他一個克熱喬夫斯基! 但願他能得到全烏克蘭部隊統帥的權杖! 星星在天空閃耀,而這位團隊長卻覺得,那是權杖上鑲嵌的珠寶;風吹蘆葦的窸窣聲,在他聽來,竟如統帥的馬尾旌被吹得沙沙響。 庫達克的火炮一直在轟鳴。 「赫麥爾尼茨基可是把喉嚨擱在劍下了,」團隊長繼續想道,「但這是他自己的過錯!本來完全可能出現另一種局面!如果他立即向烏克蘭挺進!……那就是另一碼事了!那裡一切都在沸騰,一切都在喧囂、怒吼,那裡是火藥桶,只需一點火星就會立即引起爆炸。共和國是強大的,可它對烏克蘭無可奈何,國王已不年輕,而且病病歪歪的!扎波羅熱人只要打一場勝仗,就會導致無法估計的後果……」 克熱喬夫斯基把臉埋在兩隻手心裡,坐著紋絲不動,這時星星慢慢往下墜,越墜越低,終於落進了草原。藏在草叢中的鵪鶉開始叫喚,天將破曉。 團隊長思考到最後,做出了堅定不移的決定:明天就去攻打赫麥爾尼茨基,把他碾成齏粉。他,克熱喬夫斯基就要踏著赫麥爾尼茨基的屍體去奪取財富和高官顯位,他就要成為共和國手中的一把懲罰之劍,成為共和國的衛士,將來他必是共和國的達官顯貴,必是共和國的參政員。在他戰勝扎波羅熱人和韃靼人之後,他們再也不會拒絕他什麼了。 可是,他們卻連一個利京的市政長官的職位都不肯給他! 克熱喬夫斯基一想起這事,雙手就攥緊拳頭。他們就是不讓他當那個市政長官,雖說他的庇護者,波托茨基家族權傾朝野,影響極大;雖說他本人戰功卓著。他們仍然拒絕了他,只是因為他是個homo novus,而他的對手卻是出自王公世家。在這個共和國,當上貴族還不夠,這貴族爵位還需漚得發霉,就像葡萄酒得放陳,得變成鐵鏽色! 唯有赫麥爾尼茨基有可能建立一種新秩序,即便是國王陛下,對這種新秩序興許也會感到滿意。然而這個不幸的造反者,卻寧願用腦袋去撞庫達克的岩石! 克熱喬夫斯基團隊長逐漸平靜了下來。他們已有一次拒絕過給他市政長官的職位,那又有什麼了不起?這樣一來,他們反倒會給他加倍的補償,尤其是在他平叛凱旋之後,當他把烏克蘭,哼!甚至把整個共和國從內戰中解救出來之後,那時他們就會對他點頭哈腰,有求必應了,到那時也無需尋求波托茨基們的庇護…… 他那昏昏欲睡的腦袋垂到了胸口,夢想著市政長官、都督的職位,夢想著國王和議院的賞賜,睡著了。 當他醒來時,天已放亮。拜達克式漁船上的人們還都在熟睡。遠方第聶伯河的水在蒼白、漫散的光線里閃耀。四周萬籟無聲。正是這寂靜使他驚醒了。 庫達克的火炮停止了轟鳴。 「怎麼啦?」克熱喬夫斯基心想,「是第一次強攻被打退了?還是庫達克被攻下了?」 庫達克不可能被攻下! 不!說白了應是挨了揍的哥薩克躺在了遠離城堡的什麼地方,舔他們的傷口去了,而獨眼的格羅齊茨基正在從射擊孔向外張望;火炮又會轟鳴起來的。 明天赫麥爾尼茨基會再次發動強攻,他們的牙齒又得在庫達克的城牆上磕斷。 這時,天已大亮。克熱喬夫斯基喚醒了自己這條船上熟睡的人,派條小船去接弗利克。 眨眼間弗利克就到了。 「團隊長閣下,」克熱喬夫斯基對他說,「如果傍晚前都督還沒有趕到,而夜裡庫達克又開了火,我們就去增援城堡。」 「我的人早準備好了。」弗利克回答。 「發給他們火藥和子彈。」 「已經發了。」 「夜裡我們上岸,要儘可能悄悄進入草原。我們要來個突然襲擊。」 「Gut,sehr gut!不過,我們是不是把拜達克式漁船劃得稍為近點兒?這兒離要塞約四波里。對於步兵是遠了點兒。」 「讓步兵騎哥薩克的馬。」 「Sehr gut!」 「讓所有的人都待在蘆葦叢里,不准上岸,不准喧譁,也不準點火,因為煙會暴露我們,不應讓他們知道我們的行蹤。」 「這麼大的霧,就是有點菸他們也看不見。」 果然,此刻河面上,拜達克式漁船隱藏的一段長滿蘆葦的河灣和草原上,極目望去,到處籠罩著一層不透光的白色濃霧。不過現在剛天亮,霧或許會消散,草原的遼闊空間就會暴露無遺。 弗利克走了。拜達克式漁船上的人也逐漸醒來;立即發布了克熱喬夫斯基的命令,要大家保持肅靜。因此他們進早餐時也沒有平常那種士兵的喧鬧。這時若有人在岸上走,或是有船在河心行,誰也想不到,就在這附近的河灣里隱蔽著數千人馬。士兵都用手捧著馬料餵馬,這樣馬就不會嘶叫。那些拜達克式漁船在大霧的籠罩下,靜靜地隱藏在蘆葦叢中,只是偶爾這裡那裡閃現出一條雙槳小舟,它正到各船分送麵包乾和傳達命令。除此之外,到處籠罩著墳墓般的沉寂。 陡然間在草莽中,在蘆葦叢里,在席草間,在岸邊的灌木林里,圍繞著整個河灣,到處響起了一種古怪的、許多聲音一齊喊叫的聲響: 「布穀!布穀!」 寂靜…… 「布穀!布穀!」 又是一片沉寂,仿佛那些在岸上叫喊的聲音在等待回答。 但是沒有回答。叫喊聲第三次出現,而且叫得更快了,似乎有些不耐煩。 這時從船隻隱蔽的方向,穿過大霧,傳來了克熱喬夫斯基的聲音: 「誰在那兒?」 「草原來的哥薩克!」 藏在拜達克式漁船上的在冊哥薩克的心都躁動了起來。這種神秘的召喚原本是他們十分熟悉的。扎波羅熱人在冬令營地就是以這種方式彼此聯絡,而在戰時,哥薩克的「兄弟會」也是以這種方式去串聯在冊哥薩克和城市哥薩克的。他們中許多人原本就已秘密加入了「兄弟會」。 又響起了克熱喬夫斯基的聲音: 「你們想幹什麼?」 「扎波羅熱部隊統領,博格丹·赫麥爾尼茨基宣告,他的火炮正對著河灣。」 「你們去告訴扎波羅熱的統領,我們的火炮正對著河岸。」 「布穀!布穀!」 「你們想幹什麼?」 「扎波羅熱統領,博格丹·赫麥爾尼茨基邀請他的老朋友,克熱喬夫斯基團隊長舉行一次會晤。」 「讓他交來人質。」 「十名分隊頭人來做人質。」 「同意。」 這時,在河灣沿岸,扎波羅熱人都從隱身的叢莽里站立起來,活像驟然綻開的花朵。遠處,從草原上滾滾而來的是騎兵和大炮,出現數十面、數百麵團隊旗幟、分隊旗幟和馬尾旌。他們唱著歌,敲著鼓,喜氣洋洋。這與其說是兩軍對陣,莫如說是歡樂的會見。 在冊哥薩克們從拜達克式漁船上報以歡呼與喝彩。這時幾艘獨木舟載著分隊頭人徐徐而來。克熱喬夫斯基跳上其中的一艘,向岸邊駛去,上岸後就給他牽來了坐騎,立刻就領他去見赫麥爾尼茨基。 赫麥爾尼茨基一見到他便脫帽致敬,接著又對他表示誠摯的歡迎。 「團隊長閣下!」他說,「我的老朋友,老大哥!當日王軍統帥命令你抓我,把我押送兵營,你卻不想這樣做,反而給我送信,警告我,讓我逃跑自救,為此我應向你表示深切的謝意和兄弟的情誼。」 他一邊說,一邊謙和地伸出手,但克熱喬夫斯基那張黝黑的面孔卻是冷若冰霜。 「你逃出了一條命,現在卻掀起叛亂,統領閣下!」 「我是手執國王頒發的特權約書去為我、為你、為整個烏克蘭所受的凌辱申冤。我希望我們仁慈的君主不至於對我的行為動雷霆之怒。」 克熱喬夫斯基沖赫麥爾尼茨基的眼睛投去銳利的一瞥,話裡帶刺地說: 「莫非你去圍困過庫達克?」 「我?除非我是發了瘋!我繞開了庫達克,一槍未放,雖說那個老瞎子給我鳴炮喝道。我急於要去的是烏克蘭,而不是庫達克,啊,當然,我是急於來找你,找我的老朋友和救命恩人的。」 「你想從我這兒打什麼主意?」 「你跟我往草原里走走,我們再詳談。」 他倆抖抖韁繩,就騎馬走了。在草原上轉悠了一個來鐘頭。回來時克熱喬夫斯基面色發青,模樣兇狠,他跟赫麥爾尼茨基匆匆告別,臨行時赫麥爾尼茨基對他說: 「在烏克蘭將只有你和我,我們上面只有個國王,別的誰都不算。」 克熱喬夫斯基回到了拜達克式漁船上。老巴拉巴什、弗利克和眾位頭頭腦腦都在焦急地等著他。 「怎麼樣?怎麼樣?」人們從四面八方這樣問道。 「下船,上岸!」克熱喬夫斯基用命令的口氣回答。 睡眼惺忪的老巴拉巴什抬起眼瞼,他那眼裡射出一道驚異的光。 「怎麼回事?」他問。 「下船,上岸!我們投降!」 一股熱血湧上了巴拉巴什那張焦黃失血的臉。他原先坐在一面大鼓上,這時霍地站了起來,挺身而立,一個拱肩縮背的衰邁老人轉眼就變成了個生氣勃勃、有威有力的巨人。 「叛變!」他大吼一聲。 「叛變!」弗利克跟著喊,順手去抓劍柄。 可沒等他抽出劍,克熱喬夫斯基就嗖的一聲拔出了佩刀,只一揮,就把他砍倒在甲板上。 接著克熱喬夫斯基就跳上了一艘巡邏船,有四個扎波羅熱人坐在上面,手裡拿著船槳,他喊了一聲: 「劃到船隊中間去!」 巡邏船箭一般地在船隊中穿梭,克熱喬夫斯基站立在船中央,用那把帶血的刀挑著自己的帽子,兩眼冒火,扯著粗大的嗓門喊道: 「孩子們!我們不殺自己人!扎波羅熱統領,博格丹·赫麥爾尼茨基萬歲!」 「萬歲!」成百上千條嗓子跟著喊。 「去殺萊赫!」 「殺!」 拜達克式漁船上的喧囂,應和著岸上扎波羅熱人的吶喊。停在遠處的船隻上的許多人開頭還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等消息傳到各條船,等大家都知道克熱喬夫斯基團隊長倒向了扎波羅熱人一邊,所有的在冊哥薩克真正是樂得發了狂。六千頂帽子飛到了空中,六千支火繩槍朝天射擊,發出陣陣轟鳴,拜達克式漁船在哥薩克們的腳下顛簸。船隊頓時亂成了一團,歡呼、跳躍、鳴槍、喧鬧聲震天價響。然而在歡樂中濺灑的卻是烈士的鮮血。因為老巴拉巴什寧願以身殉職,絕不肯背叛自己的戰旗,在這面戰旗下他為國家奉獻了畢生的精力。幾十名切爾卡瑟人宣布跟他同生共死,於是便展開了一場短促而可怕的激戰。如同所有以寡敵眾的戰鬥一樣,少數人不圖苟活,只抱著殉難的決心,跟多於己方幾十倍、幾百倍的敵人浴血奮戰,至死方休。無論是克熱喬夫斯基,還是哥薩克中的任何人都不曾料想會遇到如此頑強的抵抗。老團隊長抖擻起精神,展現了昔日的虎威,像驚醒的睡獅發出了咆哮。屢次喊話,要他放下武器,他都是用射擊來回答。但見他手擎權標,披散著皤然白髮,用青春的毅力、雷鳴般的聲音,發令死戰。他的船被四面包圍,可任什麼船都不能接近它。克熱喬夫斯基的人紛紛跳進河裡,泅水迫近,有的在蘆葦叢中涉水,抓住他的船舷往上爬,向他們瘋狂進逼。抵抗是短暫的。忠於巴拉巴什的在冊哥薩克有的被矛刺死,有的被砍死,有的竟被生拉活拽撕成了碎塊。甲板上屍體橫陳。老團隊長手執戰刀仍在自衛。 克熱喬夫斯基朝他沖了過去,喝道: 「投降!」 「叛賊!我殺了你!」巴拉巴什回答,舉刀便砍。 克熱喬夫斯基迅速退回人群。 「打呀!」他向哥薩克們厲聲發令。 可似乎沒有哪個哥薩克肯頭一個對老人動手。不幸的是,老團隊長踩上了一攤血,腳下一滑就栽倒了。 他一倒下,就再也無法在哥薩克的心目中激起那份尊敬或恐懼,立刻十幾支矛尖就一起戳進了他的軀體。老人只來得及喊一聲:「耶穌!馬利亞!」 哥薩克們開始肢解他,把他剁成了碎塊。砍下的腦袋,就像拋球似的,從這條船拋到那條船,直到有人沒有拋准,落進了河中。 剩下的還有德意志人的團隊,要解決他們是件難得多的事,因為這個團隊是由一千名經歷過各種戰爭考驗的老兵組成的。 誠然,英勇頑強的漢斯·弗利克已喪身於克熱喬夫斯基的刀下,但副團隊長約翰·韋爾內還在,他是三十年戰爭中的一名老兵。 德意志人所在的好些拜達克式漁船已被哥薩克的船隻團團圍住,對戰勝這支隊伍克熱喬夫斯基是有把握的,但他想為赫麥爾尼茨基保住這個裝備精良、戰鬥力極強的步兵團隊,因此他寧可跟他們談判,希望能兵不血刃地把他們爭取過來。 有一陣子,韋爾內似乎表示同意談判,他跟克熱喬夫斯基談話時態度平靜,對變節的團隊長向他慷慨許諾的一切條件也聽得很認真。克熱喬夫斯基承諾:凡是共和國拖欠德意志人團隊的糧餉,均由赫麥爾尼茨基按約付給。扎波羅熱部隊甚至還願預付來年的僱傭金。一年後德意志士兵若不想在軍中服役,准許自由離開,願去哪裡就去哪裡,甚至投奔王軍也不予刁難。 韋爾內好像是在思考,卻在悄悄命令他的船隊向他靠攏,形成一個嚴密的圓陣。圓陣的外圍,立著步兵的人牆,這些人個個虎背熊腰,孔武有力,穿黃色制服,戴黃色寬檐帽,排成井然有序的戰鬥隊形,人人左腳向前伸,火槍擎在右手,待命射擊。 韋爾內手持一把出鞘的重劍,站在頭排,思考了許久,許久。 最後他抬起了頭。 「Herr Hauptman!」他說,「我們同意!」 「當這份新差,對你們絕無損失!」克熱喬夫斯基欣幸地喊道。 「不過有個條件……」 「我預先就表示同意。」 「如果是這樣,那就好說。我們為共和國服役到六月就滿期。從六月份開始我們就過你們這邊來。」 一句惡毒的髒話涌到了克熱喬夫斯基的嘴邊,可他忍住了,沒有罵出來。 「你這是在嘲弄人嗎,尉官閣下?」他問。 「不!」韋爾內不動聲色地回答,「士兵的榮譽驅使我們遵守協約。我們的服役要到六月份才結束。我們是人家花錢僱傭的軍隊,可我們不是叛類。否則恐怕誰也不敢僱傭我們了。而且,就是你們也不敢信任我們的,因為誰敢擔保,我們不會在頭場戰鬥里再倒戈投到共和國的統帥們那邊去呢?」 「那麼你們想怎麼辦?」 「請你們讓我們離開這裡。」 「這是辦不到的,你這個瘋子!我會下令把你們徹底消滅。」 「可你自己的人又會損失多少呢?」 「你們就是想離開這裡一步也辦不到。」 「你們也得有一半人活不成。」 兩邊說的都是真話;這也是克熱喬夫斯基之所以還不願動武的原因,雖說德意志人的鎮靜使他熱血上涌,一腔怒火都快使他窒息了。 「在河灣的太陽沉落之前,」他吼道,「你再考慮考慮,天一黑我可就要下令扣動扳機了。」 接著他匆匆忙忙乘著自己的巡邏船走了,要去跟赫麥爾尼茨基商量對策。 接著是等待的時刻。哥薩克的拜達克式漁船形成了更緊密的包圍圈,被團團圍困的德意志人面對危難,仍保持著那種只有久經陣戰的老兵才有的冷靜態度。哥薩克的船隻上,不時爆發出陣陣恫嚇和謾罵,可他們都是以輕蔑的沉默來回答。這真是戰地奇觀,被困在垓心的德意志人團隊泰然自若,層層包圍他們的哥薩克則是越來越瘋狂,他們嚇人地晃著長矛,搖著火槍,咬牙切齒,罵聲不絕,急不可耐地等著進攻的信號。 這時天上的太陽已從南轉到西,逐漸收去了它那金色的光芒,河灣漸漸暗淡了起來,最後完全被昏暗所籠罩。 不久就吹響了軍號,頓時遠處便傳來克熱喬夫斯基的聲音: 「太陽已經沉落了!你們考慮好了嗎?」 「好了!」韋爾內回答,同時將出鞘的劍對他的士兵一揮,用平靜、鎮定的聲音發出了命令: 「Feuer!」 一陣轟鳴!落水者濺起的噼啪聲響成一片,回應德意志人槍擊的是哥薩克們瘋狂的吶喊和密集的火槍快射。拖到了岸上的火炮發出了沉悶的吼叫,炮彈呼嘯著落到了德意志人的拜達克式漁船上。整個河灣硝煙瀰漫,只是憑著那震天駭地的吶喊聲、韃靼人颼颼的射箭聲、哥薩克們稱之為「笛子」的火槍的咕哧聲和有規律的火繩槍排射聲,才知道德意志人仍在抵抗。 落日已完全隱匿到地平線下邊去了,戰鬥還在激烈地進行著,但火力似乎在逐漸減弱。赫麥爾尼茨基在克熱喬夫斯基、圖哈伊-拜和十幾名哥薩克分隊頭人的陪伴下,策馬來到岸邊觀戰。他張大著鼻孔,吸著這嗆人的硝煙,耳中灌滿了溺水者痛苦的號叫和被殺傷的德意志人的呻吟,心裡真是樂開了花。三個首領目睹這場屠殺,像在看一場表演,這場面對他們而言確實是個好兆頭。 戰鬥接近尾聲。槍聲止息了,而哥薩克們勝利的歡呼聲卻越來越高,越來越猛烈,直衝霄漢。 「圖哈伊-拜!」赫麥爾尼茨基說,「這可是第一個大捷的日子。」 「一個俘虜也沒有!」韃靼穆爾扎粗魯地回答,「我可不想要這樣的勝利!」 「在烏克蘭你會弄到俘虜的。你會讓俘虜塞滿整個斯坦布爾和加拉塔。」 「若是抓不著俘虜,我就要把你抓起來!」 野蠻的圖哈伊-拜說罷就發出一陣不善的獰笑,過後又補充說: 「不過,我還是更樂意抓到這些『法蘭克人』。」 這時戰鬥已經結束。圖哈伊-拜調轉馬頭,策馬向營地衝去,別人都緊跟在他身後。 「哈!現在向黃水河挺進!」赫麥爾尼茨基高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