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劍 · 第八章

顯克維奇 《火與劍》
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在切赫倫見到的扎奇維利霍夫斯基掌旗官已是個火燒火燎、急得團團轉的人兒;他正迫不及待地盼望王公的使者到來,因為謝契傳來的消息是越來越令人擔憂。毫無疑問,赫麥爾尼茨基是準備動用武力來為自己報仇雪恨,來爭取恢復哥薩克昔日的特權的。扎奇維利霍夫斯基得到有關此人的情報,證明他在克里木確向汗搖尾乞憐,要求派遣韃靼援軍,而且不日就會帶著韃靼人馬回到謝契。一場由尼什方面發動的對共和國的總體戰已是箭在弦上,一觸即發,而由於韃靼人的介入,這場大戰很可能是毀滅性的。暴風雨越來越近,越來越現實,越來越可怕。它已不再是曾經躁動於全烏克蘭的那種模糊的、游移的、亂鬨鬨的警兆,而是肯定的、確鑿無疑的必將發生的事變,這將是一場大屠殺,一場血戰。開頭對整個事態不曾未雨綢繆的大統帥,如今也已麾領部眾向切爾卡瑟揮師挺進;王軍的前衛崗哨已經一直布到了切赫倫,這主要是為了堵截逃跑的城市哥薩克和賤民,因為他們已開始成群結隊逃往謝契。貴族紛紛集聚到城市。據說南方各省就要發布召集民團的號令。有些人甚至不等發枝條就把妻子、兒女送進城堡,自己則到切爾卡瑟集中。不幸的烏克蘭分成了兩半:一半奔向謝契,另一半奔向王軍的兵營。雙方勢不兩立。一方贊成維護現有的秩序,另一方要求野蠻的自由;一方渴望保持百年勞動積攢的果實,另一方渴望剝奪他人的財產。不久雙方就要互相廝殺,兄弟的手就要染上兄弟的鮮血。這可怕的紛爭,在找到對於尼什人完全是陌生的宗教口號之前,就會爆發成為一場社會性的戰爭。 儘管烏克蘭上空已是陰雲蔽日,儘管不祥的黑夜已垂落到頭頂,儘管廣袤千里的大地惡浪洶湧,奔騰喧囂,儘管隆隆的雷聲已從一端傳到另一端,可是人們仍然不清楚,即將出現的這場狂飆勢頭究竟會有多大。或許赫麥爾尼茨基本人也沒有意識到事態的嚴重程度,他還在一個勁兒地向克拉科夫的大統帥、哥薩克監督和王家掌旗官上書,一邊控告和訴苦,一邊卻又信誓旦旦地保證,自己忠於瓦迪斯瓦夫四世和共和國,矢志不移。他這是為爭取時間的緩兵之計,還是想達成某種協議結束紛爭,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只有兩個人從未對他抱過任何幻想,因而也從未被他騙過。 這兩個人就是扎奇維利霍夫斯基和老巴拉巴什。 老團隊長巴拉巴什同樣收到了赫麥爾尼茨基的「上書」,但這封信滿紙是譏嘲和威脅,而且帶著罵大街的口吻。信是這樣寫的: 我們現在就以整個扎波羅熱部隊的兵力向閣下熱切請求和呼籲,要求閣下把私藏的有關哥薩克特權的文件公之於世。你為了一己之私利,濫用職權私藏了有關哥薩克應享有的特權的文件,因此整個扎波羅熱的部隊要封你為羊團隊長或豬團隊長,而不是統率人的團隊長。至於我本人,倒是要敬請閣下寬宥,如果說在聖尼古拉節期間我邀請閣下光臨切赫倫寒舍做客而未能使閣下稱心如意的話,那算我招待不周,而我既未經通報,又未得到閣下恩准就來扎波羅熱一事,也請閣下見諒。 「二位看到了吧,」巴拉巴什對扎奇維利霍夫斯基和斯克熱圖斯基說,「他是怎樣冷嘲熱諷,拿我耍著玩兒的,雖說他那點兒打仗的本事都是我教的,我對他幾乎就跟父親對兒子一樣。」 「他倒是預先聲明,將以扎波羅熱全軍壓境之勢要求特權。」扎奇維利霍夫斯基說,「簡而言之,將會爆發一場內戰,這場戰爭將比以往任何戰爭都可怕。」 對此斯克熱圖斯基說: 「看來,我得加速行動。是否現在就請您把寫給那些我應結交的人的信給我。」 「閣下是否帶著致哥薩克軍營統領的信呢?」 「我帶著王公的親筆信。」 「我給你一封寫給一個獨立分隊頭人的信,而巴拉巴什團隊長在那兒有個親屬,也叫巴拉巴什;你從他們嘴裡什麼都能打探出來。進行這樣一次察訪,誰知是否已是為時太晚?王公想知道那兒的真實情況嗎?答覆很簡單:情況很糟!王公想知道該如何應對嗎?建議也很簡單:儘可能徵集部隊,跟各路統帥聯合起來。」 「那就請您派個急使把答覆和建議轉呈王公。」斯克熱圖斯基校尉說,「我必須去,因為我是被派遣到那裡去的,我不能擅自改變王公的決定。」 「閣下可知道,這是一次非常危險的使命?」扎奇維利霍夫斯基說,「就是在我們這兒,百姓也被煽動起來了,很難抑制住他們的造反勢頭。如果不是靠近王軍,那些賤民准要對我下手。更何況是在那裡!你簡直就等於是往龍的喉嚨里鑽呀!」 「掌旗官閣下!約拿當年可不僅鑽進了鯨魚的喉嚨,而且還到了鯨魚的肚子裡,卻得到上帝的救助,平安脫險了。」 「那你就去吧。我欽佩你的膽略。我祝願閣下能平安抵達庫達克。至於到了那裡應如何進一步行動,你就見機行事吧。格羅齊茨基是位有經驗的老軍人,他會給你最恰當的提示。我本人肯定要去投奔王公;如果說在我垂暮之年還要打仗的話,我寧願在他麾下作戰,而不受任何別的人指揮。我去給你準備一條拜達克式漁船或是一條駁船,以及駕船的船夫,他們會送你到庫達克去。」 斯克熱圖斯基告辭出門,徑直向位於市場上的住所——也就是王公的別邸走去,以便做好這次察訪的最後準備。儘管扎奇維利霍夫斯基向他反覆說明察訪使命的危險性,但校尉一想到這次行程,心裡還不免有幾分滿意。因為他這一路將遍覽第聶伯河沿河風光,直至深入下游的尼什,見到那些石檻瀑布和急流險灘,而那一帶對於當時的騎士們來說,是極富魅力的魔幻神秘之地,是一切渴望歷險的靈魂無不心往神馳的。不少人在烏克蘭待了一輩子,卻不能誇口說何時見過謝契,除非是有什麼人肯參加哥薩克的兄弟會,而樂意幹這種事的人在現時已是寥寥無幾了。薩梅克·茲博羅夫斯基的時代已經是一去不返了。產生於納萊瓦伊科和帕弗盧克時代的謝契和共和國之間的對抗,不僅從未平息過,而且愈演愈烈,從而那些有紋章的人,不僅是波蘭貴族,而且那些在語言和宗教信仰上與尼什人都毫無區別的羅斯貴族,到謝契去的也愈來愈少。像布韋加·庫爾策維奇少公爵們這樣的,是很難找到幾個亦步亦趨的追隨者的。一般說,如今驅使貴族去謝契跟哥薩克結義的,多半是有三災八難,或者是逃亡,或者是被放逐,一句話,是犯有某種不可赦贖的罪過。 於是就有一種神秘色彩,像瀰漫在第聶伯河上的不透光的濃霧,籠罩著這個悍勇善戰、橫行無忌的尼什人共和地區。人們關於它講了那麼多奇聞逸事,好奇的斯克熱圖斯基校尉是樂於去親眼看看的。 誠然,他不曾料到,此行竟真會是易去難回。他想的是,使者畢竟是使者,更何況他是耶雷梅王公派遣的使者。 他一邊這麼尋思著,一邊透過房間的窗口向市場張望。時間一個鐘頭接一個鐘頭地流逝,猛地斯克熱圖斯基似乎覺得,看到了兩個似曾相識的身影正向「鍾角」走去,那正是瓦拉幾亞人陀普沃開的一家酒店。 他更加留神地看了看,認出他倆是楊·扎格沃巴和博洪。 他倆手挽手地走著,剎那間就消失在昏暗的大門裡了,門上方掛有標誌「驛館」和「酒家」的幌子。 使校尉感到驚詫的,一是博洪竟會在切赫倫,二是他和扎格沃巴竟然交上了朋友。 「仁江,過來!」他呼喊自己的親隨。 仁江出現在隔壁房間的門口。 「聽我說,仁江!快到那酒家去看看,就是那個掛著幌子的;你到那裡去找一個肥胖的貴族,他額頭上有個窟窿,很容易辨認的。你去告訴他,就說有人找他有要事商量。如果他問是誰找他,千萬別明說。」 仁江拔腿就跑,沒過多久,校尉便看到他陪著扎格沃巴回來了。 「歡迎您,閣下,」當這貴族一出現在房間門口,斯克熱圖斯基校尉便說道,「閣下還記得我麼?」 「問我還記得麼?倘若我忘記了閣下,就讓韃靼人把我熬成油,做成蠟燭,拿到清真寺里去點!幾個月前,正是閣下舉起恰普林斯基扔出了陀普沃的酒店大門,這事幹得特別合乎我的胃口,因為我有一次在斯坦布爾也是用同樣的辦法從監獄裡脫身的。那位紋章是扯下褲子的波伏西諾加騎士都在幹些什麼?他好嗎?還是抱著他的童身和長劍不放麼?麻雀是不是總蹲在他頭上,把他當成了一棵枯樹?」 「波德比平塔騎士很健康,他讓我向閣下致意。」 「他是位非常富有的貴族,可就是傻得邪乎。他即便是有朝一日一劍劈下三顆像他自己一樣的傻腦袋,也只能算一個半,因為他那顆腦袋實際上只頂半個。嘿!這麼熱,雖說剛剛進入三月!嗓子眼兒里幹得冒火,舌頭都轉不動啦!」 「我這兒有上等的三合一蜜酒,閣下是否肯賞光來一小杯?」 「誰拒絕一個不是傻瓜的人的邀請,那準是個傻瓜。正好有個剃頭匠建議我弄兩盅蜜酒喝喝,把我腦子裡的憂鬱症給轟出來。貴族遭劫的日子正步步逼近:dies irae et calamitatis。恰普林斯基嚇死了,再也不到陀普沃的酒店去,因為在那兒喝酒的全是哥薩克的頭頭腦腦。唯有我一個還在英勇地面對危險,跟那些團隊長們泡在一起。別看他們威風,可身上總帶點焦油的臭味,好蜜酒!……真正是上等貨色。閣下是從哪兒弄到的?」 「從盧布內帶來的。這兒的哥薩克頭目多麼?」 「怎麼不多,還能缺了哪一個!費多爾·雅庫博維奇、老菲隆·傑齊亞瓦、達涅爾·內恰伊,跟他們在一起的,還有被他們當作眼珠子的博洪。這個博洪,打自有一回我把他喝得敗下陣來,他就跟我交上了朋友,我答應過收他為義子。如今切赫倫滿是他們的臭味,他們都在看風使舵,因為暫時還不敢公開站在赫麥爾尼茨基一邊。不過,如果說他們還沒有站過去的話,這得歸功於我。」 「那麼閣下是用什麼辦法做到這一點的?」 「我跟他們一道灌黃湯,為了共和國籠絡他們,力勸他們效忠國家。為此國王真該賞賜我點王產。請相信我,閣下,如果在這個共和國事無禮法,不能論功行賞,那最好是待在家裡孵小雞,誰還肯propublico bono拋頭顱,灑熱血!」 「依我看,閣下若是打算冒死救國,那最好是跟他們拼殺。請他們喝酒,不過是白耗錢財,因為用這種辦法是籠絡不住他們的。」 「我白耗錢財?閣下把我看成什麼人啦?難道我紆尊降貴跟那些鄉巴佬周旋還不夠,還得為他們破費嗎?我以為,讓他們給我付賬,就算是看得起他們了。」 「您可知道,那個博洪在這兒都在幹些什麼?」 「他嗎?豎起耳朵,探聽謝契的動靜,跟別人一樣。他為什麼而來?就為這個!他是這兒所有哥薩克巴結的對象,他們一個個猴子似地向他邀寵獻媚,因為毋庸置疑,佩列亞斯拉夫團隊跟從的將會是他,而不是沃博達。而且天知道,克熱喬夫斯基手下的那些在冊哥薩克又會跟從誰?在打土耳其人或者是韃靼人時,博洪跟尼什人是兄弟,而現在他得好好盤算一下,因為,有回他喝醉了跟我坦白過,說他愛上了一位貴族千金,想跟她結婚,這樣一來,在花燭之夜弄來那些鄉巴佬跟他稱兄道弟鬧新房,就很不合適了。因此他才希望我收他為義子,好把我的家族紋章傳給他……閣下這三合一蜜酒真是棒極了!」 「那閣下就再干它一杯。」 「乾杯,乾杯!這樣的上等酒可不是那些掛著幌子的酒店能出售的。」 「閣下難道不曾問過,博洪想娶的那位貴族千金姓甚名誰?」 「閣下,那位千金的姓氏與我何干?我只知道,若是我讓博洪頭上長出一對角,那她就會被稱之為鹿夫人。」 校尉這時真恨不得去扇扎格沃巴一記響亮的耳光,可那位卻毫無覺察,繼續說道: 「想當年,我青春年少之時,可也是位再漂亮不過的翩翩公子。我只想對閣下講講,在加拉塔我是怎樣得到棕樹枝的!您看到我額頭上的這個窟窿麼?那是在那兒的土耳其總督夫人的香閨里挨了閹奴們一頓好揍給打出來的。」 「可您不是說過,是強盜的子彈打的麼?」 「我說過嗎?那也沒說錯!因為每個土耳其人都是強盜。上帝可以為我作證!」 扎奇維利霍夫斯基走進房來,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喏,校尉閣下,」老掌旗官說,「給您準備好一條拜達克式漁船,給您派的船夫也都很可靠:憑上帝之名,您若是想走,現在就可以動身。這是您所需的信件。」 「我這就吩咐我的人到河岸上去。」 「閣下要去哪裡?」扎格沃巴爵爺問。 「去庫達克。」 「去那裡您可要遇上麻煩。」 不過校尉來不及聽這讖語,因為他已走出房間,來到了院子裡,他的哥薩克侍衛都已鞴好馬,正待命出發了。 「上馬,向河邊進發。」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發令道,「把馬牽上船,等著我!」 這時在房間裡老掌旗官對扎格沃巴說: 「我聽說,閣下如今似乎跟哥薩克的團隊長們打得火熱,跟他們一起開懷暢飲。」 「Pro publico bono,掌旗官閣下。」 「您的俏皮話說得很巧妙,閣下,但願您更講點廉恥。您想以in poculis來籠絡哥薩克,好在他們一旦獲勝能視您為朋友。」 「當年我既不願屈服於土耳其人,而做了一名殉教者,如今就絕不會去當一名哥薩克。這毫不奇怪,因為兩個蘑菇就足以壞一鍋最好的紅甜菜湯。至於廉恥問題,我可沒邀請任何人跟我一起喝酒,我是自斟自飲。願上帝保佑我,將來喝的酒的味道不至比這蜜酒差。功績就跟油一樣,自會浮到上面來。」 這時斯克熱圖斯基又回到房間。 「我的人馬已經動身了。」他說。 扎奇維利霍夫斯基斟滿了酒,說道: 「祝您一路順風!」 「也祝您平安歸來!」扎格沃巴補充道。 「您這一路行船會很便當,因為河水漲得很滿。」 「坐下吧,二位,我們把酒全喝掉。這酒罈不大。」 他們又都坐下來喝酒。 「閣下會看到一個有趣的地區,」扎奇維利霍夫斯基說,「到了庫達克,請向格羅齊茨基總兵轉致我的敬意。嘿,這才是個軍人,一個了不起的軍人!待在那天涯海角,遠離統帥的眼睛,可他那裡秩序井然。但願上帝保佑整個共和國都能像他那裡一樣。我很熟悉庫達克和那些石檻瀑布及急流險灘。早年我經常到那裡去。唉,想想都叫人傷心,那好年頭兒已經過去了,一去不返!如今……」 老掌旗官說到這裡,就用手支著他那乳白色的頭,陷入了沉思。室內一片寂靜,只聽見大門口嘚嘚的馬蹄聲,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的最後一批人馬出發上船去了。 「我的上帝!」扎奇維利霍夫斯基從沉思中驚醒,說道,「早先雖說也是紛爭不斷,可那年月比現在還是強多了。就說二十七年前的霍奇姆戰役吧,我記得清清楚楚,就像發生在今天!當我們的鐵甲騎兵在盧博米爾斯基的指揮下,向土耳其的近衛旅發動猛攻時,那些待在壕塹里的哥薩克都樂得把帽子拋得老高,衝著薩哈伊達奇內叫喊得連大地都震動了:『下命令吧,長官,讓我們跟波蘭人一同去赴死!可是今天又怎樣呢?今天,本應是基督教前衛堡壘的尼什,卻把韃靼人放進共和國境內,只是在他們滿載戰利品歸去的時候,才出兵去攻擊他們一下!眼下的情況比以往都更糟:這個赫麥爾尼茨基竟然明目張胆地裡通外國,勾結韃靼人,要跟他們一起來屠殺自己的基督教同胞兄弟!」 「來,讓我們干一杯,沖沖這傷心事!多好的三合一蜜酒。」扎格沃巴打岔說。 「但願上帝讓我早點進入墳墓,不要眼睜睜地看著爆發一場內戰。」老掌旗官接著說道,「雙方的罪過現在得用血來洗刷了,可這血並不能贖罪,因為這是同室操戈,兄弟相殘。待在尼什的是什麼人?羅斯人。待在耶雷梅軍隊里的是什麼人?待在豪門衛隊里的又是什麼人?統統都是羅斯人。待在王軍兵營里的羅斯人還少麼?而我自己又是什麼人?唉,不幸的烏克蘭!克里木的異教徒就要給你的脖子套上鎖鏈,你就要到土耳其的大橈戰船上去搖櫓了!」 「別這麼悲天憫人啦,掌旗官閣下!」斯克熱圖斯基校尉說,「聽您這麼說,我們都要流淚了。說不定還會陰轉晴,光輝的太陽重又照耀在我們頭頂呢!」 然而此刻,正值夕陽西下,它那最後的一縷紅光照射在掌旗官的皤然白髮上。 城裡,教堂敲響了晚禱的鐘聲:「福哉馬利亞!」 「讚美上帝!」 他們走出了房間。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去了天主教教堂,老掌旗官扎奇維利霍夫斯基去了東正教教堂,而扎格沃巴爵爺則去了陀普沃開設在鍾角的酒店。 當他們再次在培希米諾夫河的岸上相聚時,已經是暮色蒼茫了。斯克熱圖斯基的侍衛們都已在船上坐定,船夫們正在忙著搬運行囊。從近在咫尺的第聶伯河口吹來陣陣寒風,預報了一個不會是萬里晴空的夜晚。岸上燃燒著的熊熊篝火,把河水映照得血紅。這血色的急流,似乎是無比匆忙地向不可知的幽冥之境流竄。 「喏,祝您一帆風順!」老掌旗官緊握著這年輕校尉的手,真摯地說,「閣下請善自為謀,多多保重。」 「我會竭盡所能,決不放棄努力。願上帝保佑,我們不久就會重逢。」 「大概是在盧布內,或者是在什麼別處的王公兵營里。」 「這樣,閣下是一定要到王公那兒去的囉?」 扎奇維利霍夫斯基朝天舉起了雙臂: 「我還能怎麼辦?戰爭就是戰爭!」 「祝您健健旺旺,掌旗官大人!」 「願上帝保佑你!」 「Vive valeque!」扎格沃巴叫喊道,「倘若河水把閣下帶到了斯坦布爾,就代我向蘇丹致敬。或者就說:讓他見鬼去!……三合一蜜酒可真是太棒了!……噝!這兒好冷!」 「再見!」 「再見!」 「願上帝指引你前進!」 船櫓吱呀地響了起來,嘩嘩地拍擊著水面,拜達克式漁船開動了。岸上燃燒的篝火快速地向後退去。斯克熱圖斯基久久地凝望著掌旗官那被火光照亮的年邁身軀,心中倏然湧起一陣悲涼。河水載著他快速流蕩,越來越遠離那些友善的心,遠離他所愛的人,遠離這熟悉的土地,仿佛不可知的命運正無情地把他帶向荒蠻,帶向黑暗…… 船過塔希米諾夫河口,就進入了第聶伯河道。 寒風呼嘯,船櫓拍擊著河水,發出單調而淒涼的聲響。船夫們唱起了: 啊!這可不是塵土飛揚, 這也不是升起的霧帳。 斯克熱圖斯基裹了件氈斗篷,躺在侍衛給他鋪好的床鋪上。他想到了海倫娜,想到她至今還沒能到盧布內去,想到博洪留在了這裡,而他自己卻不得不離她遠行。恐懼、不祥的預感、蒿目時艱、憂心忡忡,仿佛有無數的烏鴉將他團團圍住。他奮力跟這鴉群角力,搏鬥,直斗到筋疲力竭,他的思路漸漸模糊了,跟風的呼嘯聲、船櫓擊水的嘩嘩聲以及船夫的歌聲奇怪地融會成了一體——他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