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劍 · 第七章

顯克維奇 《火與劍》
時值三月中旬。青草長得異常茂盛,「隨風飄」遍地開花,草原一派生意盎然。清晨,和風吹拂著萋萋芳草,掀起了層層綠浪,斯克熱圖斯基率領一行人馬,仿佛就在海面上撥浪前進。到處都充滿了春天的歡樂、萬物蘇生的喧鬧:格格的笑聲、蕭蕭的馬嘯、啾啾的雀噪、嗷嗷的鶴唳、嗈嗈的雁鳴,此起彼落,不絕於耳;還有那馬蹄的踢踏聲、鳥翅的擊拍聲、昆蟲歡快的唧唧聲——宛如上帝的手撥弄著里拉琴,奏出了草原復甦的樂章。騎者頭頂上方鷂鷹懸浮在湛藍的天空,一動不動,儼如懸於空際的十字架;雁呈三角隊形飛翔,灰鶴排成直線橫空而過。地面上則是野獸馳突:瞧那草原的馬群,如疾風驟雨飛馳而來,眼看著它們腹部擦著青草迅速逼近,可一和騎者照面,它們又一下都像釘在地面上,成半圓形站立;它們的鬃毛隨風飄動,大鼻孔翕張著,一雙雙驚奇的眼睛凝望著!你會以為它們想踩爛這些草原上的不速之客。可剎那之間,它們又倏然不見,它們的消失和出現都是一樣的快捷。草原又恢復了寧靜,蹄聲止息,唯有草聲窸窣,唯有花在閃爍!重又只聞百鳥的爭鳴。仿佛是歡樂籠罩了一切,然而在這歡樂里卻透出了一絲兒悲愴;似乎是很熱鬧,然而卻又很荒涼——啊!這寬敞、廣闊的大地,無邊無垠!哪怕你縱馬馳騁、哪怕你張開想像力的翅膀,你走不到,也想像不出它的盡頭……除非你愛上這悲愴,愛上這荒涼,愛上這草原,讓你渴念的靈魂縈繞在它的上方;除非你在這草原的墳墓里歇息,聽萬籟爭鳴,隨聲與之應和。 凌晨時分,大滴的露珠在艾蒿和高棵雜草上閃閃爍爍,陣陣暖風吹拂著地面。雨後的地面,散落著無數的坑坑窪窪,宛如漫溢的池塘在太陽下映照著回光。校尉一行緩慢地前進,即使想趕快也難,因為馬匹走過那稀軟的泥地,不時會陷至腿膝。校尉為了趕路,過了墳丘之後就很少讓侍衛隊歇息。他心急如焚,儘量想快點,再快點,因為他正面臨一個短暫的歡會和一個匆忙的別離。第二天正午,他們穿過了一條狹長的林帶,就看到了那散布在山丘和墳墓之上的羅茲沃吉的風磨。他的一顆心又像錘子一樣跳得怦怦響。那兒沒有人等待他來,也沒有人知道他要來;當她猛地見到他時,又會說些什麼呢?啊,快到了!已經看到了掩映在櫻桃園裡的鄰近村落的茅舍;向前走一點,他看到了莊園所在的村子,再向前走一點,他就看到了莊園場院裡井台上的長桔槔。校尉於是催馬疾行,侍衛隊緊跟其後;一路馬蹄嘚嘚,熱熱鬧鬧,穿村飛馳而過。這裡那裡會有個農民跑出茅屋,呆呆地望著,在胸前畫著十字,嘴裡嘮嘮叨叨地說:「魔鬼來啦!不是魔鬼吧?是韃靼人來啦!不是韃靼人吧?馬蹄下污泥四濺,叫你簡直鬧不清是什麼人在這麼沒命地飛奔。」可他們這一行人馬此時已經衝到了場院,站到了緊閉的大門前。 「喂,有人嗎?誰在那兒?快開門!」 這吵鬧聲、擂門聲和狗吠聲,驚動了裡面的人。他們慌慌張張跑到大門口,以為又是什麼人來襲擊他們。 「來的是什麼人?」 「開門啦!」 「爵爺們都不在家。」 「快開門!異教崽子!我們是從盧布內的王公那裡來的。」 一個僕役終於認出了斯克熱圖斯基。 「啊,是閣下呀!這就開門!」 大門打開了,這時公爵夫人走到了門廊前,手搭涼棚遮著眼睛,打量著這些來者。 斯克熱圖斯基翻身下馬,走到她跟前,說道: 「夫人認不得我啦?」 「啊唷!原來是閣下呀,斯克熱圖斯基校尉!我還以為是韃靼來襲擊呢。向您致敬,請進吧。」 「夫人一定很詫異吧,」他們進客廳後斯克熱圖斯基說,「竟在羅茲沃吉見到我,可我並沒有背約,是王公派我去切赫倫,然後還要走得更遠。他吩咐我在羅茲沃吉作短暫停留,並代他向您致意,問候您的健康。」 「感謝仁德的王公殿下,感謝我們的恩主。他該不會馬上就把我們從羅茲沃吉轟走吧?」 「他根本連想都沒想過。因為他不知道會有什麼緣由要把你們趕走。我說過的話是算數的。你們將繼續留在羅茲沃吉;我自己有足夠的麵包。」 公爵夫人聽後立刻眉開眼笑,說道: 「請坐吧,閣下,但願您高興見到我,就像我見到您一樣。」 「公爵小姐好嗎?她在哪裡?」 「我清楚,你可不是來看我的,我的騎士爺。她很好,很健康;自從她被愛神的金箭射中之後,出落得更加標緻了。我這就去叫她來,而我自己也要稍微打扮一下,這種模樣兒見客,實在太寒磣。」 公爵夫人身穿一件褪色的印花布連衫裙,外罩一件老羊皮襖,足蹬一雙笨重的牛皮靴。 這時海倫娜卻已不請自來,噔噔噔地衝進了客廳,因為她已從韃靼老頭兒切赫韋那兒聽說誰來了。她跑得氣喘吁吁,臉蛋兒紅得像櫻桃,雖說幾乎連氣都吐不過來,可她那雙笑吟吟的眼睛卻顯露出幸福和歡樂。斯克熱圖斯基一個箭步衝到她跟前,親吻著她的一雙手,而當公爵夫人識趣地退出房間後,他就忘形地親吻了她的嘴唇。他就是這麼一個急性子的人。她並不怎麼拗拒,只覺得渾身軟綿綿的,這是過分的幸福和歡樂所使然。 「我沒料到閣下會來。」她悄聲說道,同時眯縫起那雙迷人的眼睛。「可是請別這樣吻我,這……」 「我為什麼不能吻你?」騎士回答,「對於我,蜜也不如你的嘴巴甜!我原先想過,見不到你我就會一天天枯萎下去,幸好王公自己把我打發到這兒來了。」 「王公?他全知道了麼?」 「我把一切全都告訴了他。他可是高興得不得了,還跟我提起令尊大人瓦西里公爵哩。唉,你恐怕對我施了什麼魔法,姑娘,在你之外的整個世界我全看不見了。」 「是上帝垂恩,讓你如此痴迷。」 「你可記得那隻獵隼給我們的好兆頭麼?是它把我倆的手拉到了一起。顯然,這是天意……」 「我記得……」 「在盧布內,我那樣思念你實在受不了,就跑到索沃尼查去散心,就在那兒,我見到你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可我一伸手,你就不見了。但願你再也不會給我溜掉。我想,從此再也沒有什麼力量能把我倆分開。」 「即便是將來有什麼,那也絕不是我的心愿。」 「給我再說一遍,你愛我。」 海倫娜垂下了眼睛,卻很鄭重而明確地說道: 「我愛你,這人世間再也沒有任何人能取代你。」 「即使有人給我黃金珠寶,對我加官晉爵,我都不要,我寧要你這一句話,因為我看得出你是出自至誠。儘管我不知道,我有何德何能贏得你對我如此的垂青。」 「因為你憐惜我,因為你對我一片深情,因為你為我鳴不平——你對我講的話,是我過去從未聽見過的。」 海倫娜激動得說不出話來,校尉重又親吻她的雙手。 「你將是我的主宰,可還不能稱做我的妻!」他說。 他倆沉默了片刻,只是他的目光從未離開過她,他是怎麼看都看不夠,仿佛想用這凝視來彌補這一段長別離的相思之苦。他覺得,她比先前更美,更加楚楚動人了。在這幽暗的客廳里,在被球形窗玻璃折射得賽如彩虹的幾縷陽光的照射下,她看上去恰如那昏暗的教堂聖壇上的貞女畫像。而與此同時,從她周身又放射出如此的溫存與活力,她的容貌和儀表又顯露出如此的蕙心蘭質,如此的姱容修態、軟玉溫香,任何人見到她都會心旌搖曳,神魂顛倒,都會沒命地愛上她,至死不渝地永遠愛她。 「真看不夠你這天姿國色,怕是我的眼睛都要看瞎了!」校尉說。 公爵小姐喜悅地微露皓齒,粲然一笑。 「安娜·博若博哈塔小姐怕是要比我漂亮一百倍。」 「她跟你比,就好像拿錫盤去比月亮。」 「可仁江對我講的,跟你講的不一樣。」 「仁江這小鬼頭,該掌他的嘴。那位小姐對我有什麼吸引力!就算她是朵花,讓別的蜂兒采她的蜜去,在我們那裡采蜜的蜂兒可多的是。」 老切赫韋走了進來,岔斷了他倆的綿綿情話。這老僕是特地來向校尉請安的。他已把校尉視為自己未來的主人,因此一跨進門檻就按東方的習俗向他躬身行禮,祝他吉祥如意。 「好哇,切赫韋老頭兒,我將把你跟小姐一起帶走,讓你服侍她一輩子。」 「我的日子不長了,閣下,不過只要我活一天就要服侍她一天。真主只有一個!」 「一個月左右,等我從謝契回來,我們就一起去盧布內。」校尉轉身對海倫娜說,「穆霍維耶茨基神甫在那兒拿著給我們結緣的法帶等著我們哩。」 海倫娜驀地一驚: 「什麼?你這是要去謝契?」 「王公派我去送信。不過你別怕,使者身份即便是在異教徒那裡也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我也想現在就派人把你和公爵夫人送到盧布內去,但是道路太糟糕了。我親眼見到,就是騎馬也很艱難。」 「那你在羅茲沃吉能待多久?」 「今晚就得去切赫倫。我快去才好快回。再說這是王公託付的使命,時間不是屬於我的,也不能憑我自己的意願行事。」 「請來進餐吧,如果你們的情話說夠了。」公爵夫人走進客廳說,「嗬!嗬!姑娘臉蛋兒紅紅的,艷似桃花,你可沒浪費時間,我的騎士爺!喏,我理解你們,並不大驚小怪。」 她說完這番話後,又寬厚地拍了拍海倫娜的肩膀,於是他們就一起去吃午餐。公爵夫人情緒很好。她早就把博洪打發掉了,而現在由於校尉的慷慨大度,她一切都稱心如意,她已經可以把羅茲沃吉「cum boris,lasis,graniciebus et coloniis」都看成屬於她和她的兒子們的了。 而這可是一宗不小的產業。 校尉問起少公爵們是否很快就會回來。 「我估計他們一兩天內就該回來了。」公爵夫人說,「開頭他們對閣下有點兒生氣,可後來見到你的所作所為,就都真心實意地喜歡上你了,都把你看成未來的至親。他們都說,在如今這種軟塌塌的時代,像你這般有膽有識的騎士可是不易找到的。」 午餐過後,校尉和海倫娜去了場院後面靠近壕塹的櫻桃園。早開的白色櫻花雪球似地籠蓋著果園。果園後邊是座鬱鬱蒼蒼的橡樹林,林子裡有隻杜鵑正在咕咕地鳴囀。 「讓它給我們算個好命,」斯克熱圖斯基校尉說,「不過得問問它。」 說完他們就折入橡樹林,於是他問杜鵑: 「扎久拉,小可憐,我跟這位小姐將來能共同生活多少年?」 杜鵑開始咕咕叫著,他在一旁數著,他數到了五十多聲,鳥兒才不叫了。 「上帝,但願這是真的!」 「杜鵑算命一向都是靈驗的。」海倫娜評論說。 「既然那麼靈驗,我還要問問。」興致勃勃的校尉說。 於是他又問: 「扎久拉,小可憐,我們將來會有多少個孩子?」 杜鵑仿佛跟他約好了似的,立刻又叫了起來,而且不多不少一連叫了十二聲。 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全身心沉浸在喜悅之中。 「瞧著吧,我會當上個班長的,願仁慈的上帝保佑我!你聽見了嗎?親愛的,嗯?」 「我壓根兒就沒聽。」海倫娜回答,可臉蛋兒紅得像成熟的櫻桃。「我甚至不知道你向杜鵑問的是什麼。」 「那就再問一遍?」 「不,別再問了。」 在這似水柔情、綿綿私語和歡愉的遊戲之中,白晝夢一般地逝去了。黃昏降臨,難捨難分,依依惜別的時刻來到了。 校尉揚鞭策馬,向切赫倫急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