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劍 · 第六章
整個烏克蘭和第聶伯河沿岸驟然鬧得沸反盈天,一片喧囂,宛如暴風雨的前奏,形形色色稀奇古怪的消息,從鄉村傳到鄉村,從莊園傳到莊園,就像那百姓稱之為隨風飄的植物,借著陣陣秋風在草原上傳播。在各大小城鎮裡,人們彼此竊竊議論,都說要打一場大戰,雖然沒有人知道,究竟誰去打,去打誰。可畢竟是山雨欲來風滿樓。人們的面色變得惶惶不安。農民不想耕田種地,儘管春天早已悄悄來臨,風和日麗,暖融融,草原上空早已響起了雲雀銀鈴般的歌聲。傍晚時分各村的人成堆聚集在場院或路邊,嘰嘰咕咕,議論著各種可怕的事。瞎眼賣唱的,帶著里拉琴,唱著歌,走村串戶,傳播著各種小道消息。有人似乎夜裡見到天上出現霞光,有人說見到松林後升起的月亮比平常見到的紅。有人預言災荒,有人預言國王駕崩。更加古怪的是,在那些對頻繁的騷亂、征戰和襲擊屢見不鮮,恐懼不易找到市場的地區,竟然也是人心惶惶。必定是有什麼特別的不祥氣浪激盪於空際,才會出現如此普遍的不安。
尤其壓得人吐不過氣來的是,誰也不能指明危險究竟出自何方。但在多種凶兆中,有兩種跡象似乎特別顯示了某種現實的威脅就近在眼前。首先,在所有的城鎮和村莊,突然出現了多得出奇的彈里拉琴的乞丐,其中有許多人面孔陌生,來路不明——有人私下悄悄說,他們是喬裝的乞丐。這些人到處遊蕩,挨門求乞,還神秘地宣告說,上帝震怒,末日審判就要來臨;其次,是尼什人開始拚命喝酒,喝得爛醉如泥。
這第二個跡象更加危險。謝契本身的範圍過於狹小,無法養活它所有的居民。遠征打仗,未必總能獲勝,而草原又不能為哥薩克提供麵包,因此在和平時期,每年都有大批尼什人流散到人煙稠密的地區去。在烏克蘭,甚至整個羅斯,幾乎到處都能見到從尼什來的人。他們有的當上了貴族莊園的僕役,有的在通衢大道旁設店賣酒,有的在鄉村和城鎮做生意,或是做手藝匠人。幾乎每個村莊,在離其他農舍不遠的地方,必有一間茅舍住的是扎波羅熱人,有些就在這樣的茅舍裡帶著妻兒,安家落戶。扎波羅熱人個個心靈手巧,他們在哪個村莊裡住下,不久就會成為那個村莊裡少不得的大能人。再也沒有比他們更能幹的人了,他們是最好的鐵匠、制輪匠、製革匠、制蠟燭匠,也是最好的漁人和獵人。哥薩克百事通,什麼都肯干:既能給人蓋房造屋,又能給人縫製馬鞍。然而哥薩克普遍都不願做安分的移民,他們過慣了不固定的生活。如果有誰想動用武力去襲擊鄰居,或者對預料中的襲擊進行自衛,他只要振臂一呼,哥薩克立刻就會像烏鴉見到食物似地聚集到他身邊,聽候調遣。因此,那些世世代代爭鬥不休的貴族、豪門,便經常利用他們這股力量來解決爭端。若是連這類戰鬥也沒有了,哥薩克們就會比較安靜地待在村子裡,汗流浹背地幹活,用辛勤的勞動和汗水去換取每日的麵包。
他們有時可以過上一兩年的平靜生活,突然就會傳來什麼大規模征戰的消息,或是某個頭領要去攻打韃靼人,或是某個頭領要去襲擊波蘭人,甚至是哪個波蘭豪門顯貴要去進攻瓦拉幾亞,那時這些制輪匠人、鐵匠、製革匠人、制蠟燭匠人就會立刻拋下自己手中的活計,首先是跑到烏克蘭各個酒館去,沒命地喝酒。
他們傾其所有地大灌黃湯,喝光了手頭的一切,還要賒賬狂飲,「不僅拿手裡現有的,還拿將來會有的錢付款」。也就是說,未來的戰利品是要拿來償還這筆縱酒的債務的。
這種現象再三再四、周而復始地出現,有經驗的烏克蘭人就說:「嗬!酒館都被尼什人擠得打顫啦,烏克蘭准要出事。」
於是各城市的市政長官們立即在城堡里增兵設防,事事留神,高度警惕,豪門貴族紛紛加強護衛隊,而那些小貴族則把妻子、兒女送進城。
這年春天,哥薩克縱酒狂飲的程度超過以往任何時候,他們盲目浪擲迄今掙得的一切財富,尤其是這種現象不只出現在一縣一省,而是整個遼闊的羅斯地區盡屬如此。
這就是說,確實在醞釀著一場非常事變,雖說尼什人自己還不清楚究竟要出什麼事。於是人們開始談論赫麥爾尼茨基,談論他逃亡謝契的事,談論在他之後從切爾卡瑟、博古斯拉夫、科爾松以及其他許多城市逃亡的守城士兵。當然,也談論別的事。多年來一直流傳著一種要跟異教徒打一場大戰的說法,說國王想打這場戰爭,好讓勇敢的哥薩克得到撈取戰利品的機會,而波蘭人則不願打。現在所有這些傳言都混雜在一起,攪得人心不寧,大家都等待著發生什麼非常事件。
這種不安也滲入了盧布內的城垣。對這種種跡象是不能閉眼不看的,耶雷梅王公更是沒有這種習慣。誠然,在他統轄的地區,這種騷動尚未達到沸騰的地步,對王公的畏懼尚能抑制住所有的人,使內部保持穩定。但過了一段時間,就從整個烏克蘭傳來消息,說是這裡那裡的農民開始反抗貴族,屠殺猶太人;說他們想用暴力要求登記入冊,去跟異教徒打仗;說逃亡謝契的人數已越來越多。
於是王公就向四面八方派遣聯絡信使:去聯絡克拉科夫的大統帥,去聯絡副大統帥卡利諾夫斯基,也去聯絡佩列亞斯拉夫的沃博達,而他自己則從草原徵集牧人、馬匹,從各設防的營寨調兵遣將,做必要部署。可這時卻傳來了安定人心的消息。大統帥說,有關赫麥爾尼茨基的事,他盡知詳情,但他不認為這件事會演變成什麼風暴;副大統帥卡利諾夫斯基則在信里說:「那些為非作歹之徒向來不過像蜂群到了春天,都要嗡嗡騷動一陣子罷了。」唯有老掌旗官扎奇維利霍夫斯基來信懇請王公千萬不要低估形勢的緊迫性,因為一場強風暴正從大荒原襲來。他在信中還透露,赫麥爾尼茨基已從謝契去了克里木,向汗請求支援。「據我的朋友從謝契向我報告,」他寫道,「那裡的哥薩克軍營統領正在各處牧場,各個水澤徵集步兵和騎兵,而且對誰都不講為什麼要這樣做。不過我認為,這場風暴是沖我們來的,如果再有韃靼人支持,那就只有祈求上帝保佑整個羅斯地區不遭毀滅了。」
王公對扎奇維利霍夫斯基的信任超過對統帥們的信賴,因為在整個羅斯,沒有人比那位老掌旗官更了解哥薩克,更洞察他們的陰謀詭計了。因此他決定招兵買馬,嚴陣以待,同時徹底查明真相。
一天早上,他召見了瓦拉幾亞團隊的貝霍維茨校尉,對他說:
「我派閣下出使謝契去見哥薩克軍營統領,把這封加蓋了我的王章的信交給他。但為了讓閣下了解我的意圖,不妨對閣下講明:送這封信不過是託詞而已,而這次使命的成效如何,全仗閣下的心智。閣下要細心觀察那裡的一切,看他們究竟在幹什麼,徵募了多少兵員,要設法去爭取某些人,要給我詳細調查赫麥爾尼茨基的一切動向:他現在什麼地方?說他去了克里木向韃靼人求援,是否真有此事?我的意圖閣下弄清楚了麼?」
「非常清楚,就像寫在了我手心上一樣。」
「你得路過切赫倫,可只能在那兒宿一夜。到了切赫倫,你就去見掌旗官扎奇維利霍夫斯基,請他給你向他在謝契的朋友寫幾封推薦信,這些信你要秘密交給那裡的人。那些人會把一切都告訴你。從切赫倫你要坐駁船去庫達克,代我向格羅齊茨基總兵致意,並把這封信交給他。他會給你簽發指令,給你派必要的船夫,讓你從石檻瀑布通過。在謝契你也別多耽擱,去看看,去聽聽,馬上就回來,如果你能活著回來的話。這趟察訪使命可是非常艱巨的。」
「我這條命是王公殿下給的,願為殿下赴湯蹈火。我可以帶多少人馬?」
「你可以帶四十名侍衛。今天傍晚就動身。傍晚前你再來聽我進一步的吩咐。我把事情託付給閣下,你的使命事關重大。」
貝霍維茨滿心欣喜地退出。在前室他迎頭遇上了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和幾名炮兵軍官。
「喂,王公召見有什麼事?」他們問。
「我今天就上路。」
「到哪兒去?去什麼地方?」
「去切赫倫,而後從那裡往更遠的地方走。」
「請你跟我來一趟。」斯克熱圖斯基說。
他把貝霍維茨帶進了自己的臥室,就跟他軟磨硬抗,要求他把這趟差事讓出來。
「你是我的朋友,」他說,「提要求吧,你要什麼?一匹土耳其馬,或是一匹純種西班牙儀仗馬,我都給你,我什麼也不吝惜,只要能走這一趟,因為我整個的靈魂都往那個方向飛!你若是要錢,我就給錢,只求你讓給我。再說這趟使命也未必會給你帶來榮譽,因為如果要打仗的話,馬上就會打起來,而你也許就會死在謝契。我知道,你對阿露霞有情,別人對她也有意,你一走,別人就會把她勾引去。」
這最後一條比其他各種道理都更能打動貝霍維茨校尉的心,可是他還在抗拒。他要是讓出來,王公會怎麼說呢?會不會得罪王公?須知委派這樣的使命,正是王公的恩寵。
斯克熱圖斯基聽他這麼一說,就飛也似地去見王公,而且讓少年侍從立即去向他通報。
過了片刻少年侍從就回來宣告,說王公讓他進去。
校尉的一顆心像錘子一樣跳得怦怦響,他真怕聽見王公的一聲:「不行!」倘若王公不答應,那就只有眼睜睜地看著這個機會失之交臂。
「你要見我,有什麼話要說?」王公朝他看了看說。
斯克熱圖斯基一躬鞠到了他的腳前。
「王公殿下,我是來最謙恭地懇求您,請求殿下溥施恩榮,把到謝契察訪的使命賞賜給我。貝霍維茨會讓給我的,因為他是我的朋友,因為他知道這件事對我,就像命一樣重要。貝霍維茨只是擔心,他若把這使命讓給我,殿下會不會因此而怪罪。」
「我的上帝!」王公說,「派你去本來是比派任何別的人去都更合我的心意,可是我想,你不久前剛從那麼遠的地方長途跋涉歸來,接著又派你出遠門,你或許會不樂意的。」
「敬愛的殿下,哪怕是天天派我到那個方向去,我永遠都是libenter前往的。」
王公的那雙黑眼睛把他端詳了許久,然後問道:
「你在那兒可有什麼事麼?」
校尉耐不住那探究的目光,頓時慌了神兒,面紅耳赤,像個犯了過錯的人似的。
「看來,我該稟明實情,」他說,「在王公殿下的天聰明斷之前,我不應保守任何的arcana,只是我不知道,有幾句話是否能奉瀆清聽。」
於是他便開始講述他如何結識了瓦西里公爵的千金,如何對她一見鍾情,現在又是如何急切地想去看望她,而且為了讓她避開哥薩克掀起的風暴,避開博洪的糾纏,他想從謝契回來時順路把姑娘接到盧布內來。只是有關老公爵夫人的狡猾盤算,他隻字未提,因為這是有言在先,要嚴守秘密。接著他又開始懇切地乞求王公把託付給貝霍維茨的使命賞賜給他。維希涅維茨基王公說:
「就是你不這麼求我,我也會讓你去,給你派侍衛,現在既然你把一切都安排得這樣周到,把個人感情問題和公務結合在一起,使二者兼而顧之,並行不悖,那我就更該照顧你了。」
說完他拍了拍手,招呼少年侍從,立即傳見貝霍維茨校尉。
校尉歡天喜地地親吻王公的手,耶雷梅卻摟住了他的頭,要他放心。斯克熱圖斯基作為一名英勇的戰士和精明強幹的軍官,受到了王公無限的寵愛,任何事只要交託他去處理,耶雷梅便絕無後顧之憂。除此之外,他倆之間早已建立了一種長官對下屬推心置腹、下屬對長官衷心愛戴和崇敬的關係,而這種虔敬,作為長官又是感受殊深的。圍繞著主子團團轉的王府侍從為數不少,也有一些是為了自己的私利對王公曲意逢迎、脅肩諂笑的,然而王公明察秋毫,聰明睿智,他深知應依靠那些值得信賴的人。他知道斯克熱圖斯基為人光明磊落,對他才如此器重,而對他那份真誠虔敬也銘感於心。
當他得知自己鍾愛的部將,竟跟他維希涅維茨基家族的老臣瓦西里·庫爾策維奇之女彼此傾心,更是感到無比欣慰。而這個老臣,因其悲慘的命運而更加激發了他的懷念。
「我對公爵恐怕不能不算是絕情吧,」他說,「這麼久竟一直沒過問他女兒的事!可也不是沒有原因,那些監護人從未來過盧布內,我也從沒聽說過有人對他們有什麼抱怨,也就認為他們都是忠厚老實的人,可以信任。現在既然你對我提起了姑娘,那我定得把她當做親生女兒一樣倍加珍愛。」
王公由於事務繁忙,勞無寸隙,忽略了對一個舊部後代的照拂,並為此而自責,斯克熱圖斯基更是聽在耳里,感在心頭,對於王公的這種仁德高情,他是怎麼感佩都不為過分的。
這時貝霍維茨校尉奉命來到。
「閣下,」王公對他說,「話已經說出去了,若是你想去完成這趟使命,還是你去;不過我想問問,你是否願意把這趟差事讓給斯克熱圖斯基。因為他提出的這個要求是有其特殊的正當理由的,而我還可以委你以別的重任作為補償。」
「王公殿下,」貝霍維茨回答,「殿下垂詢我的意願,是對我的隆恩厚遇,我若不能懷著一顆感恩戴德的心慨然接受殿下的建議,那我就有愧於殿下的厚愛了。」
「快感謝你的朋友吧。」王公轉身對斯克熱圖斯基說,「快去做好上路的準備。」
斯克熱圖斯基果真對貝霍維茨表示了由衷的感謝。幾個鐘頭後他就準備就緒了。在盧布內他早就待不下去了,這趟遠行,真是處處合了他的心意。首先,他可以見到海倫娜,而後,不錯,他是不得不再跟她分開一段相當長的時間,可這也是必要的,因為淫雨成災,道路泥濘,車輛難以通行,這段時間恰好讓路被曬乾。在此之前公爵夫人事實上也不可能帶海倫娜到盧布內來。斯克熱圖斯基處於這種情勢,就只好或者在盧布內等待,或者到羅茲沃吉去接,而去了那裡也必須坐等道路能夠行車。這樣做既有違跟公爵夫人達成的協議,尤其是還會引起博洪的疑忌。誠然,海倫娜只有到了盧布內才能得到真正的寧靜,才能完全擺脫博洪的騷擾,可是,既然她不得不在羅茲沃吉再待一些時日,那麼最好的辦法還是斯克熱圖斯基暫時離開那裡,到謝契去。等他完成了使命回來時,就可依仗王公的武裝侍衛保護,把她從羅茲沃吉帶走。校尉這麼盤算一番過後,就忙不迭地要趕快起程。他匆匆辦好了一切必要事務,從王公那裡拿到了信件並聆聽了指示,到司庫那兒領取了遠行察訪所需的錢。在天黑之前,他就帶著仁江和從王公的哥薩克團隊挑選出來的四十名侍衛,美滋滋地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