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劍 · 第五章

顯克維奇 《火與劍》
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回到盧布內後,並未立即見到王公,因為王公到謝尼察去了。王公的老侍從蘇弗琴斯基家舉行命名洗禮,王公帶了王妃、兩位茲巴拉日的郡主和許多王府隨從前去祝賀。關於校尉從克里木返回和使者羅茲萬到達的事已經派人到謝尼察稟報王公;斯克熱圖斯基經過長途跋涉順利歸來,受到熟人和同僚們的熱烈歡迎,尤其是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更是興高采烈地向他噓寒問暖。自從那次動刀子決鬥之後,他倆倒成了莫逆之交。這位騎士與眾不同的是,在愛情問題上老也沒有個結果。當他確信阿露霞·博若博哈塔對他虛情假意之後,他那顆溫柔的心就轉向了另一位王府侍女,阿涅拉·倫斯卡小姐,而這一位就在一個月前跟斯坦尼舍夫斯基騎士結了婚。伏沃迪約夫斯基為了尋找慰藉,就向維希涅維茨基王公的侄女,茲巴拉日的大郡主安娜暗送秋波。 不過他還算有點自知之明,懂得似這等攀龍附鳳的事,就是連最渺茫的希望也不會有,更何況溫奇察總督的公子已經約請博增斯基和拉斯索塔兩位大媒向郡主提親了。不走運的伏沃迪約夫斯基把自己近來的種種傷心事一五一十統統都告訴了我們的這位校尉,還向他透露了王府的種種趣事和秘聞,校尉只是漫不經心地聽著,腦子裡和心裡裝的卻是別的事。倘若不是那種跟戀愛有關的令人窒息的不安,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在長期離開盧布內後順利歸來,本該是非常愉快的。在這兒圍繞他的是一張張友善的面孔和他早已習慣了的沸騰的軍人生活。盧布內雖說不過是王公的一處城堡式別業,可就其宏偉、壯麗而言,足以與所有的「藩王」府第並駕齊驅,有別於它們的只是在這裡過的是一種紀律嚴明的真正的軍營生活。任何一個不了解盧布內的習俗和制度的人,即使是在最平靜的時期,初來乍到也都會以為這兒正在準備一場大規模的征戰。在這兒,軍人高於王府侍從,鋼鐵勝似黃金,營地的號聲蓋過宴樂的喧闐。無論走到哪個角落,一切都井然有序,軍風法紀更是任何別的地方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到處布滿了各路團隊的騎士:鐵甲騎兵、龍騎兵、哥薩克團隊、韃靼團隊、瓦拉幾亞團隊,在各種旗號下服役的不僅是整個第聶伯河流域的人,還有來自共和國四面八方的志願參軍的貴族。大凡願意在真正的騎士學校接受訓練的人,都擁到盧布內來了,其中除了羅斯人,也不乏馬祖爾人、立陶宛人、小波蘭人,甚至還有普魯士人。步兵團隊和炮兵,即被稱之為「火神兵」的團隊主要是由精選的德意志人組成,他們都是享受優厚待遇的僱傭兵;在龍騎兵中服役的大都是本地人,立陶宛人多在韃靼團隊,小波蘭人則最願集結在鐵甲騎兵的旗號下。王公不許騎士精神稍有懈怠,因此兵營總是處於無休止的運動之中。團隊經常調防,一些開赴駐防哥薩克的村落和邊境哨卡,另一些團隊則調往內地,衛戍京畿;在盧布內是天天訓練,日日演習,持久不斷。即使沒有韃靼人騷擾,王公也時常進行遠征,進入寂無人煙的草原和荒野,讓士兵習慣於行軍,那些人跡不到的地方都留下了他們的足跡,致使王公名飛日月上,威與風雲翔。譬如去年秋天,他就曾親自率軍沿第聶伯河左岸一直到達了邊城庫達克,在那兒鎮守的格羅齊茨基總兵接待他一如接待一位分封的君主。而後他又順著湍灘深入到霍爾季察,並且命人在庫奇卡塞的峭壁上壘起了一座大大的石冢作為紀念,同時也把它作為一種標誌,表明從來沒有哪位貴族朝這個方向走得這麼遙遠。 書記官博古斯瓦夫·馬什凱維奇公爵是個優秀的軍人,年輕而有學問,他把王公的這次遠征以及其他歷次行軍都記錄在案,正是他向斯克熱圖斯基描述了這次遠征的種種奇遇。伏沃迪約夫斯基在一旁證實,因為他親身參加了這次遠征。他們目睹了第聶伯河上的那些石檻瀑布,感到驚訝至極,尤其是那可怕的涅納塞泰茨湍灘,年年都要吞噬數十條生命,一如昔日的斯庫拉和卡律布狄斯。隨後他向東進入剛被焚燒過的草原,到處是沒有燃盡的灰燼,灼熱異常,乘騎無法通行,他們不得不用皮革包著馬蹄走。他們一路遇到的爬蟲、蛇蜥多得數不勝數,單是碩大的游蛇就有十肘長,有男人的臂膀那麼粗。他們沿途在一些孤零零的橡樹上刻下王公的紋章pro aeterna rei memoria,最後他們進入了荒漠的大草原,那兒已經完全看不到人的蹤跡。 「那時我以為,」有學問的貴族馬什凱維奇說,「最後我們是要學著烏呂塞斯的樣子進入冥府了。」 這時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插言說: 「扎莫伊斯基衛隊長的前衛人員發誓說,他們已經見到了fines,orbis terrarum就在那裡終結。」 斯克熱圖斯基校尉也向他的夥伴們談起了自己的克里木之行,為了等候汗的答覆,他在那裡待了近半年之久。他談到了那裡從前留下的一些城市今日的狀況,談到韃靼人和他們的軍事實力,最後談到,他們聽說共和國將以傾國之兵對克里木進行一場總攻時是如何擔驚受怕、人心惶惶的。 每天晚上他們就這麼閒聊著,等待王公歸來。校尉把龍金·波德比平塔騎士向自己親密的戰友們做了介紹。龍金為人隨和,立刻就贏得了大家的好感,他演習劍術時所表現的那種超人的力氣也博得眾人的敬重。他已經向這個人或那個人講述了自己的先人斯托韋伊科一劍砍下三顆敵人首級的故事,但關於自己的盟誓卻閉口不提,免得又讓人拿來開玩笑。他跟伏沃迪約夫斯基最相投契,因為兩人都有一顆溫柔多情的心;沒過幾天,他倆就常常一起爬到要塞圍牆上長吁短嘆,一個嘆明星高照,可望而不可即,這嘆的是安娜郡主;另一個嘆的是發誓要取的那三顆人頭,如今尚不知遠在何方。 伏沃迪約夫斯基拉龍金騎士參加龍騎兵團隊,而這立陶宛人卻無論如何要投身鐵甲騎兵,在斯克熱圖斯基的指揮下效力。在盧布內時他就滿懷喜悅地了解到,校尉受到所有人的敬重,被視為第一流的騎士,是王公麾下最優秀的軍官之一;同時他在斯克熱圖斯基任校尉的鐵甲騎兵團隊也正可望接任空缺,因為諢名叫Miserere mei的扎克熱夫斯基騎士兩星期來一直臥病在床,由於潮濕,他渾身的金瘡一齊迸發,生命岌岌可危。這件事使校尉的愛情煩惱之上又添加了面臨失去一位忠實可靠而且經驗豐富的老戰友的悲哀——每天他都是一連幾個鐘頭寸步不離地守候在病人床前,竭盡全力安慰他,鼓舞他,給他希望,對他說,他們日後還要不止一次共同行軍打仗。 但是老人已經不需要安慰了。他躺在鋪著馬革的騎士硬板床上安詳地等死,他幾乎是帶著天真無邪的微笑仰望著掛在床頭的帶有耶穌受難像的十字架,對斯克熱圖斯基說: 「Miserere mei,校尉閣下,我是要到天國去尋找自己的鴻運了。可我遍體鱗傷,渾身都是窟窿眼兒,我真擔心,負責天國整潔的上帝的大管家聖彼得見到我這身百孔千瘡的皮囊,會嫌棄我,不放我進天國的大門。但我會對他講:『親愛的聖彼得,請你別讓我蒙羞,我憑馬勒古的耳朵起誓,這全是異教徒作的孽,如此糟踐了我的皮囊……求你憐恤我!不管怎樣,倘若有朝一日聖米迦勒率領天兵去討伐地獄的魔道,我老扎克熱夫斯基還是能派上用場的。』」 校尉雖說作為一名軍人對死亡早已司空見慣,而且他自己也不是沒有把人送上西天過,可是聽到老人這樣跟他訣別,就忍不住淚如泉湧。這老人臨終如此寧靜、安詳,儼如一輪無限美好的夕陽冉冉沉落。 直到一天早上,盧布內所有天主教堂和東正教堂全都敲響了挽鍾,才最終宣告了扎克熱夫斯基騎士的逝世。也就是在這一天,王公從謝尼察回來了,隨行的有博增斯基和拉斯索塔兩位騎士以及全體王府人員,還有許多貴族和數十輛輕便馬車,真是個浩浩蕩蕩的隊伍。這是由於到蘇弗琴斯基家做客的眾多人士都與王公同行而歸。 耶雷梅王公為扎克熱夫斯基舉行了隆重的葬禮,以此追念死者的功績,也顯示他對擐甲操戈的騎士何等珍視。出殯時駐守盧布內的所有團隊都參加送葬隊列,要塞圍牆上響起火繩槍和滑膛槍的槍聲,騎兵團隊以戰鬥隊列從城堡一直排到了教區教堂,卷掩著軍旗誌哀;隨後是步兵團隊,他們都倒垂著槍支。王公本人身穿喪服,騎馬護行於靈車之後,鍍金的靈車由八匹乳白色的戰馬牽引,馬匹頭上都飾有黑鴕鳥羽簇,鬃毛和尾巴全都染成了猩紅色。靈車前面,齊步前進的是組成王公近衛隊的一隊土耳其精兵;靈車後面,是一隊西班牙式打扮、騎著高頭大馬的少年侍從;再後,則是王府高級官員、貼身侍從、照管起居的近侍;殿後的是王府的武裝隨從和僕役。靈車在教堂門口停下,在這兒由雅斯庫爾斯基神甫致詞,他作為接靈人說道:「扎克熱夫斯基閣下,您往何處去,為何走得這樣匆忙?」接著是死者的幾位戰友致悼詞,其中也有斯克熱圖斯基校尉,他是作為死者的長官和摯友致詞的。然後扎克熱夫斯基的遺體被抬進了教堂,在這裡主持安魂祈禱的是最長於辭令的耶穌會神甫穆霍維耶茨基,他聲調高亢、優美,詞藻華麗,說得情真意切,以至王公都感動得傷心啜泣起來。因為王公有一顆罕見的慈愛的心,對於士兵,他是他們真正的父親。他馭下嚴明,維持著鐵一般的法紀,然而對人他卻是慷慨大度,慈悲為懷,他那副菩薩心腸是任何人也不能與之媲美的,他不僅對他的屬下關懷備至,而且恩及他們的妻子、兒女。對於叛逆,他誠然是可怕的,冷酷無情的,然而不僅對於貴族,而且對於他治下的所有平民百姓,他又是真正的恩主。一六四六年蝗蟲毀損了穀物,他給租戶免去了全年的租賦,並且下令開倉放糧賑濟所有受災的臣民;而在霍羅爾發生火災之後,他承擔了所有市民兩個月的全部生活費用。那些王莊的承租人和主管人都戰戰兢兢,生怕他們有什麼貪贓枉法或欺壓百姓的事傳到了王公的耳中。就連孤兒也都得到了精心的照拂,以至在第聶伯河左岸人們竟把孤兒稱作「王公的孩子」,因為正是格雷澤爾達王妃親自過問對孤兒的養育,而穆霍維耶茨基神甫則給她出謀劃策當助手。那時在王公治理的土地上秩序井然,人民豐衣足食,世道公正太平;但也有恐怖:誰若對王公哪怕是稍有反抗,他必動雷霆之怒,懲罰也是極為嚴酷的。他之施政寬大為懷與執法如山並行不悖。在當時那個時代,在他統治的那個地區,非嚴刑峻法、甲兵威武不能使百姓繁衍生息,也不能保障生產興旺,而正是由於有了這種威嚴,在那廣袤的荒野上才興起了城市、鄉村,日出而作的農民才能壓倒造反成性的哥薩克,商人們才能太太平平地買賣貨物,教堂才能為虔誠的信徒敲響寧謐的禱鍾,外敵才不敢越國界一步,成批的強盜才會死於柱刑或者被改造成聽從調遣的士兵,從而荒原也才怒放出這文明之花。 野蠻的地區和野蠻的居民需要的正是這種鐵腕統治,因為到第聶伯河左岸來的既有烏克蘭最不穩定的自發勢力,也有一批批為土地所吸引、為沃野所誘惑蜂擁而來的移民,其中有從共和國各地莊園逃跑來的農奴,也有越獄的囚犯,一句話,正如李維所說:「pastorum convenarumque plebs transfuga ex suis populis.」只有雄獅般的統治者才能控制住這等人物,把他們變成老實、安分的移民,迫使他們融入整個移民生活的軌道。只有雄獅發出的吼嘯,才能使百獸懾服。 龍金·波德比平塔騎士是在葬禮上第一次見到王公的,一時間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他久聞王公的威名,如雷貫耳,他想像中的王公必定是位超越一切凡人身材的頂天立地的偉丈夫,然而此刻見到的王公,幾乎是個小個子,而且相當瘦削。他還很年輕,剛滿三十六周歲,但他臉上已經留下了戎馬倥傯、勞累無休的明晰印記。如果說他在盧布內安富尊榮,儼如一位真正的君主,可是在頻繁的征戰和行軍之時,他跟普通士兵一樣,歷盡千辛萬苦,跟士兵啃一樣的黑麵包,睡一樣的毛氈地鋪。他一生中大部分時間都在兵營的軍務中度過,這一切自然會在他臉上表現出來。無論是誰,只要朝這張面孔瞥上一眼,就會認定,此人極不尋常。這張面孔顯露出的是鋼鐵般不屈的意志、赫斯之威和浩然之氣,任何人在他面前都會情不自禁地低頭嘆服。看得出來,此人深知自己的權勢和偉大,即使是明天就給他頭上戴頂王冠,他既不會感到驚駭,也不會被王冠的分量壓得透不過氣來。他那雙眼睛大而寧謐,甚至溫柔,可是那裡面卻似乎休眠著萬鈞雷霆,讓人感到,誰若是去觸發這雷霆,那誰就必定會遭殃。他眼裡那種恬靜的光芒有股讓人難以承受的懾服力量,常見到一些外國使者、精明的宮廷大臣因耶雷梅的匆匆一瞥而慌了神,張口結舌,難進一詞。在他統轄的第聶伯河左岸,他是位真正的至尊。由他的官廳簽署的授予貴族特權的公文開頭就寫「奉主承運,王公曉諭」等等。他認為可以與自己平起平坐的顯貴在全國也是寥寥無幾的。那些昔日君主的後裔,位列公侯的人物竟也投到他的門下作王府總管。海倫娜的父親,瓦西里·布韋加·庫爾策維奇當年就是如此——他的家世,如前所述,是出自科里亞特,可實際上似乎是源於留里克王公。 耶雷梅王公雖說秉性仁慈,卻蘊含著某種令人敬而遠之的素質。他熱愛士卒,對他們態度親昵;可是他們中任何人對他都不敢不拘禮節。然而設若他下道命令,要他的騎士們縱馬跳下第聶伯河的懸崖,誰都會毫不猶豫地跳下去。 王公從他的瓦拉幾亞母親那裡繼承了白皙的膚色,卻像一塊燒得炫目的鐵那樣射出熾熱,他那像鴉翅一樣烏黑的頭髮,後面和兩邊都修刮過,只是前面顯得很濃密,又齊眉剪短,掩蓋著他的一半額頭。他穿的是波蘭服飾,平常衣著並不講究,只是遇到什麼隆重大典,他才盛裝奢飾,那時他渾身上下便閃耀著黃金、寶石,華麗非凡。幾天後,龍金騎士就有幸參加了一次這樣的大典,這就是羅茲萬·烏爾蘇使者覲見王公的時刻。接見外國使節的儀式通常是在所謂的「藍大廳」舉行——人們這麼稱它是由於這大廳的天花板是蔚藍色的,格但斯克畫家海爾姆按照碧空如水夜雲輕的意境將它繪得星光燦爛。這時王公就在一頂用絲絨和銀鼠皮縫製的華蓋下,坐在一張類似寶座的高椅上,這椅子的墊腳凳包了一層鍍金的鐵皮。侍立於王公身後的是:穆霍維耶茨基神甫、王府總管兼書記官沃羅尼察公爵博古斯瓦夫·馬什凱維奇,再遠點立著的是少年侍從和十二名持戟侍衛,他們穿的都是西班牙服飾;大廳深部則站滿了騎士,他們都著意打扮過,服飾絢爛多彩,舉止文雅大方。羅茲萬使者以瓦拉幾亞公的名義,請求王公用自己的影響和威力,勸克里木汗禁止布齊亞克的韃靼人騷擾瓦拉幾亞,由於他們的進犯瓦拉幾亞每年都遭到可怕的破壞,蒙受巨大的損失。王公以一口流利的拉丁語回答說,布齊亞克的韃靼人對汗本人也不怎麼服從,儘管如此,他估計四月間汗將派遣使者穆爾扎恰烏斯前來盧布內,屆時他將把瓦拉幾亞所受的欺凌通過使者轉告汗,並希望汗能出面阻止布齊亞克人對瓦拉幾亞的侵犯。 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先前已把出使克里木及旅途諸事,連同他聽到的有關赫麥爾尼茨基逃竄謝契的情況都向王公做過稟報。王公已決定派遣幾個團隊增援庫達克,但他並未把這件事看得太重。眼下似乎還是太平無事,沒有什麼會威脅到他的第聶伯河左岸的統治。盧布內城堡里也就開始了喜慶和宴樂,這不僅是為了招待羅茲萬使者,也是由於博增斯基和拉斯索塔二位已代表總督的公子普瑞耶姆斯基向安娜大郡主鄭重求婚,且已得王公和格雷澤爾達王妃的恩允,於是就要慶賀一番。 唯有小個子伏沃迪約夫斯基為此暗自傷情,而當斯克熱圖斯基試圖給他那顆心注入一些慰藉時,他卻回答說: 「你倒是不錯,因為只要你樂意,阿露霞·博若博哈塔就一定會歸你。你出門的這段時間裡她對你一直是念念不忘的,提到你時她那股迷人勁兒簡直沒法說。開頭我還以為,她是想excitare貝霍維茨的醋意,可後來我看到,她不過是想牽著貝霍維茨的鼻子走罷了,而真正使她傾心的只有你一個。」 「跟我扯什麼阿露霞!你自己回頭去找她好啦,non prohibeo。只是你再也別去想安娜郡主啦,因為這就像你想用頂帽子去抓鳳巢里的一隻鳳凰。」 「我也知道她是只鳳凰,因此失去她我準會傷心死的。」 「你會活著,而且馬上又會愛上別的人。不過你可千萬別又愛上巴爾芭拉郡主,因為保准還會有別的總督公子會把她從你鼻子底下搶走。」 「難道說,一個人的心會像個童僕,由著你呼來喚去?難道你能讓我的眼睛對像巴爾芭拉郡主這樣的妙人兒視而不見麼?要知道,甚至一頭野獸見了她也會動心的。」 「竟是這樣!」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叫喊道,「看來,沒有我的幫助,你也會找到安慰,不過,我要再說一遍:你快回到阿露霞那兒去,我這方面你決不會遇到任何障礙。」 可是,阿露霞確確實實對伏沃迪約夫斯基沒有興趣。倒是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的冷漠刺激了她,使她既好奇又生氣:分別了這麼長的時間,那一位回來後對她竟是連看都不看一眼。有時晚上閒來無事,王公就領著一些出色的軍官和王府侍從到王妃的客廳里聊天,阿露霞就躲在她女主人的背後(因為王妃個子高,而阿露霞個子矮)偷偷用她那雙黑眼睛死盯著看校尉的臉,竭力想解開這個謎。可是斯克熱圖斯基的眼睛就像他的魂兒一樣,不知正在別的什麼地方漫遊,即使他的目光偶爾落到姑娘身上,他那眼睛也是毫無表情,呆滯得像玻璃球一樣,仿佛根本就沒看到她似的。曾幾何時,他還為她唱過: 像韃靼的汗掠人為奴, 你把這麼多顆心俘虜!…… 「他出了什麼事?」這個全王府的寵兒絕望地自問道,並且蹬著她那雙小巧玲瓏的腳,決心要把這件事查個水落石出。其實她並沒有愛上斯克熱圖斯基,但她習慣於大家眾星捧月般地捧著她,對這種冷落自然受不了。出於惱怒,她準備給這個傲慢的傢伙編織一張情網。 有一回她拿著幾桄毛線去找王妃,恰逢斯克熱圖斯基從隔壁王公的臥室里走出來,這姑娘就像風暴似地向他沖了過去,胸脯幾乎撞著了他,又連忙後退了一步,說道: 「哎呀!嚇了我一跳!您好,閣下!」 「您好,安娜小姐!難道我是個什麼怪物,竟會把安娜小姐嚇著了?」 姑娘垂下眼睛站立著,用那隻空著的手卷著辮梢兒,兩隻小巧的腳輪流支撐著她的身子,仿佛很靦腆似地笑了笑,說道: 「啊,不!不是說……閣下一點也不是……怪物……就像我說我愛母親一樣,是千真萬確的!」 突然她朝校尉瞥了一眼,立刻又垂下了眼睛。 「閣下在生我的氣麼?」 「我?難道安娜小姐還在乎我生氣嗎?」 「說實在的,並不在乎。我哪能在乎這種事!或許閣下會以為我馬上就會哭起來吧?貝霍維茨騎士可要有禮貌得多……」 「如果是這樣,那我除了給貝霍維茨騎士讓路,就別無他法了,我只好從安娜小姐眼前消失了囉。」 「難道我會挽留?」 阿露霞說著,卻攔住了他的去路。 「閣下是剛從克里木回來的?」她問。 「從克里木。」 「閣下從克里木帶回了什麼?」 「我帶回了波德比平塔騎士。安娜小姐想必已經見過他了吧?是一位很可愛很穩重的騎士。」 「當然啦,他肯定比閣下可愛。不過他為什麼要到這兒來呢?」 「為了讓安娜小姐又能在一個人身上試試自己的魅力呀!不過我奉勸小姐要謹慎行事,因為我知道涉及這位騎士的一個秘密,由於這個秘密,波德比平塔騎士可是誰也戰勝不了的……甚至連安娜小姐也把他無可奈何。」 「為什麼他是不可戰勝的呢?」 「因為他不能結婚。」 「這關我什麼事!他為什麼不能結婚?」 斯克熱圖斯基彎下腰,貼著姑娘的耳朵,卻是很響亮、很清楚地說道: 「因為他發過誓要保持童身。」 「唉呀,閣下這話講得好不聰明!」阿露霞嚷了一聲,立即就像只受驚的鳥兒飛走了。 然而這天晚上,姑娘卻頭一次認真地打量起龍金騎士來。這天客人不少,因為適逢王公為博增斯基騎士餞行。我們這位立陶宛人可是精心打扮了一番。他身著白緞子緊身長袍,罩一件深藍色的絲絨外套,闊氣而又大方。尤其是他身邊掛的不是那把「扯下修士頭巾」的殺人重劍,而是一把彎彎的輕佩刀,鍍金的刀鞘明晃晃。 阿露霞的目光射向了龍金騎士,有幾分是故意想讓斯克熱圖斯基校尉氣惱。然而如果不是伏沃迪約夫斯基用胳膊肘碰了校尉一下,他恐怕就發現不了。 「我敢用性命打賭,如果阿露霞不是在向立陶宛的這支忽布杆子送秋波,就讓我打仗當俘虜。」這矮個子騎士說。 「那你就去告訴他吧。」 「當然啦,我准告訴他。他倆倒是很好的一對。」 「他倒是可以把她當長袍上的扣子綴在身上,因為這正好是他倆之間的比例。」 「或者是當做一撮鴕羽插在帽子上。」 伏沃迪約夫斯基走到立陶宛人跟前。 「閣下,」他說,「您來這兒才不久,可我看得出來,您倒像個大大的花花公子。」 「怎麼回事?兄弟,閣下何出此言?」 「因為閣下已經把我們這兒一位最漂亮的王府侍女迷得暈頭轉向了。」 「閣下!」波德比平塔雙手交叉在胸前,說道,「閣下都在說些什麼?」 「請閣下瞧瞧安娜·博若博哈塔小姐吧,在這兒我們大家都愛上了她,而她今天只向您一個人送秋波。不過您得小心,別叫她耍了您,就像愚弄了我們大家一樣。」 伏沃迪約夫斯基說完就腳跟一轉,返身走了,留下龍金騎士直愣愣地站在那裡。開頭他甚至不敢朝阿露霞的方向瞧一眼,過了片刻,他才向那兒投去匆匆的一瞥,這一瞥使他不禁打了個寒顫。就在格雷澤爾達王妃的臂膀後邊,有兩隻亮閃閃的眼睛果然在好奇而執拗地盯著他。「Apage,satanas!」立陶宛人思忖道,臉倏地漲得通紅,像個小學生,趕忙逃到大廳的另一個角落去了。 然而這誘惑實在是太大了。從王妃背後偷看他的小撒旦竟是這般迷人,那雙眼睛竟是如此明亮,閃耀著燦爛的光,似乎有股特殊的力量緊緊吸引住了龍金騎士,使他不得不回頭再看上一眼。猛地,他想起了自己的誓言,「扯下修士頭巾」的家族紋章、他的先人斯托韋伊科·波德比平塔、三顆被削掉的腦袋……一下全出現在他的眼前。一陣恐懼攫住了他的心。他在胸前畫了個十字,這一晚他就再也沒有朝她瞥過一眼。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到斯克熱圖斯基的臥室去了。 「校尉閣下,我們很快就會出發麼?關於戰爭閣下聽到了些什麼?」 「閣下太著急了。請您耐點心,您還沒有編入團隊哩。」 波德比平塔騎士尚未正式入冊填補故去的扎克熱夫斯基的空缺。他必須等待滿一個季度,就是說要到四月一日才能算正式在編。 可他的確是著急,於是又接著問道: 「難道王公殿下對打仗的事隻字未提?」 「沒有。國王似乎是至死也不會忘記要跟異教徒干一仗,可是共和國政府不希望發生戰爭。」 「可他們在切赫倫說,一場哥薩克的叛亂迫在眉睫哩。」 「看得出來,閣下是被那誓言禁錮得太難受了。至於叛亂,您知道,在開春之前是不會發生的,因為雖說今年是個暖冬,可冬天畢竟是冬天。這會兒才二月十五,說不定哪天還會出現嚴寒,而哥薩克在不能挖壕塹之前是不會出動的,這是由於他們打壕塹戰很厲害,可一打野戰他們就支撐不住了。」 「這就是說,對哥薩克甚至也還得等待?」 「請閣下想想,即使在哥薩克叛亂時您能找到那三顆首級,可還不知道,您是否就能從誓言裡解放出來,因為十字軍騎士或者土耳其人是一回事,而自己人又是另一回事,可以說,哥薩克和我們都是eiusdem matris的孩子。」 「啊!偉大的上帝!啊,閣下,您這可是給我出了個難題!這下我可真要徹底絕望了!但願穆霍維耶茨基神甫能給我解開這疑團,否則我真不會有片刻的安寧了。」 「當然,他定能給您解開,因為他這個人既有學問,又很誠摯,但他肯定不會對您說出別的什麼話來。Bellum civile就是兄弟相殘的戰爭。」 「可是,如果有什麼外方強力來幫助叛亂者呢?」 「那時閣下就有用武之地了。眼下我對閣下只能出一個主意,就是請閣下稍安勿躁,耐心等待。」 主意是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出的,可連他自己都不能照辦。他的心情越來越苦悶,王府的繁文縟節和昇平宴飲使他厭倦,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過去他看著覺得很親切可愛,而今則只能給他帶來煩惱。博增斯基、拉斯索塔和羅茲萬·烏爾蘇使者終於都離去了,他們走後留下一片深沉的平靜。生活又開始單調地運行,像河裡的流水沒有泛起半點波瀾。王公忙於檢查他那龐大地產的經營情況,每天一早就跟從整個羅斯和桑多梅日地區來的莊園管事們關起門來議事,甚至連軍事訓練也有所鬆弛了。軍官們設宴聚飲,熱熱鬧鬧,在那些宴飲上雖然也議論到將來打仗的事,卻也不過是談談而已。斯克熱圖斯基對這種宴飲作樂感到膩煩,就肩扛線膛獵槍逃到索沃尼查去,當年茹凱夫斯基就在這裡把納萊瓦伊科、沃博達和克倫普斯基打得人仰馬翻。戰鬥的痕跡無論是在昔日的疆場,還是人們的記憶里均已磨滅,只是偶爾還從泥土的深層冒出一些白骨,而在河邊也還屹立著一座哥薩克的土丘,沃博達率領的扎波羅熱人和納萊瓦伊科指揮的自由哥薩克就是憑藉這土丘進行絕望抵抗的。可如今土丘已是卉木蒙蒙,長滿了稠密的灌木叢。斯克熱圖斯基為逃避王府的喧鬧,躲進了一片榛莽之中,肩背獵槍,卻沒有打鳥,而是在這兒冥思苦索,浮想聯翩,他那靈魂的眼睛看到了朝思暮想、懸懸不忘於心的伊人的倩影;在這霧靄迷茫、枯葦瑟瑟,充滿了感傷情調的荒丘曠野,他那魂牽夢縈的相思體驗到了一絲兒慰藉。 可是後來出現了淫雨霏霏的天氣,這是春天到來的先兆。索沃尼查變成了水鄉澤國,那雨下得讓人不敢把頭伸到屋檐之外,因此校尉在寂寞獨徘徊中可以領略到的那點樂趣也被剝奪了。他內心深處的焦慮不安卻在不斷增長,而這是有道理的。起初他滿懷希望,以為庫爾策維奇公爵夫人只要把博洪一打發走,立刻就會帶著海倫娜到盧布內來,可現在這個希望幻滅了。連綿的沛雨破壞了道路,蘇拉河兩岸幾波里的草原變成了大片沼澤,要想從那兒走過,除非是等春天的大太陽把積水和濕氣曬乾。在這段日子裡,海倫娜只得接受斯克熱圖斯基所不信任的那些人的照拂,留在真正的狼窩,跟那些沒教養、野蠻粗魯、而對他斯克熱圖斯基又極不友好的人朝夕相處。誠然,那些人為了自身的利益應該會對他信守諾言,其實他們也別無選擇。可是誰能猜到,一旦面臨那個他們既怕又愛的匪首的威逼,他們究竟又會想出什麼招數來,又將怎樣地鋌而走險呢?博洪若強迫他們把姑娘嫁給他,那是輕而易舉的事,因為類似的事件並非罕見。當年那個時運不濟的納萊瓦伊科的夥伴沃博達,就曾強迫波普林斯卡夫人把自己的螟蛉女嫁他為妻,雖說姑娘是世家出身的貴族小姐,且她打心眼兒里憎恨哥薩克頭子。若是博洪確如傳說的那樣,擁有無法估量的財富,那就有可能為嫁娶而去補償他們失去羅茲沃吉的損失。而後又會怎樣呢?「而後,」斯克熱圖斯基思忖道,「他們就會嘲諷地告訴我:『你是鞭長莫及呀!』他們就會逃進立陶宛或馬佐夫舍的密林深處,即使是王公強有力的手也休想收拾他們。」一想到此,斯克熱圖斯基就像發瘧子似地渾身哆嗦,像一條被鐵鏈鎖住的狼一樣煩躁難安。他後悔向公爵夫人做出的騎士保證——現在他簡直不知道如何是好。但他這個人是不會讓災禍牽著鼻子走的。他天生是個熱心進取、精力充沛的人,從不坐待命運的賜予;他寧肯駕馭命運,迫使命運給他善酬良報。因此,他比任何人都更難做到在盧布內抄手坐待。 於是他決定採取行動。他有個親隨,名叫仁江,是來自波德拉謝的一個小地產貴族的子弟,年方十六,卻是個老練的江湖油子,多少有經驗的老狐狸都鬥不過他,因此校尉就決定派他到海倫娜那兒去探聽虛實。二月底雨就停了,三月里天氣看來會相當晴朗,道路的情況也會略有改善。仁江就準備上路了。斯克熱圖斯基校尉讓他帶去一封信,還有紙、筆和一瓶墨水,吩咐他要像保護眼珠子一樣保護好這些東西,因為在羅茲沃吉是找不到這些文房寶物的。他還告誡小伙子,對任何人都不能說是受誰派遣,要他裝作是去切赫倫,而且要睜大眼睛,事事留神,尤其要查明博洪的動向:他在什麼地方,在幹些什麼。仁江等不得主子反覆交代指示,就歪戴著帽子,揮動馬鞭上路了。 斯克熱圖斯基校尉於是就開始了度日如年的期待。為了消磨時間,他就跟劍術大師伏沃迪約夫斯基用棍棒練習擊劍,或是練習用矛投環。在盧布內還發生過一件事,校尉差點兒沒丟了性命。有一天城堡院子裡一頭鎖著的棕熊掙脫了鏈子,咬傷了兩個飼馬員,驚了莊園管事赫萊博夫斯基爵爺的馬匹,最後它撲向了恰好從兵器庫出來的校尉。校尉正要到王公那裡去,身邊沒有帶佩刀,手裡只有一把輕巧的銅頭錘杖。倘若不是龍金騎士,他准得一命嗚呼。龍金騎士從兵器庫里一看出了事,立即抽出自己那把「扯下修士頭巾」的重劍趕來救援。他真不愧是先人斯托韋伊科克紹箕裘的後代,就在全王府眾目睽睽之下,一劍就把那熊連頭帶腳劈成了兩半。王公本人從窗口親眼目睹了這非凡的神力,稱讚不已,接著他又把龍金騎士領到王妃的客廳,在那兒,阿露霞·博若博哈塔一雙眼睛對他的誘惑是如此之大,使得他第二天一早就跑去找神甫懺悔,而且三天沒在城堡里露面,直到他用狂熱的祈禱屏棄了一切幽情妄念,心裡才感到安然。 十天的日子過去了,卻不見仁江的影子。我們這位校尉竟為心急如焚的期待而衣帶漸寬,容顏憔悴,以至阿露霞央人探問他出了什麼事,王公的侍醫查爾博尼給他開了治鬱悒症的偏方。而他需要的是另一種靈丹妙藥,因為他日思夜夢的都是他的公爵小姐,而且愈來愈強烈地感受到,縈繞在他心頭的絕不是什麼游蜂浪蝶的輕浮,而是至誠至潔的愛,這種偉大的愛,定要得到滿足,否則,他這鬚眉男子的胸腔,就會像脆弱的瓷瓶一樣一壓就炸。 因此,不難想像,我們這位多情騎士楊見到仁江該有多麼高興。這天清晨,天剛破曉,仁江走進了校尉的臥室,他雖是渾身污泥,滿臉倦容,疲憊不堪,卻是喜氣洋洋,仿佛是把好消息寫在了額頭上。校尉從床上一躍而起,撲到小伙子面前,抓住他的肩膀,吼叫道: 「有信嗎?」 「有信,大人。在這兒。」 校尉一把奪了過來,反覆讀著。許久許久他都不相信會有這等好事,仁江竟能給他帶回一封信來,因為他一直沒有把握,海倫娜是否會寫信。那時邊區的婦女通常都沒受過什麼好教育,更何況海倫娜又是在一群粗人中長大的。顯然,這是他父親教導過她讀書寫字,使她能寫出這樣一封長信,密密麻麻地寫了四頁紙。信雖然不能說是寫得文從字順,揮灑自如,可憐的姑娘卻也能直抒胸臆,傾訴衷腸: 我永遠也忘不了閣下,只怕是閣下會很快把我忘於腦後,因為我聽說,像閣下這樣的人當中,有的是輕薄兒。可既然閣下特意派貼身親隨跑了這許多路程來看望我,那就顯而易見,閣下對我,正如我對閣下一樣,是真情實意的。為此我的感激也是出自肺腑。請閣下不要以為,我沒有經過一番斟酌就這樣有違禮制地對閣下表白情愛。但我覺得,說真話要比說假話好,道出內心的感受,要比遮遮掩掩好。我向仁江打聽過您在盧布內的生活情況,問過您都在幹些什麼,問過那顯赫王府的習俗,而他對我提到那裡的姑娘們的美貌和風度時,我竟傷心得幾乎要流淚了…… 讀到這裡,校尉停住了,抬頭問仁江道: 「你這個糊塗蟲,你在那兒都說了些什麼?」 「全是好話,大人!」仁江回答。 校尉接著往下讀: ……因為我想,像我這麼個粗人怎能跟她們相比呢?可是您的親隨告訴我,說您對她們中無論哪一個都視若無睹…… 「你這話講得不錯!」校尉說。 仁江其實完全弄不明白校尉指的是什麼,因為他看信並不曾讀出聲來,可這小機靈還是做了個會心的鬼臉兒,意味深長地乾咳了一聲。斯克熱圖斯基接著往下讀: ……於是我立刻就不再悲傷,同時祈求上帝,讓您永遠對我一往情深,求上帝為我們倆祝福。阿門!我也思念閣下,就像思念母親一樣,因為我這個孤女活在世上,總是愁腸百結,可是跟閣下相處的時候就大不一樣了……上帝看到了我的心是純潔的,而淺薄無知,那是另一回事,對此,您必須多多包涵…… 可愛的公爵小姐在信里接著寫的是,只等道路好走一點,她和伯母就到盧布內去,說是老公爵夫人自己想要儘快動身,因為從切赫倫傳來了有關哥薩克發難的消息,現在就只等幾位少公爵從博古斯拉夫回來,他們到那裡趕馬集去了。 「閣下真是位魔術師,」海倫娜寫道,「竟能博得伯母的好感。」 讀到此,校尉淡淡一笑,因為他記起了自己是用什麼辦法去博得這位伯母的好感的。姑娘在信的末尾表白了自己忠貞不渝的愛情,就像通常未婚妻對自己未來的丈夫所說的那樣。信的字裡行間處處流露出一顆純真無邪的心,斯克熱圖斯基校尉把這封肝膽相照的信從頭至尾讀了一遍又一遍,同時在內心深處反覆盟誓說: 「我心愛的姑娘!倘若哪天我遺棄了你,就讓上帝把我拋棄!」 這以後他才向仁江詢問起有關羅茲沃吉的情況。 伶牙俐齒的親隨就把這趟差事的見聞說得眉飛色舞:人家對他的接待如何熱忱,老公爵夫人如何向他仔細打聽校尉的情況,當她得知校尉是位很有名望的騎士,是王公的心腹股肱,而且非常富有時,就樂得合不攏嘴。 「夫人還問我,」仁江說,「大人您答應過的事是否會信守諾言,對此我回答說:『我尊敬的夫人!我家騎士爺從不食言,就好比我騎的這匹瓦拉幾亞馬,他若答應送我,我就知道那肯定會是我的……』」 「你這個江湖油子,」校尉說,「真有你的!不過,既然你替我做了擔保,這匹馬就歸你好啦。你在那兒沒做任何偽裝?說過是我派你去的?」 「說過,因為我發現可以講實話,而且講過之後他們對我更加殷勤,特別是小姐,那姑娘真是太好了,天底下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她一聽到我是大人您派去的,簡直就不知道該讓我坐到哪兒好,要不是碰上大齋節,那我的日子可就要過得像在天堂一樣了。姑娘一邊讀著大人您的信,一邊高興得直流眼淚。」 校尉聽著同樣高興,只是默默不語,過了片刻,他才又問道: 「關於那個博洪,難道你什麼情況也沒打聽到?」 「關於他的事,我不便去問小姐或是公爵夫人,不過,我跟韃靼老頭兒切赫韋是一條心,他雖說是個異教徒,卻是小姐的忠僕。這老頭兒對我說,他們那些人開頭對大人您還哼哼唧唧地抱怨個不停,但後來他們發現,有關博洪那些財富的傳說,原來不過是神話,他們也就全老實了。」 「他們是怎麼發現的?」 「嘿,大人,您瞧,事情是這樣的:他們為了解決跟西文斯基家的那些紛爭,曾答應給人家賠款。該給錢的期限到了,他們就對博洪說:『你借點給我們!』而他卻說:『土耳其玩意兒我是有點兒,可我什麼財富也沒有,因為過去我搞到的,全都給我胡亂耗費掉了。』他們一聽這話,就覺得博洪身價大跌,一心撲到大人您身上了。」 「沒得說的,你真有兩下子,把一切都弄得清清楚楚。」 「我的大人,若是我給您辦事只抓住這個,丟了那個,怎麼成呢?那就好比大人您對我說:『馬我給你,可馬鞍我得留下。』大人您送一匹沒有馬鞍的馬,那又算是怎麼回事呢?」 「好吧,馬鞍你也拿去!」 「多謝大人。於是他們也就立刻把博洪打發到佩列亞斯拉夫去了。而我聽到這消息後,心裡就琢磨:幹嗎我不到佩列亞斯拉夫去一趟呢?大人您一高興,還不賞我一套新制服穿穿……」 「好吧,馬上發你一套新制服。就是說,你也到過佩列亞斯拉夫?」 「到過。可我在那裡沒找到博洪。老團隊長病了。人們都說,博洪很快就會接替他任團隊長……不過,那裡出了些怪事。在冊哥薩克留在團隊里的只有一小撮,其餘的,聽說不是跟博洪走了,就是逃到了謝契,我的大人,這件事非同小可,因為謝契似乎在陰謀發動一場叛亂。我一心想打聽出博洪的下落,可大家只是說,他帶領人馬渡過第聶伯河到羅斯河岸去了。得!我心想:『既然是這樣,我們的小姐也就不會受他騷擾。』於是我就回來了。」 「你幹得很好。一路上你沒出什麼事麼?」 「沒有,我的大人。只是我這會兒真想吃點什麼。」 仁江出去了,校尉獨自留下,把海倫娜的信重又讀了一遍,把信放在唇邊吻了吻,這信上的字跡遠不如那隻寫它的手那樣秀美。他的心中充滿了信賴,想道: 「願上帝恩賜幾個晴天,道路馬上就會幹了。庫爾策維奇們知道博洪是個窮光蛋後,肯定不會背叛我。我把羅茲沃吉給他們,再給他們添點兒我自己的錢財,只要我能摘到那顆可愛的明星……」 斯克熱圖斯基臉上喜逐顏開,心中充溢著幸福,大步流星地朝小教堂走去,為這好消息,他首先要去虔誠地感謝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