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劍 · 第四章

顯克維奇 《火與劍》
庫爾策維奇·布韋加家族是一個以「庫爾奇」作紋章的古老王公世家,出自科里亞特,可實際上似乎是源於留里克王公。這個王族的兩個主要分支中,一支定居在立陶宛,另一支定居在沃倫。瓦西里公爵是沃倫這一支眾多後裔中的一個,也是從他開始,一部分庫爾策維奇家族的人才移居到第聶伯河流域。瓦西里雖已是位沒落的王公,勢窮力竭,卻不願留在那些顯貴的親屬之中仰人鼻息。於是就投奔米哈烏·維希涅維茨基王公,也就是赫赫有名的耶雷梅的父親,在他的麾下做一名騎士。 由於他為米哈烏王公屢建奇勳,功成德立,王公就將克拉斯內-羅茲沃吉——意思是美麗的牧場——賞賜給他,作為他的世襲領地,可由於那裡經常有大群豺狼出沒,有人就又給它起了個別名:羅茲沃吉-希羅馬赫,即狼的羅茲沃吉。瓦西里就在那裡建立了莊園,定居下來。一六二九年他按拉丁儀式接受了基督教,並跟祖籍瓦拉幾亞的名門貴族千金拉霍齊昂卡結了婚。婚後一年,他們的女兒海倫娜出世;母親卻遭了產褥之災,與世長辭。瓦西里公爵再也沒有想過續弦,而是全心全意經營領地,撫育獨生女。他是個性格堅強、品德高尚的人,由於精明幹練他很快就掙得了一份中等家產,而且立刻就想到了落泊的兄長康斯坦丁仍然困處沃倫,為顯赫族人所不齒,被迫佃地謀生。於是瓦西里就把兄嫂,連同他們的五個兒子統統接到羅茲沃吉來,跟他們分享每一片麵包。就這樣,庫爾策維奇兩兄弟在一起過著平靜的生活,直到一六三四年底,瓦西里跟隨國王瓦迪斯瓦夫四世前往斯摩棱斯克。就在斯摩棱斯克城外,發生了那宗斷送了他的前程的不幸事件:在國王的營盤上截獲了一封寫給俄軍統帥謝因的密信,信上簽署的是瓦西里公爵的姓氏,還蓋有庫爾奇的印章。如此明白無誤的叛國罪證,竟和一個迄今一直以高風亮節、譽滿一方的騎士美名連在一起,頓使所有的人都感到震驚和困惑。瓦西里也徒勞地指天發誓,說這信不是他寫的,簽字也不是他之所為,可是印章上的庫爾奇族徽卻消除了一切疑點。儘管公爵一再解釋說他那鑲嵌家族紋章的戒指曾經丟失過,可是誰也不相信。不幸的公爵最終就以pro crimine perduelionis被定罪,被判處削爵毀譽和梟首,使他迫不得已出逃自救。 一天深夜,他回到羅茲沃吉,哀求兄長康斯坦丁憑一切神聖的名發誓,把海倫娜當做自己的親生女兒撫養成人。從此便銷聲匿跡。有人說,他還從巴爾城給耶雷梅王公寫過一封信,乞求王公法外施恩,別剝奪海倫娜口中的那塊麵包,讓她能在康斯坦丁的監護下,在羅茲沃吉平安成長;此後,他這個人便如石沉大海。關於他只有種種傳言。有的說,他當時就已猝死;也有的說,他參加了帝國軍隊,在戰爭中陣亡於德意志某地。可是誰又能肯定呢?但他既然從此再也沒有探詢過自己愛女的消息,想必一定是死了。於是人們就再也不議論他的事,直到他無辜被判刑的真相大白於天下,人們才又記起他來。有個名叫庫普策維奇的維捷布斯克人臨死時坦白,是他在斯摩棱斯克城外給謝因寫了那封信,並用他在營地撿到的鑲嵌有庫爾奇紋章的戒指蓋了印。面對如此無訛的證明,憐憫和惶悚籠罩了所有人的心。判決被撤銷,瓦西里的不白之冤得到昭雪,公爵的名譽得到恢復,可這一切對於瓦西里所受的委屈和苦難的報償,來得已是為時晚矣。至於羅茲沃吉的產業,耶雷梅王公根本就沒打算沒收,因為維希涅維茨基一家更了解瓦西里,他們從來不曾認真相信過瓦西里有罪。他原本甚至可以在王公強有力的保護下留下不走,對判決一笑置之,他之所以要逃亡,那只是由於他受不了如此的羞辱。 海倫娜在伯父的悉心監護下,在羅茲沃吉平靜地成長,直到他去世後,才開始了她的辛酸歲月。康斯坦丁的妻子來自一個出身可疑的家族,她是個嚴酷、暴躁而又剛強的女人,只有丈夫能夠駕馭她。待丈夫一死,她就在羅茲沃吉實行鐵腕統治。僕役們見了她都嚇得打顫,隨從們怕她如同畏火,很快左鄰右舍也都嘗到了她的厲害。在她掌管莊園的第三年,曾兩次武裝襲擊布羅瓦基的西文斯基家族,她本人都是身著男裝,騎馬佩劍,率領家丁、僕役和僱傭的哥薩克把對方打得落花流水。有一次,耶雷梅王公的團隊擊潰了在色米-莫吉韋一帶搶劫的韃靼匪幫,公爵夫人竟帶領自家的人馬把逃竄到羅茲沃吉的韃靼殘部徹底收拾了。她在羅茲沃吉待得很舒服,也就逐漸把這份產業視為她和她的兒子們的世襲領地。她像母狼愛狼崽一樣愛自己的五個兒子,但由於她本是個蒙昧的粗人,當然也想不到讓兒子們接受合乎身份的教育。一個來自基輔的希臘正教僧侶,曾教會了他們讀書和寫字,他們的學業也就到此為止。要知道,盧布內離他們並不遠,而維希涅維茨基王府就在盧布內。年輕的公爵們本可以到王府提高文化修養,學習禮儀,整飭儀表,還可以在官廳見習公務,或者參加王公的親兵隊,接受騎士的教育。公爵夫人出於自身的考慮,無論如何不肯把她的兒子們送到盧布內去。 萬一耶雷梅王公記起羅茲沃吉是誰的產業,想查點一下海倫娜的監護人,或者出於對瓦西里的懷念,而樂於親自擔起對海倫娜的監護,那時會出現什麼樣的局面呢?到那時,她恐怕就不得不遷出羅茲沃吉到別處謀生了。因此,公爵夫人寧願叫盧布內的人全然忘記還有什麼姓庫爾策維奇的人活在世上。這樣一來,年輕的公爵們就半野蠻地自生自長,與其說是按貴族的準則,莫如說是按哥薩克的方式被教養成人。當他們還是乳臭未乾的少年時,就已參與了老公爵夫人的各種紛爭,去襲擊過西文斯基家族,也參加過對韃靼股匪的討伐。他們對讀書、寫字有一種天生的厭惡,整日裡拉弓射箭、舞刀弄錘,或是練習拋套馬索子,並樂此不疲。當家理財暫時也不是他們的事,因為母親把經營領地的權力緊緊抓在自己手裡,說什麼也不放鬆。見到這些身上流著王家血液,出自名門貴胄的後生,行為舉止竟如此頑劣,如此粗魯,不能不令人感到惋惜。他們頭腦愚鈍,心如鐵石,恰如未經墾殖的草原。然而他們一個個長得跟橡樹一樣健壯;他們深知自己是粗人,也自慚形穢,羞於與貴族為伍,相反,卻很樂於跟那些野性十足的哥薩克首領打交道。他們很早就到尼什人中覓朋結友,那裡的人們也跟他們稱兄道弟。有時他們在謝契一待就是半年,甚至更長;跟哥薩克們一道去「辦實業」,參與他們對土耳其人和韃靼人的征討,這一套最後居然成了他們主要的和喜愛的營生。母親也不反對他們這樣干,因為他們經常帶回豐厚的戰利品。可有一次,在這類征戰里,老大瓦西里落到了異教徒的手上。雖說在博洪以及他那些扎波羅熱人的幫助下,弟弟們把長兄奪了回來,可他已被燙瞎了雙眼。從此瓦西里不得不困守在家;而這個早先性子最野的老大,後來竟變得那麼溫馴,終日沉湎于思憶和祈禱之中。他的四個弟弟繼續到處幹仗,終於得了個「哥薩克爵爺」的諢名。任何人只要對羅茲沃吉-希羅馬赫瞥上一眼,就能大致猜到住在這裡的是些什麼樣的人。使者和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帶著車隊走進莊園的大門後,見到的遠不是領主的深宅大院,而是用大塊橡木板釘起來的寬大的木棚,窗子開得很狹小,看起來酷似射擊孔。僕役的住處、哥薩克的住處、馬廄、糧倉、貯藏室都直接跟正屋連在一起,構成了一個無規則的、奇形怪狀的建築物,由許多高矮不一的部分拼合而成。從表面看,它是如此簡陋,如此寒磣,以至如果不是窗口露出的燈光,就很難把它看成是人的住所。屋前的場院裡,立著兩台井架,帶著長長的取水吊杆;靠近門口處,有根木柱,頂端扣了只鐵環,鐵環上鎖著一頭馴養的棕熊。大門又大又重,也是用粗大的橡木板釘起來的,它卡在通向場院的入口處,而場院周圍還挖有壕塹,圍著柵欄。 顯然這是個設防的村寨,抵禦進攻和襲擊是很安全可靠的。它在各方面都令人想起邊境上哥薩克設防的村落,或者是大部分邊境上的貴族住宅,只不過是在規模上多少有些差別罷了。但這座莊園與任何別的貴族莊園相比,看起來更像個什麼匪窟。打著火把出來迎客的僕役,看上去賊頭賊腦,與其說是僕役,莫如說是強盜。場院裡的巨型大狗,使勁地抻著鐵鏈,面目猙獰地狂吠著,似乎要掙脫鏈子撲向來人。馬廄里馬匹在嘶叫,年輕的布韋加們跟母親一起開始向僕役們吆喝著,咒罵著,下達著各種指令。就是在這樣一片喧嚷聲中,客人們走進了屋子。羅茲萬·烏爾蘇使者起初見到這莊園的土氣和寒磣,幾乎後悔不該接受邀請前來宿夜,可一看到屋子裡的景象,他又大吃一驚,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屋子裡的陳設與它簡陋的外表完全不相稱。最初他們進入了一個寬敞的前廳,牆壁上幾乎掛滿了甲冑、兵器和各種獸皮。 在兩個龐大的火塘里燃燒著整段的原木,藉助熊熊的火光可以看到漂亮的馬具、閃閃發光的鎧甲、鑲嵌著閃光寶石的土耳其鎖子甲、環扣上帶有鍍金鈕扣的環甲、護胸甲、護腹甲、護心鏡、貴重的鋼甲、波蘭和土耳其的頭盔以及帶護頸護肩的銀頂頭盔。在對面的牆壁上,掛著時下已經不再使用的盾牌,旁邊就是波蘭的矛和東方的短柄標槍。砍殺的兵器也相當多,從馬刀、雙鋒劍直到土耳其彎刀,無所不有,那些刀把、劍柄在火光的照耀下宛如天上的繁星,閃爍著五顏六色的光。在各個牆角上懸掛著成捆的狐皮、狼皮、熊皮、貂皮和銀鼠皮,這些都是少公爵們狩獵得來的果實。在稍低一點的地方,順著牆壁一排猛禽戴著環箍在打盹,有鷹、隼和金雕,這些金雕是從遙遠的東方草原上弄來的,專門用於追捕狼。 客人們從前廳走進一個很大的客廳。這兒有座帶煙囪的壁爐,燒著金燦燦的爐火。這間房裡的陳設比前廳更加闊綽。光亮的護牆板上都覆蓋著織錦,地板上鋪的是華麗的東方地毯。客廳中央放了一張用普通板料做的有著十字腿的長桌,那上面擺的高腳大酒杯,有的是鍍金的、有的是用威尼斯玻璃雕制的。牆邊擺著一些小桌子、抽屜櫃和擱架,上面放著箱籠、精緻的雕花青銅匣子、銅燭台和銅鐘,它們都是當年土耳其人從威尼斯人那兒劫掠,後又由哥薩克人從土耳其人手上奪來的,最後才到了這裡。整個客廳被大量奢靡的物品擠得滿滿當當,經常是連主人都不知道它們有何用途。到處是極度的豪華跟極度的草原的粗野混雜在一起。鑲飾著青銅、烏木、珠母的價值連城的土耳其抽屜櫃旁邊是沒有刨過的木板擱架,簡陋的木椅挨著柔軟的蓋著呢毯的沙發。按照東方時髦躺在沙發上的靠墊,有著錦緞或絲綢的套子,可裡面填充的很少是羽絨或絲綿,經常塞的是乾草或豆秸。這些貴重的織物和奢華的物品,都是所謂的土耳其或韃靼的「財富」,其中一部分是隨便花點小錢從哥薩克手裡買來的,一部分是老瓦西里公爵在歷次戰爭中繳獲來的,也有一部分是年輕的布韋加們跟尼什人一起在征戰時奪來的。這些年輕的公爵寧願駕著平底船去闖蕩黑海,而不願成家立業、經營領地。所有這一切對熟知邊區貴族家庭的斯克熱圖斯基校尉而言,都是不足為怪的,但瓦拉幾亞的大貴族卻感到非常震驚。這位使者看到,這些年輕的庫爾策維奇們置身於靡麗豪華的財物之中,卻穿著生牛皮靴和老羊皮襖,跟僕役們的打扮毫無二致;龍金·波德比平塔騎士習慣於立陶宛的風俗習慣,看到這裡的一切如此不同,也大為驚詫。 這時年輕的公爵們都來熱情、誠摯地招待客人,可他們見的世面很少,毫無貴族風度,一副笨手笨腳、愣頭愣腦的樣子,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差點忍不住要笑出聲來。 老二西蒙首先開了腔: 「我們非常高興見到各位,感謝各位的恩典。我們的家就是各位的家,請各位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我們向各位好心的人鞠躬致敬,各位的到來,給寒舍增了光。」 從西蒙說話的語調上既聽不出有什麼謙卑之處,也沒發現他因接待的是大大高於自己的人士而顯得局促不安,可他行禮卻是按照哥薩克的習慣,鞠躬時頭都低到了腰帶上。哥哥鞠罷躬,接著是弟弟們,一個接一個地鞠躬,他們認為這是禮節需要。 「我向列位致敬!致敬!」他們邊鞠躬邊說。 這時公爵夫人扯住博洪的衣袖,把他領到了另一個房間。 「你聽我說,博洪,」她急急忙忙地說,「我沒時間跟你長談。我看到,你對那個年輕貴族咬牙切齒,你想找他尋釁鬧事。」 「媽媽!」哥薩克回答,一邊親吻著老人的手,「世界大得很,他走他的路,我走我的路,我既不認識他,也沒聽說過他。不過,他最好別給我往公爵小姐身上靠,否則,只要我活著,定會拔出刀來在他眼前晃晃。」 「唉呀,你瘋了,瘋了!哥薩克,你的腦袋長在哪兒啦?你給什麼糊塗油蒙住了心竅?難道你想毀掉我們和你自己嗎?你可知道,他是維希涅維茨基麾下的軍人,一位校尉,一個出色的人物,正因為如此王公派遣他出使汗國,謁見大汗哩。要是他在我們屋頂下,別多說,哪怕就算碰掉他一根頭髮,你知道,那將會是怎樣的局面?總督大人就會把眼睛轉到羅茲沃吉來,就會替他報仇,就會把我們攆出家門,往四面八方轟,就會把海倫娜接到盧布內去,到那時看你怎麼辦!你還能跟王公較量嗎?你能去進攻盧布內嗎?你若是想嘗嘗刑柱的味道,那你就去試試!你這個不可救藥的哥薩克!……不管那貴族會不會往姑娘身上靠,都要由他去,他怎麼來的,就得讓他怎麼走,但求個平安無事。你得耐著點性子,打落的牙也得往肚子裡吞,你要是辦不到,我就只好請你滾,你從哪兒來的就到哪兒去,因為你待在這兒會給我們惹禍招災!」 哥薩克咬著鬍子,喘著粗氣,但他明白,公爵夫人的話有道理。 「他們明天就走,媽媽,」他說,「我可以忍一忍,但有一點,就是別讓那黑眼睛姑娘走出房門來見他們。」 「這有你什麼事?是想叫他們以為我在關姑娘的禁閉?她定要露面,因為我想這麼做!你可別在這個家裡指手畫腳,因為你不是這兒的主人。」 「別發火嘛,公爵夫人。既然沒有別的法子,我就照您的意思辦好了。我對他們准能像土耳其糖果一樣甜。我一不咬牙切齒,二不摸刀柄,哪怕是氣得要爆炸,哪怕是我的心在呻吟,在滴血!照您的意旨辦就是了!」 「啊,這話才說得對!我的雄鷹,拿上你的捷奧爾巴琴,彈彈琴,唱唱歌,你的心情就會舒暢了。現在你該見客去。」 他們一道回到了客廳。客廳里幾位少公爵正不知如何侍候客人,只知道一個勁兒地請他們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又一個勁兒地向他們鞠躬,頭都低到了腰帶上。博洪一進來,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立刻就朝他的眼睛投去了銳利而傲慢的一瞥,但他在對方的眼神里既沒有發現尋釁,也沒有發現侮慢的意味。年輕哥薩克首領的一張面孔顯得彬彬有禮,喜氣洋洋,他偽裝得那麼好,就連最有經驗的眼睛也得上當。校尉仔細地端詳著他,因為原先是在暗處,看不清他的相貌。此刻他看到:年輕的哥薩克身材勻稱,像棵挺拔的楊樹。微黑的臉,點綴著又濃又黑的下垂的鬍鬚。在這張臉上透過烏克蘭式的沉思露出一絲兒喜悅,如同透過濃霧露出一輪太陽。他的腦門兒又高又寬,粗硬如馬鬃的黑髮梳成捲曲的單綹垂落在額上,齊眉修剪成整齊的齒列形狀。他濃眉大眼,鷹鉤鼻,大鼻孔,一口雪白的牙齒,咧嘴一笑就熠熠生輝,給他這副面容增添了一點兇猛的韻味。不過總的來說,他仍不失為烏克蘭美男子的典型,豪放、熱情、勇猛好鬥。他服飾華麗,在身著老羊皮襖的少公爵們的襯托下,更顯出這位草原年輕哥薩克的卓爾不群。博洪身著銀色軟緞緊身長袍,罩一件紅色外套,這是所有佩列亞斯拉夫哥薩克都喜愛的色調。他腰間束著一條縐綢腰帶,從腰帶上垂下的一根絲質飾帶上掛著一把華麗的佩刀,腰帶上插了一把土耳其短劍,與這極為名貴、絢爛的短劍相比,他的佩刀和衣著就全顯得黯然失色了。那短劍的劍柄和劍鞘上嵌滿了珠玉、鑽石,令人感到它宛若火星飛濺,光照逼人。看他這般打扮,任何人都會立刻認定,這是位簪纓世胄的王孫公子,而不是什麼哥薩克。尤其是他無拘無束,風流瀟灑,一副豪門顯貴的派頭,絲毫不露出身低微的痕跡。 博洪走到龍金騎士跟前,聽他講述先人斯托韋伊科一刻削掉三個十字軍騎士腦袋的故事,而後又轉向校尉,仿佛他們之間沒有發生過任何不快,從容不迫地問道: 「閣下,我聽說您是從克里木回來的?」 「是的。」校尉乾巴巴地回答。 「那兒我也去過。雖說沒有到達巴赫奇薩賴,不過,如果聽到的那些好消息是真的,那麼,我遲早也是會去的。」 「閣下說的是什麼消息?」 「聽說,只要仁慈的國王陛下跟土耳其開戰,那麼總督,維希涅維茨基王公就會用火與劍去收拾克里木。聽到這消息,在整個烏克蘭和尼什,大家無不歡欣鼓舞。在這樣的統帥麾下,我們若是不能到巴赫奇薩賴去樂一樂,那就永遠也別想去了。」 「上帝在天!我們准能去樂一樂!」庫爾策維奇們吆喝道。 這哥薩克首領提起王公時所表現出的恭敬迷惑了校尉,於是他臉上露出了笑意,說話的語氣也溫和多了。 「閣下率領尼什人進行過那麼多的征戰,還不滿足麼?其實,我看那些征戰已經使您享有盛名了。」 「那算得什麼?打點兒小小不然的仗,得點微不足道的榮譽;打大仗才能贏得大的榮耀。科納舍維奇·薩哈伊達奇內不是在平底船上,而是在霍奇姆戰役建功立業的。」 這時客廳的門打開了,庫爾策維奇家的長子瓦西里在海倫娜的攙扶下慢慢走了進來。他已經完全是個成年人,蒼白、枯瘦,一副清心寡欲的憂傷面孔,使人想起拜占庭的聖徒畫像。他那披到雙肩的長髮,由於不幸和痛苦已經過早地白了,眼窩裡不是眼球,而是兩個殷紅的洞;他的手裡擎著個銅十字架,就用它在空中畫了個十字,為這房間和所有在場的人祝福。 「以上帝和聖父的名義,以救世主和最貞潔的聖母的名義,」他說,「列位若是上帝的使徒,帶來了天國的佳音,列位定能受到基督徒的全家歡迎。阿門。」 「請列位見諒,」公爵夫人說,「他神經錯亂,講的都是昏話。」 瓦西里仍在畫著十字,繼續說: 「正如『使徒錄』里說的:『為信仰而流血犧牲者,靈魂將得救;為塵世的利益,為貪財或為虜獲而死者,將受到詛咒,靈魂永墮地獄……』祈禱吧!你們要遭難了,兄弟們!我也要遭難了,因為我們為虜獲而打仗!上帝啊,請對我們這些罪人發發慈悲吧!上帝,請大發慈悲吧……你們,遠道而來的諸君,你們帶來了什麼佳音?你們是使徒麼?」 他住了嘴,似乎是在等待答覆,因此過了片刻校尉就答道: 「我們是打老遠從很高層的人士那兒來的。我們都是軍人,隨時準備為信仰而犧牲。」 「那麼,你們將會得救。」盲人說,「不過,對於我們,得救的時辰尚未到來……你們要遭難了,兄弟們!我要遭難了!」 他說出的最後幾個字幾乎變成了痛苦的呻吟,他臉上顯出了那麼深沉的絕望,使客人們簡直不知如何是好。這時,海倫娜將他安置在一張椅子上坐好,自己卻跑到了前廳,不久她手裡拿著一把詩琴進來了。 客廳里響起了輕悄的琴聲,隨之公爵小姐唱起了一首虔誠的歌: 主啊!我日日夜夜把你呼喚, 願你救我脫離苦難, 願你為我把悲傷的淚水擦乾, 願你成為我這罪人的慈父, 願你能聽到我的呼喚! 盲人仰著頭,聽著歌詞。這歌就像鎮痛的香膏一樣發揮了作用,因為痛苦和恐懼的神情已逐漸從盲人的臉上消逝;最後他的頭垂到了胸口,處於一種半睡眠半麻木的狀態。 「只要再唱下去,他就會完全平靜下來。」公爵夫人悄聲說,「列位看到了,他的癲狂就表現在一直期待著使徒的到來,只要家裡來了個什麼人,他立刻就會問,是不是使徒到來了……」 這時海倫娜接著唱道: 請給我指路,至高無上的主, 我是在茫茫荒漠裡苦修, 又像一葉迷航的孤舟, 在汪洋大海上顛簸、漂流。 她那甜美嗓音越來越高,手裡抱著詩琴,兩眼凝視著上方,她這等超凡絕俗的美,使校尉看得目不轉睛。他就這麼盯著她看,不覺心蕩神迷,忘記了世上的一切。 直到老公爵夫人的聲音把他從神魂顛倒中驚醒。 「夠啦!他現在一時半刻醒不了。列位,現在請賞光,同我們共進晚餐。」 「請列位賞光,接受我們的麵包和鹽!」年輕的布韋加們跟著母親嚷嚷道。 羅茲萬使者作為禮儀周到的騎士向公爵夫人伸出了胳膊,斯克熱圖斯基校尉見機,立刻走到海倫娜公爵小姐跟前。一感覺到她的前臂挎在自己的胳膊上,他那顆心就像蠟一樣熔化了,他的雙目閃亮,猶如燃燒著火。他說: 「恐怕就連天使在天堂放歌,也比不上小姐你唱得這麼美妙。」 「騎士,拿我唱的跟天使相比,是有罪過的。」海倫娜回答。 「我不知道是否有罪過,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只要我能至死聽到你唱歌,我寧願一雙眼睛給人燙瞎。——啊!這真是急不擇言!倘若我真成了盲人,就看不見你的玉容,那同樣也是使人無法忍受的折磨!」 「快別這麼說,閣下,明天您一離開這裡,就會把什麼都忘到九霄雲外了。」 「啊,絕不可能!因為我已經深深愛上了小姐,我這一輩子就只愛你,絕不會再愛上別人。」 燦爛的紅霞飛上了公爵小姐的面頰,她的胸脯開始不停地起伏。她想說點什麼,可她的嘴唇在一個勁兒地哆嗦。於是斯克熱圖斯基校尉接著說: 「怕是小姐會把我忘到九霄雲外去,你身邊有那麼個漂亮的年輕哥薩克,他還會用巴拉萊卡琴為你唱歌伴奏。」 「絕不!絕不!」姑娘悄聲說,「不過,閣下對他可得提防著點兒;這是個可怕的人。」 「個把哥薩克對我算得什麼,哪怕是整個謝契都跟他一起對付我也不在話下。為了你我無所畏懼,什麼都敢幹。對於我,你是無價的瑰寶,你是我的天,我的地,我的世界,不過你得讓我知道,你對我是否也有同感?」 悄悄的一聲「是」傳進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的耳中,聽起來就像天堂的音樂,他頓時感到,在自己的胸腔里至少有十顆心在跳動;他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格外明亮,宛如陽光普照,萬物生輝;他感到自己渾身充滿了某種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到自己肩上生出了翅膀。晚餐時博洪的面孔在他眼前晃了幾次,那張臉變得很厲害,一點兒血色也沒有,可校尉既已博得海倫娜的鐘情,對這個競爭者也就全不在意了。 「他是自作自受!」校尉心想,「但願他別擋我的道兒,否則,我可要收拾他。」其實他的心思並沒放在博洪身上。 此時此刻,他感受到的只是,海倫娜坐得離他這麼近,胳膊肘子幾乎碰到了她的胳膊肘子,他看到她臉上的緋紅並未消退,感受到從那火樣的紅霞輻射出的熱,他看到了她那起伏的胸脯,看到了她那雙眼睛時而溫柔地低垂,絲絨般的睫毛蓋住了明媚的雙眸,時而又閃閃發光,宛如兩顆璀璨的星星。因為海倫娜雖說經常受到老公爵夫人的呵斥,孤苦伶仃地在憂鬱和恐懼中成長,可她畢竟是個有著火一般熱忱的烏克蘭姑娘。一旦有道溫暖的愛情之光投射到她身上,她立刻就會像玫瑰花綻蕾怒放,就會喚醒她那迄今還在沉睡、鮮為人知的新的生命。她臉上閃現出幸福、果敢和激奮之光,那發自心靈深處的激情與少女的羞怯交織在一起,使她那玫瑰般嬌媚的面龐大放異彩。斯克熱圖斯基校尉也是差點兒沒靈魂出竅。他喝得醉醺醺,但並非只是蜜酒之使然,因為他早已被愛情的瓊漿灌得飄飄然如沉醉鄉了。他坐在桌旁,看到的只是自己的姑娘,別的人他一概視而不見。他沒看到博洪的臉越來越蒼白,並且越來越頻繁地用手去摸劍柄;他沒有聽見龍金騎士第三次談起他那先人斯托韋伊科的英雄事跡,也沒聽見庫爾策維奇幾兄弟談的那些撈「土耳其財富」的出征。除了博洪,所有的人都在喝酒,老公爵夫人做出了最好的表率,她一會兒為客人們的健康乾杯,一會兒為仁慈的王公長壽乾杯,一會兒又為瓦拉幾亞公盧普烏的長壽乾杯,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桌旁的談話又轉到瞎眼的瓦西里身上,談起他昔日的騎士威風,談起他那次不幸的征戰和他今日的癲狂。老二西蒙解釋說: 「請設身處地想想,列位,哪怕是最小的一丁點兒草屑落入人眼,都會妨礙視力,更何況是大滴大滴的焦油往眼睛裡滴,又怎能不使人失去理性,不發瘋呢?」 「啊,眼睛可是非常嬌氣的instrumentum。」龍金騎士說。 這時老公爵夫人發現博洪臉色大變。 「你怎麼啦,我的雄鷹?」 「我的心在滴血,媽媽。」他陰鬱地回答,「可是哥薩克說出的話不是一陣煙,因此我得強忍著。」 「忍著點吧,我的兒,你會得到報償。」 晚餐已經結束,但還是一個勁兒地往酒杯里斟蜜酒。又招呼來一些哥薩克僕役,忙著張羅舞會。巴拉萊卡琴、手鼓都彈了起來,敲了起來;伴著這琴聲、鼓聲,昏昏欲睡的僕役們開始跳舞。接著年輕的布韋加們也開始蹲下身子跳出伸腿的舞步;老公爵夫人則雙手叉腰,開始在原地蹬動著兩條腿,唱著,跳著。見此情景,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就領著海倫娜離席去跳舞了。當他用雙手摟住她時,覺得是把整個天國都貼在了自己心頭。他倆飛速地旋轉,她那長長的髮辮纏住了他的脖子,仿佛是姑娘想把他永遠系在自己身邊。這貴族再也無法控制自己了,當他認為無人注視他們時,就低下頭,用盡渾身的力氣吻了她那甜蜜的嬌唇。 夜闌人靜,斯克熱圖斯基和龍金騎士單獨待在一間安置他們就寢的房中,校尉沒有睡,而是坐在沙發床上,說道: 「閣下明天得跟另一個人一起到盧布內去了!」 波德比平塔正好念完主禱文,就瞪大了眼睛問道: 「怎麼回事?難道閣下要留在這裡不成?」 「不是我要留在這裡,而是我的心要留下,跟我一起走的只是dulcis recordatio。閣下看到,我是多麼激動,萬種柔情使我簡直喘不過氣來。」 「閣下莫非是愛上了公爵小姐?」 「可不是!真實到就像我活生生地坐在閣下面前一樣。睡意已經從我的眼皮底下溜走了,我只想嘆氣,到時候我恐怕整個兒都會在嘆息中溶化。我之所以對閣下講,是因為閣下有一顆多情的心,也渴望愛情,一定能理解我的苦楚。」 龍金騎士也開始長吁短嘆起來,表明對這情愛的折磨能夠理解。過了一會兒,他憂戚地問: 「莫非閣下也盟過什麼誓要保持童貞?」 「閣下問得真有點兒荒唐,若是大家都盟那麼個誓,那麼genus humanum豈不是要絕種了嗎?」 這時一個僕役走進房來,打斷了他們的交談。這是個年老的韃靼人,一雙敏銳的黑眼睛,皺巴巴的像只干蘋果的臉。他一進屋就向斯克熱圖斯基校尉投去意味深長的一瞥,問道: 「爵爺們想要點什麼不?上床前要不要來杯蜜酒?」 「不要,用不著。」 韃靼人走到斯克熱圖斯基校尉跟前,囁嚅道: 「我從小姐那兒來,有句話讓捎給閣下。」 「你簡直是雪裡送炭!」校尉高興得叫嚷起來,「你可以當著這位騎士的面講,我什麼都不瞞他。」 韃靼人從袖子裡摸出一段絲帶: 「小姐派我給閣下送來這絛帶,並且讓我告訴閣下,她是用整個靈魂愛您。」 校尉一把奪過絛帶,心蕩神馳地吻著,又把它緊緊地貼在胸口,等他稍微平靜了一點兒之後,才問: 「小姐讓你給我捎來什麼話?」 「她說,她是用整個靈魂愛著閣下。」 「獎你一個銀幣,報答你這一次的辛勞。她是說,她愛我?」 「是的!」 「再獎你一個銀幣:願上帝祝福她。她是我最最親愛的人。請你也這樣轉告她……或者,你等一會兒,我寫封信給她,去給我拿墨水和紙筆來。」 「拿什麼?」韃靼人問。 「拿墨水、筆和紙。」 「這些東西我們家裡可沒有。瓦西里公爵在的時候倒是有過,後來少爵爺們跟修士學習寫字的那陣子也有過,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斯克熱圖斯基校尉急得把手指掰得咔吧響。 「波德比平塔騎士,閣下也沒有墨水和筆嗎?」他又問。 立陶宛人把兩手一攤,抬眼望著上方。 「呸,真是見鬼了!」校尉嘟噥道,「會遇到這樣的麻煩!」 韃靼人蹲在爐前,邊撥弄著炭火邊說道: 「幹嗎要寫信?小姐也睡覺了。閣下要寫的,明天就可以親口告訴她。」 「既然找不到筆墨紙張,就只好這樣了。看得出來,你對公爵小姐很忠實。這是第三枚銀幣,這枚塔勒也獎給你。你侍候公爵小姐很久了嗎?」 「嗬!嗬!那還是四十年前的事,瓦西里公爵俘虜了我,從那時起我就忠心侍候他,就在他要隱姓埋名出逃的那天夜裡,他把女兒託付給了康斯坦丁,同時對我說:『誠實的人!你要寸步不離地跟著姑娘,要像愛護眼珠一樣愛護她。』除了真主沒有別的神!」 「你就一直這麼做的麼?」 「不錯,我一直這麼做,眼睛老盯著她。」 「說說,你見到了什麼?公爵小姐在這兒過得怎麼樣?」 「他們對她可不好,盡打她的壞主意,要把她給博洪,那傢伙是條該下地獄的狗。」 「哼!他們辦不到!會有人出面保護小姐!」 「可不是!」老人說,同時撥弄著燒得很旺的木柴。「他們要把她給博洪,讓他像狼叼羊羔似地把她叼走,他們就可以安安穩穩地待在羅茲沃吉了。因為羅茲沃吉是她的,是瓦西里公爵留給她的產業,不是他們的。博洪是準備這麼幹的,因為他藏在叢莽里的金銀比羅茲沃吉的沙子還多。可是自從他當著小姐的面用長斧子把一個人劈死了之後,小姐就恨他。自從發生了這起流血事件,憎恨就不斷增長。真主是唯一的主宰!」 這一夜校尉就無法入睡。他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看著月亮,腦子裡權衡著各種解決問題的方式。他現在明白了布韋加們打的是什麼如意算盤。倘若鄰近的某個貴族娶了公爵小姐,他一定會提出對羅茲沃吉的業權要求,而且理由充分,因為這領地本來就是屬於她的;或許還會要求審查他們充當監護人時的賬目。正是由於這個緣故,已經哥薩克化的布韋加們就決定把姑娘嫁給一個哥薩克。想到此,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就攥緊了拳頭,在身邊摸寶劍。他下定決心要粉碎這一圖謀,而且感到自己有力量辦到。須知耶雷梅王公也擁有對海倫娜的監護權。首先,羅茲沃吉是維希涅維茨基家恩賜給老瓦西里公爵的,其次,瓦西里本人也曾從巴爾城致函王公向他請求過對女兒溥施洪恩。只是由於忙於公務、戰爭和各種安邦治國的大事,王公才未能顧及到那姑娘。但只需一句話就足以提醒他,也就能做出公正的解決。 斯克熱圖斯基校尉上床睡覺時,天已經蒙蒙亮了。可他睡得很酣暢,等他一覺醒來,對如何行動便已成竹在胸。他和龍金騎士都匆忙穿好了衣服,車隊已準備停當,校尉的親兵們也都已上了馬,正待命出發。客廳里,使者正在幾位年輕的庫爾策維奇和老公爵夫人的陪伴下津津有味地喝湯;博洪卻不在那裡,不知是在睡覺,還是已經走了。 吃過早餐後,斯克熱圖斯基說道: 「尊敬的夫人!Tempus fugit,過一會兒我們就要上馬起程了,我們應該衷心感謝府上的盛情款待,不過在致謝前,我個人有件重要的事想找公爵夫人和幾位少爵爺單獨談談。」 公爵夫人的臉上露出了驚詫的神情;她看了看幾個兒子,看了看使者,又看了看龍金騎士,似乎是想從他們臉上的表情中猜出點什麼,然後略帶點不安的口氣回答說: 「我悉隨尊意,閣下。」 使者站起來打算告退,可她沒同意,而是領著校尉和兒子們走進了那個掛滿甲冑和兵器的前廳。年輕公爵們並排站在母親身後,公爵夫人則站立在斯克熱圖斯基對面,問道: 「閣下想談的是什麼事?」 校尉那銳利、幾乎是森嚴的目光盯在了公爵夫人的臉上,只聽他說道: 「請原諒,夫人,還有你們,年輕的爵爺們,我的舉動有點兒不合習俗,不是派來像模像樣的媒妁,而是自作冰人,親來委禽,求結姻好。事出唐突,可是沒有別的辦法,不得不如此;既然是萬不得已,也就不能猶豫不決了。現在我鄭重地向作為海倫娜公爵小姐監護人的公爵夫人,以及各位少爵爺提出我謙卑的請求,請答應把公爵小姐嫁我為妻。」 即使是此時此刻,在這隆冬時節,羅茲沃吉的場院裡突然響起了一聲炸雷,它給公爵夫人和她的兒子們帶來的驚嚇,也遠不如校尉的這番話給他們的驚嚇來得猛烈。頃刻之間,他們個個震驚得目瞪口呆地望著這說話的人,而他,站立在他們面前,挺直、平靜,帶著令人驚奇的傲氣,仿佛他不是在求婚,而是在給他們下命令,把他們弄得啞口無言,一時竟找不出一句話來回答。終於還是公爵夫人開了口: 「怎麼回事?閣下求婚?是為海倫娜麼?」 「是的,我求婚,尊敬的夫人,而且這是我堅定不移的意願。」 接著又是一陣沉默。 「我在等待您的答覆呢,尊敬的公爵夫人。」 「請原諒,閣下,」公爵夫人冷靜了下來,她的嗓音也變得冷峻、乾巴巴的了,「有這樣一位騎士來求婚,對於我們,當然是莫大的榮幸。但這事是不會有結果的,因為我已經把海倫娜許配了別人。」 「請尊敬的夫人,作為一個明智的監護人考慮考慮,您這樣做是否有違公爵小姐本人的意願;請權衡一下,比起您把她許配的那個人來,我是否更好些,更合她的心意。」 「尊敬的閣下,究竟誰更好,該由我來品評。閣下有可能是最好的,可這對我們沒有意義,因為我們不認識您,對您不了解。」 校尉聽了這話,更加倨傲地挺直身子,他的目光變得冷冰冰,像刀子一樣銳利。 「可我了解你們,一群恩將仇報之徒!」他氣憤地說,「你們打算把自己的親屬嫁給一個鄉巴佬,只要他讓你們非法地占有這份產業。」 「你才是恩將仇報之徒!」公爵夫人叫嚷說,「你就是這樣報答我們對你的款待?你心懷的就是這等感激嗎?你這毒蛇!你是什麼東西?你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年輕的庫爾策維奇們把手指掰得咔吧響,眼睛都向牆上掛的兵器張望,校尉卻呵斥道: 「異教徒!你們霸占了一個孤女的產業,可你們會竹籃打水一場空。這件事王公殿下今天就會得知詳情。」 一聽此言,公爵夫人就衝到房間後邊,抓起一條長矛轉身朝校尉撲來。幾位少公爵跟著也都去抓兵器,各人能抓到什麼就是什麼,有持馬刀的,有持鏈錘的,有持匕首的,有持長劍的,他們站成個半圓形圍著校尉,像一群發了瘋的狼似地喘著粗氣。 「你想去報告王公?」這老婦人喊道,「可你知道,你就能活著離開這裡?這不是你最後的時辰?」 斯克熱圖斯基兩手叉在胸前,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可是作為王公的使者出使克里木回來的,」他平靜地說,「你們不妨試試,讓我在這兒流一滴血,三天之內,這個地方保准連灰都剩不下,而你們也全都要在盧布內的地牢里爛掉。看看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力量能救得了你們?別威脅我,我是不怕你們的!」 「我們會死,但你會死在我們前頭。」 「那就動手吧,沖我胸口來吧!」 在母親的率領下,少公爵們都將兵器指向了校尉的胸口,可是卻似乎有條看不見的鎖鏈拴住了他們的手。他們氣喘吁吁,咬牙切齒,在無力的瘋狂中徒勞地掙扎,竟然誰也不敢貿然進攻。維希涅維茨基的威名令他們膽寒,使他們動彈不得。 斯克熱圖斯基校尉控制了局面。 公爵夫人無底氣的憤怒變成了滔滔不絕的謾罵: 「你這狡猾的騙子!你這沒皮沒臉的東西!你這窮光蛋!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打王家血統的主意,那是痴心妄想!我們把海倫娜嫁誰都行,就是不嫁給你。你就是搬來王公給我們下命令,我們不聽,他也無可奈何。」 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回答說: 「至於我的閥閱門第,這會子沒工夫跟你們囉嗦,不過我想,像你們這等公爵,給我們家執劍持盾,或者還勉強湊合。再說,既然在你們眼裡一個鄉巴佬都是好的,那我就該更好。就我個人的財產,跟你們比也不相上下。你們既然說,不把海倫娜嫁給我,那就請你們聽仔細了:我本來打算把羅茲沃吉留給你們,也不要求審查你們充當監護人時的賬目……」 「羅茲沃吉不是你的,給不給由不得你。」 「不是說現在就給,只是我應允將來給你們,而且以騎士的千金一諾為憑。現在由你們抉擇:要麼就向王公了結作為監護人時的賬目,搬出羅茲沃吉,另謀生路;要麼就把姑娘嫁給我,保住地產……」 長矛慢慢從公爵夫人手中垂下了,過了一會兒就哐啷一聲落到了地板上。 「請你們做出抉擇。」斯克熱圖斯基校尉重複了一遍,「aut pacem,aut bellum!」 「真是運氣,」庫爾策維卓娃的語氣已經和緩多了,「幸虧博洪帶著鷹走了,因為他昨天就猜到你的圖謀,連看都不想看你,否則非得鬧出一場流血事件不可。」 「尊敬的夫人,我佩著把戰刀,也不是為了抻腰帶的。」 「您也該想想,這樣做是否合乎一個騎士的身份?人家好心好意請您做客,您卻對人家這種態度,逼著人家把姑娘嫁給您,就像土耳其人搶女奴似的,有您這樣的禮數麼?」 「既然姑娘要被賣給一個鄉巴佬為奴,我這樣做也未嘗不可。」 「請閣下對博洪別這樣開口鄉巴佬閉口鄉巴佬的,儘管我們不知道他的雙親是什麼人,可他到底是個響噹噹的軍人,一位大名鼎鼎的騎士,而且他自孩提時代就跟我們相熟,像我們家的人一樣。若有人從他身邊把姑娘奪走,那就跟用刀子捅他的心一樣。」 「尊敬的夫人,我該起程了,請多多包涵。我再說一遍,請您做出抉擇吧!」 公爵夫人轉向他的兒子們,問道: 「好吧,孩子們,這位騎士提出了如此『謙卑』的請求,你們說該怎麼辦?」 布韋加們面面相覷,彼此用胳膊肘磕碰著,卻沉默不語。 終於西蒙嘟噥了一句: 「媽媽,你吩咐我們揍他,我們就揍;你吩咐把姑娘給他,我們就給。」 「揍也不行,給也不行。」公爵夫人說。 然後她轉身對斯克熱圖斯基說: 「閣下,你可把我們逼到了牆角,逼得我們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博洪可是個瘋子,他什麼都幹得出來。誰能保護我們不受他的報復?他自己會死在王公手裡,但他先會讓我們統統喪命。我該怎麼辦?」 「那是您該操心的事。」 公爵夫人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道: 「給我聽著,我的騎士爺!這一切必須嚴守秘密。我們先把博洪打發到佩列亞斯拉夫去,然後帶著海倫娜到盧布內去,而你去請求王公,派支部隊到羅茲沃吉來駐防。博洪在這附近有一百五十名哥薩克,駐紮在各個貴族莊園,其中一部分就駐紮在我們這兒。你馬上就想把海倫娜帶走是不行的,因為他準會在半路攔截,把她搶走。沒有別的法子,只能這樣安排:你只管走你的,別對任何人吐露一點風聲,等著我們。」 「你們若是背叛我呢?」 「但願我們背叛得了!可我們辦不到,你自己看到的。你得向我們保證,嚴守秘密!」 「我保證。可你們會給我姑娘嗎?」 「我們不能不給,雖說我們為博洪感到惋惜……」 「喔唷!各位少爵爺,」校尉突然扭頭對布韋加們說道,「你們有四個人,個個壯實得跟橡樹一般,卻害怕一個哥薩克,只能耍花招騙他!雖說我理應向你們表示感謝,但我還是要說,一個高尚的貴族幹這種事實在不妥!」 「你就別再攪和了,」公爵夫人叫道,「這不是你的事。我們該怎麼辦?你有多少兵馬來對付他的一百五十名哥薩克?你能保護我們嗎?他若是用暴力來劫持海倫娜,你能保護得了嗎?這不是你的事。你回你的盧布內,我們該怎麼幹是我們的事,好歹負責把海倫娜給你送去就是了。」 「您想怎麼幹,悉聽尊便。我要告訴你們的只有一條:如果公爵小姐在這兒受了什麼委屈,你們就要遭殃!」 「別用這副腔調對我們講話,別把我們逼到絕望的地步。」 「因為你們過去強迫她唯命是聽,而現在你們又拿她來交換羅茲沃吉,你們腦子裡連想都沒想過,是否應問問她,對我這個人是否中意。」 「那好,現在就讓我們當著你的面問問她。」公爵夫人說道,她覺察到了校尉語言中明顯的輕蔑,胸中重又燃起了一股無名怒火,但她無計可施,只好強忍著。 西蒙去叫海倫娜,旋即就跟她一起來到了前廳。 室內狂怒、威嚇的餘波未逝,恰如雷霆過後迴響猶存,就在這攘臂瞋目、皺眉蹙頞、七竅生煙之際,海倫娜出現了,她那花容玉貌,光彩奪目,真像是暴風雨後麗日當空。 「親愛的小姐!」公爵夫人指著斯克熱圖斯基陰沉地說,「如果你中意這位騎士,他就是你未來的夫君。」 海倫娜的臉漸漸發白,白得像牆壁。她用雙手捂住眼睛,然後又突然把兩隻手一齊伸向了斯克熱圖斯基。 「這是真的麼?」她在狂喜中悄聲問道。 一個鐘頭之後,使者和校尉的隨從隊伍沿著一條林間道路朝盧布內的方向緩轡而行。斯克熱圖斯基和龍金·波德比平塔騎士的坐騎在前邊開路,隨後使者的車隊排成了長長的一列。校尉完全沉浸在深思和依戀里,驟然傳來斷斷續續的歌聲,把他從沉思中驚醒: 思念呀,思念,使我心酸…… 密林深處,在被農民的車輛碾出的一條狹窄小道上,博洪單人獨騎出現在他們的眼帘。他那匹馬嘴冒白沫,渾身是污泥。 這哥薩克顯然是按照自己的習慣衝進草原、森林,縱馬狂奔,散漫如風,跑到遙遙的遠方,去消釋自己內心的痛苦,試圖以這種辦法來忘掉一切。 現在他正好是在返回羅茲沃吉途中。 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看到他那魁偉的、騎士派頭十足的身影一閃而過,不由自主地想道,甚至嘟囔開了: 「算我走運啊,幸好他當著她的面劈死了一個人。」 驟然間一種莫可名狀的憂傷湧上了他的心頭,仿佛是為博洪感到惋惜似的,尤其使他不快的是,他受到對公爵夫人千金一諾的約束,否則,此時此刻,他定會策馬去追趕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對手,並且對他說: 「我們兩人都愛著同一個姑娘,因此你我之中只有一個能活在世上。既然如此,哥薩克,就請拔出你的彎馬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