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劍 · 第三章

顯克維奇 《火與劍》
幾天以後,校尉一行人揚鞭策馬朝盧布內方向疾馳而去。過了第聶伯河,他們就行進在一條寬闊的草原大路上,這條路連著切赫倫和盧布內,再往茹基、色米-莫吉韋和霍羅爾延伸。還有一條同樣的大路從王公領地的首府通向基輔。在過去的年代裡,在茹凱夫斯基統帥的索沃尼查會戰之前,還沒有這些大路。從盧布內去基輔要經過草原和大森林;去切赫倫要走水路,而從陸路回來時就得經過霍羅爾。一般說,第聶伯河沿岸大片地區本是古老的漁獵之地,也是與大荒原相差無幾的一片荒涼的曠野,人煙也比那裡稠密不了多少。韃靼人經常在這一帶出沒,扎波羅熱的匪幫在這兒也是通行無阻。 蘇拉河兩岸是幾乎不見人跡的一望無邊的大森林。有些地方——蘇拉河、魯達河、希萊波魯德河、科羅瓦伊河、奧佳維茨河、普肖爾河以及其他大小河川沿岸的低洼處,形成了許許多多的沼澤,一部分長滿了稠密的灌木和松林,一部分開闊地則成為牧場。各種野獸很容易在這些松林和沼澤中找到棲息處。在森林最深部的幽暗處,群居著無數大鬍子的原牛、熊和野豬,而與它們為鄰的是大群的灰狼、猞猁、貂、狍子和肥美的高鼻羚羊;在沼澤和河灣處海狸構築自己的群落巢穴。扎波羅熱人中有種種關於海狸的傳說,其中有的說海狸中有百歲壽星,老得像雪一樣白。 高處是乾燥的大草原,那兒漫遊著成群的野馬,它們頭上長著長長的鬃毛,瞪著血紅的眼睛。那些河流里有大量的魚群和水鳥。這是塊奇異的土地,半是沉睡的荒漠,卻又帶有昔日人類生活的痕跡。到處都能見到幾百年前城池的廢墟,盧布內和霍羅爾就是在這類遺址上興建的;到處都能見到墓塋,有新墓,也有古冢,它們覆蓋著參天的松林。這兒也跟大荒原一樣,魑魅魍魎一到夜間就出來活動。扎波羅熱的老人們圍著篝火講述著稀奇古怪的故事。他們說,就從那些密林的深處有時會傳出不知是什麼野物的悲號,半似人嚎,半似獸嗥;還有種種恐怖的喧鬧聲,像是戰場的廝殺,又像是圍獵的追擊;水下往往會傳出被淹沒了的城池的鐘聲。這片土地既難以接近,又不能流連;既不是祥和之地,也不是好客之鄉;有的地方過於濕軟,有的地方又被曬得龜裂、干焦,飽受缺水之苦。到這兒來的移民往往要承擔風險,當他們勉強定居下來,剛剛建立起家業的時候,韃靼人就會來襲擊,把糧食、牲畜搶劫一空。經常到這兒來營生的只有扎波羅熱人,他們到這兒來狩獵、捕魚、捉海狸。在和平時期,大部分尼什人都從謝契到這一帶來狩獵,照他們的說法,是到這兒來「辦實業」。他們到過所有的河流、沼澤、深谷,踏遍了所有的森林、叢莽,甚至那些鮮為人知的地方都留下過他們的足跡。 到這兒來的移民竭力在這片土地上謀求發展、定居,有如植物頑強地用它的根部去盤住土壤,雖幾經摧拔,但只要能在哪兒紮下根,它就往哪兒紮下去生長。 於是荒漠的曠野就逐漸出現了城市、居民點、移民區、自治村和莊園。這一帶不少地方土地肥沃,而自由的生活對許多人又很有誘惑力。但是直到這方土地為維希涅維茨基王公家族所擁有,這一帶才算是繁榮興盛起來。米哈烏王公跟莫希蘭卡結婚後,便著手認真經營自己在第聶伯河左岸的領地。他移來農家墾殖荒原,保證他們享有人身自由和蠲免勞役三十年;他興建了教堂、修道院,實施了王家法律。甚至有的不知何時遷移到這片土地上來的移民,總還把耕耘的土地當成自己的,儘管他世世代代開拓的土地實際上已被兼併,儘管他已降為王公的租戶,他也還是樂意的。因為他繳納了代役租,就能得到王公強有力的保護,保衛他免受韃靼人和往往比韃靼人更壞的尼什人的侵擾。然而這一帶的生活真正上正軌,那還是始於年輕的王公耶雷梅的鐵腕統治。他的領地從切赫倫郊外開始,一直延伸到科諾托普和羅姆內。可這遠非王公的全部產業,因為他的領地從桑多梅日起,遍及沃倫、羅斯和基輔各省。然而第聶伯河流域的領地,對於這位普蒂維爾戰役的勝利者而言,不啻是額下的眼珠子。 韃靼人長期在奧熱烏河及沃爾斯克拉河上窺伺著,在試圖縱馬撲向北方之前,像狼似地進行著一番偵察。尼什人再也不敢挑起衝突。地方上的不逞之徒紛紛投靠到王公門下,改邪歸正。野蠻的、搶劫成性的刁民,從前一向以暴力和襲擊為生,而今都已受到控制,在邊界地區建立了一些「村落」,如同用鏈子鎖著的看家狗,在國境線上齜牙咧嘴地威嚇著入侵之敵。 於是一切都欣欣向榮,到處充滿勃勃生機。古道的轍印上,鋪展開新的驛路,因持械搶劫而被抓獲的韃靼奴隸或尼什人為河流壘築堤壩。從那些昔日夜間只聽到悽厲的風聲和狼及溺水鬼的嘶叫的蘆葦叢中,如今傳來的是水磨歡快的轟隆聲。在第聶伯河沿岸用來磨穀物的水磨就有四百多座,密密地散布於各處的風磨更是不計其數。四萬個租戶為王公的庫房交租納貢,森林裡蜜蜂成群,邊境上不斷出現新的村落、莊園、自治村。草原上再也不只是遊蕩著成群的野馬,也放牧著整群整群的家馬和家牛。茅舍裊裊的炊煙,東正教和天主教教堂鍍金的鐘樓,都給那一望無際的松林和草原單調的景觀增添了色彩。荒原已變成了人煙相當稠密的富饒之鄉。 斯克熱圖斯基校尉踏上這片土地後,便不急不忙,信馬由韁地走著,如同在自家的土地上漫遊,感到心曠神怡,一路上得到了充分的休息。時值一六四八年一月初,正遇那怪異的反常時令,使人感受不到一絲兒嚴冬的痕跡。空氣里瀰漫著春天的氣息,土地軟化,融雪的水閃閃發光;地里的新苗綠油油,而太陽又曬得那麼厲害,以至到了正午,走路時背脊上的皮襖還熱得灼人,像夏天一樣。 校尉的隨行隊伍擴大了不少,因為在切赫倫又有一個使團加入了他們的行列——瓦拉幾亞公派遣羅茲萬·烏爾蘇出使盧布內。使團有由十幾名護送兵組成的侍衛隊和押送車輛的僕役。此外,跟校尉結伴同行的還有我們的熟人,紋章是扯下修士頭巾的龍金·波德比平塔騎士。他腋下掛著那把長劍,帶著不多幾名僕從。 風和日麗的好天氣,超前到來的春天的芳香使人的心中充滿了歡樂,而校尉尤其感到愉快的是,他從漫長的旅途中終於要回到王公的屋檐下,到了那兒也就是回到了自己的家。這一次使命他完成得很出色,因此肯定能受到熱烈的歡迎。 但年輕的校尉之所以如此心花怒放,也還有別的緣由。 在盧布內等待著他的,除了他衷心愛戴的王公溥施恩榮外,肯定還有一對甜得像蜜一樣的黑眼睛。 這雙黑眼睛屬於阿露霞·博若博哈塔-克拉辛斯卡。她是王公的內主格雷澤爾達王妃的門客,是所有王府女官中最美的一個姑娘,一個嬌媚的尤物——盧布內所有的男人都為之傾倒,可她對誰都不認真。雖說格雷澤爾達王妃家規森嚴,門風整肅,但這並不妨礙那些年輕人向阿露霞的玉容投去火辣辣的目光,為她唉聲嘆氣。斯克熱圖斯基跟別人一樣,被那雙黑眼睛弄得神魂顛倒,每逢單身隻影待在自己的駐所時,他就會撥動詩琴,唱起了: 你是美中之美奇上之奇…… 或是唱: 像韃靼的汗掠人為奴, 你把這麼多顆心俘虜!…… 但他是個心胸開闊的人,是個熱愛自己職業的忠心赤膽的軍人,他決不因阿露霞向誰微笑而耿耿於懷,被弄得英雄氣短。那姑娘的確時常沖他微笑,但同樣也沖瓦拉幾亞團隊的貝霍維茨、炮兵團隊的武爾策爾、龍騎兵團隊的伏沃迪約夫斯基微笑,甚至也沖鐵甲騎兵團隊的巴蘭諾夫斯基微笑,儘管此人已經是頭髮斑白,並且由於被一顆火繩槍的子彈打碎了顎骨,說話發音不清。不錯,我們的校尉曾經為阿露霞甚至還跟伏沃迪約夫斯基動過刀子,但是如果讓他長期待在盧布內無所事事,也不去征討韃靼人,那麼即使是天天看到阿露霞沖他微笑,他也會因日子過得平淡無奇而渾身不舒服。一旦調他出征,他立刻便歡欣雀躍,一踏上征程,他就既不傷懷,也不思念。 不過,每次跟阿露霞重逢,他都是非常高興的。如今這一次,他順利完成了使命,從克里木回來,心情舒暢,不禁哼起了那些歌曲,同時催動坐騎,趕上龍金,跟他並轡而行。波德比平塔騎一匹高大的因弗蘭蒂牝馬,跟往常一樣心事重重、滿臉憂鬱的樣子。使者羅茲萬跟他的侍衛和隨行車隊都遠遠落在了他倆後邊。 「這會兒,使者大人像塊木頭躺在車上呼呼大睡。」校尉開口說,「他向我談起過許多他那瓦拉幾亞的奇事,我聽得津津有味兒,可他講著,講著,就疲乏了。沒得說的!那是個富饒之邦,氣候宜人,物產豐富,黃金、美酒、水果、蜜餞,多得不得了。當時我就想,我們的王公出自瓦拉幾亞的公主莫希蘭卡,他比誰都有權繼承瓦拉幾亞公的寶座,這個繼承權米哈烏王公是明示過的。再說瓦拉幾亞對於我們騎士並不是什麼陌生的去處,我們的前輩在那兒打過土耳其人、韃靼人、瓦拉幾亞人和謝德米奧格羅德人。」 「在切赫倫時扎格沃巴爵爺跟我講過,說那兒的人性格比我們柔順,比我們馴服,」龍金說,「而當我不大相信他的話時,他竟在祈禱書上找到了論點,證實他說得對。」 「祈禱書上是怎麼說的?」 「我自己就有這麼一本,可以拿給閣下瞧瞧,我總是隨身帶著的。」 說著他就解開了鞍上的帶子,取出一本用小牛皮精心裝幀的不大的書,先是虔誠地吻了吻,然後翻過了十來頁說: 「您自己看吧。」 斯克熱圖斯基讀了起來: 「『我們都來尋求您的保護,上帝的聖母……』哪裡有什麼涉及瓦拉幾亞人的話?您說的是什麼!這是應答輪唱的讚美詩!」 「您往下讀呀。」 「『……但願我們不愧對主基督的千金之諾。阿門。』」 「好啦,這兒馬上就有一個提問……」 「『提問:為什麼瓦拉幾亞的騎兵被稱之為輕騎兵?回答:因為它逃跑時跑得很輕快。阿門。』啊!真有其事!在這本祈禱書里把什麼事兒都混在一起了,真怪!」 「因為這是本軍人用的祈禱書,除了祈禱文,還串進了各種各樣的instructiones militares,從中您可以學到有關各國各族的知識:哪些國家哪些民族最高尚,哪些低賤、卑微。至於瓦拉幾亞人,這兒說他們都是些膽小如鼠的傢伙,而且還是寒盟背信之徒。」 「說他們是背信棄義之徒,這毫無疑問,因為從米哈烏王公的奇遇性的經歷就可以看出來。不錯,我也有過耳聞,說他們士兵的氣質天生就不怎麼好。但話說回來,我們王公殿下倒有個很出色的瓦拉幾亞團隊,貝霍維茨就在這個團隊里當校尉,但stricte,我不知道從這個團隊里是否能找出二十個瓦拉幾亞人。」 「您認為,校尉閣下,王公手下的兵力強大嗎?」 「除去屯戍的哥薩克有八千人馬。不過扎奇維利霍夫斯基對我說過,現正在招募新兵。」 「或許上帝會保佑我們在王公麾下進行一次征討?」 「有人說,正在準備跟土耳其人打一場大戰,說國王要率舉國之兵御駕親征。我還知道,已經不再向韃靼人贈禮了,他們也不再敢貿然來襲擊我們。關於此事,我是在克里木聽說的。他們在那裡對我的招待之所以如此honeste,是因為有消息說,一旦國王統領各路統帥大戰土耳其人,我們的王公就會去攻打克里木,並把那兒的韃靼人徹底消滅。這是十分確鑿的,除了我們的王公,他們不會責成別的任何人去成就這樣一番大事業。」 龍金騎士舉起雙手,兩眼望天,說道: 「仁慈的上帝,請賜給我們這樣一場聖戰吧,讓基督教和我們的民族光耀萬世!請允許我這有罪的人實現自己的誓願,或者in luctu能得到些許安慰,或者光榮地戰死疆場!」 「怎麼?您打仗還要立下誓願?」 「這話說起來就長了。」龍金回答,「不過,對像閣下這樣可敬的騎士,我是應該敞開心扉,將一切隱秘和盤托出的。既然閣下樂意聽,那我就incipiam:您知道,我的紋章叫『扯下修士頭巾』,這可是有一段淵源的。那還是當年在格倫瓦爾德戰役中的事,我的先人斯托韋伊科·波德比平塔曾見到三名戴著修士頭巾的騎士並排策馬向他沖了過來,他就徑直朝他們撲去,寶劍一揮,一下就砍掉了他們三顆腦袋。對這光榮戰績,古代編年史上都有過記載,對我的先人大加讚美……」 「您那位先人的手勁兒絕不亞於您,把他稱為『扯下修士頭巾』真是太確切了。」 「可不是,國王也因此而賜給他一個族徽,在銀白色的襯底上鏤刻著三顆山羊頭,以示紀念他一下砍掉三名十字軍騎士的腦袋;而刻上山羊頭,那是因為在他們的盾牌上也都刻有同樣的羊頭。於是我的先人斯托韋伊科·波德比平塔就將那紋章連同這寶劍傳給了兒孫,囑咐他們要努力保持家族和這寶劍的榮耀,使之光照千秋萬代。」 「沒得說的,閣下是出身於一個英雄世家!」 可這邊的龍金騎士卻一聲聲長吁短嘆。過了一會兒他的心情稍微平靜了一些,又繼續說道: 「我們家族傳到我這一代,就剩下我這一個單丁了。作為家族的最後一人,我在特羅基曾向最純潔的聖母盟過誓,定要仿效我的先人斯托韋伊科·波德比平塔的光輝榜樣,一劍劈下三顆敵人的首級,否則我就矢志保持童貞之身,決不結婚。啊,仁慈的上帝!您是看到的,我是竭盡全力做到了我所能做的一切!時至今日,我仍是孑然一身,不沾女色,強使我這顆不乏柔情之心寂如枯井,不為情慾所動。我到處尋找打仗的機會,也打過仗,可是我不走運……」 校尉的八字鬍下露出了笑意。 「閣下始終沒有一劍砍下那三顆腦袋?」 「啊!沒遇到機會!我不走運!一劍劈下兩顆首級的事倒是間或有過,但從未一劍劈下過三顆。我未曾碰到過這樣的機遇,可我又難以去請求敵人,讓他們三人一排站好吃我一劍。唯有上帝看到我的悲哀:我骨頭裡有的是勁兒,口袋裡有的是錢……可是我的adolescentia卻在白白地流逝,我都快滿四十五歲了,一個人到底難以做到心如木石,我也會為情愛而七顛八倒,我的家族眼看也就要香菸斷絕,可是那三顆腦袋沒有就是沒有!我就是這樣一個『扯下修士頭巾』的人,成了人們的笑柄。扎格沃巴說的真是一針見血!可我總是耐心地忍受著這一切,我獻身於上帝,靜候主耶穌的安排。」 立陶宛人又是一陣長吁短嘆,他胯下的那匹因弗蘭蒂牝馬顯然是出於對主人的同情,也發出了嗚咽般的嘶鳴。 「我能對閣下說的只是,」校尉開口道,「倘若您在耶雷梅王公的麾下找不到機會,恐怕就永遠也找不到它了。」 「願上帝保佑我。」龍金騎士回答,「因此我才來請求王公殿下垂憐。」 陡然間一陣異乎尋常的鳥翅膀的拍擊聲打斷了他倆的交談。正如前面提到的,這年冬天河流沒有封凍,候鳥沒有飛過大海,尤其是沼澤地帶到處都是水鳥。此刻校尉和龍金騎士正好靠近了卡哈姆利克河岸,他們頭頂上方嘩啦啦飛來了一大群灰鶴,它們飛得那麼低,簡直是用根棍子就能將其打落。鳥群飛著,也帶來一片大聲的喧鬧,它們本要落到蘆葦叢里棲息,可驟然又騰空飛起。 「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驅趕它們。」斯克熱圖斯基校尉說。 「啊!您瞧!」龍金騎士說著,同時用手指著一隻白色的鳥,它正撲扇著翅膀斜向划過天空,試圖向鶴群撲來。 「獵隼!獵隼!是獵隼在妨礙那群灰鶴歸巢。」校尉叫喊說,「使者有一隻獵隼,莫不是他放出來的?」 就在這時,使者羅茲萬·烏爾蘇騎著匹安納托利亞高原黑馬急馳而來,緊跟其後的是他的幾名侍衛。 「校尉閣下,我來請您看一場遊戲。」他說。 「這是閣下的獵隼麼?」 「不錯。您會看到,它有多麼厲害……」 他們三人縱馬向前馳去,一個瓦拉幾亞馴鷹人帶著鷹環緊跟其後,他的眼睛緊盯著那隻猛禽,拚命地吆喝著,鼓動獵隼去進攻。 這勇敢的鳥兒已經逼得鶴群向上飛,然後它又閃電般地向上衝刺,飛得更高,懸在了鶴群的上方。鶴群被迫打了個漩流似的大轉,拍擊著翅膀,形成了暴風雨般的轟響。可怕的喧鬧聲響徹空間。那些灰鶴一隻只都伸長了脖子,向上探著像矛似的長喙等待著進攻。獵隼在它們上方盤旋,一會兒低飛,一會兒高翔,似乎是在盤算著是否該向下俯衝,可又一時猶豫不決,因為下邊有上百隻利喙正等待著戳向它的胸膛。它那潔白的羽毛在陽光里閃耀,在晴朗的藍天下跟太陽一樣熠熠生輝。 陡然,它不是撲向鶴群,而是像箭一般地射向了遠方,不久就消失在樹叢和蘆葦後面了。 斯克熱圖斯基頭一個策馬全速尾隨而去。使者、馴鷹人和龍金騎士也都隨他追了上去。 校尉追到道路拐彎的地方就勒住了馬,因為又有一番新的奇景撲入了他的眼帘:一輛翻倒的輕便馬車躺在大路的中央,輪軸已經折斷。兩名哥薩克小廝牽著已經卸了套的馬匹,卻不見馬車夫,想必是到哪裡求救去了。馬車旁立著兩個婦女,其中一個身穿狐皮大氅,頭戴圓狐皮帽,面容嚴峻,男性味十足;另一個是位年輕姑娘,身材頎長,帶有貴胄氣派,她螓首蛾眉,端莊典雅。那獵隼就靜靜地蹲在這年輕姑娘的肩頭上,正用喙啄理著自身胸前的羽毛。 校尉猛然勒住坐騎,馬蹄竟埋入路上被踹起的砂土中。他有些慌亂,手抬到了帽邊卻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是先向兩位女士問安呢,還是直接說說那獵隼?而當姑娘的一雙明眸從那貂皮風帽下向他投來匆匆的一瞥時,他更加局促不安了。他生平從未見過這樣一雙眼睛,烏黑、溫柔、顧盼神飛,淚光輝耀而又熾熱似火。阿露霞·博若博哈塔的那雙眼睛若與這雙眼睛湊在一塊兒相比,那就如同一線燭光放到了火炬旁邊,立刻黯然失色。這雙眼睛的上方,兩道絲綢般的黑眉輕盈婀娜地彎成了精美的弓形。姑娘那嫣紅的面龐如同最嬌艷的蓓蕾初綻,她那馬林果般的瑰麗紅唇微微張開,露出燦爛如珍珠的皓齒。風帽下面流瀉出兩條秀髮如雲的烏黑而粗大的辮子。「是朱諾下凡,還是什麼別路女神來到人間?」校尉一見到這姑娘窈窕挺秀的身姿、豐滿的胸脯和蹲在她肩頭的潔白如雪的獵隼,就不由自主地這樣想道。年輕的校尉這時就脫帽呆立著,儼如置身於奇蹟中的聖像之前,只有他那雙眼睛在閃閃發光,而且似乎有隻手揪住了他的心。他正想開口說「倘若你是人間佳麗,而不是九天神女……」的時刻,使者、龍金騎士和帶鷹環的馴鷹人都先後趕到了。這仙女見此情景,就朝那獵隼伸過一隻手來,那鳥兒立刻離開她的肩頭,轉移到她的手中,換了換腳就在她手上舒舒服服地蹲下了,校尉趕在馴鷹人前邊想來取鳥,這時突然出現了一個奇異的預兆。人們看到,獵隼一隻腳停留在姑娘手裡,另一隻腳抓住了校尉的手掌,它沒有移過去,而是歡快地鳴叫起來,而且使勁把兩隻手往一處拽,使兩手不得不碰到了一起。這一碰觸,校尉周身湧起一陣戰慄。直到馴鷹人給獵隼的頭戴上了帽狀環,它才服服帖帖地給抱走了。而這時那位年老的夫人開口說話了。 「騎士們!」她說,「無論你們是誰,總該不會拒絕給婦人幫忙吧。她流落在大路上孤立無援,自己簡直不知如何是好。這兒離我們家不超過三波里地,可是輕便馬車的軸斷了,恐怕我們只好在這荒郊野外過夜了;我已把車夫打發回去,叫我的兒子們派車來,哪怕是能來輛板車也好,可是等馬車夫打個來回,天就黑了,而留在這魔鬼出沒的地方實在嚇人,附近到處都是墳墓。」 這位年高的貴族婦女說話很快,嗓音又是那麼粗,使校尉聽了暗自吃驚。但他還是彬彬有禮地回答說: 「請別這樣想,尊敬的夫人,好像我們會對您和您這位美麗的千金不管不顧,讓你們留在大路上似的。我們是給耶雷梅王公殿下當差的軍人,正要去盧布內,好像跟你們是朝一個方向走,這樣我們大家就是同路。即便是不同路,我們也樂意拐個彎,只怕我們的陪伴會使二位感到厭煩。至於馬車,我是沒有,因為我和我的夥伴都是騎馬,不帶輜重;不過使者倒是有車,而且是輛很寬敞的大馬車,他又是位謙和熱心的騎士,我想他定會樂意用他的馬車為您和您的千金效勞。」 使者連忙摘了摘他那貂皮尖頂帽,因為他懂波蘭語,明白是怎麼回事,立刻就以溫文爾雅的大貴族風度向夫人和小姐致意,說了一大堆動聽的恭維話,然後就吩咐馴鷹人快馬去把馬車調來,因為車隊落在後面已經很遠了。在這段時間裡,校尉的目光始終不曾從姑娘身上調開,姑娘受不住這貪婪的盯視,垂下眼睛望著地面,而那位有副哥薩克面孔的貴婦人仍在滔滔不絕地說著: 「願上帝報答列位騎士的慷慨相助。到盧布內路程還很遠,我能否請求列位別嫌棄我和我兒子們的蓬門蓽戶,列位若能賞臉到寒舍小憩片刻,我將會感到不勝榮幸。我們是羅茲沃吉-希羅馬赫人氏,我是庫爾策維奇·布韋加公爵的未亡人。這位其實並不是我的女兒,而是我丈夫的兄弟老庫爾策維奇的遺孤,由我們照看。我的幾個兒子這會兒全都在家,而我是到切爾卡瑟的最聖潔的聖母祭壇捐款後回來的。沒想到在回程的路上發生了這樣的事故,要不是列位的美意,我們准得在路上過夜。」 要不是出現了從後面急馳而來的車隊,這位公爵夫人還會繼續往下說。使者的侍衛和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的親兵也隨著車隊匆匆趕上來了。 「這麼說,尊敬的夫人就是瓦西里·庫爾策維奇的孀娥麼?」校尉問。 「不!」這貴婦人斷然否認,甚至似乎有些惱火。「先夫叫康斯坦丁,而這位正是瓦西里的女兒,海倫娜。」她指著那姑娘說道。 「在盧布內大家經常談到瓦西里公爵。他可是一位偉大的軍人,而且是過世的老王公米哈烏的心腹股肱。」 「盧布內我可沒去過,」庫爾策維卓娃夫人帶些傲氣地說,「有關他的軍威、軍德我一無所知,他晚年的那些過失也無須重提,反正大家都清楚。」 聽到這話,海倫娜公爵小姐把頭垂到了胸口,宛如一朵鮮花被人砍了一鐮刀。校尉連忙回答說: 「夫人快別這麼講。瓦西里公爵是由於人類司法的一個可怕的error才被判處死刑和抄沒家產的,他不得不出逃自救。可是後來發現他是無辜的,也給他昭雪了,恢復了他作為一位有德賢才的名譽。可以說,他受的屈辱越大,他的聲望也就越高。」 公爵夫人向校尉投去了陰冷、銳利的一瞥,她那張令人不快的、嚴峻的面孔上露出了明顯憤懣。可是斯克熱圖斯基校尉雖說年輕,卻是氣度不凡,目若朗星,威風凜凜,充分顯示出騎士的莊重風範,公爵夫人那種寓意明顯的瞥視,也只表明她並不敢跟這樣的人爭長論短。於是她轉身對海倫娜公爵小姐說道: 「小姐聽這種談話可不合適。你去打點一下,把我們的行李從輕便馬車上搬出來,送到這些好心人讓我們坐的馬車上去。」 「請小姐允許我也去搭個幫手。」校尉接茬兒對海倫娜說。 於是他們倆就朝那輛輕便馬車走去了,當兩人剛剛在車門的兩側面對面地站定,公爵小姐那絲絨般的眼睫毛就抬了起來,她的目光落到校尉的臉上,仿佛是射來一縷春陽,璀璨而又溫暖。 「我該怎樣向閣下表示感謝呢……」她說,這聲調在校尉聽起來是那麼甜美,不啻詩琴和長笛奏出的音樂。「我該怎樣感謝您如此維護家父的聲譽,在家父受到最親近的親屬的委屈時為他鳴不平呢?」 「尊敬的小姐!」校尉回答道,可他感到自己的一顆心在融化,如同積雪遇到了溫暖的春陽。「願上帝助我,為了您這種感謝,我就是赴湯蹈火、流血犧牲也在所不辭;只是我的貢獻太少,不配接受小姐嘴裡說出來的這番感恩的獎賞。」 「要是閣下蔑視我這點兒謝意,那我,一個可憐的孤女就再也沒法表達我的謝忱了。」 「並不是蔑視。」校尉說話的語氣越來越有力,「可我渴望用長期、忠誠的效勞來贏得如此巨大的恩惠,我只是請求,求小姐垂青,接受我這樣的效勞。」 公爵小姐聽了這話,臉上泛起了紅潮,神情有些惶遽,緊接著那張緋紅的臉蛋兒突然又變得煞白,她用手捂住臉,悲戚地說道: 「這樣的效勞只能給閣下帶來不幸。」 校尉把頭探過車門,悄聲卻很溫柔地說: 「全憑上帝的恩賜,帶給我什麼,我接受什麼,哪怕是痛苦;我隨時準備拜倒在您的腳前,乞求這種施與。」 「讓人難以置信,騎士,您不過是剛剛見到我,就有這麼大的願望,要為我效勞。」 「我一見到您,就完全忘記了我自己,我這個至今還是自由的軍人,恐怕從此就要變成無自由的奴隸了,不過這顯然是上帝的意旨。愛情就像一支箭,總是在猝不及防的時候穿透人的心。此刻我就感受到被這支箭射中了。要是在昨天,即使有什麼人對我這樣講,我也是不會相信的。」 「如果昨天連您自己都不信的事,又怎能叫我今天就相信呢?」 「時間是最有說服力的,定會使您相信,哪怕就是此時此刻,您也不僅可以從我的話里聽到,而且也從我臉上看到我的真誠。」 公爵小姐眼睛上那道絲絨的帷幔再次提了起來,她的目光落到年輕騎士那張剛毅高潔的臉上,跟他那充滿讚嘆和陶醉的目光相遇,她的臉頰重又覆蓋上一層玫瑰般的紅暈。但是她再也不忸怩俯視地面了。片刻之間,他從這對神奇的眼睛裡盡情吮吸著甜美之蜜。他倆就這樣四目對視著,兩個年輕的生命雖說只是在草原的大路上剛剛才邂逅相逢,可都感受到一種一見傾心的歡樂,就在這一閃念之間,他們就彼此選中了,他們的靈魂立刻就飛向了對方,像兩隻白鴿。 就在這相見恨晚、心心相印的時刻,康斯坦丁公爵夫人又尖起嗓子叫喚海倫娜,這刺耳的喊聲驚擾了兩隻正在精神世界比翼雙飛的白鴿。使者的寬敞馬車駛過來了。侍衛們七手八腳一起把那大大小小的包裹從輕便馬車上搬過來,不一會兒,一切都收拾停當了。 謙恭有禮的大貴族羅茲萬·烏爾蘇使者把自己的轎式馬車讓給了兩位婦女。校尉也跨上了坐騎。一行人出發了。 夕陽西下,落日的餘輝和嫣紅的晚霞照耀著卡哈姆利克河漫溢的水面。高遠的天穹上一團團淡淡的浮雲,逐漸變紅,慢慢飄向地平線的遙遙遠方,仿佛在天空漫遊倦了,要回到那在九重霄外無人知曉的搖籃里小憩。斯克熱圖斯基騎馬走在公爵小姐的這一邊,但並沒用娓娓動聽的話語給她解悶,因為當著外人的面,像方才那樣推心置腹的傾談是不行的,而那些社交場合的無聊空話,他又無論如何說不出口。他只是在內心深處感到無上幸福,腦子裡嗡嗡然,好像飽飲過什麼玉液瓊漿。 一行人精神飽滿地向前行進,只有馬打響鼻兒或是馬鐙擦著馬鐙的碰擊聲偶爾打破這旅途的寧靜。過了一會兒,殿後的車上的侍衛開始唱起了憂傷的瓦拉幾亞歌曲,不久這歌聲也就停息了。但接著又響起了龍金騎士鼻音很重的吟唱,只聽他虔誠地唱道:「在天國,我讓無盡的光明普照,而我又像濃霧,瀰漫了塵世的每個角落。」這時夜幕已經降臨。天上繁星閃爍,濕漉漉的牧場上升起了白色的霧靄,四野朦朧,宛如無邊無際的大海。 他們進入了森林,但剛走幾個斯塔耶的距離,就聽到了馬蹄聲,並且有五個騎馬的人出現在車隊前面。他們正是年輕的公爵,聽到馬車夫報告輕便馬車出了事故,就特地趕來迎接母親,還帶來了一輛四輪馬車。 「是你們麼,我的孩子們?」老公爵夫人叫喊道。 騎馬的人都來到了轎式馬車跟前。 「是我們,媽媽!」 「你們好,孩子們!多虧了這些好心的騎士,我已經不需要你們幫忙了。這些都是犬子,請騎士們多多關照:他叫西蒙,他叫尤爾,他叫安德熱伊,他叫尼古拉——咦,那第五個是誰呢?」公爵夫人說著就仔細看了看,「嗨!如果我這昏花老眼在黑地里沒看錯的話,那準是博洪,對不對?」 公爵夫人忽然把身子縮回了轎式馬車裡面。 「我向您請安,公爵夫人!海倫娜公爵小姐,我向您致敬!」第五個騎馬的人說。 「博洪!」這老婦人嚷道,「我的雄鷹,你是從團隊來的麼?可你還帶著一把捷奧爾巴琴?哎,孩子們,你們該向騎士們問好呀!我已經請他們賞光到羅茲沃吉過夜,現在你們來向列位騎士鞠躬致敬吧!客人到家,就如上帝蒞門!一俟列位貴腳踏入敝廬,就是蓬蓽生輝,柴門有慶了。」 少公爵們全都摘下了帽子。 「我們恭請列位駕臨寒舍。」 「尊敬的使者大人和尊敬的校尉都已經答應過我願意賞光。他們統統都答應屈尊過訪。我們家可要迎接貴客啦,就怕招待不周,粗淡的飲食不合這些習慣於宮廷、王府美酒佳肴的貴人的胃口。」 「夫人,我們是當兵吃糧的,可不是生來就在宮廷、王府享福的那種人。」斯克熱圖斯基校尉說。 而羅茲萬·烏爾蘇使者則補充說: 「我倒是領略過貴族之家好客的招待,我知道,那是別有一番風味兒的,宮廷、王府的招待都無法與之比擬。」 車隊在轔轔向前,老公爵夫人也在喋喋不休地說著: 「我們的好時光可是老早老早就過去了。在沃倫,在立陶宛都還有姓庫爾策維奇的人,他們鐘鳴鼎食,前呼後擁,何等榮耀!可他們把窮一點的本家、親戚都視同陌路,願上帝懲罰他們!我們過的幾乎是哥薩克的清寒日子,我懇請列位見諒,我們將竭誠奉獻,也請列位誠摯地接受。我跟五個兒子就住在這麼一個莊子裡,另外只有十幾處莊園。跟我們生活在一起的還有這位由我們監護的年輕姑娘。」 校尉聽見這番話,心裡好不駭異,因為他在盧布內聽說過,羅茲沃吉是一份不小的貴族產業,而且是屬海倫娜的父親瓦西里公爵所有。這份產業是如何轉到康斯坦丁和他的遺孀手裡的呢?他真想問個明白,可又覺得不合適。 「公爵夫人不是有五位公子麼?」羅茲萬·烏爾蘇問。 「不錯,而且五個犬子曾經就像五頭雄獅。」公爵夫人說,「可是長子瓦西里的一雙眼睛給別爾哥羅德的異教徒用火炬燙瞎了,因而他精神上也受了創傷,從此萎靡不振。每逢他的幾個弟弟出門打仗,家裡就只有我守著他過日子,當然還有這個丫頭,跟她在一起也是痛苦多,安慰少。」 老公爵夫人提起她的侄女時,那種輕蔑口吻是如此明顯,不會不引起校尉的注意。他的胸中翻騰著一股怒氣,幾乎要脫口叫罵,只是當他朝公爵小姐瞥了一眼,在目光下看到她那雙熱淚盈眶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才又被吞了下去。 「您怎麼啦?為什麼哭?」他悄聲問了一句。 公爵小姐沉默不語。 「看到您的淚眼我心裡好難受。」斯克熱圖斯基校尉俯身對她說道。這時老公爵夫人正和羅茲萬·烏爾蘇使者聊天,並沒有朝這邊看,他就進一步追問: 「您哭什麼?看在上帝的分上,說句話吧,上帝可以作證,只要能給您些微安慰,我願獻出我的健康,我的鮮血。」 突然他感到,五個騎馬的人中有一個向他狠狠地擠了過來,以至兩匹馬的側部猛地碰撞了一下。 同公爵小姐的交談給打斷了,斯克熱圖斯基又驚又惱,就轉身沖那膽大妄為者看了看。 月光下他見到兩隻眼睛正狂妄、挑釁,同時也不乏譏諷地盯住他不放。 這對嚇人的眼睛,儼如幽暗森林中的狼眼在閃著兇惡的紅光。 「怎麼?碰到鬼啦!」校尉思忖著,「真是魔鬼,還是別的什麼?」接著他也對著這雙冒火的眼睛逼視,並喝問道:「您幹嗎催馬撞我?您的眼睛又幹嗎這麼惡狠狠地盯著我?」 那騎馬的人一聲不吭,可仍然是那樣執拗、狂妄地盯著他。 「您如果嫌路黑,我可以讓人打個火;而如果是嫌路狹,要跑馬就請到草原上去!」校尉說這話時也提高了嗓門兒。 「該離開的是你,波蘭人。既然你看著草原順眼,那就趕快從這轎式馬車旁滾開!」騎馬的人回答。 校尉是個行動迅捷的人,他二話沒說就沖那襲擊者的馬腹狠狠踹了一腳,那馬哼了一聲,猛地一蹦,就跳到了大路邊上。 騎馬的人當即把馬勒住,剎那間,他似乎又想朝校尉再次發起衝擊,可驀地響起了老公爵夫人尖聲的呵喝。 「博洪,你幹什麼?」 這一聲立刻起了作用。騎馬的人使馬打起轉來,跑到了轎式馬車的另一邊,靠近了公爵夫人。 「你究竟在幹什麼?」公爵夫人又說,「你不是在佩列亞斯拉夫,也不是在克里木,而是在羅茲沃吉,給我記住!現在你到前面去,給車隊領路,馬上要過深谷,那裡黑得很。走吧,你這個流浪兒!」 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又是憤怒,又是驚詫。這個博洪分明是找機會跟他過不去,而且差點兒就找到了機會。可是為何要跟他過不去呢?這次的意外襲擊究竟又是為了什麼? 校尉的腦海里閃過一個念頭:此事多半跟公爵小姐有關。當他又朝海倫娜的臉上瞥了一眼之後,便更加肯定了這個想法。因為儘管夜色蒼茫,他還是看到了那張臉毫無血色,像一塊白布,而且明顯地流露出恐懼。 這時博洪已聽從公爵夫人的吩咐,騎馬到前邊去了。公爵夫人望著他的背影,半是自言自語,半是故意說給校尉聽: 「這是個瘋子,是個哥薩克魔鬼!」 「看得出來,他精神是不大正常。」斯克熱圖斯基校尉不無輕蔑地回答說,「可是夫人,這哥薩克不是給您的少爵爺們當差的嗎?」 老公爵夫人把背往車後一靠,說: 「閣下在說些什麼!這是博洪呀!一位副團隊長,一條鼎鼎大名的好漢。他跟我那幾個兒子是朋友,我也就把他當第六個兒子看待。閣下不可能沒聽說過他的名字,因為他是個眾所周知的人物。」 的確,這名字斯克熱圖斯基校尉是熟知的。在各路團隊長中間,在各路哥薩克首領中間,此人可是非同小可,在第聶伯河兩岸,他的名字幾乎是掛在了所有人的嘴上。賣唱的盲人在集市上,在小酒館裡,把有關他博洪的奇聞逸事編成歌演唱;在各種晚會上,人們閒聊時更是把這位年輕的首領說得神乎其神。他是什麼人,是從哪裡來的,誰也說不清道不明。但有一點確鑿無疑,那就是撫育他成長的搖籃是大草原,是第聶伯河的急流險灘,是布滿迷宮般的河灣、海峽、島嶼、懸崖、深谷和蘆葦盪的切爾托梅利克。從孩提時代起,他就生活在這種地方,跟這蠻荒世界結下了不解之緣。 和平時期他跟別人來這兒捕魚狩獵,踏遍了第聶伯河的每個角落,跟一群半赤裸的夥伴跋涉於沼澤和蘆葦盪之間,或者是鑽進密林深處,一待就是幾個月。他的功課就是在大荒原遊蕩,闖進韃靼人的禁區搶劫牧群,就是伏擊、打仗,就是征討韃靼人的沿河村莊,就是到別爾哥羅德、瓦拉幾亞去一顯身手,或者是駕著平底駁船出航去黑海。除了在馬背上度過的,他不知有別的白晝;除了在草原篝火旁度過的,他不知有別的黑夜。他很早就成了整個尼什的寵兒,很早就開始領導別人,而且很快就以非凡的膽略雄踞於一切人之上。他能率上百的兵馬占地攻城,哪怕是去巴赫奇薩賴,就在汗的眼皮下放火,他也毫不畏懼。他放火焚燒韃靼人的村莊、城鎮,殺戮居民,活捉到「穆爾扎」就來個五馬分屍。他來如風暴,去如死神。他翻江倒海,發瘋似地去攻擊土耳其的大橈戰船。他深入布齊亞克要塞,如同人們所說,撲入獅口。他來去如狂飆,橫掃一切;他的有些征戰簡直就是一種瘋狂的發泄。多少沒有他那麼膽大妄為的人,多少沒有他那麼鋌而走險的人,都紛紛死於斯坦布爾的刑柱上,或成了土耳其大橈戰船櫓下的腐屍;而他卻總是安然無恙,帶著大批的戰利品滿載而歸。有人說,他積聚了大量財富,藏在第聶伯河沿岸的叢莽之中,時常還有人見到,他用泥污的腳踐踏那些綾羅綢緞,把貴重的壁毯鋪在馬蹄之下任其踹踩。也有人見到,他穿著錦緞衣裳卻在焦油里打滾,故意對那些豪華服飾、金縷衣衫表現出哥薩克的蔑視。他在任何地方都不坐熱板凳。異想天開是他行事的動力。他時而去切赫倫、切爾卡瑟,或是去佩列亞斯拉夫,跟別的扎波羅熱人花天酒地,玩得死去活來;時而又像個修士,過著苦修的生活,對誰都不理不睬,往草原里逃遁。可時而又被一群賣唱的盲人團團圍住,整日整夜地聽他們彈琴唱歌,撒大把大把的黃金賞賜他們。在貴族中,他懂得當個溫文爾雅的王孫公子;在哥薩克中他就是最粗野放蕩的哥薩克;跟騎士們在一起,他就是騎士;跟殺人越貨者在一起,他就是江洋大盜。有人把他當成了瘋子,因為他本來就是個桀驁不馴、反覆無常、狂熱瘋癲的怪人。他為什麼要活在人世上,他有什麼要求,有什麼欲望,活著幹什麼,又該為誰去出力——他自己一概不知。他是隨興而為,在草原上「干買賣」,旋風似地搶劫、打仗,為愛情和自己的異想天開效力。正是這種異想天開的想像力使他有別於其他那些愚昧頑鈍的粗人和殘暴兇狠的土匪頭目。那些人把搶劫、掠奪視為生活的目的,搶韃靼人還是搶自己人,對於他們並沒什麼兩樣。博洪看重的並不是一般的攔路搶劫、殺人越貨,而是堂堂正正的打仗,取的是戰利品。對戀愛他敢於冒險,也鍾情於魅力。為了愛情他可不惜犧牲生命;為了那些頌揚他的歌吟他可不惜大把撒黃金;為了追逐名譽,他可豁出一切,對什麼都不管不顧。 在所有的哥薩克首領中,唯有他博洪最完整地體現了哥薩克-騎士的特徵,因此許多民間歌謠都取材於他的事跡,把他視為寵兒,而他的名字也就傳遍了烏克蘭全境。 最近他當上了佩列亞斯拉夫的副團隊長,而實際上他擁有團隊長的權力,沃博達老邁年高,團隊長的權標已經在他那僵直的手上拿得不穩了。 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對博洪其人當然是了解的,他之所以向老公爵夫人詢問這哥薩克是否在給她的兒子們當差,是出於有意的輕蔑,因為他預感到此人將會成為他的仇敵。不管這首領的名聲有多麼大,一想到哥薩克對他竟敢如此狂妄無禮,校尉就不能不感到自己渾身熱血沸騰。 他同時也猜測到,這事一經開頭,就不會隨便了結。斯克熱圖斯基校尉頗有點像帶刺的黃蜂,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再說他又極其自尊自愛,不屈不撓,堅信無論遇到什麼艱難險阻,他都能所向披靡。他甚至這會兒就想策馬去追趕博洪,只是因為正陪伴著公爵小姐,才忍住了。再說車隊已經過了峽谷,羅茲沃吉的燈光已經燦然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