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劍 · 第二章

顯克維奇 《火與劍》
次日清晨,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到達切赫倫,就住在城裡耶雷梅王公的別邸,他要在這裡逗留一段時間,好讓經過長途跋涉從克里木回來的人馬能喘口氣。由於這年冬天第聶伯河發洪水,水流異常湍急,任何船隻都無法逆水航行,他們就只好走陸路。斯克熱圖斯基本人稍事休息之後,就去拜訪前任監督扎奇維利霍夫斯基老人。這是位優秀的軍人,儘管不曾在王公麾下當過差,卻是王公的親信和朋友。校尉想去問問他,從盧布內那邊是否來了什麼新的指示。回答是,王公沒有發出任何特別的指示;只是囑咐斯克熱圖斯基一旦得到汗的善意的答覆,就不必匆忙趕路,可讓他的人馬好生將息,緩過勁來。王公之所以要去跟汗辦交涉,是因為要求處罰幾名韃靼的穆爾扎,這些人恣意妄為,侵占了王公位於第聶伯河左岸的田產,儘管他已狠狠地收拾了他們,但仍希望汗能出面對他們進行懲治。對此,汗的答覆自然是合乎王公的願望:他允諾四月份將派遣專使去懲辦那些不聽話的韃靼貴族。同時,為了要跟王公這樣遐邇聞名的戰將修好,汗又通過斯克熱圖斯基贈送他一匹良種駿馬和一頂貂皮尖頂高帽。斯克熱圖斯基很出色地完成了這趟使命,而這件事本身就證明王公對他的寵信。使他感到非常高興的是允許他在切赫倫逗留些時日,不必日夜兼程趕回去復命。可是扎奇維利霍夫斯基老人卻為切赫倫一段時間以來發生的事大為煩惱。這時他倆一同來到在城裡開驛館和酒店的瓦拉幾亞人陀普沃的酒店消遣。雖說時辰還早,可這裡已聚了一大幫貴族,因為適逢趕集的日子,又加上大批趕往王家兵營的牛群在這兒停棧,招來許多看熱鬧的人。貴族通常都聚集在這位於市場上的被稱為「鍾角」的陀普沃的酒店裡。到這兒來的有:承租大貴族科涅茨波爾斯基家田莊的租戶、切赫倫的市政官員、附近一帶享有特權的田莊主、不依附任何人的有產貴族,再就是一些王室領地的管家、一些哥薩克的頭目和一些小貴族。有租種別人土地的,也有經營自家田莊的。 這一大群人沿著幾張橡木長桌坐在帶靠背的長椅上高談闊論,可大伙兒談的全是城裡發生的一件頭等大事,也就是有關赫麥爾尼茨基逃跑的事。斯克熱圖斯基和扎奇維利霍夫斯基單另找了個角落坐下之後,年輕的校尉就問,大家談得如此熱烈的這位赫麥爾尼茨基,究竟是只何等樣兒的鳳凰鳥? 「怎麼,閣下還不知道?」老軍人回答說,「他本是扎波羅熱駐防部隊的一名文書,也是蘇博圖夫的貴族領主,而且,」說到這裡他壓低了嗓門兒,「跟我還算是乾親家,我們相識很久了,還一起打過好幾回仗。他在戰場上表現得很出色,尤其是在策佐拉一役,更是立了大功。可以說在整個共和國再也找不到一個比他對軍事更加諳練的軍人了。關於這一點沒有人公開講,但他那副頭腦就是當個統帥也綽綽有餘。這是個鐵腕人物,足智多謀;整個哥薩克對他都佩服得五體投地,所有那些哥薩克頭目和軍營統領在官兵中的威望都遠不如他。這個人不能說沒有長處,但是他為人太狂妄,太倔強,也太浮躁,太愛鬧事;如果在他心裡,仇恨占了上風——那會是非常可怕、非常危險的。」 「他出了什麼事?為什麼要從切赫倫逃跑?」 「他是跟本地的一位地方官員恰普林斯基結了怨。還不都是些沒油鹽的荒唐事!由於結仇、鬧彆扭,一個貴族攪得另一個貴族不得安寧,這早已是司空見慣的事。他不是頭一個去整治別人的人,也不是頭一個被別人整治的人。有人說,赫麥爾尼茨基勾引了那官員的妻子;也有人說,先是那官員奪了他的情人,跟她結了婚,而後赫麥爾尼茨基又去勾引她,讓那當丈夫的戴綠帽子。這也是可能的事,因為……女人通常都是水性楊花。不過這都是表面現象,它掩蓋著更深層的秘密。閣下,事情是這樣的:在切爾卡瑟住著一位哥薩克老團隊長,叫巴拉巴什,是我們的朋友。他擁有貴族特權約書,並保管著國王過去發給哥薩克的某些文書,關於這些文書,有人說都是煽動哥薩克反對貴族的。可老巴拉巴什為人厚道,施行德政,把哥薩克籠絡在自己身邊,也沒有公布這些文書。那個赫麥爾尼茨基先是請巴拉巴什到切赫倫他的家裡赴宴,後又派人到他的莊園去從他夫人手裡騙取了國王的文書和特權約書,於是就帶著這些文書溜之乎也了。如果因此而引起一場類似在奧斯特拉尼查發生過的哥薩克暴動,那就太危險了。我再說一遍,赫麥爾尼茨基是個很可怕的人物,他如今不知溜到哪裡去了。」 斯克熱圖斯基校尉聽了這番話就說: 「唉呀,這條狐狸!他騙了我!他聲稱是陀米尼克·扎斯瓦夫斯基王公麾下的一名團隊長。昨天夜裡我在草原上遇見過他,還把他從套馬索里解救了出來。」 扎奇維利霍夫斯基猛地抱住了自己的腦袋。 「我的上帝,您說什麼?這怎麼可能!」 「不僅可能,而且確實發生過。他對我聲稱是陀米尼克·扎斯瓦夫斯基王公麾下的團隊長,是奉大統帥差遣到庫達克去給格羅齊茨基大人送信的。不過我當時並不相信他這些話,因為他沒走水路,而是偷偷摸摸地過草原。」 「這傢伙真狡獪,跟烏呂塞斯一樣!閣下是在哪裡遇到他的?」 「在奧梅爾尼克河上,也就是在第聶伯河的右邊。顯而易見他是要去謝契的。」 「而且要避開庫達克。現在intelligo。他身邊的人馬多嗎?」 「大約四十個人。可是他們跟他會合晚了。要不是我手下的人,恰普林斯基的僕從們早把他勒死了。」 「請等一等。這一點很重要,是恰普林斯基的僕從們幹的?」 「是赫麥爾尼茨基親口講的。」 「恰普林斯基又怎麼會知道到哪裡去找他呢?因為在這座城市裡大家絞盡了腦汁都想不出他會跑到什麼地方去。」 「這我也說不清。或許又是赫麥爾尼茨基撒謊,故意把一些普通強盜說成是官員的僕從,藉以強調自己所受的欺壓。」 「這倒不至於。反正這件事蹊蹺得很。閣下是否知道,大統帥已經頒下文書,指示我們逮捕赫麥爾尼茨基並且把他監禁起來?」 校尉還沒來得及回答,就有一個貴族咋咋呼呼地闖進了酒店,他一再把門摔得哐啷響,然後傲慢地掃視著眾人,喊道: 「我向列位致敬!」 此人大約四十歲,五短身材,一副肝火旺盛的面孔,尤其是那雙靈活的凸眼睛,像兩顆李子似地瞪在臉上,更突出了他相貌上的那股好鬥性。一望而知,這是個精力充沛、性子暴躁、喜怒無常的人。由於沒有人立刻跟他打招呼,他就提高了嗓門兒,更大聲地嚷道: 「我向列位致敬!」 「向您致敬,致敬!」有幾個聲音應道。 此人正是恰普林斯基,切赫倫市的副市政長官,掌旗官小科涅茨波爾斯基的心腹役吏。 在切赫倫,他是個很不討人喜歡的人物。他好尋釁鬧事,好打官司,好仗勢欺人,可是由於他有很硬的後台,所以人們表面上又不得不跟他敷衍,對他表示敬重。 扎奇維利霍夫斯基是恰普林斯基不敢小看的一位老人,因為他為人嚴肅認真、德高望重、剛毅果敢,深得眾人的崇敬。此刻,他一見到這位前任監督,就趕忙走到他跟前向他鞠躬致敬,可對斯克熱圖斯基只是傲慢地點了點頭,然後拿了一大杯蜜酒,在他們旁邊坐了下來。 「市政長官閣下,」扎奇維利霍夫斯基開口問道,「您可知道赫麥爾尼茨基眼下的情況?」 「他給吊死了,監督大人。如果他至今還沒有被吊死,那麼不久也是會被吊死的。我說的是不會錯的,恰普林斯基就是恰普林斯基。如今既然有大統帥的文書,但願他早點落到我的手裡。」 他這麼說著,同時使勁用拳頭擂著桌子,震得杯子裡的酒都潑了出來。 「閣下,請別把酒給弄潑了!」斯克熱圖斯基校尉說。 扎奇維利霍夫斯基插言說: 「閣下能抓到他?他不是逃跑了,誰也不知道他此刻在什麼地方麼?」 「誰也不知道嗎?可我知道,我是恰普林斯基!監督大人,您該認識赫韋德科吧。那個赫韋德科替他效力,也替我效力。他就是赫麥爾的猶大。說來話長,赫韋德科跟赫麥爾尼茨基的那些年輕的哥薩克交上了朋友。他是個機靈鬼,對赫麥爾的一舉一動都了如指掌。他向我保證過,一定會把赫麥爾尼茨基給我弄來,問題只是讓我見人還是見屍。他趕在赫麥爾尼茨基之前到草原去了,知道該在什麼地方等著那傢伙!……啊,那個該詛咒的魔鬼的子孫!」 他說著又用拳頭擂桌子。 「請別把酒給弄潑了,閣下!」斯克熱圖斯基著重強調了一遍。不知怎麼的,他一見到這位副市政長官就感到某種出奇的憎惡。 恰普林斯基的臉刷地一下紅了,那對凸眼睛閃著凶光,他認為尋釁鬧事的機會到了,就向斯克熱圖斯基投去了挑戰的一瞥,可一見到對方身上那套維希涅維茨基家的紅制服,立刻就收斂了自己的傲氣。雖說他明知他的主子,掌旗官科涅茨波爾斯基跟王公不睦,但切赫倫靠盧布內太近,若是對王府制服表示不敬,那是很危險的。 王公挑選的也都是些惹不起的人物,誰想找他們的麻煩,都不得不三思而行。 扎奇維利霍夫斯基對這一切視若無睹,照樣問道: 「您是說,赫韋德科保證過,定會給您把赫麥爾尼茨基弄到手?」 「不錯,是赫韋德科。他一定會把赫麥爾尼茨基抓住的。恰普林斯基就是恰普林斯基。」 「不過我要告訴閣下,他抓不住。赫麥爾尼茨基已經安然突破了埋伏,到謝契去了。關於這件事今天還應該去報告克拉科夫的大統帥。赫麥爾尼茨基可不是容易對付的。簡而言之,他跟閣下相比,腦子更聰明,手段更高妙,運氣也更好。閣下是太浮躁啦。當閣下還在這兒昏頭昏腦地吹牛的時候,赫麥爾尼茨基早已平平安安地溜走了。我再說一遍,如果閣下不信,就讓這個年輕人告訴您,他昨天還在草原上見過赫麥爾尼茨基,此君健健康康,活蹦亂跳地跟他告別。」 「不可能!絕不可能是這樣!」恰普林斯基吼叫著,一邊使勁地揪自己的頭髮。 「還有,」扎奇維利霍夫斯基接著說,「就是在座的這位年輕騎士親自解救了他,並且宰了您的那些僕從;儘管有大統帥的文書,他這樣做也是無過的,因為他剛從克里木出使回來,關於文書的事一無所知。在草原上,他見到一個人遭強盜謀害,當然不能置之不理,就去幫了他一把。關於赫麥爾尼茨基遇救的事,我算是及時通知閣下了,他一準會帶著那些扎波羅熱人到閣下的莊園來登門拜訪,而您,當然不會樂意再見到他。閣下跟他彼此勾心鬥角,鬧得也太出格了。唉!這種無聊事早該見鬼去!」 扎奇維利霍夫斯基同樣也不喜歡恰普林斯基。 聽老人這麼一講,恰普林斯基猛地從座位上跳了起來,惱怒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他那張臉完全變成了豬肝色,突暴的眼睛更加凸出了。他就這樣立在斯克熱圖斯基面前,只能吐出一些斷斷續續的話語: 「什麼!閣下……儘管有大統帥的文書!……我要對閣下……我定要……」 而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甚至沒有從長椅上站起來,只是用一隻胳膊肘兒支著頭,盯著胡蹦亂跳的恰普林斯基,如同獵隼盯著麻雀。 「閣下幹嗎糾纏我,就像芒刺粘上了狗尾巴,粘上了就甩不掉?」校尉問。 「我要把閣下帶到城堡去……我要控告您……無視文書……告您跟哥薩克通同一氣……犯上作亂……」 他如此大喊大叫,以至整個酒館都靜了下來,客人們都紛紛把臉轉向了恰普林斯基。尋瑕伺隙、惹是生非、跟每一個碰上了的人都找麻煩是此人的天性。可這一次使人們感到詫異的是,他竟敢跟這樣兩個人胡攪蠻纏:一個是他有所畏懼的扎奇維利霍夫斯基,另一個是身著維希涅維茨基王家紅色制服的軍人。 「安靜點,閣下!」老掌旗官說,「這位騎士是我的朋友。」 「我要把閣下……把您帶到城堡去……叫您上拷刑架!」恰普林斯基繼續咆哮著,對任何事、任何人已全不在意了。 這時,斯克熱圖斯基也站了起來,將他那魁偉的身軀站得筆直,但並未拔出戰刀,只是將那低垂在武裝帶上的刀鞘拎了起來,從中間握住往上一抬,以至那成十字形的刀柄直湊到恰普林斯基的鼻子下邊。 「聞聞吧,閣下。」他冷冷地說。 「打呀,誰信奉上帝,就給我打!……我的僕從們!」恰普林斯基抓住刀柄吼叫著。 但他還沒來得及抽出戰刀,年輕的校尉就用手指頭把他扭了個過兒,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脖梗子,另一隻手揪住了他腰下部的褲子,像轉陀螺似地舉了起來,然後穿過排排長椅,大步流星地向門口走去,同時喊叫道: 「貴族兄弟們,給這長角的讓開路,否則他會用角牴你!」 說完這話他已到了門口,就用恰普林斯基的身子撞開了門,把這位副市政長官拋到了街上。然後他就若無其事地坐回扎奇維利霍夫斯基身旁的原位子上。 片刻之間酒店裡一派寂靜。斯克熱圖斯基表現出來的力氣給在場的貴族們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過了一會兒便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Vivant!維希涅維茨基的人!」有人喝彩。 「他給摔暈了,暈了,渾身是血!」另一些人叫喊說,他們出於好奇,一直在瞧著門外,想看看恰普林斯基給摔了以後如何動作。 「他的僕從把他抬走了!」又有人叫道。 只有少數恰普林斯基的追隨者沉默不語,他們既沒有勇氣也沒有理由站出來為他鳴不平,就只好陰鬱地望著校尉。 「說真的,這條獵犬也是太傻了。」扎奇維利霍夫斯基說。 「他算什麼獵犬,一條看門狗罷了。」有人邊搭腔,邊走近前來。來的是位身軀肥胖,大腹便便的貴族,一隻眼睛長了白翳,額頭上有個塔勒大小的洞,露出了白色的骨頭。「他算不上獵犬,是條看門狗!請允許我,」此人面對著斯克熱圖斯基接著說道,「請允許我向您致敬,閣下,我願為您效勞。我叫楊·扎格沃巴,我的紋章是『在額頭上』,大家一看便知,我額頭上就有這麼個洞。是我為了懺悔青春時代的罪過,到聖地去朝聖,碰上了個強盜,他一顆子彈正對我的腦門兒射來,留下了這麼個紀念。」 「又胡謅啦!」扎奇維利霍夫斯基說,「上回您還說,是在拉多姆讓人用啤酒杯給砸了這麼個窟窿的。」 「是強盜的子彈,我敢賭咒!拉多姆那次是另一碼事兒。」 「您說您到過聖地……也敢賭個咒嗎?我敢肯定,您連聖地的影子都沒見過。」 「不錯,聖地我是沒去過,因為我剛走到加拉塔就得到了殉教聖徒的棕樹枝。如果我撒謊,那我就狗得不能再狗了,還算什麼貴族。」 「您總是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好吧,就算我是個沒皮沒臉的壞傢伙。就由您裁奪吧,校尉閣下。」 這時又有許多人來跟斯克熱圖斯基結識,並聲明願意為他效力。恰普林斯基是如此不得人心,以致人們見他當眾出醜都感到由衷的高興。這事在今天看起來有些蹊蹺,而且令人難以理解:當時切赫倫一帶的全體貴族,包括那些獨立的小莊園主、那些貴族大地產的承租人,喏!甚至連那些替科涅茨波爾斯基當差的人,對恰普林斯基和赫麥爾尼茨基之間的紛爭都一清二楚——這在鄰里之間本是常情——且無例外地統統都站在赫麥爾尼茨基一邊。誠然,赫麥爾尼茨基確實享有卓越戰士的聲望,在歷次戰爭里,他都立下了非凡的戰功。大家也知道,國王陛下親自跟他有過接觸,對他的意見做過很高的評價。至於他跟恰普林斯基之間的那些醜聞和紛爭,人們只不過是把它看做貴族和貴族之間的一般齟齬和無謂之爭罷了,類似的爭鬥比比皆是,多得數以千計,尤其是在羅斯地區。當時的情況是,誰善於為自己爭取到更多的同情和好感,人們就隨大流站在誰一邊,但他們沒有想到,從這種司空見慣的普通事件里,竟會產生出如此可怕的後果。在過了一段時間以後,所有這些人,包括貴族、天主教和東正教的僧侶,人人心中又都燃起了對赫麥爾尼茨基的仇恨之火,而這種仇恨的程度在這些人中間又幾乎沒有什麼差別。 此刻,人們都來到斯克熱圖斯基身邊,一夸脫一夸脫地向他敬酒,嘴裡還不住地說:「喝呀,兄弟!」 「跟我也干一杯!」 「維希涅維茨基的人萬歲!」 「這麼年輕就在王公麾下當了校尉!」 「統帥的統帥耶雷梅王公萬歲!」 「我們願意跟隨耶雷梅王公到天涯海角!」 「打土耳其人和韃靼人去!向斯坦布爾進軍!我們仁慈的君主瓦迪斯瓦夫四世國王陛下萬歲!」喊得最響的要算這位楊·扎格沃巴爵爺,他一個人無論是喝酒還是咋呼,都頂得上一個團隊。 「尊敬的貴族爺們!」他喊叫道,那嗓門兒之大,把窗戶上的玻璃都震得嚦嚦響,「我已經到城堡對土耳其的蘇丹提出了起訴,為了他在加拉塔對我採取的暴力行為。」 「別胡說八道啦,閣下,當心撕破你的嘴皮子!」 「尊敬的貴族爺們,怎麼會呢?『Quatuor articuli judicii castrensis:stuprum,incendium,latrocinium et vis armata alienis aedibus illata』——難道這不正是vis armata?」 「閣下可真是只吵吵嚷嚷的松雞。」 「哪怕是把官司打到最高法院我也干。」 「安靜點吧,閣下……」 「我會爭取到對他的缺席審判,我要宣布他是個不名譽的人,而後就是戰爭,那時可就是跟一個名譽掃地的人作戰,並非師出無名了。」 「祝列位爺們健康,乾杯!」 於是,有人鬨笑,斯克熱圖斯基也跟著他們哈哈大笑,因為他也是喝得有點暈乎,腦子裡嗡嗡叫;可扎格沃巴也真是像只為自己的嗓門兒所陶醉的松雞,嘎嘎叫個不停。幸好又來了一位貴族,打斷了他的叫喊。只見那人走到他跟前,拉著他的袖子,用一種吟唱似的立陶宛口音說道: 「尊敬的扎格沃巴閣下,能不能請您把我向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引見引見……請您引見引見!」 「啊,當然,當然。校尉閣下,這位是波伏西諾加君。」 「波德比平塔。」貴族糾正他說。 「一樣,都一樣!他的紋章是澤爾維普盧德雷……」 「澤爾維卡普圖爾。」貴族糾正說。 「一樣,都一樣。他是從普西赫基什基來的。」 「是從梅希基什基來的。」貴族又糾正說。 「都一樣。我不知道究竟是老鼠腸子還是狗腸子哪一種強一點。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就是您那些地方我哪兒也不想去,因為到那兒去定居既不容易,而離開它們又不符合國情。」這時他指著那立陶宛人對斯克熱圖斯基說,「尊敬的閣下!不瞞您說,一周以來我喝酒全是由這位貴族掏錢。他腰間掛的寶劍跟他的錢袋一樣沉,而他那袋子錢若是拿來跟他的腦袋瓜子相比又是相去無幾。不過說實在的,如果我喝酒老是讓他這麼個大怪人破鈔,那我可就要把自己稱作糊塗蟲了,糊塗到跟花錢買酒給我喝的人不相上下。」 「哈!哈!這個彎彎繞把他也給繞進去啦!」貴族們笑著叫喊道。 但是立陶宛人一點也不惱火,而是和顏悅色地微笑著,只是擺了擺手,又說了一遍: 「哎,安靜點吧,閣下……聽您嚷嚷真叫人心煩。」 斯克熱圖斯基饒有興味地打量著這位新來的人。「怪人」的稱呼對他確實很貼切。乍一看,這是條高得出奇的漢子,頭幾乎頂到了天花板,而又瘦得異常,使他看上去顯得更高。他肩膀寬闊,脖頸兒筋骨堅挺,表明他有非凡的力氣,但整個人兒卻是瘦得皮包骨。他的肚子從胸部以下癟癟的,完全可以把他看做一個食不果腹的餓鬼。然而他的衣著卻相當講究:穿了一件希維博津出產的灰色粗呢緊身外衣,窄袖口,足蹬一雙剛剛流行於立陶宛的瑞典高統皮靴,系一條寬寬的、填充得鼓鼓的夾層麋皮腰帶,可由於腰間擱不住,竟滑落到了股際;腰帶上掛著一把十字軍的重劍,它長得幾乎伸到了這個巨人的腋下。 也許有人看到這把劍會感到不寒而慄,但只要朝這劍的主人臉上瞥上一眼,立刻就會放寬心。這張臉跟這人渾身上下一般瘦削,點綴著兩道吊眉,一雙垂視的眼睛,兩撇同樣下垂的亞麻色的鬍鬚。可這張面孔是如此的樸實和真誠,宛如稚子一般,而那垂吊的鬚眉又給它平添了一種焦慮、憂傷而又有幾分可笑的神色。此人的模樣兒就像是個到處受人排擠的倒霉角色,可斯克熱圖斯基一見到他那副忠厚的相貌和他那身標準的軍人裝束就喜歡上了他。 「校尉閣下,」立陶宛人說,「閣下是在維希涅維茨基王公麾下效力的麼?」 「是的。」 立陶宛人雙手合掌,抬眼望天,仿佛在做祈禱。 「啊,一位多麼偉大的戰將!多麼了不起的騎士!多麼英明的統帥!」 「上帝,請賜給共和國更多這樣的人物吧,這樣的人是多多益善。」 「那是當然!當然!可我能否到他的麾下效力呢?」 「他一定樂於見到閣下。」 說到這裡,扎格沃巴橫插了進來: 「這樣一來王公的廚房裡可又多了兩把鐵扦了:一把是您這人,一把是您這劍。王公或者會雇您當廚師,或者會派您作絞架的用場,用您來吊死那些強盜;要不就是拿您當量制服呢的尺子!嘿,您羞不羞!一個大男人,還是天主教徒,可長得像serpens一樣長,細得又像異教徒的矛!」 「聽您嚷嚷真叫人心煩。」立陶宛人心平氣和地說。 「能不能請您再報報名號?」斯克熱圖斯基問,「因為您一開口自我介紹,這位扎格沃巴爵爺就打岔兒,實在對不起,我始終沒弄明白。」 「波德比平塔。」 「波伏西諾加。」 「梅希基什基的澤爾維卡普圖爾。」 「這才真叫娘兒們逗樂哩!我喝著他的酒,可憑這名號,若是看不出他是個異教徒,就算我真是個糊塗蟲。」 「閣下離開立陶宛很久了嗎?」校尉問。 「嗯,我在切赫倫已經待了兩個禮拜。自從扎奇維利霍夫斯基大人那裡聽說閣下要經過此地,我就一直等著,想求閣下把我向王公引薦一下。」 「閣下能否告訴我,因為我實在有點好奇,閣下身邊為何掛著一把劊子手的行刑劍?」 「這可不是劊子手的行刑劍,校尉閣下,而是一把十字軍的重劍。我掛著它,因為它是我們家族昔日的戰利品。早在霍伊尼策戰役它就在立陶宛人的手裡,為我的家族立過功。所以我也總是佩著它。」 「可真是個大傢伙,保准重得出奇,使它恐怕得用兩隻手吧?」 「可以雙手使,也可以單手使。」 「請讓我瞧瞧!」 立陶宛人拔出劍,遞給了校尉,斯克熱圖斯基一接過立刻就感到手直往下沉。他揮舞起來,砍、劈、刺都不自如,又用雙手試了試,還是感到太重。年輕的校尉有點難為情,就對在場的眾人說道: 「列位,可有誰能舞出個花招兒來?」 「我們都試過啦,」有幾個人回答,「只有扎奇維利霍夫斯基監督大人能舉得動它,可要舞個花招兒就難了。」 「那麼,您呢,閣下?」斯克熱圖斯基回頭問立陶宛人,「能否耍兩手,讓我們見識見識?」 這貴族舉起劍像拿蘆葦,接著就輕鬆地舞將起來,立刻屋子裡的空氣就嗖嗖響,人們感到一陣陣劍風撲面而來。 「好樣的!願上帝保佑您,閣下。」斯克熱圖斯基讚嘆道,「您准能為王公殿下立功!」 立陶宛人收住劍,說道: 「上帝知道,我多麼渴望為王公殿下效力,因為在王公麾下我這把劍准不會生鏽!」 「那還得看您的智力如何,」扎格沃巴說,「您那小腦袋瓜使起來可總不如您使劍那麼利索。」 扎奇維利霍夫斯基站起身,正準備帶著校尉離開酒店,這時又走進一個銀髮皤然有如白鴿的人來。他一見到扎奇維利霍夫斯基就說: 「監督閣下,我是特地來找您的。」 他就是巴拉巴什,切爾卡瑟的團隊長。 「那就請閣下再勞神跟我到舍下去吧!」扎奇維利霍夫斯基說,「這兒烏煙瘴氣的,熏得人什麼也看不清。」 他倆一起走了,斯克熱圖斯基跟在他們身後。剛跨出門檻巴拉巴什就問: 「赫麥爾尼茨基沒有什麼消息嗎?」 「有。他逃到謝契去了。這位軍官昨天在草原上遇見過他。」 「這就是說他沒走水路?我還派了急使到庫達克去,讓那邊的人把他抓住。既然如此,那我就是徒勞了。」 巴拉巴什講完這番話後,便用雙手捂住了臉,反覆說道: 「啊,基督救救我們吧!基督救救我們吧!」 「閣下為何如此驚慌?」 「閣下是否知道,他用陰謀詭計從我手中奪走了什麼?是否知道,他在謝契公布這些文書又意味著什麼?基督,救救我們吧!即使國王不會馬上跟那異教徒開戰,也是火星落到火藥上,一觸即發……」 「閣下是在預言一場暴亂?」 「我可不是預言,而是看到了一場暴亂。赫麥爾尼茨基比納萊瓦伊科和沃博達都要厲害得多。」 「可誰會跟他跑呢?」 「誰?那些扎波羅熱人,那些登記入冊的哥薩克,那些市民,那些無知的賤民,那些莊稼漢,還有這兒這些人!」 巴拉巴什團隊長說著就用手往市場上一指,市場上此刻正是人來人往,絡繹不絕,又擠了一大群正要趕往科爾松犒賞軍隊的灰色犍牛,跟牛群一道的是一大群所謂察班牧人,他們一生一世都在草原和荒野上度過,是不信任何宗教的蠻野之民,照基謝爾總督的說法,他們是religionis nullius,他們中有些人與其說是牧民,不如說更像強盜,樣子兇狠、可怕,穿著五顏六色、各式各樣的破衣爛衫,而多數穿的是老羊皮襖,或者是反穿著未加工過的毛烘烘的生皮。雖已是數九寒冬,他們卻都敞著前襟,露出經草原上風吹日曬而變成了褐紅色的赤裸的胸膛。他們每個人都是武裝起來了的,可他們的武器卻是五花八門,無所不有:有的背上背著弓和箭袋;有的扛著火繩槍或是哥薩克稱之為「笛子」的火槍;有的掛著韃靼的戰刀;有的扛著大鐮刀;有的只拿一根長棍子,棍子頭上綁一塊馬的顎骨。在這些人裡邊還混雜著不少尼什人,論野蠻、兇悍他們不亞於察班牧人,可他們的裝備卻要精良得多。他們通常是到軍營去出售乾魚、野味和油脂的。跟在這些人後邊的,還有帶著鹽巴的鹽販子、草原和森林的養蜂人、帶著蜂蜜的制蠟人、帶著樹脂和焦油的森林住戶;再後面就是趕著大車的農民、在冊哥薩克、別爾哥羅德來的韃靼人,還有一些只有上帝才知道是什麼人的流浪者——從天盡頭匯攏來的流浪者。整座城市裡到處是醉漢,因為這些人正好是在切赫倫宿夜,因此在黑夜降臨之前就開始了縱酒狂歡。市場上點起了一堆堆篝火,有的地方燃燒著整桶的樹脂。到處是嘈雜聲、喧囂聲。韃靼笛子刺耳的尖嘯、銅鼓的咚鏘和哞哞的牛叫混成了一片,還有里拉琴奏出的比較柔和的曲調,盲人們伴著這曲調就唱起了當時他們喜愛的歌: 白色的雄鷹, 我的兄弟親緣, 你高高地飛翔, 看得很遠很遠。 可是隨著這歌聲卻響起了熱烈而又充滿了野性的吶喊:「嗚哈!嗚哈!」一大群滿身油污、喝得醉醺醺的哥薩克在市場上頓著腳跳著特列帕克舞。所有這一切都表現得既野蠻又瘋狂。對此情此景只消匆匆瞥上一眼,就足以使扎奇維利霍夫斯基深信巴拉巴什的憂慮是有道理的。只要一有機會,遍布烏克蘭的那些狂愚好鬥、搶劫成習的不逞之徒就定會興風作浪;只要有一點動亂的火星,勢必迅速燃成燎原之勢。而在這群人的背後,屹立著謝契,屹立著扎波羅熱。這匹脫韁的野馬雖說最近在馬斯沃夫-斯塔夫之後,給安上了籠頭,使其就範了,可它還在焦躁地咬著馬嚼子,念念不忘昔日的特權,仇恨欽命的監督,而且已經成了一股有組織的力量。這股勢力還擁有極其廣泛的農民群眾的同情。這一帶的農民較諸共和國其他地區的農民更少一點逆來順受的耐性,因為這兒緊靠切爾托梅利克,而那兒是無主的土地,誰都可以持械搶劫,為所欲為。老掌旗官扎奇維利霍夫斯基對這一切洞若觀火,雖說他身為羅斯人,又是個虔誠的東正教徒,對這一切也不能不感到憂心忡忡。 作為一位耆年老者,他經歷過納萊瓦伊科、沃博達、克雷姆斯基揭竿而起的年代,而且記憶猶新。他比羅斯地區的任何人都更清楚烏克蘭持械搶劫之猖獗,同時,憑他對赫麥爾尼茨基的了解,知道那條漢子一個抵得上二十個沃博達和納萊瓦伊科之流。因此他完全理解赫麥爾尼茨基出逃謝契的全部危險性,特別是他帶走了那些國王頒發的文書,據巴拉巴什的說法,那上面有對哥薩克的許多許諾,無疑會鼓動他們起來反抗。 「尊敬的切爾卡瑟團隊長閣下,」他對巴拉巴什說,「依我看,閣下應該到謝契走一趟,您去,能平衡一下赫麥爾尼茨基的影響,安撫安撫那裡的民心。去平息一下吧!」 「尊敬的掌旗官,」巴拉巴什回答說,「我想告訴閣下的是,打自有關赫麥爾尼茨基帶著文書逃跑的消息傳開後,我那些切爾卡瑟人也有一半在今天晚上跟著他跑到謝契去了。我的時代已經結束啦——等待著我的是墳墓而不是權杖!」 確實,巴拉巴什是位好軍人,可是他老邁年高,而且已經沒有什麼影響力了。 這時他們已經走到了扎奇維利霍夫斯基的寓所;老掌旗官略微恢復了他那鴿子般的天性所特有的開朗情緒。他們坐下喝了半罈子蜜酒之後,談話就輕鬆多了。 「這一切全是胡鬧,就算像人們說的那樣,正在praeparatur一場同異教徒的戰爭,而且似乎確在醞釀之中,儘管共和國不要戰爭,可議會已不止一次向國王施加壓力,使陛下非常為難,然而國王也許有他自己的打算。很可能,這場戰火最終要燒到土耳其人頭上。而不管怎樣,我們還有時間。我決定親自到克拉科夫的大統帥那裡去一趟,把形勢跟他擺明;我會請求他,帶著部隊儘量走得離我們近一點。能否說服他,我不知道。因為,雖說他英勇、果敢,是個有經驗的戰士,可是他倔強得可怕,也太相信自己的部隊。而您,切爾卡瑟的團隊長閣下,您要牢牢控制住哥薩克;至於您,校尉閣下,您回到盧布內去後,要提醒王公,請他嚴密注視謝契。我再說一遍,即使他們已經開始行動,我們還有的是時間。目前在謝契的人並不多:人們都分散捕魚、打獵去了,在整個烏克蘭人們還都待在鄉下。等他們把這些人集結在一處,不知又有多少水從第聶伯河流走了。何況王公的威望從來是令人敬畏的,一旦他們知道王公的眼睛在注視著切爾托梅利克,沒準兒就會老老實實地待著。」 「我是整裝待發,哪怕就在這一兩天內離開切赫倫。」校尉說。 「這就好,早一天晚一天沒什麼要緊。切爾卡瑟的團隊長閣下,您是不是也派出急使,把事情向大掌旗官和陀米尼克王公報告一下。可怎麼啦?我看閣下似乎是睡著了。」 果不其然,巴拉巴什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已經睡熟了;過了一會兒他甚至打起呼嚕來。老團隊長最愛的是吃、喝二事,只要一不吃喝,他就打瞌睡。 「您瞧,」扎奇維利霍夫斯基悄悄對校尉說,「華沙那些治國安邦之士居然奢望能通過這麼一位耄耋老者來控制住哥薩克。願上帝保佑他們!他們不僅信賴赫麥爾尼茨基,而且對他恩寵有加,沒準兒宰相也跟他達成過某種協議,看來這位寵兒定會叫他們大失所望。」 校尉用一聲嘆息來表示對這位老掌旗官的同情。巴拉巴什的呼嚕打得更響了,嘴裡還發出喃喃的夢囈: 「救救我們吧!基督!救救我們吧!基督!」 「閣下打算哪天離開切赫倫?」掌旗官問。 「我應該在這兒待兩天,專等恰普林斯基的反應,我讓他當眾出醜,他不會不找我算賬,我溜掉不合適。」 「他不會來找您的。倘若您沒穿王府的制服,他早就派自己的僕從來收拾您啦。但是跟王公較勁兒,即使是對於科涅茨波爾斯基家的奴才也是件可怕的事。」 「那我也得通知他,說我在恭候,我得過兩三天再走。我身邊有刀也有人,不怕他暗算我。」 校尉說完這話就起身向老掌旗官告別,走了。 這時,廣場上堆堆篝火把城市上空照得通紅,仿佛整個切赫倫都在燃燒。隨著夜幕的降臨,嘈雜聲、喧囂聲和狂呼亂叫的聲音,一陣高過一陣。猶太人都躲進了自己家裡連頭都不敢伸出來。在市場的一個角落裡,一群察班牧人唱起了哀怨的草原歌曲。野性十足的扎波羅熱人有的圍著篝火跳舞,頓著腳,把帽子拋得老高,有的把槍放得轟隆隆地響,同時成夸脫地灌著燒酒。這裡那裡不斷地發生鬥毆,市政長官的人就出面彈壓。到處擠得水泄不通,校尉不得不用刀柄來為自己開路。他聽到哥薩克人的叫嚷和喧鬧,有時不禁暗自想道,這些人吼出來的已經是叛亂之聲了。他似乎還看到了凶神惡煞的眼神,聽到了對他的悄聲的詛咒。他的耳畔還縈繞著巴拉巴什的聲音:「救救我們吧!基督!救救我們吧!基督!」他的心也怦怦地跳得更快了。 察班牧人越來越狂熱地吼著他們的草原歌曲,而扎波羅熱人則在一個勁兒地鳴槍,喝酒。 校尉甚至在自己的寓所上床睡覺時,耳邊還在響著那槍聲和「嗚哈!嗚哈!」的吶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