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屍 · 第五幕
第一景
〔下等酒店裡的髒屋子。人們圍著一張桌子喝茶和燒酒。台前有一張小桌子,桌旁坐著潦倒不堪、衣服襤褸的費佳,和他坐在一塊兒的佩圖什科夫是個懇切、溫和的人,留著長頭髮,有神父的風度。兩個人都有點醉意。
第一場
〔費佳和佩圖什科夫。
佩圖什科夫 我懂得,懂得。這才是真正的愛情。那麼,怎麼樣呢?
費佳 是呀,您瞧,如果我們這個階級的姑娘表現這種感情,就是說,她為了心愛的人犧牲一切的話……可是她是個吉卜賽姑娘,完全讓利慾薰染大的,然而她有這種純潔獻身的愛情,付出一切,自己卻什麼都不要。這個對比多顯著啊。
佩圖什科夫 是的,在繪畫上我們把這個叫作色彩的效果。只有在周圍塗上綠色,才能顯出完全鮮紅的色彩來……不過這是另一回事。我懂得,懂得……
費佳 是的,我覺得我一生做了一件好事,就是我從來沒有利用過她的愛情。您知道為什麼?
佩圖什科夫 憐憫……
費佳 哦,不。我從來沒有憐憫過她。我在她跟前永遠感到歡喜,而且每逢她唱歌的時候,嗨,她唱得多好啊,也許這會兒她還在唱呢,我總是從下往上瞧著她。我沒毀她,就因為我愛她。我真誠地愛她。現在,這是個美麗的、美麗的回憶。(喝酒)
佩圖什科夫 不錯,我懂得,懂得。真理想。
費佳 我告訴您說吧,我從前曾熱戀過。有一回我愛上了一位太太,很美,我很下流地、像哈巴狗似的愛她。她約我去rendez-vous[21]。我把這個機會放棄了,因為我認為這對她丈夫是不體面的。奇怪得很,直到現在,每逢我回想起這件事來,我都因自己的行為正大而感到愉快和自傲,可是……我後悔,好像犯了罪似的。可是跟瑪莎的事,卻完全相反。我因沒有玷污自己的感情而常常覺得高興,高興……也許我還會墮落,墮落到底,把隨身的東西賣光,滿身都是虱子,都是疥瘡,可是這顆鑽石,不是鑽石,而是陽光,是的,在我心裡,跟我在一塊兒。
佩圖什科夫 我懂得,懂得。現在她在哪兒呢?
費佳 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那是另一種生活。我不想把它跟目前這種生活混合起來。
〔從桌子後面的暗處傳出女人的叫聲。掌柜的和警察走過去把她帶走。費佳和佩圖什科夫沉默地看著,聽著。
佩圖什科夫 (在裡面恢復了平靜以後)是的,您的一生真了不起。
費佳 不,最普通的一生。您知道,在我們這個階層里,也就是在我生長的這個階層里,我們可以選擇三條路,只有三條路。第一就是做官,攢錢,使我們生活在其中的醜惡更加醜惡。這是我最憎恨的,也許我沒有本事,可是,主要的是,我憎恨。第二就是消滅這種醜惡,這非得英雄不可,而我不是英雄。第三就是逍遙——飲酒,作樂,唱歌。這就是我所幹的事。結果落到這個地步。(喝酒)
佩圖什科夫 那麼,家庭生活怎麼樣呢?要是我有妻子,那我就很幸福。我的妻子毀了我。
費佳 家庭生活嗎?不錯。我的妻子是個理想的女人。她現在還活著哪。可是為什麼要對您說呢?我們的生活里早就沒有葡萄乾了,您知道,格瓦斯里不是放葡萄乾嗎?早就沒有娛樂了。而我又需要逍遙。沒有娛樂,就不能逍遙。於是我就胡作非為起來了。您知道,我們愛人,因為我們對他們好,不愛他們,因為我們對他們壞。我對她很壞。她呢,好像愛我似的。
佩圖什科夫 您幹嗎說「好像」呢?
費佳 我所以這樣說,就因為她一點像瑪莎那樣叫我動心的地方也沒有。可是,這種話不用說了。當她懷孕,後來給孩子餵奶的時期,我老是溜出去,喝得醉醺醺地回家。當然,就為了這個原因,我越來越不愛她了。對啦,對啦,(狂喜起來)這會兒我想通了!我愛瑪莎,是因為我對她好,不對她壞。因此我愛她。可是我讓妻子受苦……不是說我不愛她……不對,我不愛她,就是不愛她。我嫉妒,不錯,可是這也過去了。
第二場
〔前場人物和阿爾捷米耶夫。阿爾捷米耶夫走過來。他別著帽徽,鬍子染了色,穿著改過的舊衣服。
阿爾捷米耶夫 您好。(對費佳鞠躬)原來您跟這位藝術家、畫家認識嗎?
費佳 (冷淡地)對啦,我們認識。
阿爾捷米耶夫 (對佩圖什科夫)怎麼樣,肖像畫好了嗎?
佩圖什科夫 沒有,畫壞了。
阿爾捷米耶夫 (坐下)我不妨害你們吧?
〔費佳和佩圖什科夫都沒做聲。
佩圖什科夫 費奧多爾·瓦西里耶維奇正在跟我談他的身世。
阿爾捷米耶夫 秘密嗎?那麼,我不打擾了,談下去吧。我用不著跟你們在一塊兒。蠢豬。(走到附近的桌前,叫了一瓶啤酒。一直聽著費佳和佩圖什科夫的談話,傾身對著他們)
費佳 我不喜歡這位先生。
佩圖什科夫 他生氣了。
費佳 嗯,隨他去吧。我受不了。一看見這種人,我就說不出話來。現在跟您待著,我才輕鬆、愉快。對了,我剛才說什麼來著?
佩圖什科夫 您正說到嫉妒。那麼,您是怎麼跟您太太分開的呢?
費佳 唉。(沉思)這是個奇談。我的妻子結婚了。
佩圖什科夫 這是怎麼回事?你們離婚了?
費佳 沒有。(微笑)我讓她做了寡婦。
佩圖什科夫 這是什麼意思?
費佳 意思還不就是寡婦。因為我人已經不在了。
佩圖什科夫 怎麼不在了?
費佳 不在了。我是死屍。對啦。
〔阿爾捷米耶夫俯身聽著。
費佳 您想知道嗎……我可以告訴您。這是很久以前的事,而且您不知道我的真姓名。事情是這樣的。當我把妻子弄得苦透了、我儘可能把一切全花光了、變得讓人無法忍受的時候,一個保護者在她跟前出現了。您別以為有什麼曖昧、不好的事情,沒有的。他是我的朋友,是個極好的好人,只不過在各方面跟我絕對相反罷了。因為我的壞處比好處越來越多,所以就顯得他從前是,現在還是極好的好人:誠實、堅定、謹慎,簡直是正人君子。他從小就認識我的妻子,愛她,後來她嫁給我的時候,他就安於自己的命運了。可是後來,當我變得下流、開始折磨她的時候,他就常常到我們家裡來。我自己也希望這樣。他們相愛了。我在這個時候卻完全自暴自棄,並且自動放棄了我的妻子。況且還有瑪莎。我自己就勸他們結婚。他們不願意。可是我卻越來越墮落,結果……
佩圖什科夫 照例……
費佳 不。我相信而且我知道,他們一直都是純潔的。他是個信教的人,認為沒有神父祝福的結婚是罪惡。所以他們就要求我同意離婚。這樣一來,我就該把過失擔負起來。我就該說出種種的謊言……我可辦不到。您相信嗎,叫我自殺都比叫我撒謊輕鬆得多。因此我就想到自殺。這時有個善良的人說:為什麼要這樣干呢?而且把什麼事情都給安排好了。我把絕命書送去了,第二天,我的衣服、皮夾子、信件就在河岸上被發現了。我不會浮水。
佩圖什科夫 不錯,那麼屍首呢?沒找著嗎?
費佳 找著了。想想看。一星期後一個什麼人的屍首被找著了。我妻子被傳去認屍。屍首都腐爛了。她瞧了一眼。——「是他嗎?」——「是他。」——就這樣完了。把我埋了,他們就結了婚,在這兒過著幸福的日子。而我呢——就是他。我活著,喝酒。昨天我走過他們的家。窗里燈光亮著,一個人影在窗幔上掠過。有時候我覺得討厭,有時候覺得也沒什麼。沒錢的時候,真討厭……(喝酒)
阿爾捷米耶夫 (走過去)喂,對不起,您的奇談我都聽見了。這是一個很好的,主要是,很有用的奇談。您說,沒有錢的時候,討厭。這是再討厭也沒有了。其實,就您的地位說,您是應該永遠有錢的。因為您是死屍。好。
費佳 對不起。我沒跟您說話,也用不著您出主意。
阿爾捷米耶夫 我可要勸告您。您是死屍,可是您要是復活了的話,那麼他們,尊夫人跟那位先生,這兩位過著幸福日子的人怎麼樣呢,他們就犯了重婚罪,最輕也得流放到不大遠的地方去。那麼,您幹嗎還愁沒錢呢?
費佳 請您別管我。
阿爾捷米耶夫 只要寫封信。您要是願意,我可以替您寫,只要把地址告訴我。您呢,要重謝我。
費佳 滾出去。我告訴你,我什麼都沒跟你說。
阿爾捷米耶夫 不,您說了。瞧,他就是證人。跑堂的也聽見您說您是死屍。
侍者 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費佳 流氓。
阿爾捷米耶夫 我是流氓?喂,警察。寫控告書。
〔費佳起身想走。阿爾捷米耶夫揪住他。警察走過來。
第二景
〔在鄉村裡的一個長滿常春藤的平台上。
第一場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卡列寧娜、懷孕的麗莎、帶著孩子的保姆。
麗莎 現在他快要從車站上回來了。
男孩 誰快回來了?
麗莎 爸爸。
男孩 爸爸快從車站上回來了?
麗莎 C』est étonnant comme il l』aime,tout-à-fait comme son père.[22]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Tant mieux.Se souvient-il de son père véritable?[23]
麗莎 (嘆氣)我沒跟他說。我想:為什麼要擾亂他呢?可是後來我又想,我該告訴他。您覺得怎麼樣,媽媽?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麗莎,我覺得這是個感情問題。要是你順著你的感情,那你的心就會告訴你該在什麼時候說什麼。真是一死百了。老實說,有一個時候,費佳,你知道,我從他小的時候就認識他,真使我反感,可是現在想起來,我才知道他是個可愛的青年,是維克托的朋友,是個熱情的人。儘管他違背法律,反對宗教,但是為了自己所愛的人,情願犧牲自己。On aura beau dire,l』action est belle…[24]我希望維克托不要忘記帶毛線來,都快用完了。(打毛衣)
麗莎 哦,他回來了。
〔聽見車輪聲和鈴聲。麗莎站起來,走到平台邊上。
麗莎 有人跟他一塊兒來了,是位太太。瑪莎!我真有一百年沒看見她了。(走到門口)
第二場
〔前場人物。卡列寧和瑪麗亞·瓦西里耶夫娜登場。
瑪麗亞·瓦西里耶夫娜 (和麗莎跟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親吻)維克托碰見我,就把我帶來了。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那太好了。
瑪麗亞·瓦西里耶夫娜 是呀,當然。我心裡想:「什麼時候才能再見著您呢?」又會拖下去。於是我現在來了。要是您不下逐客令的話,那我就要待到晚班車才走呢。
卡列寧 (吻妻子、母親和孩子)我真高興,祝賀我吧。我可以在家裡待兩天。明天不用我,他們會把什麼事情都辦好的。
麗莎 好極了,兩天。好久都沒這樣了。野遊去,好不好?
瑪麗亞·瓦西里耶夫娜 真像父親!真是個好孩子!可別全繼承下來,心是父親的呀……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可別繼承他的軟弱。
麗莎 行了,行了。維克托同意我的看法:假如他從年輕的時候就有人指導的話……
瑪麗亞·瓦西里耶夫娜 噯,這些事我一點也不知道。可是我一想起他,就忍不住流眼淚。
麗莎 我們也一樣。他在我們的回憶里占著多崇高的地位啊。
瑪麗亞·瓦西里耶夫娜 對啦,我也這樣想。
麗莎 有一個時候,好像真是解決不了。可是忽然間,什麼都解決了。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喂,維克托,你帶毛線來了沒有?
卡列寧 帶來了,帶來了。(取手提包,揀出來)這是毛線,這是香水,這是信;還有,這是給你的公函。(交給妻子)喂,瑪麗亞·瓦西里耶夫娜,您要是高興洗一洗的話,那我就帶您去。我自己也要去洗一洗,馬上就要吃午飯了。麗莎!是不是把樓下犄角里的屋子給瑪麗亞·瓦西里耶夫娜?
〔麗莎臉色發白,用發抖的手拿著信,念著。
卡列寧 你怎麼啦?麗莎!信上說什麼?
麗莎 他還活著。我的天哪!什麼時候他才放過我啊!維克托!這是怎麼回事?(痛哭)
卡列寧 (接信,念)這真可怕。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什麼事,倒是說呀。
卡列寧 這真可怕。他還活著。她是重婚犯,我也是犯人。這是法院偵查員發來的傳票,傳麗莎到庭聽審。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多可怕的人啊……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卡列寧 全是瞎話,瞎話。
麗莎 哦,我真恨他。我不知道要怎麼說才好。(哭著退場。卡列寧跟著她)
第三場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和瑪麗亞·瓦西里耶夫娜。
瑪麗亞·瓦西里耶夫娜 他怎麼還會活著呢?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我只知道,維克托一接觸這個污穢的世界,他們就要拖他下去。現在他們把他拖下去了。全是欺騙,全是瞎話。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