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屍 · 第四幕

托爾斯泰《活屍》

第一景〔在小酒店裡。單間。侍者領費佳和伊萬·彼得羅維奇·亞歷山大羅夫進來。第一場〔費佳、伊萬·彼得羅維奇和侍者。侍者請到這兒來。這兒沒人打擾，我這就去拿紙來。伊萬·彼得羅維奇普羅塔索夫！我想進來。費佳（嚴肅地）請進來吧，不過我很忙，而且……你想進來就進來吧。伊萬·彼得羅維奇你想答覆他們的要求嗎？我把辦法告訴你吧。我決不這麼辦。我總是實話實說，要干就干。費佳（對侍者）來瓶香檳。〔侍者退場。第二場〔費佳和伊萬·彼得羅維奇。費佳（掏出手槍，放下）等一會兒吧。伊萬·彼得羅維奇怎麼啦？你想自殺嗎？可以，可以。我了解你。他們想侮辱你，你就要讓他們瞧瞧你是什麼樣的人。你要用手槍打死自己，而用寬宏大量打死他們。我知道你。我什麼都知道，因為我是天才。費佳嗯，不錯，嗯，不錯。只是…… 〔侍者拿著紙和墨水瓶登場。第三場〔前場人物和侍者。費佳（用餐巾蓋上手槍）把塞子拔掉。喂，喝吧。（他們喝。費佳寫）等一會兒。伊萬·彼得羅維奇祝你……前程遠大。你知道，我對這種事是超然的。我並不想阻攔你。在天才看來，生和死是一樣的。我在生里死，在死里生。你是為了要他們兩個人可憐你才自殺的。而我呢——我是為了要讓全世界知道它有什麼損失才自殺的。我也不會猶疑，也不會考慮。拿起它（抓起手槍），一下子就完了。不過還早哪。（放下手槍）而且我什麼也不寫，他們自己應該明白……唉，你呀…… 費佳（寫）等一會兒。伊萬·彼得羅維奇可憐的人們啊。你們東奔西走，手忙腳亂。你們不懂，什麼也不懂……我不是對你說。我不過是表白自己的思想罷了。那麼，人類究竟需要什麼呢？很少，只要重視天才。可是天才常被處死，被迫害，被摧殘。不。我不做你們的玩具了。我要揭發你們的陰謀詭計。不—不—不。偽君子們！費佳（寫完了，喝口酒，念信）請走吧。伊萬·彼得羅維奇走？好，再見。我並不想阻攔你。我也要這麼幹的。不過還早哪。我只想對你說…… 費佳好，你說。可是，還是以後再說吧。現在，老朋友，只有一件事，請你把這個交給掌柜的，（把錢交給他）還請你問問有沒有給我的信件和包裹。費心。伊萬·彼得羅維奇好。那麼你等著我嗎？我還有要緊的事情告訴你。這件事不但在今生，而且在來世，至少在我到那兒去之前，你是絕對聽不到的。那麼都給他嗎？費佳該給多少就給多少吧。〔伊萬·彼得羅維奇退場。第四場〔費佳一個人。費佳（輕鬆地嘆了一口氣，在伊萬·彼得羅維奇出去以後，把門鎖上，拿起手槍，扳著槍機，對著太陽穴，顫抖，小心地放下。呻吟）不，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能。〔有人敲門。費佳誰？〔從門外傳出瑪莎的聲音：「是我。」費佳「我」是誰？哦，瑪莎……（開門）第五場〔費佳和瑪莎。瑪莎我到過你那兒，波波夫那兒，阿夫列莫夫那兒，所以我就猜想，說不定你在這兒。（看見手槍）喲，想得真好。傻瓜。真是傻瓜。難道你真有這個意思嗎？費佳不，我做不到。瑪莎難道你就不管我了嗎？你這個薄情郎。毫不可憐我。唉，費奧多爾·瓦西里耶維奇，這是罪過，罪過。為了我的愛情…… 費佳我想讓他們自由，我答應過他們。我可不能撒謊。瑪莎那麼我呢？費佳你有什麼？你也就自由了。難道你跟著我在一塊兒受苦好嗎？瑪莎當然好。我沒你就活不了。費佳你跟我在一塊兒有什麼好日子可過的呢？你最好是哭一場，然後再活下去。瑪莎我決不哭，你得了吧。要是你不可憐我呀……（哭起來）費佳瑪莎！小鬼！你知道，我本來想處理得更好一些。瑪莎對你自己更好一些。費佳（微笑）我要是自殺了，為什麼會對我自己更好一些呢？瑪莎當然是更好一些。可是，你有什麼需要呢？你說。費佳有什麼需要嗎？需要多著呢。瑪莎你說需要什麼？說呀？費佳第一，我需要履行諾言。這是第一件事，這就夠了。為了離婚需要撒謊而且干種種醜事，我辦不到。瑪莎假定這是醜事，那我自己…… 費佳其次，要讓他們確實得到自由，就是說我的妻子和他。要知道，他們都是好人。為什麼他們要受苦呢？這是第二件事。瑪莎哼，要是她甩了你的話，那她就算不了好人。費佳不是她甩了我，是我甩了她。瑪莎那麼，好吧，好吧。都是你的不是。她是天仙。還有什麼呢？費佳還有嘛，你是個又美麗、又可愛的姑娘，我愛你。可是，我要是活下去呢，那我就會把你毀了。瑪莎這不關你的事。我要毀在什麼地方我心中有數…… 費佳（嘆氣）可是主要的是，主要的是……我活著幹什麼？難道我不知道我已經完了，已經是個沒用的人了嗎？就像你父親所說的那樣，我對人對己都是累贅。我是壞蛋…… 瑪莎胡說。我要跟著你。我早就跟了你啦，就是這樣。至於說你過荒唐的生活、大吃大喝的……可是你是個活生生的人呀，改了就行了。費佳說起來倒容易。瑪莎那麼你就做呀。費佳是的，我只要一看見你，我就覺得我什麼都能做到。瑪莎你會做到的。你什麼都能做到。（看見信）這是什麼？你給他們寫信嗎？寫了些什麼？費佳寫了些什麼嗎？（拿起信想撕）現在已經沒用了。瑪莎（奪信）你寫你自殺了嗎？是不是？你提到手槍沒有？你寫你自殺了嗎？費佳是的，我在信上說我不想活了。瑪莎給我，給我，給我。你看過《怎麼辦？》[17]嗎？費佳好像看過。瑪莎這是本枯燥的小說，可是有一個很妙、很妙的地方。他呀，這個主人公呀，他的名字好像是拉赫瑪諾夫[18]，忽然假裝投河死了。你不是不會浮水嗎？費佳不會。瑪莎那就好了。把你的衣服給我。把所有的東西和皮夾子都給我。費佳這怎麼成呢？瑪莎慢著，慢著，慢著。咱們回家去。你在那兒換套衣服。費佳可是，這不是欺騙嗎？瑪莎可好哪。你去洗澡，把衣服留在岸上。口袋裡裝著皮夾子和這封信。費佳那麼，以後呢？瑪莎以後嗎？以後咱們離開這兒，舒舒服服地過日子。第六場〔前場人物和伊萬·彼得羅維奇。伊萬·彼得羅維奇哎呀。手槍呢？我要拿走了。瑪莎拿去吧，拿去吧。我們要走了。 ——幕落第二景〔普羅塔索娃家的客廳。第一場〔卡列寧和麗莎。卡列寧他答應得那麼明確，我相信他會守約的。麗莎我很慚愧，可是我得承認，在我了解到那個吉卜賽姑娘的事以後，我就覺得完全自由了。別以為這是嫉妒。這不是嫉妒，而是，你知道，解脫。噯，我怎麼跟您說呢…… 卡列寧又是您了。麗莎（微笑）你。那麼你就別打岔，你別攪亂我，讓我把我的感覺說出來。最使我痛苦的，就是：我覺得我愛兩個人。這意思就是說：我是個不道德的女人。卡列寧你是個不道德的女人？麗莎但是自從我了解到他有了別的女人，因此他就不需要我，我才超脫了，才覺得我可以誠實地說，我愛您——你。現在我心裡十分坦然，只是我的處境使我痛苦。離婚這件事。簡直痛苦極了。這樣等著。卡列寧很快，很快就會解決的。除了他答應以外，我還派了秘書帶著申請書去看他，他要不簽字，秘書就不走。要是我不十分了解他，那我就會以為他是故意這麼辦的。麗莎他嗎？不，這都是他的懦弱和誠實造成的結果。他不愛撒謊。不過你送錢給他是不對的。卡列寧此外沒有辦法。這也許是拖延的原因。麗莎不，送錢總不大好。卡列寧不過，他現在用不著再pointilleux[19]了。麗莎我們真成了自私自利的人。卡列寧是的，我承認。是你自己的錯。在這樣的期待和這樣的絕望以後，我現在幸福極了。而幸福是叫人自私自利的。是你的錯。麗莎你以為就你一個人幸福嗎？我也一樣。我覺得我心裡充滿了快樂，完全沉浸在幸福里。什麼都有了：米卡也好了，你母親又愛我，還有你，主要的是，我，我愛你。卡列寧是嗎？不後悔嗎？不會再三心二意了嗎？麗莎從那天起我的心忽然變了。卡列寧不會再變回去吧？麗莎絕不會。我唯一的希望是：像我一樣，你也把這件事徹底告一段落。第二場〔前場人物和帶著孩子的保姆。保姆帶著男孩登場。男孩走到母親跟前。她把他放在膝上。卡列寧我們是多麼不幸的人啊。麗莎為什麼呢？（親親孩子）卡列寧你結婚的時候，我從外國回來一聽見這個消息，就覺得我失去了你，我成了一個不幸的人。可是，等我知道你還記得我，我就快樂極了。這使我感到滿足。後來，我們的友誼關係建立起來了，我就覺得你對我十分親切，在我們的友誼中有一種超越友誼的細微的火花，我差不多幸福起來了。使我痛苦的只是，我怕對費佳不誠實。可是，在另一方面，我常常這樣強烈地感到：對我朋友的妻子除了保持最純潔的友誼以外，不可能有其他的關係，而且我又了解你，所以這件事並不使我痛苦，而且我滿足了。後來，費佳使你感到苦惱，我就覺得我可以幫助你，並且覺得你擔心我的友誼，我就變得完全幸福了，一種模糊的希望也在我心裡湧現。後來……他變得不可救藥，你決定放棄他，我第一次把話都對你說了，你沒說不，只是含著眼淚從我身邊走開了，我心裡便充滿了幸福。要是有人問我還要什麼，我就會說，什麼都不要了。可是後來，我跟你的生活有了結合的可能，媽媽又愛上了你，這個可能便開始實現了。你對我說你愛我，你早就愛我，後來又對我說，就像剛才那樣，他已不在你的心上了，你只愛我一個人。想想看，我還要什麼呢？可是不，這會兒，這會兒過去的一切使我痛苦極了。假如沒有這個過去，沒有可以回想過去的事物，那多好啊。麗莎（責備地）維克托！卡列寧麗莎，你原諒我。我要說這些話，是因為我不願意把心裡任何關於你的想法瞞著你。我故意把這些話說出來，就為了要表示我是個壞人，表示我知道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必須和自己鬥爭，克服自己。而且我勝利了。我愛他。麗莎應該這樣。我能辦的我都辦了。不是我辦的，是我心裡發生了你希望的變化：除你以外，一切都從我心裡消失了。卡列寧一切嗎？麗莎一切，一切。否則我就不這樣說了。第三場〔前場人物和聽差。聽差沃茲涅先斯基先生到。卡列寧他帶著費佳的答覆來了。麗莎（對卡列寧）請到這兒來吧。卡列寧（站起來，向門口走去）好啦，答覆來了。麗莎（把孩子交給保姆）難道一切都解決了嗎，維克托！（吻他）第四場〔卡列寧和麗莎。沃茲涅先斯基登場。卡列寧怎麼樣？沃茲涅先斯基人不見了。卡列寧怎麼不見了？申請書沒簽嗎？沃茲涅先斯基申請書沒簽，可是有一封留給您和伊麗莎白·安德烈耶夫娜的信。（從口袋裡掏出信來，交過去）我先到他住的地方。有人對我說他在酒店裡。我去了。費奧多爾·瓦西里耶維奇就叫我過一個鐘頭去聽回信。我又去了，後來就…… 卡列寧難道還要拖延下去，還要找藉口嗎？不，簡直惡劣極了。他墮落到什麼地步了啊。麗莎噯，念一念吧，怎麼樣？〔卡列寧拆開信。沃茲涅先斯基您還有事嗎？卡列寧沒有了，再見，謝謝你……（驚異地念信，忽然停了）〔沃茲涅先斯基退場。第五場〔卡列寧和麗莎。麗莎說些什麼？什麼？卡列寧可怕。麗莎（抓住信）念吧。卡列寧（念）「麗莎和維克托，我要跟你們倆談談。我不願意撒謊，稱你們親愛的或是最親愛的。當我想到你們，想到你們的愛情，想到你們的幸福的時候，我就不能把一種痛苦和責備的感情抑制下去，這固然是對自己的責備，可是還是難受的。我全知道。我知道雖然我是丈夫，我卻因一連串意外的事件妨害了你們。C』est moi qui suis l'intrus.[20]但我還是不能抑制對你們的厭惡和冷淡的感情。理論上，我是愛你們倆的，尤其是麗莎，可愛的麗莎，可實際上，我已經不只是冷淡了。我知道我錯了，可是我改不了。」麗莎他怎麼能這樣…… 卡列寧（繼續念）「還是扼要說吧。正是我心裡的這種矛盾的感情，使我採取不是像你們所想的那種辦法，來實現你們的願望。撒謊、演一幕賄賂宗教法院的醜惡的喜劇，以及諸如此類的卑劣行為是使我難堪而厭惡的。我雖然壞，但是我的壞法不同，所以我不能參與這些卑劣的行為，決不能。我找到的另外一條出路是極簡單的：為了幸福，你們必須結婚。我妨害你們，所以我非毀滅不可……」麗莎（抓住卡列寧的手）維克托！卡列寧（念）「非毀滅不可。我要毀滅了。當你們念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離開人世了。再者：我很遺憾的是，你們送錢給我辦離婚手續。這是不愉快而且和你們不相稱的。噯，有什麼法子呢。我已經犯了無數次的錯誤。你們犯一次錯誤有什麼不可以呢？錢奉還。我的死法是比較簡單、廉價和確實的。我有一個請求：不要生我的氣，親切地想起我。還有一件事，有個鐘錶匠葉夫根尼耶夫，你們能不能幫助他，給他找個事情？他雖然懦弱，但是人好。再見。費佳。」麗莎他自殺了。是嗎？卡列寧（按鈴，跑進前廳里）請沃茲涅先斯基先生回來！麗莎我知道會這樣，我知道。費佳，親愛的費佳啊。卡列寧麗莎！麗莎說我從前不愛他，現在不愛他，都是假的，假的。我就愛他，愛他一個人。我毀了他。別管我。〔沃茲涅先斯基登場。第六場〔前場人物和沃茲涅先斯基。卡列寧費奧多爾·瓦西里耶維奇在哪兒？他們怎麼對您說的？沃茲涅先斯基說他今天早上出去了，留下了這封信，就沒再回去。卡列寧非把這件事情打聽明白不可。麗莎，你在家等我吧。麗莎對不起，而且我也不會撒謊。現在你別管我。去吧，去打聽……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