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屍 · 第三幕
第一景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六十歲的瀟灑的獨身漢。臉颳得很乾淨,留著小鬍子。他是位年老的軍人,很威嚴,神情憂鬱。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卡列寧娜——維克托的母親,打扮得十分年輕,是位五十歲的貴婦。談話時夾著法語。麗莎、維克托、聽差。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的書房,簡單華麗,滿是紀念品。
第一場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正在寫信。
第二場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和聽差。
聽差 謝爾蓋·德米特里耶維奇公爵到。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自然請他進來。(轉身,對著鏡子整理衣服)
第三場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和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登場)J』espère que je ne force pas la consigne.[3](吻手)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您知道,vous êtes toujours le bienvenu.[4]尤其是今天。您收到我的簡訊了嗎?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收到了,這就是我的回答。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唉,我的朋友,我開始完全絕望了。Il est ensorcelé,positivement ensorcelé.[5]我從來沒見他這麼倔強,這麼固執,這麼狠心,對我這麼冷淡過。自從那個女人把丈夫甩了以後,他完全變了一個人。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可是,到底是怎麼回事,事情究竟怎麼樣了?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是這樣的,不管怎麼樣,他都要跟她結婚。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可是她丈夫怎麼樣呢?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答應離婚。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原來這樣。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連他,維克托,都過問起這件事來了,過問起律師呀、犯罪的證據呀——這一切醜惡的事來。Tout ça est dégoutant.[6]而且這並不使他感到厭惡。我真不懂他。他向來又敏感、又膽小……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鬧戀愛呀。唉,人要是真愛上了誰的話,那麼……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是的,可是為什麼在我們那個時代就可以有純潔的愛情,一生都保持友愛的關係呢?這種愛情我才了解,才尊重哪。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現在年輕的一代,已經對理想的關係不能感到滿足了。La possession de l』âme ne leur suffit plus.[7]真沒法子。可是你拿他怎麼辦呢?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不,不能這樣看他。可是,他好像著了魔似的。他完全變了。您知道,我到過她家裡。他求我去的。我去了,沒碰見她,就留下一張名片。Elle m』a fait demander quand je pourrai la recevoir.[8]今天(看看鐘)一點多鐘,就是說過一會兒,她就要來了。我答應維克托見見她,可是您得明白我的處境。我簡直不知道怎麼辦。所以照老習慣,我把您請了來。您得幫幫我。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謝謝。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您想想看,她這次的拜訪要決定一件大事——維克托的命運。我或許不該答應……可是我又怎麼能呢……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您完全不認識她嗎?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我從來沒見過她。可是我怕她。好女人是不會同意離開丈夫的。何況他又是個好人。您知道,他是維克托的同學,以前常常到我們家裡來。他是個很可愛的人。可是不管他是個什麼樣的人,Quels que soient les torts qu』il a eus vis-à-vis d』elle,[9]拋棄丈夫總是不對的。她非背著自己的十字架不可。有一件事我不明白,維克托是個有信念的人,他怎麼會同意娶一個離了婚的女人。有多少回——不久前,他曾當著我的面跟斯皮岑熱烈地爭辯過,證明離婚和真正的基督教精神不一致。而現在呢,他自己倒做起這種事來了。Si elle a pu le charmer à un tel point,[10]那我真怕她。可是,我所以找您來。是想聽聽您的意見,現在,反而就我一個人說話了。您覺得怎麼樣?請說吧。您有什麼意見?該怎麼辦呢?您跟維克托談過嗎?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我跟他談過了。我覺得他愛她,愛她愛成習慣了。這種愛已經緊緊地抓住了他,而他又是個接受事情既慢而又堅決的人。他心裡一想到什麼,就再也改變不了。除了她,他是誰也不會愛的。不是她,而要他和別的人相處的話,他是不會幸福的。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瓦里婭·卡贊采娃會十分樂意嫁給他的。那是個多麼好的姑娘,又那麼愛他……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微笑)C』est compter sans son hôte.[11]現在這是完全不可能的。因此,我想,最好是順從他,幫助他結婚算了。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跟離了婚的女人結婚,為的是讓他去跟自己妻子的前夫見面嗎?我不明白您怎麼能坦然說出這種話來。難道做母親的會願意自己唯一的兒子,而且是這樣出色的兒子,去娶這種女人做妻子嗎?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親愛的朋友,那有什麼辦法呢?當然,假如他能跟一位您所認識和喜歡的姑娘結婚,那是再好不過了。可是既然做不到……再說,要是他娶了吉卜賽姑娘或是莫名其妙的女人呢……其實,麗莎·拉赫曼諾娃是個很好、很可愛的女人,我是由我侄女內莉那兒認識她的。真是個溫柔、善良、多情、賢慧的女人。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決心甩掉丈夫的賢慧女人!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我真不明白您。您又無情,又刻薄。像人們所說的那樣,她丈夫是個跟自己作對的人。而且,特別跟妻子作對。他是個懦弱的、完全墮落了的酒徒。他把自己的財產和她的財產全花光了,——她有一個孩子。您怎麼能責備一個放棄這種男人的女子呢?再說,並不是她放棄他,而是他放棄她。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唉,真髒,真髒。連我都要給弄髒了。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那麼,您的宗教呢?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是的,是的,饒恕。「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Mais c』est plus fort que moi.[12]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那麼,她怎麼能跟這種人一塊兒生活呢?她就是不愛別人,她也不能不這麼辦。為了孩子也應該這麼辦。丈夫本人是個聰明善良的人,在他完全清醒的時候,也勸她這麼辦。
第四場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和阿布列茲科夫公爵。卡列寧登場,吻母親的手,問候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卡列寧 媽媽!我跟您說句話:可愛的伊麗莎白·安德烈耶夫娜馬上就要來了,我請求您,只求您一件事:要是您仍然不同意我的婚事……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打斷他的話)當然,還是不同意。
卡列寧 (繼續說,皺眉)……既然這樣,那我就求您,求您一件事:別說您不同意,別表示您有反對的意見。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我想,我們不會談到這件事。至少我決不會先提的。
卡列寧 那她更不會提了。我只希望您了解她。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有件事我不明白,你怎麼能讓你自己和有個活丈夫的普羅塔索娃夫人結婚的欲望,跟你那離婚就是違反基督教精神的宗教信念調和起來呢?
卡列寧 媽媽!您真是太狠心了!難道我們大家真是這樣潔白無瑕,就是在這樣複雜的人生中,也能毫不違反我們的信念嗎?媽媽,您幹嗎對我這麼狠心呢?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我愛你,希望你幸福。
卡列寧 (對阿布列茲科夫公爵)謝爾蓋·德米特里耶維奇!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當然您希望他幸福,可是,我們這些頭髮斑白的人要了解年輕人,已經是很難的了。總想讓兒子幸福的母親,尤其困難。所有的女人都是這樣的。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好,好,真好。你們都反對我。當然,你可以這麼辦,vous êtes majeur.[13]可是你簡直要我的命。
卡列寧 我真不懂您。這比狠心還厲害。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對維克托)別說了,維克托。你母親永遠是說得出,做不出的。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我會把我所想到的和我所感到的都告訴她,不過我說的時候,決不傷害她。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這是一定的。
第五場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阿布列茲科夫公爵和卡列寧。聽差登場。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她來了。
卡列寧 我少陪了。
聽差 伊麗莎白·安德烈耶夫娜·普羅塔索娃到。
卡列寧 我走了,媽媽。請您……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也站起來。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請她進來。(對阿布列茲科夫公爵)請,您留在這兒吧。
第六場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和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我想,你們en tête-à-tête[14]談,更方便。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不,我害怕。(慌亂)要是我想跟她tête-à-tête談的時候,我會示意您的。Ça dépendra……[15]光留下我單獨跟她在一塊兒,這使我拘束極了。到時候我給您做個這樣的暗號吧。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我會明白的。我相信,她會招您喜歡的。只是要公正。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怎麼你們大家都反對我呢。
第七場
〔前場人物。麗莎戴著帽子,穿著拜客的衣服,登場。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稍微欠起身來)我很抱歉沒能見到您,可是現在,又勞您駕來看我。
麗莎 我怎麼也沒料到,您願意見我,我真是感激極了。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你們認識嗎?(指著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當然,我很榮幸我們早就見過面。(握手。坐下)我侄女內莉常常和我提起您。
麗莎 是的,我們以前很要好。(羞怯地瞧瞧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而且現在仍舊很要好。(對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我怎麼也沒想到,您會願意見我。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我跟您丈夫很熟。他一向跟維克托很要好。在他沒搬到坦波夫去以前,他常常到我們家裡來。好像他是在那兒跟您結婚的吧?
麗莎 是的,我們是在那兒結婚的。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可是後來,他再回到莫斯科的時候,就再也沒來看過我了。
麗莎 是的,他差不多哪兒也不去。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而且他也沒介紹您跟我認識。
〔難堪的沉默。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最後我看見您的那次,是在傑尼索夫家裡演戲的時候。您記得嗎?演得好極了。您也演了。
麗莎 不……是的……當然……記得。我演了。
〔又沉默起來。
麗莎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要是我說的話使您不愉快,就請您原諒我。可是我不能裝假,也不會裝假。我到這兒來,是因為維克托·米哈伊洛維奇說……因為他,也就是說,因為您想見我……可是有話還是說出來好……(嗚咽)我真難……您心又好。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看來,我還是走好。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是的,您走吧。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再見。(和兩個女人告辭,退場)
第八場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和麗莎。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聽我說,麗莎,我不知道您的父稱叫什麼,而且我也不想知道。
麗莎 安德烈耶夫娜。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嗯,叫麗莎也一樣。我可憐您,我喜歡您。可是我愛維克托。我在這個世界上就愛他一個人。我了解他的心情,就跟了解我自己的一樣。這是一種自豪的心情。甚至在他七歲的時候,他就有了自豪感。不是因家世和財產而自豪,而是因自己的純潔和高尚的道德而自豪,而且一直都保持著它。他像處女一樣的純潔。
麗莎 我知道。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他沒愛過任何女人。您是頭一個。我不能說我不嫉妒您。我嫉妒。可是我們做母親的,您孩子還小,所以您還來不及知道,我們做母親的早就準備好了。我已經準備把他交給妻子,也不嫉妒。可是要交給像他一樣純潔的妻子。
麗莎 我……難道我……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請原諒,我知道您沒有錯,而且您很不幸。同時我了解他。現在他準備忍受一切,永遠忍受下去,決不提起,可是他會痛苦的。他會因自豪感受了傷害而痛苦,他不會幸福。
麗莎 這一層我想過。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麗莎,親愛的。您是個聰明賢慧的女人。您要是愛他,那您就該希望他比您自己更幸福。要是這樣的話,那您就該想到不要拴住他,叫他後悔,雖然他不會說,決不會說的。
麗莎 我知道他不會說。這件事我想到過,也問過我自己。我想過,跟他說過。可是他說,沒有我他就不想活,那麼,我有什麼辦法呢?我是這樣說的:「我們做個朋友,您要建立您自己的生活,別把您那純潔的生活和我的不幸的生活結合起來吧。」可是他不肯。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是的,他是現在才不肯的呀。
麗莎 勸他放棄我吧。我贊成。我愛他是為了他的,而不是我自己的幸福。只求您幫助我,別恨我。我們一塊兒來愛他,給他謀幸福吧。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是的,是的,我愛上您了。(吻她。麗莎哭)不過還是,這還是可怕的。要是在您沒結婚以前,他愛上您的話……
麗莎 他說那時候他就已經愛我了,但是他不願妨害朋友的幸福。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唉,這多難啊。不過我們還是可以相愛的,而且上帝會幫助我們找到我們所要的東西。
第九場
〔前場人物和卡列寧。
卡列寧 (登場)媽媽,親愛的。我全聽見了。我早就料到了這一點:您會愛上她。那麼一切都好了。
麗莎 我真抱歉,您都聽見了,我要不說就好了。
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 不過,任何事情都還沒決定。我只能說,要是沒有這些困難的情形,那我就高興了。(吻她)
卡列寧 只是請您別改變主意。
——幕落
第二景
〔簡樸的屋子、床、書桌、長沙發。
第一場
〔費佳一個人。敲門聲。門外有女人的聲音:「你鎖著門幹什麼,費奧多爾·瓦西里耶維奇?費佳,開門吧。」
第二場
〔費佳和瑪莎。
費佳 (站起來,開門。瑪莎登場)我真謝謝你來了。怪悶的。悶極了。
瑪莎 你幹嗎不到我們那兒去?又喝酒了嗎?唉,你呀,答應不喝的。
費佳 你知道嗎,我沒錢了。
瑪莎 為什麼我要愛上你呢?
費佳 瑪莎!
瑪莎 老叫瑪莎幹什麼。你要是愛我,你早就該離婚了。而且對方也要求過你。你說你不愛她,可是你還要盯著她。分明是你不願意嘛。
費佳 為什麼不願意,你是知道的。
瑪莎 簡直胡說。大家都說你是個沒出息的人,這話真不錯。
費佳 我怎麼跟你說呢?再說,你的話傷了我的心,這是你自己也知道的。
瑪莎 你有什麼傷心呢……
費佳 你自己知道,我在世上唯一的快樂就是你的愛。
瑪莎 我的愛是我的。你呀,就沒愛。
費佳 好吧,我不想說服你了。也沒必要,你自己知道。
瑪莎 費佳,你為什麼折磨我呢?
費佳 誰折磨誰?
瑪莎 (哭)你沒良心。
費佳 (走過去摟抱她)瑪莎!哦,你說些什麼話?別哭了。我們應該生活,而不是哭泣。這是跟你不相稱的。我的美人兒啊!
瑪莎 你愛我嗎?
費佳 我還能愛誰呢?
瑪莎 就愛我嗎?那麼,把你寫的東西念給我聽聽。
費佳 你會厭煩的。
瑪莎 既然是你寫的,那麼一定很好。
費佳 那麼,聽吧。(念)「晚秋,我和朋友約定在穆雷金廣場相會。這個廣場是座巉岩崢嶸的險島。這是陰暗、暖和、寧靜的一天。有霧……」
第三場
〔費佳和瑪莎。瑪莎的父母吉卜賽老人伊萬·馬卡羅維奇和吉卜賽老婦娜斯塔西婭·伊萬諾夫娜走進門來。
娜斯塔西婭·伊萬諾夫娜 (走近女兒)你這個死鬼又偷著跑到這兒來了。老爺,您好。(對女兒)你打算把我們怎麼辦?啊?
伊萬·馬卡羅維奇 (對費佳)你這樣干呀,老爺,真不對。您要毀了這丫頭。唉,你這樣干呀,真不對,真下流。
娜斯塔西婭·伊萬諾夫娜 繫上頭巾,馬上走。喲,居然逃跑了。我怎麼跟合唱隊說呢?跟個窮光蛋鬼混。你從他身上撈到了什麼呀?
瑪莎 我沒鬼混。我愛這位老爺,再也沒別的想法了。我並沒離開合唱隊,我會去唱歌,那麼有什麼……
伊萬·馬卡羅維奇 再說一句,我揪掉你的辮子。爛貨。誰這麼幹過?你爹沒有,你媽沒有,你嬸子沒有。這是不體面的,老爺。我們喜歡你,多少回白唱給你聽,還可憐你。可是你倒來了這一手。
娜斯塔西婭·伊萬諾夫娜 你平白無故地把我們的女兒給毀了,把我們的親骨肉、獨養女、珍珠、鑽石、無價之寶踩到糞堆里,這就是你幹的事。你好沒天良。
費佳 娜斯塔西婭·伊萬諾夫娜,你誤會我了。你女兒就像我妹妹一樣。我愛惜她的名譽。你別胡思亂想。我愛她。這有什麼法子呢。
伊萬·馬卡羅維奇 可是從前你有錢的時候,你並不愛她。要是那會兒你肯出一萬盧布給合唱隊,那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把她帶走。可是這會兒你成了窮光蛋,卻想偷偷地拐走她。丟人呀,老爺,丟人呀。
瑪莎 他沒拐我。是我自己來看他的。就是這會兒你們把我帶走了,我還是要來的。我愛他,就是這麼回事。我的愛情比你們所有的鐵鎖還堅強……偏不回去。
娜斯塔西婭·伊萬諾夫娜 喂,瑪申卡,心肝,別嘮叨了。你做錯了,喂,走吧。
伊萬·馬卡羅維奇 喂,別再說了。走!(抓住她的手)對不起,老爺。
〔三個人都退場。
第四場
〔費佳。阿布列茲科夫公爵登場。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對不起。我無意中親眼看見了一個不愉快的場面。
費佳 您貴姓?……(認出來了)哦,謝爾蓋·德米特里耶維奇公爵。(寒暄)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我無意中親眼看見了一個不愉快的場面。我本來不想聽的。但是,既然聽見了,我就認為有義務告訴您我聽見了。我是被派到這兒來的,而且我不得不在門口等著那幾位客人出去。再說,因為他們說話的聲音很高,所以我敲門的聲音就聽不見了。
費佳 是的,是的。請坐。您肯告訴我,我真謝謝您。這樣就給了我對您把這個場面加以解釋的權利。無論您對我有什麼想法,都沒關係。可是我要告訴您,您所聽見的那些關於這個吉卜賽歌女的非難,是很不公正的。就道德方面說,這個姑娘就像鴿子一樣的純潔。我跟她的關係,只是朋友的關係。假如這種關係有點詩意,但是這並不破壞這個姑娘的純潔,她的名譽。這就是我想告訴您的。那麼您找我有什麼貴幹呢?我能怎樣為您效勞呢?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第一,我……
費佳 對不起,公爵。現在我在社會上的地位已經下降,要是您沒有事找我,從前我跟您的一面之交,實在是不值得您來拜訪我的。有什麼貴幹?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我不否認,您猜著了。我是有事。不過我還是求您相信,您的地位的改變決不影響我對您的態度。
費佳 完全相信。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我的事情是:我的老朋友安娜·德米特里耶夫娜·卡列寧娜和她的兒子,要我直接來向您打聽您的態度……您允許我說出來嗎?……就是您對您太太伊麗莎白·安德烈耶夫娜·普羅塔索娃的態度。
費佳 我對我妻子的態度,應該說,我跟我從前的妻子的關係完全斷絕了。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我也這樣想過。因此,我才接受了這個困難的使命。
費佳 斷絕的原因,我得趕緊聲明一下,不是由於她,而是由於我,或者不如說,由於我的無數的過失。其實她始終是個無可指摘的女人。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所以維克托·卡列寧,尤其是他的母親,要我來向您打聽一下您的意圖。
費佳 (激動)什麼意圖?毫無意圖。我讓她完全自由了。還有,我決不會打擾她的平靜。我知道她愛維克托·卡列寧。好,隨她愛吧。我認為他是個很呆板,但是很好、很誠實的人,因此,我想,她跟他在一塊兒,會像俗話所說的那樣,很幸福的。而且……que le bon dieu les bénisse.[16]這就完了。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是的,可是我們應該……
費佳 (打斷他)而且您別以為我有絲毫嫉妒的感情。如果我說過維克托很呆板,那麼,我就收回這句話。他是個很好的、誠實的、有道德的人,剛好和我相反。而且他從小就愛她。也許,當她嫁給我的時候,她就愛他了。這是常有的事。至上的愛情是自己都不知道的愛情。我相信,她一直都是愛他的。可是,她是個誠實的女人,所以她甚至對自己也不承認這件事。不過……我們的家庭生活上總好像有一種陰影……可是,我何必對您說呢。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請說吧。相信我,我對您的人之常情態度,我想充分了解這種關係的願望,要比我的使命更重要。我理解您。我明白,您巧妙地說出的這種陰影可能早就存在……
費佳 是的,早就有了。也許就為了這個理由,她讓我過的那種家庭生活,使我感到不滿足,因此,我就老是在找尋什麼,追求什麼。可是,我好像在替自己辯護似的。我不想,而且我也不能替自己辯護。我從前是,我敢說從前是一個壞丈夫。我所以說從前是,就因為現在我自己感覺早已不是她的丈夫,而且認為她完全自由了。那麼,這就是我對您的訪問的回答。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是的,不過,您是知道維克托的家庭和他本人的。他跟伊麗莎白·安德烈耶夫娜的關係始終都是極正當而又疏遠的。每逢她有困難的時候,他都幫助她。
費佳 是的,我的荒唐生活使他們更加接近了。應該如此,有什麼法子呢。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他跟他家裡的嚴格的正教信仰,您是知道的。我不贊成他們的信仰。我看事情的眼光比較開闊。可是我尊敬他們,也理解他們。我知道對於他,尤其是對於他的母親,不經過教會結婚而跟女人親近,是不可想像的。
費佳 是的,我知道在這方面他是呆……是直率的、保守的。可是他們應該怎麼樣呢?離婚嗎?我早就告訴了他們,我很願意,可是要我歸罪自己,還要製造和這件事情有關的一切謊言,是很難的。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我非常理解您,也同情您。那麼怎麼辦呢?我想,可以這樣安排的。不過,您說得對。這是可怕的,而且我理解您。
費佳 (握手)謝謝您,親愛的公爵。我一向就知道您是個正直善良的人。那麼,請問,我該怎麼辦?我怎麼辦?請設身處地替我想想吧。我不想上進。我是個壞蛋。可是有些我不能冷靜地做的事。我不能冷靜地撒謊。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我還是不理解您。您是個又聰明、又能幹、對善又非常敏感的人,您怎麼會這樣神魂顛倒,會忘記自己對自己所抱的期望呢?您怎麼會墮落到這個地步,您怎麼會毀了自己的一生呢?
費佳 (忍住感動的眼淚)我過這种放盪的生活已經十年了。像您這樣的人肯同情我的,這是頭一回。朋友、浪子、女人,固然同情過我,可是像您這樣有理性的好人……謝謝您。為什麼我會墮落到這個地步呢?第一,酒。您知道,酒並不好喝。可是,無論我幹什麼,我總覺得我做得不對,總覺得可恥。現在我跟您談話,我也覺得是可恥的。就是當了貴族代表,或是在銀行里有了一個位置,我覺得可恥極了,可恥極了……只有喝酒的時候,才不覺得可恥。還有音樂不是歌劇和貝多芬,而是吉卜賽。這種生活使人精力充沛。此外,還有可愛的黑眼睛和微笑。這一切越是令人銷魂,過後就越覺得可恥。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嗯,那麼工作呢?
費佳 試過了。全不行。我什麼都不滿意。唉,談我自己有什麼意思呢?謝謝您。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那麼我怎麼說呢?
費佳 您就說他們要我怎麼辦,我就怎麼辦。他們不是想結婚嗎,不是想他們的婚事不受到任何妨礙嗎?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當然。
費佳 我照辦。您就說我一定照辦。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什麼時候呢?
費佳 等一等。好,就說兩禮拜吧。行嗎?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站起來)我可以這樣說嗎?
費佳 可以。再見,公爵,再謝您一遍。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退場。
第五場
〔費佳一個人。
費佳 (坐了很久,沉默地笑笑)好。好極了。應該這樣。應該這樣。應該這樣。妙極了。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