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屍 · 第六幕
第一景
〔法院偵查員辦公室。
第一場
〔法院偵查員、梅利尼科夫和書記。
法院偵查員 (坐在桌旁和梅利尼科夫正談著話。書記在一邊把文件分類)我從來沒跟她說過這種話。她捏造的,現在倒來責備我。
梅利尼科夫 她不是責備,而是傷心。
法院偵查員 那麼,好吧,我去赴午宴。可是現在,這是一件很有趣的案子。(對書記)帶進來。
書記 兩個人都帶嗎?
法院偵查員 (抽完煙,把菸頭藏起來)不,就帶卡列寧夫人,或者,更正確一些,就照第一個丈夫的姓稱普羅塔索夫夫人。
梅利尼科夫 (正要出去)啊,原來就是卡列寧夫人。
法院偵查員 對啦。案情醜惡。雖然我才開始偵查,可是這個案子很糟。好,再見。
〔梅利尼科夫退場。
第二場
〔法院偵查員和書記。麗莎蒙著面紗,穿著黑衣服登場。
法院偵查員 請坐。(指著椅子)對不起,我非常抱歉我得訊問您,可是,我們不得不……請放心,還要請記住,您不一定要回答我的訊問。不過,照我的意見,就您說,而且就各方面說,最好是——說實話。這樣永遠是最好,甚至是最實惠的。
麗莎 我沒什麼要隱瞞的。
法院偵查員 那就好。(瞧瞧文件)您的姓名、身份、宗教——我都記下來了——對嗎?
麗莎 對。
法院偵查員 您被人控告,您知道您丈夫活著,卻嫁給了另一個男子。
麗莎 當時我不知道。
法院偵查員 此外,還控告您勸誘您丈夫,並用金錢收買他去犯欺騙罪——假裝自殺,以便擺脫他。
麗莎 這全是瞎說。
法院偵查員 那麼,請允許我問幾個問題。您去年七月送了一千二百盧布給他嗎?
麗莎 這筆錢是他的。是他賣東西的錢。在我跟他分開以後,等待同他離婚的時候,我把這筆錢給他送去的。
法院偵查員 不錯。很好。這筆錢是七月十七日送去的,這就是說,在他失蹤的前兩天。
麗莎 大概是七月十七日。我不記得了。
法院偵查員 那麼,為什麼就在那個時候撤回給宗教法院的申請書而且不找律師了呢?
麗莎 不知道。
法院偵查員 嗯,那麼,警察請您去認屍的時候,您何以認得出他就是您的丈夫呢?
麗莎 當時我激動得沒細看屍首,心裡又斷定是他,所以,在警察問我的時候,我就回答說,大概是他。
法院偵查員 不錯,由於可以理解的激動您沒細看。很好。嗯,那麼,請問,為什麼您每月都把錢寄到薩拉托夫去呢?您第一個丈夫恰恰就住在那個城裡。
麗莎 這些錢是我丈夫寄去的。我說不出寄錢去的理由,因為這不是我的秘密。可是錢並不是寄給費奧多爾·瓦西里耶維奇的。我們確實相信他去世了。這一點我可以確切地告訴您。
法院偵查員 很好。不過請允許我對您說,夫人,我們固然是法律的公僕,可是我們究竟還是人。請您相信,我完全了解您的處境,同情您的遭遇。您真是遇人不淑,他花光了財產,對您不忠實,噯,總而言之,讓您不幸。
麗莎 從前我愛他。
法院偵查員 是的,可是您想擺脫他的這種想法也是自然的。您選擇了這個比較簡單的方法,沒有想到這樣會犯罪,犯重婚罪,這一層我明白,陪審員們也會明白。因此,我勸您全供出來。
麗莎 我沒什麼可供的。我從來沒撒過謊。(哭)我不用再待下去了吧?
法院偵查員 我要請您在這兒再待一會兒。您請放心,我不會,不會再訊問您了。只請您把這個念一遍,簽個字。這是您的口供。您的回答是這樣的嗎?請那邊坐吧。(指著靠窗的安樂椅。對書記)帶卡列寧先生。
第三場
〔前場人物。卡列寧現出嚴肅莊重的樣子登場。
法院偵查員 請坐。
卡列寧 謝謝。(站著)您有什麼事?
法院偵查員 我要訊問您。
卡列寧 憑什麼資格?
法院偵查員 (微笑)憑法院偵查員的資格。我不能不訊問您這個被告。
卡列寧 是嗎?被告了什麼?
法院偵查員 和有夫之婦結婚。可是,請允許我按次序進行訊問。請坐。
卡列寧 謝謝。
法院偵查員 您的姓名?
卡列寧 維克托·卡列寧。
法院偵查員 身份?
卡列寧 侍從,四等文官。
法院偵查員 年齡?
卡列寧 三十八歲。
法院偵查員 宗教?
卡列寧 正教,我從來沒有受過審判和訊問。還有什麼?
法院偵查員 當您和費奧多爾·瓦西里耶維奇·普羅塔索夫的妻子結婚的時候,您知道他還活著嗎?
卡列寧 不知道。我們倆都相信他淹死了。
法院偵查員 在傳出普羅塔索夫虛假的死訊以後,您為什麼每月寄錢到薩拉托夫去?
卡列寧 我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
法院偵查員 很好。您有什麼目的要在七月十七日,剛好在普羅塔索夫假裝自殺以前,把一千二百盧布的款子寄給他呢?
卡列寧 這筆錢是我妻子交給我的。
法院偵查員 普羅塔索夫夫人嗎?
卡列寧 我妻子寄給她丈夫的。她認為這筆錢是他的財產,既然和他斷絕了關係,她就認為保留這筆錢是不正當的。
法院偵查員 現在還有一個疑問:您為什麼撤回離婚申請書呢?
卡列寧 因為費奧多爾·瓦西里耶維奇說他自己去申請離婚,而且寫信通知了我。
法院偵查員 您有這封信嗎?
卡列寧 信丟了。
法院偵查員 真奇怪,所有在法律上能夠證實您的供詞的真實憑據都丟了,都沒了。
卡列寧 您還需要什麼嗎?
法院偵查員 除了盡我的天職以外,我別無他求,可是,您需要證明自己無罪。我剛才勸告過普羅塔索夫夫人,現在我也要勸告您:不要隱瞞大家都能看得出來的事實,而要從實招出一切真情。尤其是在普羅塔索夫先生已經把全部實情供出來的情況下,那麼,大概在法庭上他也會全供出來的。我還是勸您……
卡列寧 我請求您最好不要超出履行職責的範圍,不要給我勸告。我們可以走了嗎?
(向麗莎走去。她站起來,挽著他的手)
法院偵查員 非常抱歉,我要扣留你們……
〔卡列寧驚異地轉過身去。
法院偵查員 哦,不,不是逮捕你們的意思。雖然這更便於查明真相,可是我不想採取這種辦法。我只想當你們的面訊問普羅塔索夫,讓你們和他對質,那麼你們就更容易揭穿他的謊言。請坐。帶普羅塔索夫先生。
第四場
〔前場人物。狼狽潦倒的費佳登場。
費佳 (對麗莎和卡列寧)麗莎,親愛的伊麗莎白·安德烈耶夫娜,維克托。我沒有罪。我本想把事情弄得更好的。假如我有罪的話……請原諒,請原諒……(跪下對他們叩頭)
法院偵查員 請您回答我的訊問。
費佳 問吧。
法院偵查員 您的姓名?
費佳 您不是知道嗎?
法院偵查員 請您回答。
費佳 好吧,費奧多爾·普羅塔索夫。
法院偵查員 您的身份、年齡、宗教?
費佳 (沉吟)問這些無謂的話,難道您不害臊嗎?問必要的事,別說廢話。
法院偵查員 我請您說話小心點兒,回答我的訊問。
費佳 嗯,假如您不覺得害臊的話,那我就說吧。身份——副博士,年齡——四十,宗教——正教。那麼,還有什麼呢?
法院偵查員 當您把衣物留在河邊上,接著便銷聲匿跡的時候,卡列寧先生和您太太知道您活著嗎?
費佳 確實不知道。我本來真想自殺的,可是後來……噯,這種話不用說了。問題是:他們什麼也不知道。
法院偵查員 為什麼您對警官的供詞又不同呢?
費佳 什麼警官?哦,到勒然諾夫客店裡來看我的那個人嗎?我因為喝醉了,就跟他胡扯了一通,說了些什麼話,我不記得了。全是胡說。現在我沒醉,所以我說的全是實話。他們什麼也不知道。他們相信我死了。而且我也樂得這樣。假如不是阿爾捷米耶夫這個壞蛋,那麼事情就這樣下去了。假如有人犯罪,那就是我一個人。
法院偵查員 我知道您想代人受過,可是法律要求事實。為什麼寄錢給您呢?
〔費佳沉默。
法院偵查員 您是在薩拉托夫經西蒙諾夫的手收到寄給您的錢嗎?
〔費佳沉默。
法院偵查員 您為什麼不回答?被告不回答這些訊問,是要在口供上記下來的,而且這對您和他們都是非常不利的。那麼,怎麼樣呢?
費佳 (沉默,然後說)唉,法院偵查員先生,您怎麼不害臊呢?您為什麼要干涉別人的生活呢?您喜歡有權力,而且,為了表現這種權力,您不是在肉體上,而是在精神上,折磨那些比您高出千倍的人。
法院偵查員 請您……
費佳 沒什麼可請的。我把心裡話都說出來。(對書記)您記下來吧。在審問記錄上,至少第一次可以記下有理智的人類的說話。(提高嗓音)這兒有三個人:我、他、她。他們之間的複雜關係,就是善和惡的鬥爭,就是你們無法了解的精神的鬥爭。這個鬥爭是在解決一切的某種情況中結束的。大家都安心了。他們幸福,熱切地懷念我。我雖然墮落了,可是我感到幸福的是,我該做的我做了;為了不打擾那些充滿生氣的善良的人,我這個沒出息的東西便退出了人生。於是,我們大家便都活著。忽然出來了個流氓地痞。他要求我參加他的訛詐活動。我把他趕走了。他就到您、到司法的戰士、道德的保護者這兒來了。而您呢,就為了這骯髒的工作,每月二十號領二十來個銀戈比,穿上制服,抱著淺薄無聊的心情對人作威作福。其實,您連他們的小手指都不如;您就不配走進他們的大門。可是您達到目的了,您高興了……
法院偵查員 我要把您轟出去。
費佳 我誰也不怕,因為我是死屍,您拿我沒辦法。沒有比我的境遇再壞的了。哼,轟吧。
卡列寧 我們可以走了嗎?
法院偵查員 馬上就可以走。需要在口供上簽字。
費佳 如果您不這樣惡劣,那您就真是滑稽啊。
法院偵查員 帶他下去。我逮捕您。
費佳 (對卡列寧和麗莎)請原諒。
卡列寧 (走過去,伸出手)顯然,應該如此。
〔麗莎走過去。費佳深深地鞠躬。
——幕落
第二景
〔地方法院的走廊。背景有一玻璃門,門旁站著門警。偏右另有一門,被告們從那裡出入。衣服襤褸的伊萬·彼得羅維奇走近第一個門,想進去。
第一場
〔門警和伊萬·彼得羅維奇。
門警 哪兒去?不行。嗨,居然想闖進去。
伊萬·彼得羅維奇 為什麼不行?法律上明文規定:審判公開。
〔傳出鼓掌的聲音。
門警 不行就是不行。這是命令。
伊萬·彼得羅維奇 蠢漢。你就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
〔穿著燕尾服的青年律師登場。
第二場
〔前場人物和青年律師。
青年律師 您幹嗎?有事嗎?
伊萬·彼得羅維奇 沒有,我是來旁聽的。可是這個蠢頭蠢腦的傢伙,這條看門狗,不讓我進去。
青年律師 不過,您要知道,這個門不是旁聽人進出的。
伊萬·彼得羅維奇 知道。那邊兒不讓進去。放我進去沒關係。
青年律師 等一會兒,馬上就休息了。(想走,遇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第三場
〔前場人物和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請問,案子怎麼樣了?
青年律師 律師們在辯論。彼特魯申在講話。
〔又是掌聲。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喂,被告們的態度怎麼樣?
青年律師 非常莊重,尤其是卡列寧和伊麗莎白·安德烈耶夫娜。他們不是受審,而是他們審問社會。都這樣感到。彼特魯申也針對著這點進行辯護。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那麼,普羅塔索夫呢?
青年律師 激動極了。好像渾身都在發抖似的。可是,想一想他的生活,這是可以理解的。他好像特別經不起刺激似的,有好幾回都打斷了檢察官和律師的說話。他似乎處在特殊的激動狀態中。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您想結果會怎麼樣?
青年律師 難說。陪審團成分複雜。無論如何,大家都認為這不是預謀,可是仍然……
〔某紳士登場,阿布列茲科夫公爵向門走去。
青年律師 您想進去嗎?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是的,很想進去。
青年律師 您是阿布列茲科夫公爵嗎?
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我就是。
青年律師 (對門警)讓他進去吧。左邊正好有個空位子。(門警讓阿布列茲科夫公爵進去)
〔門一開,就看見正在進行辯護的律師。
第四場
〔門警、青年律師和伊萬·彼得羅維奇。
伊萬·彼得羅維奇 貴族!我是精神上的貴族。這是更高的。
青年律師 嗯,對不起。(退場)
第五場
〔門警和伊萬·彼得羅維奇。佩圖什科夫匆忙登場。
佩圖什科夫 啊,您好,伊萬·彼得羅維奇!案子怎麼樣了?
伊萬·彼得羅維奇 律師們還在辯論。可是不讓進去。
門警 你們別在這兒嚷嚷。這兒不是酒館兒。
〔又是掌聲,門都打開了,律師們、男女旁聽人登場。
第六場
〔前場人物。某太太和軍官。
某太太 妙極了。真是叫人感動得流淚。
軍官 比任何小說都強。不過,我不明白她怎麼會那麼愛他。樣子可怕極了。
第七場
〔前場人物。另一個門開了,被告們登場:最先是麗莎和卡列寧——他們沿著走廊走過去,然後是費佳一個人。
某太太 噓。他來了。瞧,他多激動啊。(某太太和軍官走過去)
費佳 (走近伊萬·彼得羅維奇)帶來了嗎?
伊萬·彼得羅維奇 這就是。(把一樣東西遞過去)
費佳 (把它藏在口袋裡,想走;看見佩圖什科夫)愚蠢,卑鄙。無聊。無聊。荒謬。(想要走出去)
第八場
〔前場人物。彼特魯申,這位胖胖的、臉色紅潤的、生氣勃勃的律師,走過去。
彼特魯申 喂,老兄,我們的情形很好,只要在最後辯論的時候,您不要使我的努力白費就行了。
費佳 我不說了。跟他們有什麼可說的呢?我不說了。
彼特魯申 不,應該說。可是,您不要著急。現在一切都有把握了。您只要把對我說過的話再說一遍就行:要是您犯了罪的話,那只是因為您自殺未遂,也就是說,犯了一種民法和宗教法所認為的罪行。
費佳 我什麼都不說。
彼特魯申 為什麼?
費佳 我不想說就不說。您只要告訴我:最壞的情形會怎麼樣?
彼特魯申 我已經告訴過您了:最壞的情形就是流放到西伯利亞。
費佳 流放誰呢?
彼特魯申 您和您太太。
費佳 那麼,最好的情形呢?
彼特魯申 宗教上的懺悔,不用說,第二次結婚無效。
費佳 這就是說,他們又要把我跟她捆在一塊兒,也就是說,把她跟我捆在一塊兒嗎?
彼特魯申 是的,當然這樣。可是您別激動。而且請您,照我告訴您的那樣,說一說。這就行了。主要的是,別說廢話。嗯,不過……(注意到人們在他們周圍聽著)我累了,要去坐坐。趁陪審員們商討的時候,您也休息休息吧。主要的是:別害怕。
費佳 不會有其他的判決嗎?
彼特魯申 (邊退場)決不會有。
第九場
〔前場人物和法警,除了彼特魯申。
法警 走吧,走吧,別站在走廊上。
費佳 這就走。(掏出手槍,對著自己的胸膛打了一槍。倒下。大家向他奔去)不要緊,我覺得很好。麗莎……
第十場
〔旁聽人、法官、被告、證人從所有的門裡跑出來。麗莎在前。然後是瑪莎、卡列寧、伊萬·彼得羅維奇和阿布列茲科夫公爵。
麗莎 費佳,你這是幹什麼?為什麼呢?
費佳 請原諒我,我沒有別的方法……讓你自由……這不是為你……這樣對我更好。你知道,我早就……準備……
麗莎 你要活下去的。
〔大夫彎下腰去聽診。
費佳 不用大夫我也知道……維克托,再見。啊,瑪莎遲到了……(哭)真好……真好……(死)
——幕落
* * *
[1]法語:我想私自跟你談談。
[2]法語:我從你家裡來。你太太托我把這封信交給你,然後……
[3]法語:我希望我沒有違背您的命令。
[4]法語:您是永遠受歡迎的客人。
[5]法語:他著迷了,完全著迷了。
[6]法語:所有這些都是討厭的事。
[7]法語:靈魂的結合已經不能使他們滿足了。
[8]法語:她問我,什麼時候可以接見她。
[9]法語:不管他怎麼對她不起。
[10]法語:要是她能把他迷到這種地步的話。
[11]法語:這是錯誤的想法。
[12]法語:我可辦不到。
[13]法語:你已經是成年人了。
[14]法語:單獨。
[15]法語:這要看……
[16]法語:願上帝保佑他們。
[17]俄國十九世紀作家車爾尼雪夫斯基的著名的長篇小說。
[18]《怎麼辦?》中的人物,羅普霍夫的朋友,是一個革命者,應為拉赫美托夫。
[19]法語:拘泥小節。
[20]法語:我是第三者。
[21]法語:幽會。
[22]法語:真奇怪,他多愛他啊,完全像愛自己的父親一樣。
[23]法語:那就更好了。他記得他的父親嗎?
[24]法語:無論怎麼說,行為都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