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華德莊園 · 第四十四章

福斯特 《霍華德莊園》
湯姆的父親在修剪那塊大草地。他在翻飛的葉片和青草的清香中來回走著,圈子不斷縮小,把這塊草地神聖的中心圍了起來。湯姆在跟海倫「談判」。 「我不知道啊,」她回答說,「你覺得寶寶可以嗎,梅格?」 瑪格麗特放下手裡的活計,茫然看著他們。「什麼呀?」她問道。 「湯姆想知道,寶寶現在這麼大,是不是可以去玩乾草了?」 「我一點概念都沒有。」瑪格麗特答道,又拿起了活計。 「聽著,湯姆,寶寶不能站,不能臉朝下趴著,不能讓他躺著的時候頭亂動,不能亂逗他,撓他的痒痒,不能讓割草機把他割成兩塊兒或者是好幾塊兒。你能小心著別出這些事嗎?」 湯姆伸出了兩條胳膊。 「這孩子真是個出色的保姆。」瑪格麗特說道。 「他喜歡寶寶,所以才要做保姆!」海倫回答說,「他們會一輩子做朋友的。」 「一個六歲,一個才一歲,這就開始了?」 「當然了。這對湯姆是件大事。」 「對寶寶也許更是件大事呢。」 十四個月過去了,瑪格麗特還住在霍華德莊園裡。她還沒想到更好的計劃。草場剪了又剪,花園裡的大紅罌粟花開了又開。麥田裡的小紅罌粟花盛開的時候就到七月了,割麥子的時候就是八月。這些小事會成為她生活的一個部分,一年又一年。每年夏天她會擔心井水幹了,每年冬天她會擔心水管凍了;每一陣強烈的西風都有可能把那棵山榆樹颳倒,把東西都砸壞,所以刮西風的時候她沒法看書,也不想聊天。此刻靜謐無風。她和妹妹坐在石頭上,那是埃薇那座假山廢棄後遺留下來的幾塊石頭,草坪在此漸漸融入了田地。 「他們這都多長時間了啊!」海倫說,「他們在裡面能幹什麼呢?」瑪格麗特沒有回答,她越來越不愛說話了。割草機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過來,仿佛一波接一波的海浪。離她們不遠的地方,有個人正準備用長柄鐮刀把一個窪地里的草割掉。 「真希望亨利能出來好好玩玩,」海倫說,「天這麼好,卻關在屋子裡!真受不了。」 「沒辦法,」瑪格麗特說,「他不願意住這兒,主要原因就是怕花粉熱,不過他覺得挺值得的。」 「梅格,他到底有病沒病?我看不出來。」 「沒病。就是總覺得累。他一輩子勞累,什麼都不管不顧的。這種人就是這樣,真有事上心了,也就垮掉了。」 「我猜他是為這一團亂麻里他自己那一堆事太操心了。」 「是太操心了。所以我巴不得多莉今天也不來呢。可他還是想要他們全都來。沒辦法。」 「他為什麼要他們來呢?」 瑪格麗特沒有回答。 「梅格,告訴你個事好嗎?我喜歡亨利。」 「你要不喜歡才怪了。」瑪格麗特說道。 「我過去可是不喜歡。」 「過去不喜歡!」她垂目片刻,審視過去那個黑暗的深淵。他們已經跨了過來,只是倫納德和查爾斯永遠都過不來了。他們正在建設新的生活,默默無聞,卻因為寧靜安詳而光彩奪目。倫納德死了,查爾斯還要坐兩年牢。事情不到眼前,有時就看不清楚。現在就不一樣了。 「我喜歡亨利,因為他事事操心。」 「而他喜歡你是因為你從來不操心。」 海倫嘆了口氣。她好像有點慚愧,將臉埋在兩隻手裡。過了一會兒,她說:「說到愛麼——」這話題轉得有點突兀,卻也未必。 瑪格麗特手中的活計一直沒停。 「我是說女人對男人的那種愛。我原來想的是這輩子應該全身心投入地愛一次,這種想法把我給上上下下折騰得夠嗆,好像總是操心個沒完。不過現在全都風平浪靜了,我這心病好像也治好了。那個林務官先生,就是弗里達經常寫信提起的那位,肯定是個不錯的君子,可他不明白,我永遠不會嫁給他,也不會嫁給任何人。倒不是覺得丟臉,也不是不相信自己。我就是做不到。我就這樣了。我原來就像個小姑娘一樣,夢想著男人的愛,覺得好也罷歹也罷,愛肯定是件了不起的事。結果證明不是;愛本身從頭到尾就是個夢。你同意嗎?」 「我不同意。不同意。」 「我應該把倫納德當情人銘記在心裡,」海倫說著,走進了田地里,「我引誘他,然後害死了他,記住他起碼是我能做到的事情。在這樣的一個下午,我真希望把我的整顆心捧給倫納德。可是我做不到。偽裝起來是沒用的,我在忘掉他。」她的眼裡滿含著淚水。「怎麼就老是格格不入——怎麼我摯愛的、寶貴的——」她突然打住了。「湯米!」 「哎,怎麼了?」 「寶寶還不能站呢——我身上缺少點什麼東西。我看得出來,你愛著亨利,一天比一天更理解他,我知道,死亡都無法把你們分開。可是我——這是一種可怕的、罪惡的缺陷嗎?」 瑪格麗特制止了她。她說:「人與人之間是不同的,只是差異遠比他們表現出來的要大。全世界的男男女女都在焦慮,因為他們沒法按照預期的那樣去發展。他們偶爾把問題解決了,就會覺得舒坦。不要折磨自己,海倫。順其自然吧,好好愛你的孩子。我不喜歡小孩,也慶幸自己沒有孩子。孩子生得漂亮,討人喜歡,我可以逗他們玩兒,不過僅此而已——沒有真實的情感,沒有一點該有的東西。而其他人呢——其他人更過分,完全超越了人性的範疇。和人一樣,一個地方也會捕捉到光輝的一面。這一切最終都有個令人欣慰的結局,你看不出來嗎?這是一場戰役,為的是打破千篇一律的格局。在同一個家庭內,上帝都會播下差異的種子——永恆的差異,這樣才能讓世界保持五彩繽紛;也許會有憂傷,但是日常的晦暗會因此有了色彩。所以,我不要你再為倫納德耿耿於懷。不會發生的事情,就不要投入個人情感了。忘掉他吧。」 「是啊,是啊,可倫納德又從生活中得到了什麼呢?」 「也許是一次冒險。」 「這就夠了?」 「對我們來說不夠,可對他來說就夠了。」 海倫抓起一把草。她看著裡面的酢漿草,還有紅的、白的、黃的苜蓿草,還有凌風草,還有雛菊,還有糠穗草。她把草湊到臉前。 「還有清香氣嗎?」瑪格麗特問道。 「沒有了,都枯萎了。」 「明天又會清香起來的。」 海倫笑了。「哦,梅格,你真了不起,」她說,「想想去年這時候,一片混亂和痛苦。可現在呢,我想不開心都做不到。變化真大啊——都是因為你。」 「哦,我們只不過是安頓下來了。整個秋天和冬天,你和亨利學會了相互理解,彼此原諒。」 「沒錯,可是誰把我們安頓下來的呢?」 瑪格麗特沒有回答。那把長柄鐮刀開始工作了,她摘下夾鼻眼鏡朝那邊看。 「是你!」海倫大聲說道,「都是你乾的,親愛的,只是你太笨了,看不出來。住在這兒是你的計劃——我需要你,他也需要你;誰都說不可能,可你心裡有數。想想看,要是沒有你,梅格,我們的生活該是什麼樣啊——我和寶寶要跟莫妮卡一起生活,想想就不靠譜,而他要靠多莉和埃薇輪流照顧,來回折騰。但是,你把我們這一盤散沙捏合成了一家人。你想過沒有——哪怕是一小會兒——你這一生挺英勇的?你不記得了嗎?查爾斯被捕後的兩個月,你就開始行動,什麼都攬下來了。」 「你們倆當時都病了嘛,」瑪格麗特說,「我做的都是順理成章的事情。我有兩個病人要照料,而這兒有所房子,家具齊全,也沒人住。都是很自然的事情。我自己都不知道這兒會成了一個長住的地方。我為解開這團亂麻盡了點力,這是肯定的,不過也有些我說不出來的東西幫了我的忙。」 「希望這裡能長久吧。」海倫說著,思緒飄到其他事情上去了。 「我覺得可以。有的時候我有種古怪的感覺,好像霍華德莊園是我們自己的。」 「哪裡都一樣,倫敦正在四處蔓延呢。」 她指了指草地那邊,八九塊草地過去,盡頭處卻是一片鐵鏽紅。 「如今在薩里甚至漢普夏都能看到那樣的紅色建築了,」她接著說道,「我在珀貝克丘陵上就能看見。倫敦恐怕也不過是別的某個東西的一部分。生活都會給熔化掉,整個世界都這樣。」 瑪格麗特知道她妹妹說的是實情。霍華德莊園,奧尼頓農莊,珀貝克丘陵,奧得貝格山,都不過是倖存者而已,那個大熔爐已經為它們準備好。從邏輯上看,這些地方都沒有權利存活。人的希望就寄託於邏輯的缺陷。那麼它們有可能正是合乎節拍、因時而動的地方嗎? 「某件事物現在強勢,並不代表它必然會永遠強勢,」她說,「這種對行動的狂熱只是近百年間才形成的。隨後產生的也許是一種不再呈現為運動的文明,因為這種文明會以大地為依存。目前所有的跡象都對這種文明不利,可我還是忍不住懷有希望,一大早站在花園裡,我覺得我們的房子既代表著過去,也象徵著未來。」 她們轉身朝那座房子看去。現在她們自己的記憶也為之增添了色彩,因為海倫的孩子就出生在九個房間裡正中的那一間裡面。這時瑪格麗特說道:「哦,注意了——!」因為正廳窗戶後面有什麼東西在動,然後門開了。 「秘密會議總算開完了。我要走了。」 出來的是保羅。 海倫帶著孩子們向田野深處走去。幾個人友好地跟她打著招呼。瑪格麗特站了起來,迎面而來的是個留著濃密黑鬍子的男人。 「我父親讓你過去。」他說道,語氣中帶著敵意。 她拿起活計,跟在他後面。 「我們一直在談正事,」他繼續道,「不過相信你早就提前知道內容了。」 「是啊,我知道。」 保羅行動笨拙——因為他這一輩子都是在馬背上度過的——他的腳在前門的油漆上踢了一下,威爾科克斯夫人不太高興地輕輕叫了一聲,她不喜歡東西有刮痕;她在正廳停下,從一個花瓶里把多莉的圍巾和手套拿了出來。 她丈夫躺在餐廳一把巨大的皮椅里,埃薇在旁邊拉著他的手,那架勢很誇張。多莉穿著紫色的衣服,坐在窗戶邊上。房間裡有點暗,有點沉悶;乾草運走之前,他們只能這樣緊閉門窗。瑪格麗特默默地來到這家人中間;他們五個人用茶點的時候已經照過面了,她很清楚接下來會說什麼。她不想浪費時間,手裡繼續做著針線活。時鐘敲了六下。 「這樣安排大家都滿意嗎?」亨利問道,聲音中透著疲憊。他說的還是老話,不過效果模糊,不如預期。「因為我可不想讓你們以後又來抱怨,說我一碗水沒端平。」 「這還用說,我們都得覺得滿意才行啊。」保羅說。 「你說什麼,孩子?只要你開口,我就改變決定,把房子留給你。」 保羅不耐煩地皺著眉頭,開始撓胳膊。「我放棄了適合我的戶外生活,回家來照看生意,住在這裡也沒什麼用處,」他終於說,「這裡不是真正的鄉下,也不是城裡。」 「很好。埃薇,我的安排你滿意嗎?」 「當然了,父親。」 「多莉,你呢?」 多莉抬起她那光彩不再的小臉蛋,憂傷讓她面容憔悴,卻沒能讓她穩重起來。「好得很啊,」她說,「我本來以為查爾斯會把房子要過來給孩子們,可我上次見他的時候,他說不要,因為我們不可能再住在英格蘭這裡了。查爾斯說我們應該改一下姓氏,可我想不出來改成什麼,還是威爾科克斯適合查爾斯和我,我想不到其他的姓氏。」 一片沉默。多莉侷促地環顧四周,擔心自己說錯了話。保羅繼續撓著胳膊。 「那我就把霍華德莊園全部留給我妻子了,」亨利說,「大家都聽清楚了,我死後,大家不准眼紅,不准生事。」 瑪格麗特沒有吱聲。她的勝利有點不可思議。從來沒想著要征服誰,可她卻直衝沖地闖進威爾科克斯家族的世界,打破了他們的生活。 「因此,我不給我妻子留一分錢,」亨利說,「這是她自己的意思。所有她該得的部分由你們平分。在我有生之年,我也會給你們很多錢,那樣你們就不用依靠我了。這也是她的願望。她還會拿出很大一筆錢,準備在接下來的十年里減少一半收入;她想在死後把這房子留給她——她外甥,在地里的那個。都清楚了嗎?大家是不是都明白了?」 保羅站了起來。他習慣了跟土著人打交道,已經在一定程度上拋卻了英國紳士的風度。他覺得自己是個男子漢了,看什麼都不順眼,嘴裡說道:「在地里?哦,得了吧!看來我們這一家算是齊活了,小野種都有。」 卡希爾太太低聲說道:「別這樣,保羅。你答應過不亂說話的。」她自認為是個見過世面的女人,便起身準備告辭。 她父親吻了吻她。「再見,老閨女,」他說,「別擔心我。」 「再見,爸爸。」 輪到多莉了。她按捺不住要發表自己的見解,僵硬地笑著說:「再見,威爾科克斯先生。好神奇啊,當初威爾科克斯夫人就要把霍華德莊園留給瑪格麗特,最後還真是讓她得到了。」 埃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見。」她對瑪格麗特說著,吻了她一下。 這個詞一遍又一遍地說出來,就像逐漸平息的大海在退潮。 「再見。」 「再見,多莉。」 「回見,爸爸。」 「再見,孩子;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再見,威爾科克斯夫人。」 「再見。」 瑪格麗特把客人們送到大門口。然後,她回到丈夫身邊,把頭依偎在他手裡。他累了,樣子教人心疼。但是多莉的話引起了她的好奇。終於,她說道:「亨利,你能不能告訴我,威爾科克斯夫人把霍華德莊園留給我是怎麼回事?」 他平靜地回答:「沒錯,她是這麼做了。不過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她生病的時候,你對她太好了,她想給你一點回報,就在不太清醒的狀態下,在一張紙上潦草地寫下了『霍華德莊園』幾個字。我仔細研究過這張字條,那顯然是胡思亂想的結果,所以我就給擱到一邊去了,根本不知道我的瑪格麗特將來跟我有什麼關係。」 瑪格麗特沉默不語。她生命的最深處被什麼東西觸動了,讓她不禁顫抖了一下。 「我沒做錯什麼吧?」他俯身問道。 「沒有,親愛的。什麼都沒做錯。」 笑聲從花園裡傳來。「他們總算是來了!」亨利大聲說道,微笑著坐好。海倫闖進了昏暗的房間,一手拉著湯姆,一手抱著寶寶。富有感染力的歡叫聲響了起來。 「地里的草割好了!」海倫興奮地嚷嚷,「好大的一片草地啊!我們一直看到割完為止,從來沒有過這樣的乾草大豐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