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華德莊園 · 第四十三章

福斯特 《霍華德莊園》
朱莉姨媽染病引起的混亂和恐慌,直到倫納德死去都沒有消停,瑪格麗特覺得,健康的生活要想再現似乎是不可能的了。各種事情一件接一件地發生,合乎邏輯,卻又毫無道理。人們喪失了本性,隨意決定價值標準,就像一副撲克牌里各張的大小。亨利走出了第一步,引得海倫走出第二步,亨利於是認為她的做法不對,這很自然;海倫反過來認為亨利不對,這也很自然;倫納德想知道海倫的情況,於是就來了,查爾斯因為他的到來而怒火中燒——這很自然,但是有點虛幻。在這紛繁複雜的因果糾纏中,他們的真實自我怎麼了?現在,倫納德躺在花園裡死了,死於自然原因;可是,如果生命是一條深深的河流,死亡就是藍藍的天空,如果生命是一所房子,死亡就是一把乾草,一朵花,一座鐘樓;生命和死亡可以是任何東西,唯獨不是這種井然有序的瘋狂,就像打牌時「老K」吃掉「皮蛋」,而「尖兒」又吃掉「老K」。哦,不;生死之外還有美,還有冒險,就如同她腳下的這個男人曾經渴求的那樣;在墳墓的外面,還有希望存在;超越我們現時的羈絆,還有更加真誠的人際關係存在。就像一個囚犯仰望天空,看到星星在召喚,她也在這些日子的混亂與恐慌中瞥見了更加神聖的舵輪。 海倫嚇得說不出話來,不過為了孩子,她竭力保持冷靜,埃弗里小姐也很冷靜,只是輕聲絮叨:「都沒人告訴這個小伙子他要當爸爸了」——她們也讓瑪格麗特感覺到,恐怖不是最終的結局。她不知道我們最終走向怎樣的和諧,不過極有可能的是,一個嬰兒會降臨這個世界,極有可能盡情享有這個世界的美好,盡情去冒險。她在陽光燦爛的花園裡奔忙,採摘紅心白瓣的水仙花。沒有別的事情要做了;拍電報、發脾氣的時段已經過去,把倫納德的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然後撒滿鮮花,這似乎是最該做的事情。這裡躺著的是一個父親,就讓他安息吧。讓貧困者變成悲情的人,他的雙眼就是星星,他的雙手緊握夕陽與黎明。 即便官員們接踵而至,即便那個庸俗而精明的醫生再次出現,她對永恆之美的信念也不會為之動搖。對於人類,科學可以解釋,卻無法理解。在骨骼和肌肉中摸索了好幾個世紀之後,科學開始掌握神經方面的知識,但它永遠無法促進對人的理解。人的心臟可以向曼斯布里奇先生之流敞開,內心的秘密卻不會向他們透露,因為他們要把所有的東西白紙黑字地記下來,留給他們的也就只有白紙黑字了。 他們仔細向她盤問了查爾斯的情況。她沒有質疑為什麼這麼做。人都死了,醫生也認同死於心臟病。他們要求看一下她父親的那把劍。她解釋說,查爾斯發怒是自然反應,不過他誤會了。隨後問了有關倫納德的問題,雖然讓人痛苦,她全都毫不猶豫地回答了。然後又回到查爾斯身上。「毫無疑問,威爾科克斯先生可能誘發了死亡,」她說,「可是你們自己也知道的,即便這次沒問題,下次也會有別的事導致他發病的。」最後,他們對她表示了感謝,把那把劍和屍體都帶到希爾頓去了。她開始收拾地上的書本。 海倫已經去了農場。那是最適合她的地方,因為她要等著接受訊問。不過,瑪奇和她丈夫似乎嫌事不夠大,又人為製造了事端;他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接受從霍華德莊園扔出來的垃圾。當然,他們沒有錯。整個世界都會匡扶正義,對任何有違傳統的大膽言行給予毫不留情的責罰。施萊格爾姐妹過去曾說:「除了自尊和朋友,其他的都不重要。」可是到頭來,其他的事情都無比重要。好在瑪奇讓步了,海倫可以確保有一天一夜的安穩,明天她就回德國去了。 至於她自己,她也決意要走。亨利沒有捎來口信;或許他在等著她道歉吧。她既然有時間好好反思自己的悲劇,也就沒什麼可後悔的了。她無法原諒他的行為,也不想原諒他這個人。她對他說過的話似乎無可挑剔,她一個字都不會改動。這種話這一生總要說出來一次,好給這世界糾糾偏。這話不僅是說給她丈夫聽的,也是說給千千萬萬像他一樣的男人聽的——藉此抗議商業時代給身居高位者帶來的內心的黑暗。沒有她,他也會建立自己的生活,可是她不能道歉。對於男人來說,這是個再清楚不過的問題,而他拒絕將心比心,那麼他們的愛情必須承擔相應的後果。 不,再沒什麼要做的了。他們曾努力避開懸崖,可是跌下去也許是不可避免的了。想到未來一定不可避免,這讓她有了些許安慰:因果交錯糾纏,無疑會達到某個目標,但是沒有哪個目標是她能想像得到的。在這樣的時刻,靈魂退隱到內心深處,在更深邃的河面上漂泊,與逝者交流,看到世界的榮光並沒有減損,只不過跟她預想的有所不同而已。她調整思想的焦距,直到將煩心瑣事都模糊淡忘。瑪格麗特整個冬天都在這麼做。倫納德的死讓她達成了目標。啊!等到真相大白,但願亨利已經消失了,只有她對他的愛依然清晰,烙上他的形象,就像我們夢醒後殘留的珍貴記憶。 她用毫不動搖的眼光展望他的未來。很快,他將再次向這個世界呈現一顆健康的大腦,即便內核已經腐爛,他或這個世界會在乎嗎?他會變成一個富有而快樂的老頭,偶爾對女人心懷柔情,卻又會跟任何人豪飲言歡。他會大權在握,讓查爾斯和其他人依附於他,等到老了才心有不甘地退出生意場。他會安定下來——雖然她認識不到這點。在她看來,亨利總是在奔忙,讓別人也跟著奔忙,直到世界末日為止。不過,總有一天他會累得動不了,然後安定下來。然後呢?面對那個不可避免的字眼,將靈魂釋放,讓它去往該去的天堂。 他們會在那裡相遇嗎?瑪格麗特堅信自己的靈魂終將不朽。對她來說,擁有一個永恆的未來一直是很自然的事情。亨利也相信他的靈魂會不朽。可他們會再次相遇嗎?在墳墓的那一邊,是否如他抨擊的理論所宣揚的那樣,存在著無數的等級?他的等級——無論是高還是低——可能和她的等級一樣嗎? 正在她這樣凝思的時候,他派人來叫她了。他讓克蘭開車來的。別的用人像流水一般換得勤快,可這個司機卻一直都在,雖然他粗魯無禮,也不夠忠誠。瑪格麗特不喜歡克蘭,他也心知肚明。 「威爾科克斯先生是要鑰匙嗎?」她問道。 「他沒說,夫人。」 「你沒什麼簡訊要帶給我嗎?」 「他沒說,夫人。」 沉思片刻之後,她鎖上了霍華德莊園。眼見裡面熱騰騰的煙火氣就要永遠熄滅,不由得一陣難過。她把廚房裡燒得正旺的火苗撲滅,將沒燒完的木炭攤開在鋪了石子的後院裡。她關上窗戶,拉上了窗簾。亨利這下很可能要賣掉這個地方了。 她決意不給他好臉色,因為就他們的情況來看,並沒有什麼新進展。從昨夜開始,她的情緒也許永遠都不會改變了。他站在查爾斯家大門外不遠的地方,示意汽車停下來。他妻子下車的時候,他沙啞著嗓子說道:「我想在外面跟你談點事情。」 「恐怕在大路上說更合適吧,」瑪格麗特說,「你收到我的口信了嗎?」 「關於什麼的?」 「我要跟我妹妹一起去德國了。我要永遠定居在那裡,所以現在必須得告訴你。我們昨晚的談話很重要,也許你沒意識到。我沒法原諒你,我要離開你。」 「我特別累,」亨利帶著委屈的腔調說,「我一上午都在奔波,真想坐會兒。」 「沒問題啊,只要你樂意坐草地上。」 北方大道的兩邊本應該都是田地,可亨利那樣的人竊取了大部分土地。她走到對面的草地上,附近就是六峰山。他們在草地的另一邊坐了下來,這樣就不會讓查爾斯或多莉看見了。 「這是你的鑰匙。」瑪格麗特說著,把鑰匙朝他扔了過去。它們落在灑滿陽光的斜坡上,可他並沒有撿起來。 「我有點事情要告訴你。」他溫柔地說道。 她熟悉這種表面的溫柔,熟悉這種迫不及待的告白,那不過是想強化她對男性的崇拜而已。 「我不想聽,」她回應道,「我妹妹快病倒了,我現在要跟她一起生活。我和她,還有她的孩子,我們得想辦法建立新生活。」 「你們要去哪兒?」 「慕尼黑。要是她身體還行的話,我們等調查結束就走。」 「調查結束?」 「是的。」 「你知道調查的結果會是什麼嗎?」 「知道,心臟病。」 「錯了,親愛的;是過失殺人。」 瑪格麗特的手指穿過青草。她腳下的山像活的一樣動了起來。 「過失殺人,」威爾科克斯先生重複道,「查爾斯可能要去坐牢。我不敢告訴他。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怎麼辦。我垮掉了——我完了。」 她心裡並沒有立刻湧起一股熱浪。她不明白,讓他垮掉是她唯一的希望。她沒有把這個受難的人擁入懷中。不過在經過那一整天還有第二天的煎熬之後,一種新的生活開始運行。判決書送來了,查爾斯必須受審。他竟然要受到懲罰,這簡直毫無道理,不過法律是神聖的,他還是被判入獄三年。於是亨利的堡壘崩塌了。除了妻子,他無法面對任何人。然後他跌跌撞撞地來到瑪格麗特面前,請她隨便怎麼處置自己。她的做法看起來最為省事——把他帶到霍華德莊園去休養身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