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華德莊園 · 第四十二章
查爾斯離開迪西街的時候,趕上了回家的第一班火車,不過對於事情的最新進展一無所知,直到晚上才知道了情況。後來,他父親獨自用完餐,便派人把他叫去,用非常沉重的語氣詢問瑪格麗特的去向。
「我不知道她在哪裡,爸爸,」查爾斯說,「多莉為了她,把晚飯都推遲了快一個小時。」
「她來了就告訴我。」
又過去了一個小時。用人都上床睡覺去了,查爾斯又去見他父親,看有什麼吩咐。威爾科克斯夫人還是沒有回來。
「我會坐這兒等她,您讓等到多晚我就等多晚,不過她不大可能來了。她會不會跟她妹妹一起待在旅館了?」
「也許吧,」威爾科克斯先生若有所思地說,「也許。」
「老爺,我能替您做點什麼嗎?」
「今晚就不用了,孩子。」
威爾科克斯先生喜歡別人叫他老爺。他抬頭看了一眼他的兒子,那份慈愛比平時更顯直白。他看到的查爾斯是小男孩和男子漢的合體。雖然他的妻子身體孱弱,他的孩子倒是隨他。
午夜過後,他敲響了查爾斯的房門。「我睡不著,」他說,「我還是跟你聊聊天,解解悶吧。」
他抱怨天氣太熱,查爾斯把他帶到了花園裡,他們穿著睡袍來回踱著步。隨著事情經過一一披露,查爾斯變得非常安靜。他一直都知道,瑪格麗特跟她妹妹一樣,不是好東西。
「她到了早上就會感覺不一樣了,」威爾科克斯先生說,他當然隻字未提巴斯特夫人的事,「但是我不能放任這種事繼續下去。我敢肯定她跟她妹妹就在霍華德莊園。那房子是我的——而且,查爾斯,它將來也是你的——我說誰都不准住那兒,就是不准住那兒。我絕不答應。」他生氣地看著月亮。「依我看,這個問題關乎更重要的東西,就是產權本身。」
「這是毫無疑問的。」查爾斯說。
威爾科克斯先生挽著兒子的胳膊,不過跟他說得越多,對他的喜愛程度反而越來越低了。「我希望你不要覺得我們夫妻之間發生了爭吵一類的事情。她只是緊張過度了,誰不都這樣嗎?我會盡力去幫助海倫,不過前提是她們立刻搬出我們的房子。你明白嗎?這是必要條件。」[159]
「那我明天早上八點開車去一趟?」
「八點或者更早點。就說你是代表我行事,當然了,不要動粗,查爾斯。」
翌日,查爾斯回來了,倫納德已經死在了石子路上,他覺得自己似乎並沒有動粗。死因是心臟病。她繼母本人是這麼說的,連埃弗里小姐都承認,他只是用劍身拍打了一下。在穿過村子的路上,他通知了警方,警方對他表示了感謝,說必須有個偵訊過程。他看見父親在花園裡,手搭在眼睛上遮擋陽光。
「情況真是可怕,」查爾斯凝重地說,「她們在那兒,她們還把那個男人也招去了。」
「什麼——什麼男人?」
「我昨晚告訴過您的。他叫巴斯特。」
「我的天哪!怎麼可能呢?」威爾科克斯先生說,「在你母親的房子裡!查爾斯,就在你母親的房子裡啊!」
「我知道,爸爸。我當時也是這種感受。事實上,不用再煩心這個男人了。他有心臟病,已經是晚期了,我還沒來得及教訓他呢,他就掛了。警察現在正在處理這事。」
威爾科克斯先生全神貫注地聽著。
「我到了那兒——哦,當時應該還不到七點半。那個叫埃弗里的女人在為她們生火。她們還在樓上,我在客廳里等著。雖然我心裡疑慮重重,不過大家都比較客氣,心平氣和的。我向她們轉達了您的口信,威爾科克斯夫人說:『哦,是的,我明白;是的。』還是她一貫的方式。」
「沒有別的了?」
「我答應她向您轉達『她的愛』,還有就是她今晚要跟她妹妹一起去德國了。我們的時間只夠說這些。」
威爾科克斯先生似乎如釋重負。
「就在那時,估計那個男人躲得不耐煩了,因為威爾科克斯夫人突然尖叫著喊出了他的名字。我記起了那個名字,就衝著站在正廳的他去了。爸爸,我這麼做對吧?我覺得事情有點太過頭了。」
「對嗎,我親愛的孩子?我不知道。不過,你要是不那麼做,就不是我兒子了。那麼,他真的像你說的,就——就那麼——癱倒下來了?」他沒有用那個簡單的字眼。
「他抓住了書架,書架倒下來砸在他身上了。於是我把劍放下,把他搬到了花園裡。我們都覺得他是在裝死。可是,他真的死翹翹了。真邪門兒!」
「劍?」他父親驚叫道,聲音裡帶著焦慮,「什麼劍?誰的劍?」
「她們的劍。」
「你拿它幹什麼了?」
「哎,您還看不出來嗎,爸爸,我得順手拿個傢伙啊。我沒帶馬鞭,也沒帶棍子。我用她們那把老式德國劍的劍身敲了他肩膀一兩下。」
「然後呢?」
「就像我剛才說的,他拉住那個書架,然後就跌倒了。」查爾斯嘆著氣說道。給他父親跑腿真不是好玩的,他從來都不會滿意。
「可真正的死因是心臟病?這個你肯定嗎?」
「心臟病或者其他突發疾病。不過,對於這種討厭的問題,我們會在偵訊中聽到詳細的說法。」
他們進屋吃早餐。查爾斯頭疼得厲害,因為吃東西之前就去開車了。他也在為將來擔心,想著警察肯定會拘留海倫和瑪格麗特作訊問,把整個事情查清楚。他估計自己非離開希爾頓不可了,誰都沒法在醜聞發生地附近住下去——這對做妻子的也不公平。讓他感到欣慰的是,爸爸的眼睛終於睜開了。想必會有一次可怕的碰撞,也可能跟瑪格麗特分道揚鑣,那樣的話,他們就一切從頭開始,像他母親在世時那樣生活。
「我看我得去警察局一趟。」早餐吃完,他父親說道。
「幹什麼?」多莉叫道,她還沒有「得知」情況。
「那好啊,老爺。您要哪輛車?」
「我想走著去。」
「足足半英里路呢,」查爾斯說著便走進了花園,「四月天這樣的日頭太熱了,要不我開車捎上您,然後,也許可以去泰溫兜一圈。」
「你老這樣,好像我沒腦子似的。」威爾科克斯先生不耐煩地說道。查爾斯緊閉住嘴巴。「你們年輕人成天就想著鑽車裡去。我告訴你,我想走著去,我特別喜歡走路。」
「哦,好吧;您有什麼事要我辦,我在家呢。我本來就想著今天不去辦公室了,您要是這個意思那正好。」
「就是這個意思,我的孩子。」威爾科克斯先生說著,一隻手撫了下他的袖子。
查爾斯不喜歡這樣;他父親今天早上有點不對勁,這讓他感到不安。他的表現有點任性乖張——更像個女人。是因為他在老去嗎?威爾科克斯家族並不缺乏情感;他們的情感很豐富,可是他們不知道如何運用。這些情感被埋沒了,而作為一個熱心腸的男人,查爾斯幾乎沒有傳遞出任何快樂的情緒。看著父親拖著腳步走在那條路上,他隱隱地有些愧疚——希望某處某事呈現出有別於現在的樣子——希望(儘管他沒有這樣表達出來)小時候有人教會他追求「自我」。他想彌補因瑪格麗特背叛而造成的缺憾,可他知道,到昨天為止,他父親和瑪格麗特一起生活都很幸福。她是怎麼做到的?通過一些狡詐的手段,這是毋庸置疑的——可是怎麼做到的呢?
威爾科克斯先生十一點的時候又出現了,看上去很疲倦。明天會對倫納德的屍體進行查驗,警方要求他兒子在場。
「我早料到了,」查爾斯說,「我當然是最重要的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