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華德莊園 · 第三十七章
瑪格麗特從裡面把門閂上。然後她想親吻妹妹,可是海倫開口了,語氣十分莊重,從她口裡出來讓人感覺很奇怪:
「真是方便!你沒告訴我書都從箱子裡拿出來了。我要找的幾乎都找到了。」
「我沒跟你說實話。」
「確實,真讓人驚訝。朱莉姨媽是病了嗎?」
「海倫,你不會認為那個都是我編造的吧?」
「我想不是,」海倫說道,轉身走開,略微提高了一點聲音叫道,「可是這件事以後,任何事情都不會相信了。」
「我們以為你是病了,可是即便是在那個時候——我的表現也有點不近人情。」
海倫又挑了一本書。
「我不應該找任何人商量的。父親會怎麼看我呢?」
她沒想去盤問她妹妹,也沒想去責備她。將來這兩者也許都有必要,不過她首先要清洗一下自己的罪過,這罪過比海倫所犯的任何過錯都要嚴重——那就是缺乏信任,這是魔鬼在作祟。
「是啊,我很生氣,」海倫回答,「我的意願應該得到尊重。如果有必要,我自然會見面,但是朱莉姨媽康復後,就沒必要了。我要規劃我的生活,我現在必須要規劃了——」
「過來,別翻那些書了,」瑪格麗特喊道,「海倫,你一定要跟我說說。」
「我剛剛就在說,我不再隨便過日子了。人不能經歷許多——」她省略了那個名詞——「卻不提前規劃自己的行動。我六月份要生孩子了,那麼首先,聊天,討論,情緒激動,對我都沒有好處。必要的時候我會去經歷這些,但也只限於必要的時候。其次,我沒有權利去麻煩別人。我知道自己沒法融入英格蘭了,我做了英格蘭永遠都不會原諒的事情。要他們原諒這件事是不對的。所以我一定要住在別人不認識我的地方。」
「可是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呢,親愛的?」
「是啊,」海倫面無表情地回答,「我本來可以告訴你的,但是決定等等再說。」
「我相信,你永遠都不會告訴我。」
「哦,不,我會的。我們在慕尼黑租了一套公寓。」
瑪格麗特向窗外瞥了一眼。
「『我們』是指我自己和莫妮卡。要不是她,我都是獨自一人,而且希望以後也一直一個人生活。」
「我沒聽說過莫妮卡。」
「你不會聽說的。她是義大利人——起碼出身是這樣。她以新聞寫作為生。我第一次碰到她是在加爾達湖上。莫妮卡是幫我渡過難關的最佳人選。」
「那麼你很喜歡她嘍。」
「她跟我相處,一直都特別善解人意。」
瑪格麗特在猜想莫妮卡是哪種類型的人——他們管這種人叫「英國化了的義大利人」[149]:來自南方的粗魯的女性主義者,大家都敬而遠之。而海倫在有難處的時候就找上了這種人!
「你別以為我們再也見不著了,」海倫說道,和善的語氣中透著內斂,「我會一直為你留一間房,你有空的時候,跟我住的時間越長越好。不過你還是沒明白,梅格,當然了,對你來說確實很難理解。這事對你是一個衝擊,對我來說卻不是,關於未來我們已經思考了很久,它不會因為這樣的一次小小意外而發生改變。我不能在英格蘭生活了。」
「海倫,你還沒有原諒我的背叛行為。如果你原諒了,就不可能這樣跟我說話。」
「哦,親愛的梅格,我們為什麼要說話呢?」她放下一本書,疲倦地嘆了口氣。隨後,她定了定神,說道:「告訴我,這些書怎麼都在這兒?」
「因為一連串的錯誤。」
「還有很多家具的包裝都拆開了。」
「全部拆開了。」
「那誰住這兒呢?」
「沒有人。」
「不過,我猜你是要把這座房子租出去吧。」
「這房子已經死了,」瑪格麗特皺著眉頭說,「何必再為它操心呢?」
「可是我有興趣啊。你這麼說,好像我對生活完全失去興趣似的。我希望,我還是海倫。現在這房子感覺沒有死氣沉沉啊。跟過去放著威爾科克斯自己家東西的時候相比,正廳看上去更有活力了。」
「你有興趣嗎?很好,那我一定要跟你說說。我丈夫把這房子借給我們,條件是我們——不過因為出了個錯,我們所有的東西包裝都打開了,而埃弗里小姐沒有——」她停了下來,「聽著,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告訴你,我不會的。海倫,你為什麼這麼狠心對我,就因為你討厭亨利嗎?」
「我現在不討厭他了,」海倫說,「我不再是個還在上學的小姑娘了,而且我再說一遍,梅格,我並不是狠心。可是,要讓我融入你的英格蘭生活——不行,趁早死了這條心吧。想想看,我要是去迪西街會出現什麼情況!難以想像啊。」
瑪格麗特沒法反駁她。看到她默默推進她的計劃,不悲不喜,不辯解,不悔罪,只是渴望自由,渴望有不會指責她的人陪伴,讓人大為驚訝。她經歷了——多少苦難?瑪格麗特不清楚。但是這足以讓她摒棄老習慣、離別老朋友了。
「跟我說說你自己吧。」海倫說道,她已經挑好了書,在家具中間來回走動著。
「沒什麼可說的。」
「可是你的婚姻是幸福的,梅格。」
「是的,可是我不想說。」
「你的感覺跟我一樣。」
「不是那麼回事,可我就是說不出來。」
「我也是啊。挺討厭的,不過勉強自己也不好。」
她們之間出現了某種隔閡。這隔閡也許就是從今往後要將海倫排除在外的社會。也許是第三個生命,就像個精靈,已經在起作用了。她們找不到一個契合點,兩個人都倍感痛苦,雖然知道感情還在,卻無法從中得到慰藉。
「喂,梅格,危險過去了嗎?」
「你的意思是要離開我了嗎?」
「我想是的——親愛的老太婆!不走也沒什麼意義了。我知道我們是沒多少話可說了。代我向朱莉姨媽和蒂比問好,照顧好你自己,我就不囉嗦了。答應我,過段時間來慕尼黑看我。」
「當然了,親愛的。」
「因為我們能做的也就這些了。」
似乎確實如此。最可怕的是海倫的常識判斷,她認為莫妮卡一直對她特別有幫助。
「很高興見到你和這些東西。」她深情地看著那些書架,似乎在跟過去說再見。
瑪格麗特打開了門閂。她說:「汽車已經走了,你的馬車在這裡。」
她先朝馬車走去,抬頭看了看樹葉和天空。春天從來沒有如此美麗。靠在大門上的車夫喊道:「夫人,有人捎話來了。」然後把亨利的名片通過柵欄遞給她。
「這是怎麼送來的?」她問。
克蘭到目的地之後,幾乎立刻就掉頭送來了這個。
她看著這張卡片,有點氣惱。上面用法語土話寫滿了指示。她跟她妹妹聊過之後,要回到多莉家過夜。「這事過後好好睡一覺。」至於海倫,會給她「在旅館安排一間舒適的房間」。[150]最後這句話讓她非常不高興,後來她才想起來,查爾斯家只有一間客房,因此沒法招待第三個客人。
「亨利能做的都會做的。」她這樣理解。
海倫沒有跟她一起去花園。門一打開,她要逃離的想法也沒有了。她留在正廳里,從書架走向餐桌。她越來越像過去的那個海倫了,缺乏責任感卻十分迷人。
「這是威爾科克斯先生的房子嗎?」她問道。
「你肯定記得霍華德莊園吧?」
「記得?我什麼都記得!可是這個地方現在看上去像我們家了。」
「埃弗里小姐真是了不得。」瑪格麗特說道,她自己的情緒也稍稍舒緩了一點。她心頭再次湧起一絲背叛的感覺。不過這讓她挺放鬆,她也就聽之任之了。「她很愛威爾科克斯夫人,寧可用我們的東西把她的房子布置起來,也不願意空著。結果就把書房裡所有的書都放在這兒了。」
「不是所有的書。藝術類的書她就沒打開,這也許體現了她的感覺。我們以前從來不會把劍掛在這兒。」
「不過這劍看著挺好的。」
「非常漂亮。」
「就是啊。」
「鋼琴哪兒去了,梅格?」
「我放在倫敦的庫房裡了。怎麼了?」
「沒什麼。」
「好奇怪,地毯也挺合適的。」
「鋪地毯是個錯誤,」海倫表明了自己的看法,「我知道,我們在倫敦是鋪了地毯的,不過這個地板就應該不鋪地毯才對,地板本身要漂亮得多。」
「你還是喜歡簡約的裝修風格。你走之前要不要來餐廳看看?那邊沒鋪地毯。」
她們走了進去。兩人的交談越來越自然了。
「哦,這地方放媽媽的梳妝櫃正合適!」海倫叫了起來。
「你再看看那幾把椅子。」
「哦,真好看!威克姆街是朝北的吧?」
「西北。」
「不管怎麼說,這些椅子有三十年沒感受過陽光了。你摸摸,這些可愛的小椅背還挺熱乎的。」
「可埃弗里小姐為什麼要把椅子擺成一對一對的呢?[151]我要——」
「到這邊來,梅格。這麼放,不管誰坐在上面就都能看到草地了。」
瑪格麗特搬過來一把椅子,海倫在上面坐了下來。
「是——啊,窗戶太高了。」
「換一把客廳的椅子試試。」
「不了,我不太喜歡客廳。那個大梁用板子包起來了,要不會很漂亮的。」
「海倫,你對有些事的記性真好啊!你說得一點不錯,那是個讓男人給搞砸了的房間,其實他們本來是想弄得漂亮點讓女人高興的。男人不知道我們想要的是什麼——」
「永遠都不會知道的。」
「我不同意。兩千年以後他們就會知道了。」
「不過,那些椅子看著可真氣派。看這裡,蒂比把湯灑掉的地方。」
「咖啡,灑的是咖啡。」
海倫搖了搖頭。「不可能。蒂比那個時候太小了,不會給他喝咖啡的。」
「那會兒父親還在嗎?」
「在。」
「那你就是對的,肯定是湯。我剛想到的事情要晚得多——朱莉姨媽那次來訪鬧得不太開心,她沒意識到蒂比已經長大了。那次就是咖啡,他故意把咖啡弄灑了。每天早上早餐的時候她對他說的那個『茶還是咖啡呀?咖啡還是茶呀?」,還真是有點押韻呢。等等——怎麼說的來著?」
「我知道是——不對,想不起來了。蒂比那會兒真是個讓人討厭的小孩兒!」
「不過那個韻押得也是真難聽,講究的人都受不了。」
「啊,那棵青梅樹,」海倫叫起來,仿佛這院子也是她們童年的一部分,「我怎麼會把那棵樹跟啞鈴聯繫起來了呢?[152]你看那些雞過來了。草該剪了。我喜歡金翼啄木鳥——」
瑪格麗特打斷了她。「我想起來了。」她大聲說道,
茶,茶,咖啡,茶,
要不來杯巧克力茶。
「連著三個星期,每天早上都這麼念叨,難怪蒂比受不了。」
「蒂比現在挺可愛的。」海倫說道。
「怎麼樣!我就知道你最後會說這個。他當然很可愛嘍。」
鈴聲響起來了。
「聽!怎麼回事?」
海倫說道:「也許威爾科克斯家的人開始圍攻我們了。」
「胡說八道——聽!」
凡塵俗世的煙火氣從她們的臉上消退了,不過也留下了某種東西——她們知道彼此不可能被分開,因為她們的愛根植於共性的東西。解釋也好,懇求也罷,都無濟於事;她們盡力尋求一個共同的契合點,結果卻弄得彼此不開心。其實,她們的救贖之道一直就在身邊——過去的親情可以彌合現在的嫌隙,而活力四射的今天預示著未來可期,那時會有孩童的歡聲笑語。海倫走到姐姐跟前,仍然帶著微笑。她說:「梅格就是梅格。」她們注視著對方的眼睛。內心世界的交流已經得到了回報。
鈴聲沉悶地響著。前門沒有人。瑪格麗特走到廚房,費勁地穿過包裝箱來到窗前。來者原來是個小男孩,手裡捧著一個錫罐。煙火氣又回來了。
「小傢伙,你要幹什麼呀?」
「喏,我是送牛奶的。」
「是埃弗里小姐讓你來的嗎?」瑪格麗特問道,聲音有點尖利。
「是的,請收下吧。」
「那你把它拿回去,就說我們不需要牛奶。」然後她朝海倫喊道:「不,不是圍攻,倒是可能有人想給我們提供補給去對抗圍攻呢。」
「可我喜歡牛奶啊,」海倫叫道,「為什麼要送走呢?」
「你喜歡嗎?呃,很好。可我們沒東西盛放呀,他要把罐子拿走的。」
「喏,我明天早上再來拿罐子。」小男孩說道。
「那時房子會鎖上的。」
「明天早上要我帶雞蛋來嗎?」
「我上周看到有個男孩在草垛里玩,那是你嗎?」
那個孩子低下了頭。
「好啦,去接著玩吧。」
「小傢伙真乖,」海倫小聲說,「喂,你叫什麼名字?我叫海倫。」
「湯姆。」
這就是海倫的作風。威爾科克斯家的人也會問小孩的名字,但是他們不會把自己的名字告訴對方。
「湯姆,這位是瑪格麗特。我們家還有一個叫蒂比的。」
「我家的是垂著耳朵的。」湯姆回答說,他以為蒂比是一隻兔子。
「你是個很乖的小孩,也很聰明。下次再來啊——他是不是很可愛?」
「絕對的,」瑪格麗特說,「可能是瑪奇的兒子,瑪奇挺討厭的。不過這個地方是有神力的。」
「你指的是什麼?」
「我不知道。」
「因為我可能同意你的看法噢。」
「這地方讓討厭的東西活不下去,讓美麗的東西活下來。」
「這一點我真的同意,」海倫說著,喝了口牛奶,「可不到半小時前你還說這個房子已經死了呢。」
「我的意思是說我死了。我感覺到了。」
「是啊,即便是空著,這房子的生命也比我們更充實,而且我真受不了,三十年來太陽都沒好好照在我們的家具上。反正威克姆街就是一座墳墓。梅格,我有個可怕的想法。」
「什麼想法?」
「喝點牛奶,穩定一下情緒。」
瑪格麗特照做了。
「不行,我還不能告訴你,」海倫說,「因為你可能會笑話我,也可能會生氣。我們先上樓把那些房間通通風吧。」
她們把窗戶一扇接一扇地打開,直到室內也隨著春天沙沙作響起來。窗簾飄蕩著,畫框歡快地拍打著牆壁。海倫看到這張床擺得恰到好處,那張床放得不夠到位,都要激動地大喊大叫。她很生氣埃弗里小姐沒把衣櫥搬到樓上來。「那樣就可以看得真切了。」她感嘆著眼前的景致。她又成了四年前寫下那些令人難忘的信件的那個海倫。她們探出身子,朝西邊望去,這時她說:「說說我的想法吧。我和你能不能在這房子裡對付一晚上?」
「我覺得住在這兒不會舒服的。」瑪格麗特說道。
「這裡有床,有桌子,有毛巾——」
「我知道;可這房子不讓住啊,亨利的建議是——」
「我什麼建議都不需要。我的計劃也不會作任何改變。不過在這兒跟你待一晚上會讓我非常開心。這會成為一件很值得回味的事。哦,親愛的梅格,我們就住這兒吧!」
「可是,海倫,我的乖寶寶,」瑪格麗特說,「我們不能不經過亨利允許啊。當然了,他會允許的,可你自己說過,你現在不能去迪西街走動,住這兒一樣會扯上關係啊。」
「迪西街是他的房子,這兒可是我們的。我們的家具,上門的也是跟我們一樣的人。我們就住這兒吧,只住一晚,湯姆會給我們送雞蛋和牛奶的。何樂而不為呢?今晚的月光多好啊。[153]」
瑪格麗特猶豫了。「我感覺查爾斯可能不喜歡這樣,」她最終說道,「連我們的家具都讓他惱火,我當時準備搬走的,朱莉姨媽生病,給耽擱了。我能理解查爾斯。他覺得房子是他媽媽的,他愛這房子,生怕被別人搶走了。要是亨利的話我可以作主——查爾斯不行。」
「我知道他不喜歡,」海倫說,「可是我就要從他們的生活中消失了,就算他們說,『她竟然還在霍華德莊園住過一晚』,長遠來看又有什麼關係呢?」
「你怎麼知道會從他們的生活中消失?這件事我們考慮過兩次了。」
「因為我的計劃——」
「——你一會兒就又改了。」
「那麼就因為我的生活是偉大的,他們的生活是渺小的,」海倫說得來火了,「有些東西我知道而他們理解不了,你也一樣。我們知道有詩歌,我們知道有死亡。這些他們只能道聽途說。我們知道這房子是我們的,因為它跟我們心有靈犀。哦,他們可以把地契和門鑰匙拿在手上,但是今天這個晚上,我們就是主人。」
「能再次單獨跟你在一起太好了,」瑪格麗特說,「也許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是啊,我們可以聊聊天,」她把聲音放低了些,「這不見得是個特別光榮的故事。但是在那棵山榆樹下——說真的,我看將來也不會有多少幸福了。我就不能跟你待這一晚嗎?」
「這事對我的重要性是不用說的。」
「那就這麼辦吧。」
「猶猶豫豫沒什麼好處。我要不要現在就趕到希爾頓,去徵得他們的許可?」
「哦,我們不需要許可。」
但是瑪格麗特是個聽話的妻子。儘管滿懷想像與詩情——或許正因為如此——她能理解亨利所持有的機械性立場。可能的話,她也會機械起來。借宿一晚——她們沒有要求更多——用不著討論原則問題。
「查爾斯可能不同意。」海倫嘟噥道。
「我不會找他說。」
「你要去就去吧;沒有許可我也會住下來。」
這話說得有點自私,但不足以損害海倫的人格,甚至讓她更顯可愛。她會不經許可住下來,然後第二天一早逃到德國去。瑪格麗特吻了她一下。
「等著我,天黑之前就回來。我真的很期待。也就你能想到這麼好的主意。」
「不是什麼主意,而是一個結局。」海倫憂傷地說道;剛離開房子,一種悲劇感就再次襲上瑪格麗特的心頭。
她害怕的是埃弗里小姐。不管預言如何膚淺,一旦成真總是讓人不安。她坐車經過農場的時候,幸好沒看到誰在監視她,只有小湯姆在草垛上翻跟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