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華德莊園 · 第三十八章
悲劇悄無聲息地開始了,而其起因千篇一律,就在於男人自作聰明地顯擺自己的優越感。亨利聽到她在跟車夫爭執,便出面息事寧人,把那個差點動粗的傢伙打發走了,隨後帶頭走向草坪上的那幾把椅子。多莉不「請」自來,趕緊跑出來送上茶點。他拒絕了,讓她把嬰兒車推走,因為他們想要獨處一會兒。
「可是小寶寶也聽不懂啊;他還不到九個月大呢。」她央求道。
「你聽我的就是了。」她公公沒好氣地回她。
嬰兒被推到聽不見他們說話的地方,直到多年以後,他才聽說了這次風波。現在輪到瑪格麗特了。
「是我們擔心的事嗎?」他問道。
「是的。」
「親愛的,」他開口道,「我們眼前的事情很棘手,只有開誠布公、實話實說,我們才能處理好。」瑪格麗特低下了頭,「我有必要就一些你我都不願提及的話題提出疑問。你知道的,我不是你的蕭伯納,在他那種人眼裡,就沒有什麼事情是神聖的。某些話我不得不說,這讓我很痛苦,可是有時候——我們是夫妻,不是小孩子。我是個飽經世故的男人,而你是個出類拔萃的女人。」
瑪格麗特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知覺。她滿臉通紅,視線越過他望向春色盎然的六峰山。他留意到她的面色,變得越發和善起來。
「看得出來,你跟我當時的感覺一樣——真難為你了!哦,勇敢點!只問一兩個問題,我們就過去了。你妹妹戴結婚戒指了嗎?」
瑪格麗特結結巴巴地說:「沒有。」
一陣可怕的沉默。
「亨利,我來是想提一個跟霍華德莊園有關的請求。」
「一碼歸一碼。我現在要問一下,那個勾引她的人叫什麼。」
她站了起來,扶著他們之間的那把椅子。她臉上的紅色已經褪去,變成了一片蒼白。她對他的問題有這樣的反應,並沒有讓他不高興。
「慢慢來吧,」他勸解她說,「記住,這事對我比對你更麻煩。」
她身體晃動起來;他擔心她就要暈倒。接著,有聲音了,她緩緩地說道:「勾引?不,我不知道勾引她的是誰?」
「她沒跟你說嗎?」
「我就沒問過是誰勾引了她。」瑪格麗特說道,對那個討厭的字眼耿耿於懷。
「這就怪了。」隨後他又改變了想法,「也許你不問是自然的事情,親愛的。但是必須知道這個人是誰,否則什麼都做不了。坐下吧。看到你這麼難過,真是受不了!我知道你不適合處理這件事的,真希望沒帶你去。」
瑪格麗特回答:「你不介意的話,我喜歡站著,因為這樣可以看到六峰山的美景。」
「隨你吧。」
「你還有什麼其他的要問我嗎,亨利?」
「接下來你一定要告訴我,你有沒有打聽到什麼情況。我經常能感受到你的洞察力,親愛的。我真希望也有你那樣的洞察力。雖然你妹妹什麼都沒說,但是你也許已經猜到一些東西了。哪怕是一點蛛絲馬跡,都能給我們提供幫助。」
「『我們』是誰?」
「我覺得最好給查爾斯打個電話。」
「沒那個必要,」瑪格麗特說,慢慢激動起來,「這個消息會給查爾斯帶去不必要的痛苦。」
「他立刻就去找你弟弟去了。」
「那也沒必要。」
「親愛的,聽我解釋一下現在是什麼情況。你不會覺得我們父子是小人之心吧?我們做的都是為海倫好,要挽回她的名聲,現在還不晚。」
這時,瑪格麗特第一次出擊了。「我們要讓勾引她的人娶她嗎?」她問道。
「如果可能的話,是的。」
「可是,亨利,要是到頭來發現他已經結婚了呢?這種情況是聽說過的。」
「那樣的話,他必須為他的不端行為付出慘重的代價,他就該被打個半死。」
如此一來,她的第一次出擊沒有命中。她為此覺得萬幸。是什麼誘使她做出危及兩人生活的舉動?亨利的遲鈍挽救了他自己,也挽救了她。一通火氣讓她疲倦,她便又坐了下來,視若無睹地看著他自以為是地說個沒完。最後,她說:「現在我可以提出我的問題了嗎?」
「當然了,親愛的。」
「明天海倫要去慕尼黑——」
「嗯,也許她是對的。」
「亨利,讓一個女士把話說完。她明天去;今晚,經你同意之後,她想在霍華德莊園過夜。」
這是他人生中的一個考驗。這些話剛一說出口,她又恨不能收回去。開口之前,她沒有深思熟慮。她特別希望他能明白,這些話比他料想的更加重要。她看到他在掂量,似乎這些話就是一樁生意上的提案。
「為什麼要住霍華德莊園呢?」他最終說道,「她按我建議的去旅館住不是更舒適嗎?」
瑪格麗特迫不及待地向他說明理由。「這個請求是有點怪,不過你知道海倫是什麼樣的人,也知道處在她這種狀態的女人是什麼樣子。」他皺起了眉頭,煩躁地走動著,「她認為在你的房子裡住一晚會讓她開心,對她有好處。我覺得她是對的。她是那種愛胡思亂想的女孩,我們的那些書和家具能讓她平靜下來。這是一個事實。這是她少女時代的結束。她對我說的最後幾個字就是『美麗的結局』。」
「其實,她看重那些家具是出於情感上的原因。」
「就是。你很了解。她最後的願望就是跟它們在一起。」
「我不同意這個說法,親愛的!海倫不管去哪裡,她都會得到她那份家產——也許還超過她的份額,因為你那麼喜歡她,但凡她想要的,你肯定會給她,是不是?而我也不會提出反對意見。如果那是她的老家,我能理解,因為一個家,或者一個房子」——他故意改換了措辭;他想到了一個值得一說的要點——「因為人一旦住過之後,房子就在某種程度上變得神聖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有了各種關聯吧。可海倫跟霍華德莊園沒有關聯啊,我、查爾斯和埃薇倒是有關聯。我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在那兒過夜。那樣她只會感冒。」
「不明白就算了吧,」瑪格麗特叫道,「就當是幻想好了。可你要知道,幻想也是科學事實。海倫愛幻想,就是要幻想。」
接著,他讓她大吃了一驚——這是很少見的。他發出了出其不意的一擊。「如果她想睡一晚上,她就可能想睡兩晚上。也許我們就再也沒法把她從那房子弄出去了。」
「什麼?」瑪格麗特說,懸崖已在眼前,「你覺得我們沒法把她從那房子弄出去了?那有什麼關係嗎?她不會傷害任何人。」
煩躁的姿勢又出現了。
「不,亨利,」她喘著氣,開始讓步,「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們叨擾霍華德莊園只有這一晚。我明天帶她去倫敦——」
「你也打算在潮濕的房子裡過夜?」
「不能把她一個人丟下啊。」
「絕對不行!簡直是瘋了。你必須在這兒等查爾斯。」
「我告訴過你了,你沒必要給查爾斯捎信,我也不想見他。」
「瑪格麗特——我的瑪格麗特——」
「這事跟查爾斯有什麼關係?要說跟我關係不大,那跟你關係更小,跟查爾斯更是一點關係都沒有。」
「作為霍華德莊園未來的主人,」威爾科克斯先生說著把手指彎了彎,「我要說,這事確實跟查爾斯有關。」
「怎麼有關了?海倫的狀況會讓房產貶值嗎?」
「親愛的,你真不像話了。」
「我想是你自己提出來要實話實說的吧。」
他們注視著對方,都很驚訝。此刻,懸崖就在腳下了。
「海倫讓我深感同情,」亨利說道,「作為你的丈夫,我應該盡我所能去幫助她,而且我毫不懷疑,她雖然有過錯,但更是受害者。可是要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地對待她,我做不到。真要是這樣,我就沒法在社會上立足了。」
她最後一次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不,我們還是談談海倫的那個請求吧,」她說,「這個請求雖然不太合情理,可它出自一個不幸的女孩之口啊。明天她就去德國,再也不會給這個社會添亂。今晚她請求在你的空房子裡過夜——這房子你就沒當回事,都一年多沒住過了。她可以住嗎?你能讓我妹妹住嗎?你能原諒她嗎?——你不也希望得到原諒嗎,你其實不是已經得到原諒了嗎?原諒她吧,只要一晚,一晚就足夠了。」
「我其實已經得到原諒了——?」
「別管我剛才說的是什麼意思,」瑪格麗特說,「回答我的問題。」
或許,他終於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如果如此,他也選擇故作不知。他跳出堡壘,乾脆地回答:「我這個人似乎不太通情達理,不過我也算有點人生閱歷,知道事物因循發展的道理。你妹妹恐怕還是睡旅館為好。我要為我的子女、為死去的妻子著想。對不起,她必須馬上離開我的房子。」
「你提到了威爾科克斯夫人。」
「你說什麼?」
「很難得啊。作為回應,我可以提一下巴斯特夫人嗎?」
「你這一整天都莫名其妙的。」亨利說道,一臉冷漠地站了起來。瑪格麗特沖向他,抓住了他的雙手。她像突然換了一個人似的。
「我受夠了!」她叫道,「再怎麼樣你也要將心比心啊,亨利!你有過情婦——我原諒你了,我妹妹有個情人——你要把她從房子裡趕走。你看出這之間有什麼關聯了嗎?愚蠢、虛偽、殘忍——哦,卑鄙!——一個男人,妻子活著的時候糟踐她,妻子死了卻假惺惺地懷念她。一個男人,為了自己風流快活毀掉了一個女人,然後把她甩了,讓她去禍害別的男人。還給人家出經濟方面的餿主意,然後又說自己不用擔責任。這個人就是你。你是意識不到的,因為你不會聯繫起來看。我受夠了你虛偽的善意,我容忍你夠久了。你這一生都被慣壞了。威爾科克斯夫人慣著你。誰都沒明說你是什麼樣的人——思維混亂,混亂之極。像你這樣的人把懺悔當成擋箭牌,所以也不用懺悔了。你只要對自己說:『海倫做過的,我也做了。』」
「這兩件事是不一樣的。」亨利結結巴巴地說。他還沒想到怎麼反駁,腦子裡仍然一片混亂,需要多一點時間思考。
「怎麼不一樣了?你背叛了威爾科克斯夫人,海倫只是背叛了她自己。你還留在社會裡,海倫卻不行。你得到的是風流快活,而她可能要死掉。亨利,你還有臉跟我說不一樣?」
哦,說這個沒用!亨利想到了反駁的理由。
「我看你是想敲詐啊。一個做妻子的,用這種方式對待自己的丈夫,這可不是什麼趁手的武器。我這輩子有個原則,就是從不把威脅放在眼裡,我只能再重複一下剛才說的話:我不允許你和你妹妹在霍華德莊園過夜。」
瑪格麗特鬆開了他的手。他走進屋子,用手帕擦一隻手,接著又擦了另一隻手。她在那兒站了片刻,凝望著六峰山,它們是勇士的墳墓,就像春天的乳房。然後,她走進了業已降臨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