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華德莊園 · 第三十五章
人們常說春天情緒多變,可她真正的孩子,也就是春天的那些日子,卻只有一種情緒,不是風起就是風落,還有鳥兒不停地鳴叫。花兒可以是新開的,樹籬上綠色的鑲邊可以越來越寬,可籠罩在頭頂的還是那個天空,柔和,厚重,湛藍,看得見、看不見的也還是那些身影,在樹林草地間徘徊。瑪格麗特與埃弗里小姐一起度過的那個上午,還有她準備去誆騙住海倫的下午,就像一架天平的兩個托盤。時間本來不會流逝,雨滴本來不會落下,只有人,用他的伎倆和災殃給大自然添亂,到頭來只能透過淚水織就的面紗去打量這個世界。
她不再牴觸。不管亨利是對是錯,他都仁至義盡了,她不知道還有什麼標準可以用來衡量他。她必須絕對信任他。他只要一開始做一件事,他那種愚鈍就消失了。最不起眼的信息對他都有用處,他保證把追捕海倫這件事辦得像埃薇的婚禮一樣麻利。
按照計劃,他們早上就去了,他發現他們的目標其實就在希爾頓。他一落腳,就去村里所有的馬房走了一趟,跟馬房的經營者認真地談了幾分鐘。他說了什麼,瑪格麗特無從知曉——也許不是實情;不過午飯之後就有消息傳來,說一位女士從倫敦坐火車過來,叫了一輛馬車往霍華德莊園去了。
「她肯定要用車的,」亨利說道,「她的書在那兒呢。」
「我想不明白。」這是瑪格麗特第一百次說這句話了。
「把咖啡喝完,親愛的。我們要動身了。」
「是啊,瑪格麗特,你得多吃點,這你知道。」多莉說道。
瑪格麗特拿起杯子,卻突然抬起一隻手捂住了眼睛。多莉偷眼看了看她公公,他沒有反應。沉默之中,汽車開到了門口。
「你不適合去,」他擔心地說,「讓我一個人去吧。我知道該怎麼做。」
「哦不,我可以去,」瑪格麗特說著把手從臉上拿開了,「只是特別擔心而已。我都感覺不到海倫真的還活著。她的信和電報好像是別人寫的,裡面都不是她的口氣。我不相信你的司機真的在火車站看到她了。我要是沒提起過這件事就好了。我知道查爾斯很不高興。是的,他——」她抓起多莉的手,親了一下,「好了,多莉會體諒我的,好了,我可以走了。」
亨利一直在密切注視著她。他不喜歡這種情緒崩潰的樣子。
「你不要把自己收拾一下嗎?」他問道。
「還有時間嗎?」
「有,多得很。」
她從前門進了盥洗室,門閂剛剛插上,威爾科克斯先生就低聲說道:
「多莉,我不帶她去了。」
多莉的眼中閃出一種俗氣的興奮。她躡手躡腳地跟著他走向外面的汽車。
「告訴她,我覺得這樣最好。」
「好的,威爾科克斯先生,我明白。」
「你怎麼說都行。好吧。」
汽車啟動順暢,不出意外的話應該已經開走了。但是,在花園裡玩的波娃偏偏此時坐在了路中間。克蘭想躲開他,一個車輪就壓到了桂竹香的花圃上。多莉尖叫了起來。瑪格麗特聽到動靜,沒戴帽子就沖了出來,及時跳上了車子的踏板。她一句話都沒說。他不過是像她對待海倫一樣對待她罷了,她對這種欺騙異常惱火,恰恰讓她看到了海倫對他們會有什麼樣的感受。她想:「我活該;我是在為降下旗子[148]接受懲罰啊。」她接受了他的道歉,那種平靜讓他大為吃驚。
「我還是覺得你不適合去。」他繼續說。
「也許吃午飯的時候我還不適合,不過現在所有事情都在我面前攤開了。」
「我是想把事情做到最好。」
「把你的圍巾借我一下,好吧。這風把我的頭髮都吹亂了。」
「當然可以啊,姑奶奶。你現在沒事了吧?」
「看!我的手不抖了。」
「也完全原諒我了吧?那就聽好了。她租的車應該已經到達霍華德莊園。(我們稍稍晚了一點,但是沒關係)我們第一步是把車派到農場去等著,因為如果可能的話,最好不要在用人面前鬧出大動靜。某位先生」——他指著克蘭的後背——「不會開進去,而是在不到前門的地方等著,就待在那些月桂樹後面。你還拿著屋子的鑰匙吧?」
「是的。」
「呃,鑰匙用不著了。你還記得房子的格局吧?」
「記得。」
「如果我們發現她不在門廊那邊,就繞到花園裡去。我們的目的——」
這時,他們停下來把一個醫生接上了車。
「我剛剛在跟我妻子說呢,曼斯布里奇,我們的主要目的是不要嚇著施萊格爾小姐。你知道的,房子是我的財產,所以我們到那邊去是天經地義的。問題很顯然在於神經方面——你說是吧,瑪格麗特?」
這個醫生是個非常年輕的男子,他開始詢問有關海倫的各種問題。她正常嗎?有沒有先天或者遺傳方面的問題?有沒有發生過什麼讓她與家庭割裂的事情?
「沒有。」瑪格麗特答道,心中不禁暗想,如果她加上一句「不過她確實討厭我丈夫的不道德行為」會怎麼樣。
「她總是咋咋呼呼的,」亨利緊跟著說道,身體向後仰去,這時汽車正急速駛過教堂,「喜歡降靈說之類的東西,不過都沒太當真。音樂啦,文學啦,藝術啦,不過要我說,她很正常——一個很迷人的女孩子。」
瑪格麗特的憤怒和恐懼與時俱增。這些男人怎麼敢這樣給她妹妹貼標籤!往後不知還有多可怕的事情呢!科學的名頭下掩蓋的是多麼魯莽的行為!這群人正撲向海倫,要剝奪她的人權,瑪格麗特覺得,似乎施萊格爾家的所有人都因為她而受到了威脅。他們正常嗎?瞧這問題問的!問出這種問題的恰恰是那些對人性一無所知的人,心理學讓他們厭煩,生理學又讓他們震顫。不管她妹妹的狀態多可憐,她知道自己都要站在妹妹那一邊。如果這世界認為她們瘋了,那她們就一起瘋好了。
現在是三點零五分。汽車在農場邊慢了下來,埃弗里小姐站在農場的院子裡。亨利問她有沒有看到一輛出租馬車經過。她點了點頭,緊接著他們就看到了那輛馬車,停在巷子的盡頭。汽車像只捕獵的野獸,悄悄地開動著。海倫一點都沒有防備,就坐在門廊里,背朝著路。她已經來了。只看得見她的頭和肩膀。她坐在葡萄藤形成的框架里,一隻手撫弄著嫩芽。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太陽的照射讓它光彩奪目;她還是以前的樣子。
瑪格麗特坐在車門邊上。沒等她丈夫出手阻止,她就溜下了車。她跑向花園緊閉的大門,推門進去,又故意把門推向他的臉。聲音驚動了海倫。瑪格麗特看到她以一種非常陌生的姿勢站了起來,等她衝進門廊才弄明白,他們所有的擔憂只有一個簡單的解釋——她妹妹懷孕了。
「那個逃學的傢伙還好吧?」亨利喊道。
她急急忙忙低聲說:「哦,我親愛的——」房子的鑰匙在她手裡,她打開了霍華德莊園的門鎖,把海倫推了進去。「是的,很好。」她說道,背對著門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