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華德莊園 · 第三十三章
她造訪的那天天清氣爽,在接下來好幾個月內,這也是她所能享受的最後的無憂時光。海倫異乎尋常的缺席給她帶來的焦慮感還處在蟄伏狀態,至於跟埃弗里小姐可能發生的小摩擦——那只會給她的探訪增添一些刺激。她還推掉了多莉共進午餐的邀請。從火車站出來,她徑直往前走,穿過村子的草地,踏上了通向教堂的那條長長的栗樹林蔭道。教堂曾經矗立在村子裡,可是它吸引了太多的朝拜者,魔鬼一怒之下將它連根拔起,放到四分之三英里之外一個犄角旮旯的土丘上。如果這個故事是真的,那沿路的這些栗樹一定是天使們栽植的。對於不太虔誠的基督徒來說,想像不出還有什麼比栗樹林蔭道更具吸引力的了,如果這條道他走起來還嫌長,魔鬼依然會被打敗,因為科學在查爾斯家不遠的地方建立了聖三一堂——一個方便小教堂[143]——還用白鐵皮覆蓋了房頂。
瑪格麗特順著林蔭道慢悠悠地走著,時不時地停下來,透過栗樹的樹梢看看亮閃閃的天空,或者輕撫樹幹上那些馬蹄形的樹節。為什麼英格蘭沒有偉大的神話?我們的民間故事從來擺脫不了追求雅致的桎梏,我們鄉野的偉大旋律總是要藉助希臘風笛吹奏出來。本土的想像力雖然深沉、真切,在這方面卻似乎力有不逮,只能止步於女巫和仙女的範疇。它無法生動描繪夏日田野以分毫,也不能命名日月星辰於萬一。英格蘭文學的巔峰時刻還遠未到來——還在等待偉大的詩人為之發聲,或者更理想點,等待成千上萬的普通詩人將他們的聲音融入我們的尋常話語。
來到教堂前面,景色有了變化。栗樹林蔭道連上了一條平坦卻狹窄的道路,通往人跡罕至的原野。她沿著這條路走了一英里多。道路蜿蜒曲折,讓她心曠神怡。小路不受命運的逼迫,起伏隨性,毫不在意坡度的變化,對恣意延伸的景致也熟視無睹。那些扼守在赫特福德郡南部的大莊園,在這裡還不太扎眼,地貌既無貴族之象,也無野俗之虞。要給它作個界定,實非易事,不過瑪格麗特知道它不會是什麼樣的:它不勢利。儘管它的輪廓不算清晰,所到之處卻自有一股自由之氣,這是薩里地區難以企及的,而遠處奇爾特恩丘陵的頂部高高隆起,宛如山峰聳立。「要是能自己選擇的話,」瑪格麗特心想,「這個郡會把票投給自由黨。」一種不用太強烈的志同道合的感覺,是一個民族所能獲得的最高恩賜,而這正是這片土地所能給予的,也是她要去拿鑰匙的那個低矮的磚牆農場所能給予的。
然而,農場裡面的情形卻令人失望。一個妝容齊整的年輕女子接待了她。「是的,威爾科克斯夫人;不對,威爾科克斯夫人;哦是的,威爾科克斯夫人,姑媽收到您的來信了,一點沒耽擱。眼下姑媽上您那個小宅子那兒去了。要不要派用人帶您去?」接著她又說道,「當然了,姑媽可不是隨隨便便去照看您那個地方的;她是出於鄰居的情分才特意去做這件事。這讓她有事可做。她在那兒可花了不少時間。我丈夫有時候問我:『姑媽哪兒去了?』我就說:『還用問嗎?在霍華德莊園呢。』是的,威爾科克斯夫人。威爾科克斯夫人,能請您吃塊蛋糕嗎?我來給您切?」
瑪格麗特謝絕了蛋糕,不幸的是,在埃弗里小姐侄女的眼中,這正說明她是個有風度的人。
「我不能讓您一個人去。這可不行。絕對不行。您要真想去的話,我自己帶您去。我得去拿帽子。好了,」她不由分說,「威爾科克斯夫人,我走開的時候您可別動噢。」
瑪格麗特有點發懵,就待在那間最好的客廳沒有走動,這裡已經可以感受到新藝術[144]的氣息。不過,儘管透著鄉下室內特有的憂傷,其他房間看上去還算協調。這裡曾經居住著一個更古老的族群,遙想當年,會讓我們心旌搖動。我們周末造訪的鄉村是它真正的家園,生命中沉重的一面,生死離別,愛恨情仇,都在曠野中得到最深沉的體現。憂傷並非全部,外面還有陽光閃耀。畫眉鳥在初綻的繡球花上啾啾地鳴唱,幾個孩童在金色的麥稈堆里玩鬧。憂傷的存在讓瑪格麗特感到驚訝,最終也讓她有了一種完滿的感覺。如果說,有什麼地方可以讓人從容領略人生,一切盡在掌握,一眼看清人生的短暫和青春的永恆,並將兩者聯結起來——毫無痛苦地聯結起來,直到所有人都情同手足,那就是這些英格蘭農場了。可是,埃弗里小姐的侄女回來了,打斷了她的思緒,而這思緒已讓她心境平和,也就欣然接受了被打斷的事實。
從後門出去更便捷一點,經過一番解釋之後,她們從後門出去了。這時,數不清的雞仔涌到這位侄女的腳下討食,一頭厚臉皮的母豬也湊了上來,弄得她窘迫不已。她不知道還有什麼動物要過來。不過,一接觸到香甜的空氣,她的風度便打了折扣。風颳起來了,吹亂了麥秸,吹亂了鴨子的尾巴,這些鴨子成群結隊地游弋在埃薇那個吊墜所在的池塘里。一陣宜人的春風掠過大地,尚在抽穗的葉子似乎沙沙作響,隨即歸於寂靜。「啾啾。」畫眉鳥唱了起來。「咕咕。」密匝的松樹林那邊隱約傳來幾聲回應。「啾啾,啾啾。」其他的鳥兒也嘰嘰喳喳地摻和了進來。樹籬像是一幅畫了一半的圖畫,再過幾天就能完工。樹籬邊的斜坡上長滿了白屈菜,圍起來的窪地里是歐洲疆南星和報春花;一簇簇的野薔薇還掛著枯萎的果實,卻也呈現出即將盛開的架勢。春姑娘來了,並沒有穿著她那經典的外衣,卻比所有春天更加美麗;甚至美過穿行在托斯卡納桃金孃花叢中的那個風情萬種、步履帶風的她。[145]
兩個女人走上了那條小道,彼此都很客氣。不過,瑪格麗特心想,在這樣一個日子裡,要認認真真考慮家具的事實在很難,而那個侄女則在想著她的帽子。她們各懷心事,一路來到霍華德莊園。「姑媽!」幾聲放肆的喊叫划過空中。沒人回答,前門是鎖上的。
「你確定埃弗里小姐在這兒嗎?」瑪格麗特問。
「哦,是的,威爾科克斯夫人,肯定在的。她每天都在。」
瑪格麗特從餐廳的窗戶向里張望,但是裡面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客廳和正廳也是一樣。這些窗簾看起來有點眼熟,可是她不記得上次來訪的時候,窗簾是不是掛在那兒了;她的印象中,布萊斯先生把所有東西都拿走了。她們又試了試後門,同樣沒人回答,什麼也看不到;廚房的窗戶裝的是百葉窗,食品儲藏室和洗滌室用木頭堵死了,讓人懷疑的是,這些木頭像是包裝箱的蓋子。瑪格麗特想起了她的書,也提高嗓音喊了起來。剛叫了一聲就見效了。
「來了,來了!」屋裡有人回答,「是不是威爾科克斯夫人終於來了!」
「您有鑰匙嗎,姑媽?」
「瑪奇,走開。」埃弗里小姐說道,還是不見人。
「姑媽,是威爾科克斯夫人——」
瑪格麗特附和她說:「我和你侄女一起來的——」
「瑪奇,走開。現在不是你拿帽子的時候。」
可憐的女人臉紅了。「姑媽最近越來越奇怪了。」她侷促地說道。
「埃弗里小姐!」瑪格麗特喊道,「我是來看看家具的。能不能勞駕讓我們進去?」
「好的,威爾科克斯夫人,」那個聲音說道,「當然可以。」但是,隨後是一陣靜默。她們又叫了幾聲,卻沒有回應了。她們繞著房子走來走去,一籌莫展。
「但願埃弗里小姐不是病了。」瑪格麗特猜測道。
「呃,不好意思,」瑪奇說道,「我可能得走了。農場裡用人們要看管一下。姑媽有時候真是古怪。」她重新擺出優雅的姿態,悻悻告退。她的離去就像是鬆開了一個彈簧,前門一下子就打開了。
埃弗里小姐說道:「好了,進來吧,威爾科克斯夫人!」那語氣愉快而平靜。
「真是謝謝你。」瑪格麗特說道,但看到一個雨傘架時,一下子就住了口。那是她的雨傘架。
「先到正廳來吧。」埃弗里小姐說道。她拉開了窗簾,瑪格麗特絕望地尖叫了一聲。因為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正廳里安上了從威克姆街書房搬過來的東西。地毯鋪上了,那個大工作檯擺到了靠近窗戶的位置;書架占滿了壁爐對面的那面牆,她父親的那把劍——這是尤其讓她困惑的——從劍鞘里拔了出來,毫無遮攔地掛在那些沉靜的書本中。埃弗里小姐肯定已經忙活了不少天。
「恐怕這不是我們的意思,」她開口道,「威爾科克斯先生和我從來沒打算讓人動這些箱子。比方說,這些書是我弟弟的,我們為他保管著,也為我妹妹保管著,她在國外呢。你好心照看這些東西,我們從來沒指望你做這麼多事情。」
「這個房子空了太長時間了。」這個老婦人說道。
瑪格麗特不想爭辯。「我想是我們當時沒說清楚,」她客氣地說,「這是個誤會,很可能是我們的錯。」
「威爾科克斯夫人,五十年了,一錯再錯。這個房子是威爾科克斯夫人的,她不會情願它再空下去。」
為了幫助這個老朽可憐的腦袋,瑪格麗特說道:
「是的,威爾科克斯夫人的房子,查爾斯的母親。」
「一錯再錯,」埃弗里小姐說,「一錯再錯。」
「呃,我不太清楚。」瑪格麗特說著,在她自己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她忍不住苦笑了起來。
另一位說道:「是啊,這房子本來就該快快樂樂的。」
「我想——我不知道。好了,非常感謝你,埃弗里小姐。對,很好。真讓人開心。」
「還有客廳呢。」她穿過對面的門,拉開了窗簾。陽光瀉入客廳,照在從威克姆街搬來的客廳家具上。「還有餐廳。」更多的窗簾被拉開,更多的窗戶向春天敞開。「然後穿過這裡——」埃弗里小姐繼續在正廳里來來回回地穿梭。她的聲音隱沒了,不過瑪格麗特聽到她在拉廚房的百葉窗。「這邊我還沒布置好,」她說著,返回到客廳,「還有許多事要做。農場裡的小伙子們會把你那些大衣櫃搬上樓,在希爾頓用不著花錢僱人。」
「全搞錯了,」瑪格麗特反覆說道,她覺得必須把話挑明了,「這是一個誤會。威爾科克斯先生和我不會住在霍華德莊園的。」
「哦,是嗎。是因為他的花粉熱嗎?」
「我們已經說好了,要在薩塞克斯自建一棟新房子,這裡的部分家具——我的那些——很快就要搬到那邊去了。」她專注地看著埃弗里小姐,希望能理解她的腦子裡奇怪的想法。站在眼前的可不是一個嘮嘮叨叨的老太太。她的皺紋透著精明和詼諧,她看上去機智尖刻,透著高貴卻不矯飾的氣質。
「威爾科克斯夫人,你覺得不會回這兒住了,可是你會回來的。」
「那要走著瞧了,」瑪格麗特笑著說,「我們目前沒這個打算。我們剛好需要一個大點的房子,因為各種應酬,需要辦一些大型聚會。當然了,也許某一天——誰也不知道,是不是?」
埃弗里小姐反駁道:「某一天!嘖!嘖!不要說什麼某一天。你現在就生活在這兒啊。」
「是嗎?」
「你就生活在這兒,要我說,你已經在這兒生活了十分鐘了。」
這話毫無意義,可是一種背叛的奇怪感覺襲來,瑪格麗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她覺得這是對亨利含沙射影的責備。她們走進了餐廳,陽光灑在她母親的梳妝柜上;樓上,許多老舊的神像從嶄新的壁龕向外窺視著。家具安放得恰到好處。在居中的那間房裡——就是正廳正上方,海倫四年前睡過覺的地方——埃弗里小姐放著蒂比用過的舊搖籃。
「這是育嬰室。」她說道。
瑪格麗特轉過身去,一言不發。
總算每個地方都看過了。廚房和門廊依然堆放著家具和麥秸,不過,就她所能看到的地方,沒有任何破損或剮蹭。真是心靈手巧的動人展示!隨後,她們客客氣氣地去院子裡走了一圈。自從上次來訪之後,這裡已經荒蕪了。蜿蜒的石子路上雜草叢生,車庫的入口處也有野草冒了出來,埃薇的假山只剩下幾塊石頭。也許,埃薇要對埃弗里小姐的古怪行為負責。但是瑪格麗特懷疑,背後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那姑娘愚蠢的信件不過是釋放了她多年來的憤懣而已。
「這塊草地真漂亮。」她說道。這是個數百年前由小塊田地演變成的那種露天客廳。所以作邊界用的樹籬是呈直角拐來拐去順著山勢延伸下去的,山腳下蓋了個綠色的小棚屋,算是奶牛們的衛生間。
「是啊,草甸子[146]可好看了。」埃弗里小姐說,「不過,對那些不打噴嚏的人來說才好看。」她不懷好意地咯咯笑了起來,「我見過查理·威爾科克斯在花粉熱流行的季節出門去找我那兒的小伙子——哦,他們該做這個——他們不能幹那個——他應該知道,他們還是小伙子。可就在那時,他開始癢起來了。這是從他父親那裡遺傳過來的毛病,還遺傳了其他一些毛病。威爾科克斯家沒有哪個人能扛得住六月份的田野——他當初追求露絲的時候,可把我笑了個半死。」
「我弟弟也有花粉熱。」瑪格麗特說。
「對他們來說,這房子太依賴這塊土地了。當然嘍,一開始他們還是很開心能溜進來的。不過威爾科克斯家的人在這兒住總比沒人住好吧,想必你也看出來了。」
瑪格麗特笑了起來。
「他們維持著一個地方的活力,是不是?沒錯,就是這麼回事。」
「他們維持著英格蘭的活力,這是我的看法。」
但是埃弗里小姐的回答讓她不太舒服:「是啊,他們像兔子一樣能生。算啦,算啦,這個世界就是荒唐嘛。不過我想啊,創造這個世界的那位自有他的安排。查理太太就是要生第四胎,也輪不到我們來抱怨。」
「他們生養孩子,他們也工作啊,」瑪格麗特說道,她意識到有些話是在誘使她做出背叛行為,而此時風吹鳥鳴恰好形成了呼應,「這當然是個荒唐的世界,可是只要有像我丈夫和他兒子這樣的人來治理,我想永遠都差不到哪裡去——永遠不會很糟糕。」
「是的,總比沒有好。」埃弗里小姐說,然後轉向了那棵山榆樹。
回農場的路上,她說起了她的老朋友,思路比之前清晰了許多。在莊園的時候,瑪格麗特曾懷疑她是不是分不清以前的夫人和現在的夫人。現在她說:「露絲的祖母去世後,我就很少看到她了,不過我們一直還是以禮相待。這家人特別仁義,老霍華德夫人從來不說別人的壞話,也不會把人家餓著肚子打發走。那個時候,他們的土地上從來沒有樹過『外人免進,違者嚴懲』的牌子,而是客氣地說『請勿進入』。霍華德夫人天生就不是一個經營農場的人。」
「沒有男人幫她們嗎?」瑪格麗特問。
埃弗里小姐回答:「本來正常運行的,後來男人都沒了。」
「後來威爾科克斯先生來了呀。」瑪格麗特糾正說,她急切地認為,她的丈夫應該得到應有的評價。
「我想是的;可是露絲本應該嫁個——這麼說不是對你不敬啊,因為我估計,不管她當初是不是接受了威爾科克斯,你反正是要接受他的。」
「她該嫁給誰呢?」
「一個戰士!」這個老婦人大聲說道,「某個真正的戰士。」
瑪格麗特沉默了。這是對亨利性格的批評,比她自己的任何批評都要尖銳。她覺得不太舒服。
「不過一切都過去了,」她接著說道,「現在,好日子就要來了,雖然你讓我等了那麼久。兩星期之後,我就會透過夜晚的樹籬看到你家亮閃閃的燈光了。你訂好木炭了嗎?」
「我們不會來的。」瑪格麗特堅定地說。她非常尊重埃弗里小姐,不想敷衍她。「不,不會來的。永遠都不會來。這完全是一場誤會。家具必須馬上重新打包,我還有其他安排,很抱歉,得跟你要回那些鑰匙了。」
「應該的,威爾科克斯夫人。」埃弗里小姐說道,微笑著交付了自己的差事。
這個結局讓瑪格麗特如釋重負,在向瑪奇致意過後,她走回到火車站。她本打算去放家具的倉庫,安排一下搬遷事宜,可是混亂的情形遠比預計的嚴重,於是她決定跟亨利商量一下。她這麼做也剛好,亨利強烈反對僱傭他之前推薦的當地人,建議她乾脆存放在倫敦算了。
但是,這事還沒來得及做,她就碰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