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華德莊園 · 第三十章
蒂比在牛津的求學生涯即將進入最後一個年頭。他已經搬出了學院,住進位於長牆街的公寓裡,舒舒服服地思考宇宙,思考與他相關的問題。他關心的問題並不多。當一個年輕人沒有為情所擾,對公眾看法也基本無動於衷時,他的眼界自然狹隘侷促。蒂比既不希望加強富人的地位,也不想改善窮人的境遇,所以看著榆樹在整齊的瑪格達倫護牆後面搖曳時,他的內心相當愜意。生活不幸的大有人在。他雖然有點自私,卻絕不殘忍;雖然舉止有點矯情,卻絕不做作。跟瑪格麗特一樣,他瞧不上華麗霸氣的裝扮,只有在多次交往之後,人們才會發現施萊格爾原來也是有個性、有頭腦的人。他在初次排位考試[137]中表現出色,讓那些專心聽講、課業認真的人大跌眼鏡。他現在正吊兒郎當地看著漢語,以備哪天心血來潮去做個稱職的見習譯員。就在他這樣忙著的時候,海倫進來了。她之前已經發來了一封電報。
他遠遠地就注意到,他姐姐變了。他發現她依舊引人矚目,一如往常,可是從來沒見過她如此無助的表情,楚楚可憐卻又不失威嚴——猶如一個在海上失去一切的水手。
「我從奧尼頓來,」她開口道,「那邊有一大堆麻煩。」
「來吃午飯的吧?」蒂比問道,一邊拿起放在壁爐上提溫的紅葡萄酒。海倫順勢在桌邊坐了下來。「為什麼這麼早就出發了?」他問。
「太陽出來了嘛——能上路就上路了。」
「我猜也是這樣。為什麼呢?」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蒂比。我聽到了一個關於梅格的消息,煩得很,既不想面對她,也不準備回威克姆街了。我過來歇一腳,把這事跟你說說。」
女房東端著肉排進來了。蒂比把書籤夾在漢語語法書里,過去幫她們。門外,牛津——假期中的牛津——在樹葉沙沙聲中酣睡,而室內的小小火焰在陽光照射下形成了一圈灰暈。海倫繼續講述著她那奇怪的故事。
「跟梅格說,我愛她,我想一個人待著。我打算去慕尼黑或者波恩。」
「這個口信好辦。」她弟弟說道。
「至於威克姆街和我那份家具,你和她怎麼處置都可以。我個人覺得,最好把所有的東西都賣了。誰想要那些落滿灰塵的經濟學書籍呢?對這個世界一點用都沒有。還有誰要媽媽那些難看的梳妝櫃呢?我還有件事要託付你。我想讓你送一封信,」她站了起來,「我還沒寫。不過,我為什麼不用郵寄的方式呢?」她又坐了下來,「我頭疼得厲害,希望你的朋友不會進來。」
蒂比鎖上了門。他的朋友發現他經常這樣。然後,他問埃薇的婚禮上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問題不在那兒。」海倫說,一下子淚如泉湧。
他了解她歇斯底里的脾氣——這是她個性的一面,他並不在意——可是這些眼淚非比尋常,更接近他關心的事物,比如音樂,因此觸動了他。他放下餐刀,好奇地打量著她。接著,他又繼續吃他的午餐,而她繼續啜泣。
上第二道菜的時間到了,她還在哭泣。接下來要上的是蘋果奶油布丁,等的時間太長就不好吃了。「讓瑪特利特太太進來沒問題吧?」他問道,「或者讓她端到門口,我拿進來?」
「蒂比,我去沖一下眼睛好嗎?」
他把她領進臥室,趁她不在的空當把布丁拿了進來。他自己先吃了些,把剩下的放到壁爐上保溫。他伸手拿起那本語法書,很快一頁一頁地翻了下去,眉梢抬了起來,或許是對人性的鄙視,或許是對漢語的不屑。這時海倫回來了。她已經恢復了常態,不過哀怨的神情並沒有從眼中消失。
「解釋幾句吧,」她說,「我怎麼一開始沒解釋一下呢?我發現威爾科克斯先生有點問題。他的行為非常惡劣,毀掉了兩個人的生活。這事昨晚突然讓我知道了,我很生氣,不知道該怎麼辦。巴斯特夫人——」
「哦,那些人啊!」
海倫好像沒話可說了。
「我要再把門鎖上嗎?」
「不用了,謝謝你,小蒂比。你對我真好。我要在出國前把這事告訴你。你就把它當成那些家具的一部分,隨便處置好了。我想梅格肯定還沒聽說這事。但是我沒法當面跟她說,她要嫁的那個男人品行不端。我甚至都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她。她是知道我討厭他的,可能會懷疑我,覺得我是想破壞她的婚事。我真不知道怎麼應對這種事。我相信你的判斷。你會怎麼處理?」
「我猜他有個情婦。」蒂比說道。
海倫又羞又氣,漲紅了臉。「還毀掉了兩個人的生活啊。還到處說,個人行為算不了什麼,總是有貧富之分的。他遠在賽普勒斯的時候碰到她的,當時他正想著發大財呢——我不想詆毀他,毫無疑問,她是巴不得遇著他的。不管怎麼著吧,他們碰上了。然後,他們就分道揚鑣了。你覺得這種女人會有什麼下場?」
他承認這事做得不地道。
「她們有兩個下場:要麼沉淪下去,直到把瘋人院和濟貧院擠滿為止,從而給威爾科克斯先生一個由頭,去給那些報紙寫信,控訴我們民族的墮落,要麼就趁來得及,找個墊背的男孩子結婚。她——我不能責怪她。」
「可這還沒完,」因為女房東來給他們倒咖啡,她停頓了好一會兒,然後繼續說道,「我現在講講我們是怎麼去奧尼頓的。我們三個人都去了。那個男人按照威爾科克斯先生的建議,放棄了一份穩定的工作,找了一份不太穩定的,然後又被解僱了。這事當然是有原因的,但是主要責任在威爾科克斯先生,對此梅格也承認了。按道理,他自己應該雇用那個男人,可是他碰到了那個女人,卑鄙的本性暴露出來,拒絕接受,還試圖擺脫他們。他讓梅格寫信。那天很晚的時候她送來兩封簡訊——一封給我,一封給倫納德,理由都沒有一個,就把他打發了。我沒法理解啊。後來才弄清楚,原來在我們留下巴斯特夫人去安排房間的時候,她在草坪上跟他搭上話了,倫納德回去接她的時候,她還在聊著他呢。這事倫納德一直都心知肚明。他覺得自己的人生被毀掉兩次是天經地義的事。天經地義!你能受得了嗎?」
「這事真不像話。」蒂比說道。
他的回答似乎讓他姐姐平靜了下來。「我擔心考慮問題不夠周全,可你是置身事外的,一定看得清楚。過一兩天——或者一星期——只要你覺得合適,隨便採取什麼措施都行。我把這事交給你了。」
她結束了她的控訴。
「跟梅格有關的事實都擺在你面前了。」她補充道;蒂比嘆息了一聲,因為心胸開闊,就應該被選作陪審員,對此他覺得難以接受。他對人類從來都沒興趣,這點該受到指責,可那也是因為他在威克姆街受夠了人情冷暖啊。正如有些人一提到書本就心不在焉一樣,一說起「人際關係」,蒂比的注意力就開起了小差。海倫所了解的巴斯特夫婦知道的事情該讓瑪格麗特知道嗎?類似的問題打小就困擾著他,上了牛津之後,他已經學會說,人類的重要性被專家們嚴重高估了。這種老氣橫秋的高論沒有任何意義。可是,要不是他姐姐依舊美麗,他或許已經脫口而出了。
「你看,海倫——抽支煙吧——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那就什麼都不用做。我相信你是對的。讓他們結婚吧。剩下的就是補償問題了。」
「這個問題你也要我來權衡嗎?你找個專家諮詢一下是不是更好?」
「這個事情要保密,」海倫說道,「它跟梅格沒關係,不要跟她提起。補償——要是我不補償,我都不知道誰會補償,我已經想好了一個最低補償金額。我會儘快打到你的賬戶上,等我到了德國,你幫我支付一下。要是你做了這件事,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你的好,小蒂比。」
「金額是多少?」
「五千。」
「我的天哪!」蒂比說道,臉漲得通紅。
「你說,給幾個小錢有什麼用?人生一世,就做好一件事吧——把一個人從深淵裡拉上來;給幾個先令,送幾條毯子,那是沒用的——只會讓灰色的生活更灰暗。毫無疑問,人家肯定覺得我腦子不正常。」
「我才不在乎別人怎麼想呢!」他大聲說道,激動得措辭也有了異乎尋常的男人味兒,「可那是你一半的財產啊。」
「不到一半,」她把雙手攤開在弄髒的裙子上,「我的錢比這多多了,我們去年春天在切爾西合計過,一年要三百鎊才能讓人正常過日子。我給的錢每年只有一百五十鎊的進賬,還得兩人平分呢。這還不夠。」
他還是緩不過神來。他沒有生氣,甚至都沒有吃驚,他看得出來,海倫還有足夠的錢維持生活。但是一想到人們竟能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團糟,他就覺得不可思議。他細聲細語的強調沒什麼用,只能脫口說道,五千鎊會給他個人帶來諸多麻煩。
「我沒指望你能理解我。」
「我?我誰都理解不了。」
「但是,你會照辦的吧?」
「當然嘍。」
「那我要託付給你兩個任務。第一個跟威爾科克斯先生有關,由你自己決斷。第二個跟那筆錢有關,不要跟任何人提起,照辦就行了。你明天先幫我寄一百鎊過去。」
他陪她穿過一條條街道去車站,那些密密匝匝的景致從未讓他迷失,也未讓他疲倦。可愛的人們修建的一座座圓頂和尖塔直插無雲的藍天,而卡爾法克斯[138]周遭的俗世塵囂,讓這美好幻象轉瞬即逝,讓「這一切就代表了英格蘭」的說法不堪一擊。海倫一直在反覆思量她交代的事情,對周圍視若不見;她滿腦子想的都是巴斯特夫婦,若有所思地反覆絮叨著這個棘手的局面,別人見了也許會覺得很奇怪。她是在考慮自己的計劃是否經得起推敲。他問起她為什麼要帶巴斯特夫婦去埃薇的婚禮現場,她像個受驚的動物,停下來說道:「這事你覺得很奇怪嗎?」她的眼神和用手捂住嘴巴的樣子一直縈繞在他心中,他往回走的時候,在聖母馬利亞的雕像前駐足了片刻,直到那時,心中的那幅畫面才慢慢隱去,被聖母馬利亞的雕像取代。
他隨後完成任務的情況很好追蹤。瑪格麗特第二天把他叫了過去。海倫的不告而別讓她很擔心,蒂比只好說海倫造訪過牛津了。然後,她說:「看她的樣子,是不是在為有關亨利的流言擔心?」他回答說:「是的。」「我就知道是這樣!」她尖叫了起來,「我要給她寫封信。」蒂比如釋重負。
他隨後把支票寄到了海倫給他的地址,並且說明他不久就會按指示轉去五千鎊。回信來了,語氣非常客氣而平靜——就好像是蒂比自己寫的回信一樣。支票被退了回來,贈款也拒絕了,寫信的人說自己不需要錢。蒂比把這封信轉寄給了海倫,還發自內心地補充說,倫納德·巴斯特似乎是個了不起的人。海倫的回信情緒激烈,讓他不要在意對方的態度,讓他立刻去一趟,就說她要求對方非接受不可。他去了。等待他的是一堆書籍和瓷器裝飾品。巴斯特夫婦因為沒有支付房租,剛剛被攆了出去,至於流落到什麼地方,沒有人知道。此時,海倫已經在折騰她那些錢了,甚至賣掉了她在諾丁漢和德比鐵路的股票。一連幾個星期,她什麼都沒做。後來,她把錢又投了出去,因為她的股票經紀人建議合理,她比以前更加富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