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華德莊園 · 第二十八章
一連好幾個小時,瑪格麗特什麼都沒做;終於,她控制住情緒,寫了幾封信。她受到的傷害太大了,不想跟亨利說話;她能可憐他,甚至決意嫁給他,但是此刻,一切都深深地壓在心底,無法言說。表面看來,他的墮落帶來的感受太強烈了。她無法控制自己的聲音和表情,她的筆尖勉為其難寫下的柔情文字好像出自他人之手。
「我最親愛的人,」她起筆寫道,「這件事不會讓我們分開。本來就是可大可小的事,我想就此不了了之。早在我們相遇之前,這事就發生了,即便是在相遇之後發生,我想我也會這麼寫。我真的理解。」
但是她把「我真的理解」劃掉了;這麼寫不得體,亨利可受不了這種理解。她把「這事可大可小」也劃掉了。她面對這種局面竟能氣定神閒,這會讓亨利大為光火。她一定不能發表評論;發表評論不是女人該做的事情。
「我想這樣差不多了吧。」她尋思著。
可是,一想到他的墮落,她胸口就堵得慌。這麼費盡心思,他配得上嗎?竟然沒抵住那種女人的誘惑,這太過分了,是的,太過分了,她不能做他的妻子。她試著設身處地去體會他所受的誘惑,一陣頭昏腦漲。男人真是不一樣,竟然屈服於這種誘惑。她對志同道合的信仰被壓抑了,在她看來,生活就像是大西部快車的玻璃車廂,把男男女女與空氣隔絕開來。男女真的分屬不同種族,都有自己的道德準則,他們對彼此的愛戀只是大自然保持萬物生息的一種手段嗎?除去人類交合的種種禮儀,就只剩下這個了嗎?她的判斷告訴她,不是這樣的。她知道,通過大自然的手段,我們造就了一種讓自己不朽的魔力。遠比兩性相吸更神秘的,是我們投入其中的溫情;遠比農田和滋養了這些農田的垃圾之間的距離更寬廣的,是我們和農田之間的鴻溝。我們以科學無法衡量的方式進化著,其結果連神學也不敢想像。「人類確實創造了傑作。」諸神會如是說,而且說話間就會賜我們以不朽。瑪格麗特知道這一切,不過此刻她感受不到,她把埃薇和卡希爾的婚姻理解成一群傻瓜的狂歡,而她自己的婚姻呢——她一想到這個就痛苦不堪,便把信撕了,然後又寫了一封:
親愛的巴斯特先生:
我應諾跟威爾科克斯先生說了你的情況,很抱歉地告訴你,他那兒沒有職位能給你。
此致
M.J.施萊格爾
她把這個便簽夾在寫給海倫的簡訊里。給海倫的信她沒有花多少心思,本來應該推敲一番的,可是她頭疼得厲害,就不再字斟句酌了:
親愛的海倫:
把這個便簽給他。巴斯特夫婦不是什麼好人。亨利發現那個女人醉倒在草坪上。我在這兒給你準備了一間房,接信後立刻就過來,好嗎?巴斯特夫婦壓根兒就不是我們該費神的那種人。明天早上我也許會跟他們見個面,盡一點應有的義務。
梅
寫這封信的時候,瑪格麗特覺得自己變得現實起來了。過段時間,也許可以幫巴斯特夫婦安排一下,但是現在必須堵上他們的嘴。她希望那個女人和海倫不要搭上話。她按鈴叫用人,但是沒人回應;威爾科克斯先生和沃林頓一家已經睡下了,而廚房裡正縱情狂歡著。於是她只好親自去喬治旅館了。她沒有進旅館,因為當面商量只會平添事端,她只是把信交給了女侍應,說這封信很重要。她再穿過廣場時,看到海倫和巴斯特先生正從咖啡廳的窗戶向外看,她擔心自己已經來晚了。她的任務還沒有結束;她應該把自己做的事告訴亨利。
這件事倒挺簡單,因為她看見亨利就在大廳里。那些畫被夜風吹得撞擊著牆壁,哐哐的聲音驚擾了他。
「誰在那兒?」他喊道,一副房主的口氣。
瑪格麗特走了進來,從他身邊過去。
「我叫海倫過來睡覺了,」她說道,「她最好到這兒來;所以別把大門鎖上了。」
「我還以為有人闖進來了。」亨利說道。
「同時,我跟那個男人說了,我們幫不了他。以後怎麼樣,我不太清楚,但是現在巴斯特夫婦必須得走。」
「你是說,你妹妹還是要在這裡過夜了?」
「可能吧。」
「要帶她去你的房間嗎?」
「我沒有什麼要跟她說的,我要上床休息了。你跟用人說下海倫的事吧?能不能讓人去拿一下她的行李?」
他敲了敲一面小鑼,那是買來傳喚用人用的。
「要讓他們聽見,你得大點聲。」
亨利打開了一扇門,從過道那頭傳來陣陣笑鬧聲。「那邊太吵了。」他說著,朝那裡走去。瑪格麗特上樓去了,不知道該為他們的相遇高興還是難過。他們表現得若無其事,她內心最深處的本能告訴她,這種情況不太正常。即便為他自己著想,也該有個解釋才是。
可是——向她解釋什麼呢?時間,地點,幾個細節,這些她想像一下也就一清二楚了。起初的震驚已然過去,她覺得把巴斯特夫人的來龍去脈說明一下,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一直以來,她對亨利的內心瞭若指掌——他思想上的困惑,他對個人影響的無知無覺,他熾熱而內斂的情感。他的外在生活印證了他的內心世界,她該為此拒絕他嗎?也許吧。如果他的不忠發生在她身上的話,也許會;可是這事發生在遠未認識她之前啊。她的內心苦苦掙扎著。她告訴自己,威爾科克斯夫人的委屈是她自己的。但是,她不是一個只會空談的理論家。更衣的時候,她的憤怒,她對逝者的敬重,她想大吵一架的衝動,統統平息下來了。亨利想怎樣就怎樣吧,因為她愛他,總有一天,她會用自己的愛將他改造得更完美。
在這場風波中,憐憫是她所有行動的根基。概而言之,憐憫是女人的根基。男人如果喜歡我們,那是因為我們具備更優秀的品質,不管他們的喜歡程度怎麼樣,我們都戰戰兢兢,唯恐配不上他們,否則他們會不聲不響地將我們捨棄。可是,正是這種配不上的感覺刺激了女人,無論好壞,都會激發她更深刻的本性。
這是問題的核心。必須原諒亨利,用愛去完善他;其他的都不重要。威爾科克斯夫人,那個不甘寂寞卻心地善良的幽靈,就讓她去承受自己的冤屈吧。對她來說,如今一切都各得其所了,而且,她也會對這個坎坷一生的男人心生憐憫吧。威爾科克斯夫人知道他出軌的事嗎?這是一個有趣的問題,不過瑪格麗特睡下了,為情感所系,在那條從威爾斯徹夜奔流而來的淙淙河水的催眠中入睡。她感覺自己與她將來的家融為一體,為之增色,也因之出彩,一覺醒來,第二次看到奧尼頓城堡突破晨霧,顯出真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