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華德莊園 · 第二十七章

福斯特 《霍華德莊園》
海倫開始納悶,為什麼她搭上八鎊的錢,結果卻弄得有人病倒,有人生氣。激動的情緒如浪潮般退去,她和巴斯特夫婦也被困在什羅普郡的一家旅館裡,她不禁反思,是什麼力量推動了那股浪潮。不管怎麼說,倒沒有造成什麼傷害。瑪格麗特現在應對這場遊戲應該遊刃有餘,雖然海倫不贊成她姐姐的做法,可她知道,巴斯特夫婦終歸能從中獲益。 「威爾科克斯先生太沒邏輯了,」她向倫納德解釋道,此時他已經把妻子安頓上床,陪著她坐在空蕩蕩的咖啡廳里,「要是我們告訴他,接受你是他的責任,他可能會拒絕這麼做。其實,他是在教育上出了問題。我不想讓你跟他對立,不過你會發現,他是個不大好相處的人。」 「我對你真是感激不盡,施萊格爾小姐。」倫納德只能這樣說。 「我覺得個人要有責任感。你不覺得嗎?我相信所有個性化的東西。我討厭——我想我不該這麼說——可威爾科克斯一家的路子肯定不對。或許,這不是他們的錯。也許,他們大腦中那個叫作『自我』的東西缺失了,所以責怪他們是枉費時間。有一種可怕的理論,說一個特殊的物種正在孕育,就因為缺失了這個『自我』,將來會統治我們所有人。你聽說過嗎?」 「我沒時間讀書。」 「那麼你想過沒有?有兩種人,一種是我們這樣的,用自己的腦袋生活,另一種人卻做不到,因為他們的腦袋裡空空如也。他們沒有『自我』,其實他們就不存在,所以他們是超人。皮爾龐特·摩根[130]就從來沒展現過『自我』。」 倫納德打起了精神。如果他的恩人想要進行知性的交流,那就一定要滿足她。和她比起來,他那千瘡百孔的過往並不重要。「我從來沒涉獵過尼采[131],」他說道,「不過我一直理解,這些超人就是你所說的利己主義者了。」 「噢不,這話不對,」海倫說,「沒有哪個超人說過『我要』,因為『我要』必然引出『我是誰?』的問題,引出『憐憫』和『正義』的問題。他只說『要』。如果他是拿破崙,那就『要歐洲』,如果他是藍鬍子[132],那就『要老婆』,如果他是皮爾龐特·摩根,那就『要波提切利』[133]。永遠不會有『我』;如果你能深入他們的內心,你會發現,他們的腦子裡是恐懼和空虛。」 倫納德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說道:「施萊格爾小姐,我可不可以說,你我都是那種有『自我』的人。」 「當然。」 「你姐姐也是?」 「當然。」海倫重複了一遍,聲音有點尖銳。她對瑪格麗特感到惱火,可是不想說起她。「所有像樣的人都有『自我』。」 「但是威爾科克斯先生——他也許不是——」 「我不知道討論威爾科克斯先生有什麼好處。」 「說得對,說得對。」他附和道。海倫捫心自問,為什麼她會嫌棄他。在這一天當中,她曾經有那麼一兩次鼓勵他去批判,現在又突然制止了他。她是害怕他會放肆起來嗎?如果是這樣,那她就太噁心了。 但是,他認為這種嫌棄是很自然的。她做的一切都是自然的,不可能引起反感。施萊格爾姐妹倆在一起的時候,他曾覺得她們缺乏人性——就像一個能給人警示的陀螺。但是,只有一位施萊格爾小姐時,情形就不一樣了。就海倫而言,她還未婚,而瑪格麗特呢,她就要嫁人了,不管是哪種情況,她們都不會成為彼此的翻版。一道光終於照進了這個富裕的上流世界,他看見裡面擠滿了男男女女,有些人對他很友好,有些則不然。海倫變成了「他的」施萊格爾小姐,她責罵他,跟他通信,昨天還帶著讓人感佩的激情衝過來。瑪格麗特雖然也友善,卻比較嚴肅,遙不可及。比如說,他是不會貿然去幫她的。他從來都不喜歡她,而且開始覺得,他最初的印象是準確的,她妹妹也不喜歡她。海倫當然是孤獨的。她付出了那麼多,得到的回報卻很少。倫納德認為,收緊口風,對他所知的有關威爾科克斯先生的事情密而不說,就能讓海倫少些煩惱,這麼一想,便開心起來。他從草坪上接走雅基的時候,雅基就已經跟他說了自己的發現。一陣震驚之後,他自己也就不再介懷了。事到如今,他對妻子已不存幻想,他們的愛情從來就沒純潔過,這不過是面子上的又一個污點而已。如果將來還有時間擁有理想的話,讓完美的繼續完美,這應該就是他的理想。不能讓海倫知道這事,看在海倫的分上,瑪格麗特也不應該知道。 海倫把話題轉到了他妻子身上,這讓他有點尷尬。「巴斯特夫人——她有『自我』嗎?」她半開玩笑地問道,接著又問,「她累壞了吧?」 「她待在自己房間裡最好。」倫納德說。 「我要不要去陪陪她?」 「不用了,謝謝你;她不用人陪。」 「巴斯特先生,你太太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倫納德的臉一下子紅到了眼睛。 「你現在應該了解我的處事風格了。這個問題冒犯你了嗎?」 「沒有,沒有,施萊格爾小姐,沒有。」 「因為我喜歡坦誠。不要假裝你們的婚姻幸福美滿。你和她之間沒有任何共同語言。」 他沒有否認,而是難為情地說:「我想這是顯而易見的;不過,雅基從來都沒想傷害誰。出問題的時候,或者我聽到風言風語的時候,我曾經覺得那是她的錯,但是回頭看看,我的錯更多。我本來不一定非要娶她,但是既然娶了,我就要一心一意守著她。」 「你們結婚多久了?」 「快三年了。」 「你們家人什麼態度?」 「他們跟我們不會有任何關係了。他們聽說我結婚的時候,好像開了一個家庭會議,跟我們一刀兩斷了。」 海倫開始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好傢夥,真是亂!」她輕聲說道,「你家裡人呢?」 這個問題他可以回答。他父母都已經過世了,之前是做生意的;他的姐妹都嫁給了旅行推銷員;他哥哥是個俗世司儀。 「你的祖輩呢?」 倫納德告訴了她一個他至今引以為恥的秘密。「他們什麼也不是,」他說道,「種地的苦力之類的。」 「這樣啊!哪個地方的?」 「大都是林肯郡人,但是我外公——很奇怪,他就是這一帶某個地方人。」 「就是什羅普郡人啊,確實挺奇怪的。我母親的娘家在蘭開夏。但是你兄弟姐妹為什麼不待見巴斯特夫人呢?」 「哦,我不知道。」 「恕我直言,你是知道的。我不是小孩子,你跟我說什麼都沒關係,說得越多,我就越能幫上你。他們是不是聽到了什麼對她不利的消息?」 他沉默不語。 「我想我現在猜到了。」海倫表情凝重地說。 「我不這麼認為,施萊格爾小姐;我希望你沒猜出來。」 「我們一定要坦誠,即便是在這種事情上。我猜到了。我很抱歉,非常抱歉,不過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影響。我對你們的感覺還是一樣。在這些事情上,我不會責怪你妻子,而是責怪那些男人。」 倫納德就此打住——只要她沒猜出是哪個男人就行。她站在窗邊,慢慢地拉上了百葉窗。從旅館看出去是一個黑沉沉的廣場。霧氣升起來了。她轉過身面對他的時候,眼睛閃閃發光。 「你別擔心了,」他懇求道,「這樣我受不了。要是有了工作,我們會好起來的。只要有份工作——有個固定的事做就行。那樣,情況就不會再這麼糟糕了。我現在不像過去那麼為書本煩神了。我能想像得到,有了穩定工作,我們就可以安定下來,也不再胡思亂想了。」 「安定下來做什麼?」 「哦,就是安定下來啊。」 「安定下來是為了生活!」海倫說,一時有點哽咽,「你怎麼能這麼說,有那麼多美好的事物可以看,可以做——有音樂——有夜晚的行走——」 「人有了工作,走走路是挺好的,」他回答道,「哦,我以前確實說了很多胡話,可是,當家裡來了查封的官差,要把你趕走的時候,就大不一樣了。看到他翻弄我的羅斯金和斯蒂文森時,我好像看透了生活的真相,那景象可不太好看。我的書籍又回來了,這得謝謝你,可是對我來說,它們再也不是原來的書籍了,而且我再也不會覺得樹林裡的夜晚有什麼美妙的地方。」 「為什麼不會了?」海倫問道,一邊把窗戶推了上去。 「因為我發現,人必須有錢。」 「呃,你錯了。」 「但願我錯了,可是——牧師——他自己有錢,或者別人給他錢;詩人或者音樂家——都是一樣;流浪漢——沒有區別。流浪漢最終去了濟貧院,靠別人的錢獲得報酬。施萊格爾小姐,錢是唯一真實的東西,其他的都是夢幻。」 「你還是不對。你忘了死亡。」 倫納德沒有理解。 「如果我們長生不老,那你說的就是對的。可是我們總歸要死,總要離開人世。如果我們長生不老,不公和貪婪就會真實存在。事實上,我們必須把握別的一些東西,因為死神就要來臨。我愛死神——並非變態的愛,而是因為他能說明一切。他讓我看清金錢的虛無,死神和金錢是永遠的對頭,死神和生命卻不是。永遠不要計較死神背後是什麼,巴斯特先生,一定要相信,和那些從來不曾說過『我就是我』的人相比,詩人、音樂家和流浪漢死後會更幸福。」 「我有點不理解。」 「我們都生活在一團迷霧中——我知道,但我可以幫你理解這點——威爾科克斯那樣的人在迷霧中陷得比誰都深。神志清醒、身體健康的英國人!建立起一個又一個帝國,把整個世界都修整成他們所謂的常識。可是跟他們一提起死神,他們就生氣了,因為死神具有真正的帝王氣質,總是向他們發起挑戰。」 「我跟所有人一樣,害怕死神。」 「可是不怕想到死神。」 「可這有什麼區別呢?」 「區別太大了。」海倫說道,神色更為凝重。 倫納德看著她發愣,感覺到沉沉的夜幕中有偉大的東西席捲而出。可是他承接不住,因為他的內心塞滿了渺小的東西。那把丟失的傘破壞了一場女王音樂廳的音樂會,同樣,眼下失控的局面正在屏蔽某些更為聖潔的和諧關係。「死神」、「生命」和「唯物主義」都是好聽的字眼,可是威爾科克斯先生會接受他做職員嗎?不管怎麼說,威爾科克斯先生是這個世界的王者,是超人,有他自己的道德觀念,他的頭腦始終不可捉摸。 「想必我太蠢了。」他慚愧地說。 對海倫來說,這個悖論卻越來越清晰。「死神會毀掉一個人,而想到死神卻能拯救一個人。」[134]俗人頭腦中駐留不去的棺材和骷髏背後,自有無限深意存在,激起我們身上所有堪稱偉大的力量予以應對。面對終要走進的停屍間,世人可能裹足不前,但是愛神心知肚明。死神是他的敵人,卻也是與他旗鼓相當的對手,在他們曠日持久的鬥爭中,愛神的力量增強了,視野清爽了,終於再也沒有誰能與之匹敵。 「所以永遠都不要放棄。」這個女孩繼續說道,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無形力量對有形世界的抗辯,模模糊糊,卻令人信服。她激情勃發地要去砍斷將倫納德束縛於塵世的繩索。可這繩索是由痛苦的經歷編織而成,對她百般抵抗。過了一會兒,女侍進來給了她一封瑪格麗特寫的信。信里夾著一張便簽,是寫給倫納德的。他們讀著信,聽著河水淙淙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