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華德莊園 · 第二十四章

福斯特 《霍華德莊園》
「可把她嚇壞了。」喝茶的時候,威爾科克斯先生向多莉詳細講了這件事。他說:「你們女孩子一點膽量都沒有,真的。當然嘍,我一句話就把事情說明白了,可那個愚蠢的老小姐埃弗里——她把你嚇著了吧,瑪格麗特?你站在那兒,手裡攥著一把野草。她本應該出點聲,而不是戴著那頂誇張的帽子就下樓來了。我進來的時候跟她擦身而過,那帽子簡直比汽車引擎蓋都大。我相信埃弗里小姐是那種喜歡裝神弄鬼的人,有些老小姐就愛這樣。」他點燃了一支香菸。「這是她們最後的寄託了。天知道她在那兒幹什麼;不過,那是布萊斯的事情,跟我沒關係。」 「我沒你想的那麼傻,」瑪格麗特說道,「她只是嚇了我一跳,因為屋子裡一直都靜悄悄的。」 「你把她當成鬼了嗎?」多莉問道,於她而言,所有看不見的東西都可以用「鬼魂」和「做禮拜」來概括。 「那倒沒有。」 「她真的嚇著你了,」亨利說,他絲毫沒有看不起膽小的女人,「可憐的瑪格麗特!不過這也很正常,沒受過教育的階層太愚蠢了。」 「埃弗里小姐屬於沒受過教育的階層嗎?」瑪格麗特問道,不覺打量起多莉家客廳的裝飾和布置來。 「她不過是農場的一個僱工,那種人總是自以為是。她以為你知道她是誰。她把霍華德莊園的所有鑰匙都放在前廊了,以為你進來的時候會看見,還以為你完事之後會把門鎖上,然後把鑰匙帶回給她。她侄女還在農場裡到處找鑰匙呢。缺乏教養會讓人不上心。希爾頓曾經到處都是埃弗里小姐這樣的女人。」 「也許,我倒不會褒貶什麼。」 「埃弗里小姐還送過我結婚禮物呢。」多莉說道。 這話有點繞,不過挺有意思。瑪格麗特註定會通過多莉了解到很多東西。 「但是查爾斯說,我得看開點,因為她跟他外婆都是熟人。」 「我說多羅西婭[117]啊,你總是這樣,又把事情弄錯了。」 「我是說玄外婆——就是把房子留給威爾科克斯夫人的那位。霍華德莊園還是一個農場的時候,她們倆不就跟埃弗里小姐成朋友了嗎?」 她公公吐出一口煙。他對亡妻的態度有點奇怪。他會拐著彎兒提到她,聽別人議論她,但是從來不會直呼其名。他對於鄉下的陳年往事也不感興趣。多莉則不然——原因如下。 「威爾科克斯夫人不是有個兄弟嗎——或者有個叔叔?反正,他突然提出求婚,而埃弗里小姐呢,她拒絕了。想想看,要是她答應下來,那就成查爾斯的舅媽了。(哦,要我說,挺好的事啊!『查爾斯的舅媽!』今晚我要拿這事涮涮他)後來那個男人出了遠門,被人給殺了。對,我這下應該是弄清楚了。湯姆·霍華德——他是這個家族最後一個人。」 「我想是這樣的。」威爾科克斯先生心不在焉地說。 「我說呢!霍華德莊園——霍華德玩完!」多莉叫了起來,「今晚我可是摸著門道啦,是吧?」 「我倒希望你去問問克蘭有沒有玩完。」 「哦,威爾科克斯先生,你怎麼這麼說話?」 「因為,要是他茶喝夠了,我們就該走了——多莉是個不錯的女人,」他接著說道,「可就是沒個長性。即便你付我錢,我也不願住在她附近。」 瑪格麗特笑了笑。儘管表現出一致對外的堅定立場,威爾科克斯家的人卻沒法比鄰而居,連各自的產業都不能靠在一起。他們具有殖民精神,總在開拓一些地方,白人在那裡會悄無聲息地承擔起自己的重任。當然,既然這對年輕人在希爾頓安了家,霍華德莊園就不可能成為這樣一個所在了。他對這處房舍的牴觸是顯而易見的。 克蘭已經喝夠了茶水,按吩咐去了車庫,他們的車子一直在往下滴著泥水,流過了查爾斯的車子。傾盆大雨下到現在,肯定把六峰山都澆透了,帶來的是躁動不安的文明的信息。「這些山丘真奇怪,」亨利說,「不過我們現在還是上車吧,下次再來。」他七點鐘必須回到倫敦城裡——可能的話,六點半之前到。她再一次失去了空間感;那些樹木、房舍、人群、牲畜、山丘,再一次交織匯聚成骯髒的一團。她又回到了威克姆老街。 那天晚上她過得比較舒心。困擾了她一年的那種流離失所的感覺暫時消失了。她忘卻了行李和汽車,忘卻了那些行色匆匆、彼此熟識卻了無牽掛的人。她重新獲得了空間感,這是一切俗世美好的基礎。她以霍華德莊園為起點,嘗試著去認識英格蘭。可她失敗了——我們努力的時候,不見得就會有洞見,雖然洞見可以通過努力去獲得。但是,她的內心湧起了一股對這島嶼前所未有的愛戀,這頭聯結的是肉體的歡愉,那頭聯結的是無形的世界。海倫和她父親熟悉這種愛戀,可憐的倫納德·巴斯特則在苦苦追尋,而對瑪格麗特來說,直到這個下午,它才露出了真容。當然,它是通過那房子和老小姐埃弗里才顯現的。通過他們——「通過」這個概念總是縈繞不去——她的內心在顫慄中得出了一個結論,那是智者無需訴諸語言的結論。隨後,她心生暖意,思緒回到那紅色的磚牆、盛開的李樹以及春天裡所有看得見摸得著的樂趣上來。 亨利在緩解了她的緊張情緒後,帶著她參觀了自己的房子,向她介紹了眾多房間的用途和大小。他簡單描述了這處不算很大的房產的歷史。「很可惜,」他自顧自地說道,「五十年前,沒人把錢投在這房子上。當時占地面積是現在的四五倍——至少有三十英畝。當時是可以把它改造一番的——建個小園林,或者起碼可以種上灌木,把房子建得離大路遠點。現在放在手裡有什麼用呢?什麼都沒剩下,只有那塊草場了,我當初處理這些事情的時候,連草場都背著一大筆抵押貸款呢——對了,房子也是。唉,這可不是玩笑話。」在他說話的時候,她仿佛看到兩個婦女,一老一少,正目睹她們的遺產化為烏有。她看到她們在迎接他這個力挽狂瀾的人。「管理不善造成了這個局面——而且,小型農場的時代結束了。沒前途——除非精耕細作。小塊農田啦,回歸土地啦——都是好心的廢話。記住一條法則:規模小的都不掙錢。你看到的這些土地(他們此時站在樓上的一個窗口,那是唯一一個朝西的窗子)大都屬於園區的那些人——他們靠銅器發了家——都是不錯的傢伙。埃弗里家的農場,希舍家的農場——他們稱之為公地,就是那棵枯死的橡樹所在的地方,你能看到的——一個接一個地倒閉了,這個也一樣,眼看著就不行了。」但是亨利拯救了這個農場;並非出於什麼好感,也不是因為有什麼遠見,可他就是把這個地方給救了,她為這樣的壯舉而愛他。「有了更多說話的份兒以後,我按自己的想法做了些事:賣掉了兩成半牲口,賣掉了那匹髒兮兮的小馬,還有那些老舊的工具;拆掉了外圍的房子;挖了排水溝;清理掉了不知多少長得太密的繡球花和老樹;屋子裡面麼,我把原來的廚房改成了正廳,在原來奶牛棚的後面建了個廚房。車庫之類是後來加蓋的。不過還是看得出來這裡曾經是個農場。只是,這種地方不大可能吸引你們那些高雅之士。」的確如此。如果說他對這個地方其實不太了解,那些高雅之士則更不了解:這個地方富有英格蘭特色,她從窗口看到的那棵山榆樹就是一棵體現著英格蘭特色的樹。此前旁人的描述都沒有讓她體會到其中獨有的光彩。它不是勇士,愛人,或者神靈;這些角色都非英格蘭人所擅長。那是一棵像夥伴一樣彎下身子護衛著這座房子的樹,根須遒勁有力,恣意拓展,樹梢卻充滿了柔情,而樹幹十多個人都抱不過來,其頂端遙不可見,成簇的白色花蕾似乎在空中飛舞。這棵樹就是個夥伴。房子和樹沒法用男人或者女人來比喻。瑪格麗特現在想著房子和樹,後來還有很多次,在風聲呼嘯的夜晚或者倫敦的白天裡,她不停地想著房子和樹,但是無論將這兩者中的哪一個比作男人或者女人,都是對這幅圖景的貶抑。不過對房子和樹的各種考慮始終都在人類的限度之內。那裡面傳遞的信息不屬於永恆,只關乎墳墓外邊的希望。她站在一端凝視著另一端的時候,微光中閃爍的是其間更為真實的關聯。 再提一句,她一天的活動就交代完了。他們冒險進花園待了一會兒,讓威爾科克斯先生驚訝的是,她說對了。牙齒,豬的牙齒,真的在山榆樹的樹皮上看到了——只露出了白色的牙尖兒。「太不可思議了!」他叫道,「誰告訴你的?」 「某年冬天我在倫敦聽說的。」她回答道,因為她也不想提及威爾科克斯夫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