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華德莊園 · 第二十三章
瑪格麗特不想讓事情就這麼過去。離開斯沃尼奇之前的那個晚上,她狠狠說了妹妹一頓。她責備海倫,不是因為海倫不同意她的婚事,而是因為她給自己的不滿蓋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海倫同樣沒藏著掖著。她用一種內省的語氣說道:「是啊,是有點說不清楚,我也沒辦法。這不是我的錯,生活就是這個樣子。」那段時間,海倫正熱衷於探究潛意識中的自我。她誇大了生活中如《潘奇與朱迪》[112]反映的那種不堪,說人類就像木偶,被一個看不見的人操縱著,上演愛情與戰爭的戲碼。瑪格麗特指出,如果她沉湎於此,也終將失去人情的一面。海倫沉默了一會兒,隨後突然爆出一段奇怪的說辭,開誠布公地把話都挑明了。「你繼續吧,嫁給他。我覺得你很優秀,要說誰能取得成功,肯定非你莫屬。」瑪格麗特否認有什麼可「成功」的,但是海倫接著說道:「有的,確實有。我和保羅當初就沒做好。我只會做簡單的事情,只會引誘人家,被人家引誘。我不會、也不想去處理複雜的關係。我要是結婚,要麼嫁給一個強大到能支配我的男人,要麼嫁給一個我可以支配的男人。所以我是不會結婚的,因為這樣的男人不存在。願老天能幫助那個我真的要嫁的男人,因為我肯定轉眼就逃走了。就是這樣!因為我沒文化。但是你呢,你就不一樣;你是個英勇無畏的人啊。」
「哦,海倫!我是嗎?對於可憐的亨利來說,也那麼可怕嗎?」
「你想著事事周全,這就很了不起,這是希臘式的英勇,我看不出來你怎麼就不能成功。去吧,跟他相剋相生。不要指望我能幫上忙,也別指望我會同情你。從此以後,我要走我自己的路,我就要一根筋地走下去,因為那樣很容易。我就是不喜歡你丈夫,還要挑明了告訴他。我就是不慣著蒂比,要是蒂比想跟我一起生活,他就得受著我。我就是要比以前更愛你。對,我比以前更愛你。我們倆之間建有某種真正的情感,因為它是純粹精神上的。我們之間沒有什麼神秘的面紗。人一旦觸及物質的東西,虛無的神秘感就出現了。通常來看,流行的看法恰恰是錯誤的。我們的煩惱源自有形的事物——金錢、丈夫、找房子等等。但是上天自有安排。」
對於這番情感的傾訴,瑪格麗特心懷感激,她回答道:「也許吧。」所有的景致都藏在看不見的地方——對此無人置疑,但是海倫這麼快就斷絕了所有的期待,讓她有點接受不了。每一次轉換話題,都要面對現實,面對絕對的東西。或許瑪格麗特太老了,無法理解形而上的事物,或許是亨利讓她漸漸遠離了這些,不過她覺得內心有種失衡的東西,隨時都會把可見的現實撕得粉碎。那個生意人認為生活就是一切,這個神秘主義者卻堅信生活什麼都不是,他們顧此失彼,都沒能切中要害。「是的,我知道,親愛的;就是介於兩者之間的狀態。」朱莉姨媽早些年曾經這麼猜測過。不對;活著的真諦並不介於任何東西之間。只有通過在兩個領域的不斷探索,才能找到其真諦,雖然保持均衡是最終的秘訣,但是一開始就將之奉為圭臬的話,必定一無所獲。
海倫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本可以持續到午夜的,但是瑪格麗特要收拾行李,把話題都集中在亨利身上了。「在背後可以說亨利的不是,但是能不能請你在當面的時候對他客氣點呢?」「我當然是不喜歡他的,但是我會儘可能客氣點,」海倫答應道,「你也要儘量對我朋友好點。」
這次談話讓瑪格麗特輕鬆了許多。她們的內心世界堅如磐石,所以對於外部事物可以盡情爭論,那種方式對於朱莉姨媽來說簡直不可思議,而對於蒂比或查爾斯來說則不可能。有時候,內在的生活方式真的會「帶來回報」,多年來的自律,並沒有任何功利的動機,突然之間就有了現實的效用。這樣的時刻在西方還很少見,但畢竟還是出現了,預示著未來會更加美好。瑪格麗特雖然無法理解妹妹,但是知道彼此不會疏遠,也就放下心來,便帶著平靜的心情回到了倫敦。
第二天上午,十一點鐘光景,她出現在帝國與西非橡膠公司的辦公室里。她很高興來到這裡,因為亨利對於他做的生意只是約略提及,卻沒有詳述,而一提到非洲,人們總有模糊不定之感,迄今為止,他的主要財富來源給人留下的也正是這種印象。不過,去一趟辦公室並不能將這一切都弄清楚。其處所見的不過是尋常景象:封面邋遢的賬本,磨得光滑的櫃檯,時靈時不靈的黃銅欄杆,三個一組、閃閃發亮的電燈泡,用玻璃或鐵絲做成的兔子籠,還有裡面的小兔子。甚至再深入進去,她也只看到普通的桌子和土耳其地毯,雖然掛在壁爐位置的地圖特別繪製了西非的情況,卻不過是一張非常普通的地圖。對面掛著另一張地圖,呈現的是整個非洲,看上去像一頭特別肥碩的鯨魚,旁邊是一扇緊閉著的門,亨利的聲音從裡面傳了出來,正在口述一封「語氣強硬」的信。她恍若身在波菲利昂公司或登普斯特銀行,又好似站在自己投資的那個葡萄酒店裡。在當今時代,什麼都差不多。不過,或許她看到的是公司與帝國相關的一面,而不是與西非相關的一面,帝國主義卻一直是她難以逾越的障礙之一。
「馬上就好!」聽說她來了,威爾科克斯先生喊道。他按了一下鈴,查爾斯隨即出來了。
查爾斯給他父親寫了一封合宜的信——比埃薇那封女孩子家撒氣式的信更合宜一點。他得體地跟未來的繼母打了招呼。
「我太太想必——你好嗎?——會給你準備一頓豐盛的午餐,」他開口道,「我已經吩咐過了,不過我們生活得比較簡單隨意。等你看過霍華德莊園,她還等你回去用下午茶。不知道你對那地方有什麼想法,我自己是碰都不想碰的。請坐!那是個很不起眼的小地方。」
「我很想去參觀一下。」瑪格麗特說道,她第一次有了羞澀的感覺。
「你現在看到的是最差勁的樣子,因為布萊斯上周一匆匆忙忙出國去了,都沒安排個清潔工在他走後來收拾一下。我從來沒見過這麼亂七八糟的樣子,簡直不敢相信。他在那房子裡才住了不到一個月。」
「布萊斯真讓我惱火。」亨利在內室喊道。
「他為什麼這麼突然地走掉了?」
「身體不好;睡不著覺。」
「可憐的傢伙!」
「可憐個屁!」威爾科克斯先生說著便來到他們身邊,「他連招呼都不打,就厚顏無恥地把出租的告示牌豎起來了,還是查爾斯把它們扯掉的。」
「是的,我把它們扯掉了。」查爾斯恭敬地說道。
「我給他發了一封電報,語氣是比較強硬的。他,他本人,要為房子接下來三年的養護負責。」
「鑰匙還放在農場,我們不會接受鑰匙。」
「就是。」
「多莉本來要接受鑰匙,不過幸好當時我在場。」
「布萊斯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瑪格麗特問道。
可是沒人在意這個。布萊斯先生是租戶,他沒有權利轉租;再細究他的為人只是浪費時間。對於他的錯誤行為,他們大加指責,那個打字的女孩拿著那封語氣強硬的信出來後,他們才住了口。威爾科克斯先生在信上籤了字。「我們走吧。」他說道。
等著她的是一段汽車旅程,這算是一種福氣,可是瑪格麗特並不喜歡。查爾斯目送他們上了車,始終表現得彬彬有禮,不一會兒,帝國與西非橡膠公司的辦公室就消失在遠處了。不過,這次駕車之旅並沒有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或許,要怪天公不作美,灰濛濛的天空愁雲密布。或許,赫特福德郡就不適合開車的人。不是有個紳士穿過威斯特摩蘭時因為速度太快而錯過那裡的風景嗎?如果威斯特摩蘭都能錯過,那麼對於這樣一個構造精緻、特別需要專注體會的郡縣而言,其結果自不樂觀。赫特福德郡是英格蘭最靜謐的所在,沒有名山大川,它是沉思中的英格蘭。如果德雷頓[113]再世,重新譜寫他那首無與倫比的詩篇,他會吟誦變幻莫測的赫特福德郡仙子。她們的秀髮因倫敦的煙霧而失去光澤,她們的眼神變得憂鬱,從專注於命運轉向北方的平原,她們的領袖不是伊西斯[114]或薩布麗娜[115],而是緩緩流淌的利河[116]。她們的衣飾不再華美,她們的舞步不再歡快,但她們是真正的仙子。
因為復活節的緣故,北方大道上擠滿了車,司機沒法想開多快就開多快。不過對瑪格麗特來說,他開得已經夠快的了,她膽子小,滿腦子想的都是小雞和小孩子。
「這些都很正常,」威爾科克斯先生說道,「他們會適應的——就像那些燕子和電線。」
「是的,可是,他們在適應的過程中——」
「汽車會成為常態的,」他回答說,「人總要四處走走。那邊有座漂亮的教堂——哦,你眼睛不夠尖。要是路況讓你擔心,那就往遠處看——看遠處的風景。」
她看著那片風景。它起起伏伏,猶如沸騰翻滾的麥片粥。不一會兒,它消停了,他們到達了目的地。
查爾斯的房子在左邊;右邊是隆起的六峰山。這些山丘近在咫尺,讓她頗為驚訝。越往希爾頓去,住宅越密集,而這些山丘突兀地將它們隔斷了。山丘的另一邊,她看到了草地和樹林,那下面想必長眠著最英勇的戰士。她憎恨戰爭,卻喜歡戰士——這是她的一種可愛的矛盾情節。
這時,穿得整整齊齊的多莉出來了,站在門口迎接他們,雨點也開始落了下來。他們嘻嘻哈哈地跑了進去,在客廳等了好一會兒之後,才在匆忙做成的午餐前坐了下來,每道菜都含有奶油,或者散發出奶油的氣味。聊天的主要話題是布萊斯先生。多莉說起了他拿著鑰匙來訪的情景,而她公公則樂此不疲地打趣她、反駁她。顯然,取笑多莉已經成了家常便飯。他也打趣瑪格麗特,而從沉思中回過神來的瑪格麗特不以為忤,也反過來打趣他。多莉似乎有點驚訝,好奇地打量著她。午餐之後,兩個孩子下樓來了。瑪格麗特不喜歡小孩子,不過跟那個兩歲的孩子更相處得來,她一本正經跟他講話的樣子讓多莉忍俊不禁。「親親他們吧,得走了。」威爾科克斯先生說道。她跟了出來,但是沒有親吻他們;她說,親吻會讓小孩子倒霉運。雖然多莉把喬娃和波娃輪番往她這邊送,她依然固執己見。
此時,雨已經綿綿不斷地下起來了。汽車開了過來,頂棚撐開著。她又一次失去了空間感。幾分鐘後,他們停了下來,克蘭打開了車門。
「出什麼事了?」瑪格麗特問道。
「你覺得呢?」亨利說道。
她的眼前出現了一個小門廊。
「我們到了嗎?」
「是的。」
「哎呀,不會吧!幾年前,這個地方感覺很遠的。」
微笑著,又帶著幾分失望,她跳下了車,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驅使著來到大門前。她正要推開門的時候,亨利說道:「沒用的;門鎖著呢。誰有鑰匙?」
他自己忘了去農場拿鑰匙,所以沒人吭聲。他也想知道是誰把大門打開的,因為一頭奶牛從路上溜達了進來,正在糟蹋那塊玩槌球的草坪。隨後,他頗為不悅地說道:「瑪格麗特,你到乾爽的地方等著,我過去拿鑰匙,也就不超過一百碼的距離。」
「我可以一起去嗎?」
「不用;我轉眼就回來了。」
於是,汽車調頭離去。眼前仿佛有一道帘子升起,這是她那天第二次看見大地的模樣。
她看到了海倫給她講過的青梅樹,還有網球場,還有那道在六月會開滿野薔薇的樹籬,而現在看去則是黑沉沉的,透著慘白的綠色。那塊窪地一帶則勃發出更加靈動的色彩,水仙花像哨兵似地佇立在四周,有些如大軍一般侵入青草的領地。鬱金香宛如珠寶,盛在一個盤子裡。她看不見那棵山榆樹,不過久負盛名的葡萄藤伸出了一根藤蔓,上面點綴著一顆顆紫色的球珠,把門廊都蓋住了。這片土地的勃勃生機讓她大為驚訝;她從來沒有駐足這樣的花園,花兒是如此艷麗,就連她在門廊外隨手拔下的野草都那麼蒼翠欲滴。可憐的布萊斯先生為什麼要逃離這麼美麗的地方呢?在她看來,這裡就是個美麗的地方。
「淘氣的奶牛!走開!」瑪格麗特對著那頭奶牛喊道,不過語氣中並無怒意。
雨越來越大,從死沉沉的空中傾盆而下,噼里啪啦濺落在房產中介的廣告牌上,那是查爾斯拔起來後堆放在草地上的。想必她在另一個世界裡就跟查爾斯打過交道——在那裡,人總是要打交道的。海倫要是知道了這個想法該多開心啊!查爾斯死了,所有人都死了,只有房子和花園還活著。有形的東西死去了,無形的東西還活著,而且——兩者之間沒有任何關聯!瑪格麗特笑了。她真希望自己的幻想能同樣清晰明了!真希望能隨心所欲地面對這個世界!微笑著,嘆息著,她把手放在了大門上。門開了。屋子根本就沒鎖。
她遲疑了。該不該等亨利來呢?他把財產看得很重,可能更傾向於親自領著她轉轉。另一方面,他告訴過她,要她在乾爽的地方待著,而門廊開始滴水了。於是,她走了進去,屋內的氣流吹過來,把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迎接她的是一片荒涼。正廳窗戶上沾滿了髒兮兮的指印,毛絮和垃圾堆積在沒有擦拭的檯面上。代表著文明生活的行李物件曾經在這裡停留了一個月,隨後就匆匆離去了。餐廳和客廳——分處左右兩側——只能通過壁紙來推斷了。它們不過是可以避雨的房間而已。每間房的頂上都橫著一根大梁,餐廳和正廳的大梁裸露在外,而客廳的大梁被鋪裝的木板遮起來了——是因為人生的真相必須對女士遮掩起來嗎?客廳、餐廳和正廳——這些名字聽起來多麼小氣啊!這不過就是可供孩子玩耍、朋友避雨的三間房子而已。是的,它們很漂亮。
隨後,她打開了相對而立的一扇門——共有兩扇,發現牆紙被白塗料取代了。這是用人的地盤,不過她幾乎沒意識到這點:依然是朋友可以避雨的房間而已。屋後的院子裡到處是繁花盛開的櫻樹和李樹。遠處,隱約可見一片草地和一片壁立沉沉的松樹林。是的,草地很漂亮。
陰沉的天氣將她困在這裡,卻讓她重新獲得了被汽車奪走的空間感。她又記起來,十平方英里並不比一平方英里美妙十倍,一千平方英里也大不過天去。當她信步在霍華德莊園裡從正廳走向廚房,聽著雨水順著屋脊向兩邊流淌,倫敦對於「龐大」的那種嚮往便永遠地被消解了。
此刻,她想起了海倫站在珀貝克丘陵上審視半個韋塞克斯時說的話,「你總要失去一些東西。」她並不太認同這個說法。比如說,如果她打開那扇將樓梯藏在身後的門,就會把自己的領地擴大一倍。
她又想起了那幅非洲地圖,想起了帝國,想起了她父親,想起了兩個至高無上的民族,其生命的激流溫暖了她的血液,但兩股激流混合起來之後,卻冷卻了她的頭腦。她又走回正廳,就在此時,屋子裡響起了回聲。
「亨利,是你嗎?」她喊道。
沒有回答,但是屋裡的回聲又響了起來。
「亨利,你進來了嗎?」
可那是屋子的心跳聲,起先比較細微,後來就響亮激越了起來,蓋過了雨聲。
讓人心生害怕的是貧乏的想像力,而不是豐沛的想像力。瑪格麗特猛地推開通往樓梯的那扇門。一個女人,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正在下樓,她身板筆直,表情漠然,張著嘴,不動聲色地說道:
「哦!我還以為你是露絲·威爾科克斯呢。」
瑪格麗特結結巴巴地說道:「我——威爾科克斯夫人——我?」
「當然啦,是瞎想呢——是瞎想。您走路的樣子跟她一樣。再見。」老婦人與她擦身而過,走進了外面的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