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華德莊園 · 第十六章
倫納德接受了邀請,下周六來喝茶。但是他想得沒錯:這次造訪最終顯然是搞砸了。
「要加糖嗎?」瑪格麗特問道。
「來點蛋糕嗎?」海倫問道,「來塊大蛋糕還是小點心?恐怕你會覺得我的信有點奇怪,不過我們會解釋清楚的——我們不難相處,真的——也不矯情,真的。我們就是話有點多,僅此而已。」
做一隻女人的哈巴狗,倫納德並不擅長。他不是義大利人,更不是法國人,在那些人的血液里,流淌著插科打諢、妙語應對的天性。他的智力停留在倫敦佬的水平,難以窺得奇思妙想的門徑。他故作詼諧地說了一句:「女士說得越多越好啊。」讓海倫一時語塞。
「哦,是啊。」她說道。
「女士們能照亮——」
「是的,我知道。小可愛們就是日常的陽光嘛。我給你一個盤子吧。」
「你覺得你的工作怎麼樣?」瑪格麗特插話道。
他也一下子不知道說什麼好了。他不想讓這些女人窺探他的工作。她們追求浪漫,他終於闖進來的這間屋子也是浪漫的,那牆上掛著人們洗澡的奇怪畫作呢,就連這些茶杯都是浪漫的,精緻的杯沿上還飾有野草莓的圖案。但是他不想把浪漫跟他的生活攪和在一起,否則會有大麻煩。
「哦,好得很啊。」他回答。
「你們公司叫波菲利昂,是吧?」
「是啊,沒錯。」他已經相當不悅了,「真好笑,消息傳得太快了。」
「有什麼好笑的?」海倫問道,她還沒跟上他的思路,「你的名片上清清楚楚寫著的呀,而且我們給你的信就是寄到那兒的,你還用蓋了公司印章的紙回的信——」
「你覺得波菲利昂是一家大公司嗎?」瑪格麗特繼續探問。
「那要看你所謂的大是指什麼。」
「我說的大,是指運行穩定、機構健全,能給員工提供一份不錯的事業。」
「我說不準——有人會這麼說,有人會那麼說。」這個「員工」不太自在地說道。「對我來說——」他搖了搖頭,「我對聽到的說法要打個對摺,甚至一半都不信,這樣保險點。我經常發現,聰明人往往栽大跟頭。呃,小心為妙啊。」
他喝了口咖啡,抹了抹。他蓄的是遲早要扎到茶杯里的那種鬍鬚——顯然是麻煩多於實用,而且還不時髦。
「我深有同感,正因為如此,我才想了解一下:這是一家運行穩定、機構健全的公司嗎?」
倫納德不知道。他只了解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其他的一概不知。他不想坦承自己知道或不知道,在當前形勢下,再晃晃腦袋似乎是最保險的做法。他跟英國大眾一樣,對他而言,波菲利昂就是廣告中的那個波菲利昂——一個古典風格的巨人[88],他一隻手拿著燃燒的火把,另一隻手指向聖保羅大教堂和溫莎城堡,下面寫著巨額的錢數,然後讓你自己得出結論。這個巨人讓倫納德做算術、寫信,跟新客戶解釋條條框框,再去跟老客戶重複這些條條框框。巨人的道德觀念是不太靠譜的——這點大家都知道。他會大張旗鼓地迅速賠償芒特夫人的爐邊地毯,也會悄無聲息地拒絕承擔大筆索賠,然後一場接一場地打官司。可是他真正的戰鬥力、他的家底、他和商業神殿里的其他成員之間的關係——這一切對普羅大眾來說,就像宙斯的風流韻事,難以捉摸。眾神法力無邊,我們卻知之甚少。只有等到他們墮落的那一天,才會看到一道強光從天庭划過。
「我們聽說波菲利昂情況不妙,」海倫脫口說道,「我們想告訴你;所以我們寫了信。」
「我們一個朋友認定這家公司的分保保險金額不足。」瑪格麗特說道。
倫納德這才聽出了頭緒。他必須要誇誇波菲利昂了。
「你們可以告訴那位朋友,」他說道,「他大錯特錯了。」
「哦,那太好了!」
這個年輕人臉有點紅。在他的圈子裡,但凡出錯就是致命的。施萊格爾姐妹對出不出錯無所謂,她們對於受人誤導感到由衷的高興。對她們而言,就沒有什麼東西是致命的,除非出於惡意。
「可以說是錯了吧。」他又加了一句。
「『可以說』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不完全正確。」
不過這話出了個漏洞。「那他說的有部分是正確的嘍。」姐姐快如閃電地說道。
倫納德回應說,要是較真的話,每個人都有正確的一面。
「巴斯特先生,我不懂生意,可以說我的問題問得有點愚蠢,可是你告訴我,一家公司的『正確』與『錯誤』由什麼來決定?」
倫納德嘆著氣往後坐了坐。
「我們的朋友也是個生意人,他說得很肯定,在聖誕之前——」
「還建議你趕快抽身,」海倫直奔主題道,「可是我不明白,他怎麼比你知道得還清楚呢。」
倫納德搓了搓手。他很想說自己對此一無所知,但是接受過的商業訓練對他的影響太深刻了。他也不能說公司運營不良,因為那樣會露馬腳;說公司運營良好也不行,因為那樣同樣會露馬腳。他打算折衷一下,說介於兩者之間,往哪個方向發展的可能性都很大,可是在四隻眼睛的真誠注視之下,他崩潰了。他到現在都還分不清姐妹倆呢。其中一個更漂亮、更活潑一些,但是「施萊格爾小姐」依然是一尊多面的印度神靈,揮動的手臂和相互矛盾的話語都出自同一個大腦。
「我們只能等著瞧,」他說著又補充道,「正如易卜生[89]所說,『事情該發生總要發生的』。」他急切地想要談談書籍,充分享受他的浪漫時光。時間一分一秒地溜走,而這兩位女士作為外行卻在討論分保的話題,要麼就是夸那位不知道名字的朋友。倫納德越來越不耐煩了——也許是正常反應。他含糊其辭地表示,他不是那種介意別人談論自己私事的人,但是她們沒有領會他的言外之意。男人或許更圓滑,而女人在其他方面再怎麼八面玲瓏,此時卻笨拙異常了。她們不明白,我們為什麼要把自己的收入和前途遮掩起來。「你到底有多少錢,到明年六月你預計能掙多少錢?」女人就是這樣,按照她們的理論,避而不談金錢是荒謬的,如果每個人都坦白交代他立足其上的金島有多大,坦白交代那根他們據以編織人生的經線有多長(緯線是金錢以外的東西),生活就更加真實了。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的模式呢?
隨著寶貴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雅基和邋遢的現實越來越逼近了。終於,他再也受不了了,便打斷她們的談話,熱切地把那些書名背誦了一遍。聽到瑪格麗特說「原來你喜歡卡萊爾[90]啊」,他的內心湧起一陣驚喜。就在此時,大門打開了,「威爾科克斯先生和威爾科克斯小姐」走了進來,兩隻蹦蹦跳跳的小狗在前面領路。
「哦,小可愛!哦,埃薇,真是太可愛了!」海倫尖叫道,一下子趴在了地上。
「我們帶這兩個小傢伙出來遛遛。」威爾科克斯先生說道。
「我自己養的。」
「哦,是啊!巴斯特先生,過來跟狗狗玩啊。」
「我現在要走了。」倫納德悻悻地說道。
「但是先跟小狗玩一會兒嘛。」
「這是亞哈,那是耶洗別[91]。」埃薇說道,她跟某些人一樣,喜歡用《舊約》里那些小人物的名字給動物命名。
「我要走了。」
海倫一心撲在小狗身上,沒有注意他。
「威爾科克斯先生,巴斯——你真要走了嗎?再見!」
「再來啊。」海倫趴在地上說道。
這下倫納德火了。他為什麼要再來?有什麼好處?他恨恨地說道:「不了,我不會再來了;我就知道不會有好結果。」
換作其他人,多半就讓他走了,然後感嘆一句:「這是個小錯誤。我們本想了解另一個階層的人——根本不可能。」可是施萊格爾姐妹從來不遊戲人生,她們既然把他當朋友相處,就願意承受其後果。海倫反駁道:「我覺得這話說得太沒禮貌了。你那樣沖我發火,想要幹什麼?」客廳里就這麼突然爆發出一陣火藥味十足的爭吵。
「你問我為什麼沖你發火?」
「是啊。」
「你們讓我到這兒來是想幹什麼?」
「想幫你啊,你這個傻瓜!」海倫叫道,「別跟我嚷嚷。」
「我不需要你們的恩惠,我不想喝你們的茶。我本來很開心的,你們幹嗎要擾亂我的生活?」他轉向威爾科克斯先生,「我要讓這位先生評評理。我來問您,先生,我就該被人套話嗎?」
威爾科克斯先生轉向瑪格麗特,舉手投足間都透著他駕輕就熟的幽默感。「我們來得不是時候吧,施萊格爾小姐?我們能幫上忙嗎?或者走開為妙?」
但是瑪格麗特沒有理他。
「先生,我服務於一家業內領先的保險公司,收到了一封姑且稱為邀請信的東西,是這兩位——女士寫的,」(他故意把「這兩位」拉得很長)「我來了,卻要被套話。我問您,這公平嗎?」
「相當不公平。」威爾科克斯先生說道,他的話讓埃薇倒抽了一口氣,因為她知道父親要發威了。
「看看,你們聽到了吧?太不公平了,這位先生說的。看看!不喜歡這樣——」指向瑪格麗特,「你沒法否認。」他的嗓門提高了,開始進入跟雅基吵架時的節奏。「可是只要我還有點用,就是另一回事了。『哦對了,去把他叫來,好好盤問他,從他腦子裡套出點東西。』哦,對了,我跟你們交個底吧,我這個人不愛說話,我遵紀守法,我不想惹不自在;但是我——我——」
「你,」瑪格麗特說道,「你——你——」
埃薇像是聽到了一次絕妙的應答,大笑了起來。
「你是那個想跟著北極星行走的人。」
笑得更厲害了。
「你看到了日出。」
笑聲。
「你曾經努力擺脫讓我們所有人都快窒息的濃霧——擺脫書本、房子去尋找真理。你曾經去尋找真正的家園。」
「我沒看出這之間有什麼關係。」倫納德說道,有點惱羞成怒了。
「我也沒看出來。」片刻停頓,「上周日你是那樣的——今天你就成這樣了。巴斯特先生!我跟妹妹聊過你。我們本想幫你一把,我們以為你可能也會幫我們。我們把你請來,不是大發善心——我們煩那個——而是希望上周日跟其他日子之間有點關聯。如果你說的那些星星啦、樹木啦、日出啦、清風啦,都進入不了我們的日常生活,那它們有什麼用呢?我們覺得,它們從來沒有進入我們的生活,但是進入了你的生活——難道我們不應該與日常生活的灰暗瑣碎,與低俗的享樂,與無端猜忌作鬥爭嗎?我通過銘記友誼來進行鬥爭,我認識的其他一些人通過記住某個地方來進行鬥爭——某個鐘愛的地方或樹木——我們覺得你就是這樣的人。」
「當然,如果有什麼誤會的話,」倫納德囁喏道,「我離開就是了。但是請讓我申明一下——」他頓了頓,亞哈和耶洗別在他腳上跳騰,讓他顯得很狼狽。「你們在從我腦子裡套取官方信息——我可以證明這點——我——」他擤了擤鼻子,離他們而去。
「我可以做點什麼了嗎?」威爾科克斯先生轉向瑪格麗特說道,「我可以跟他在正廳里私下聊聊嗎?」
「海倫,去追上他——想辦法——想一切辦法——讓這個蠢蛋明白過來。」
海倫猶豫不決。
「但是,說真的——」她們的客人說道,「她非得去嗎?」
她立刻去了。
他接上了剛才的話題。「我本來想插嘴的,但是我覺得你們自己可以把他打發掉——我就沒摻和了。你做得很好,施萊格爾小姐——真的很好。我是說真的,沒幾個女人能對付得了他。」
「哦,是啊。」瑪格麗特心神不寧地說道。
「我真佩服你,用那些滔滔不絕的話把他轟暈了。」埃薇叫道。
「是啊,確實,」她父親呵呵笑道,「特別是『低俗的享樂』那部分——嗯,說得好!」
「實在抱歉,」瑪格麗特恢復了平靜,「他其實是個不錯的人,我不知道怎麼就惹毛他了。這事太對不住你們了。」
「哦,我沒事。」隨後他調整了一下情緒,問能否以一個老朋友的身份說幾句,在得到許可之後,他說道:「你們是不是該更謹慎點?」
瑪格麗特笑了,不過她的心思還游離在海倫那邊。「你知道嗎?這都是你的錯。」她說道,「是你的責任。」
「我?」
「這個年輕人就是我們要提醒他小心波菲利昂的那個。我們提醒他,可是——你看!」
威爾科克斯先生有點不悅。「我認為這樣推斷不公平。」他說道。
「顯然不公平,」瑪格麗特說道,「我是在想,事情怎麼會弄得一團糟的。主要是我們的錯——你沒錯,他也沒錯。」
「他也沒錯?」
「是的。」
「施萊格爾小姐,你太善良了。」
「是啊,真的是。」埃薇點了點頭,又有點不屑。
「你對人太好了,他們就會欺負你。我了解這個世界,了解他那種人,我一進來就發現你對待他的方式不太合適。那種人你要保持距離,否則他們會忘了自己的身份。挺可悲的,卻是事實。他們跟我們不是一類人,我們必須正視這個事實。」
「是——啊。」
「必須承認,如果他是個紳士,根本就不會鬧出這麼大動靜。」
「我完全接受,」瑪格麗特說道,一邊在房間裡來回走動著,「如果是個紳士,有了疑慮也會放在心裡的。」
威爾科克斯先生注視著她,內心有種隱隱的不安。
「他懷疑你們什麼呢?」
「懷疑騙他的錢吧?」
「豈有此理!你們從他那兒能得到什麼好處?」
「就是。怎麼可能呢!純粹是可怕的無端猜忌。稍有思想或者稍有善意,就會把這種猜忌扔得一乾二淨。都是因為沒來由的恐懼,才把這種人變得不可理喻。」
「話說回來,你們應該更謹慎點的,施萊格爾小姐。應該吩咐你們家用人,不要讓這種人進來。」
她轉向他,坦誠地說道:「我來解釋一下,我們為什麼喜歡這個人,為什麼要再見他。」
「你這話說得真奇巧,我怎麼也不信你會喜歡他。」
「我真的喜歡他。首先,因為他注重身體上的冒險,就像你一樣。對吧,你開車兜風,出去打獵;他喜歡出去野營。其次,他關注冒險過程中某種特別的東西。簡單地說,這種特別的東西就是詩意——」
「哦,他是那種作家型的嘍。」
「不——噢,不是的!我是說,他可能是這樣的人,但是寫出來的估計也是噁心人的東西。他的腦子裡裝的都是書籍、文化的皮毛——很可怕;我們想讓他把腦子清洗一下,回到現實中來。我們想告訴他,怎麼才能活得自在。我說過,朋友或者鄉村,某個」——她猶豫了一下——「要通過某個非常親密的人,或是某個鐘愛的地方,去淡化生活的灰暗色調,去認清生活的灰暗本質。可能的話,人們應該兩樣都具備。」
她的話有一部分從威爾科克斯先生的耳邊飄走,他也就任其飄走了。其他的話他聽進去了,還用異常清晰的思路進行了批判。
「你的錯誤就在於此,這也是一個極為常見的錯誤。這個渾小子有他自己的生活,你有什麼權利判定他的生活是不成功的,或者如你所說,是『灰暗的』?」
「因為——」
「先等一下。你根本不了解他。他或許有他自己的快樂和興趣——妻子,孩子,溫馨的小家。我們這些講求實際的人」——他微微一笑——「比你們這幫知識分子更有包容心。我們自己生活,也讓別人生活,相信在其他地方,事情也在有條不紊地發展推進,要相信普通百姓能管好自己的一攤子事。我很同意——我打量我自己辦公室里那些職員的面孔,看到他們面無表情,但是我不知道那些面孔背後是怎麼回事。倫敦也是這個樣子。我聽到過你抱怨倫敦的不是,施萊格爾小姐,說來有點滑稽,我當時挺生氣的。你對倫敦了解多少?你只是看到了文明的表面現象。我不是說你啊,但是很多時候,是人的態度導致了病態心理,導致不滿情緒,催生了社會主義。」
她承認,他的觀點雖然破壞了想像力,卻很有道理。他的話讓她追求詩意抑或是展現同情心的前哨坍塌了,於是她撤退到她所謂的「第二線」——來談談眼前個案的具體情況。
「他妻子是個乏味的老女人,」她淡淡地說道,「上周六他一晚上都沒回家,因為他想一個人待著,而她以為他跟我們在一起。」
「跟你們?」
「是啊,」埃薇嗤嗤地笑著說,「他沒有你以為的溫馨的家,他需要在外面找點樂趣。」
「下流的年輕人!」這個女孩叫道。
「下流?」瑪格麗特說道,她憎惡下流甚於原罪,「威爾科克斯小姐,等你結婚了,你不想在外面找點樂趣嗎?」
「他顯然已經找到了。」威爾科克斯先生狡黠地插了一句。
「是啊,肯定的,爸爸。」
「他是在薩里漫步,如果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樂趣的話。」瑪格麗特一邊說著,一邊生氣地走開了。
「哦,真的啊!」
「威爾科克斯小姐,他確實在漫步!」
「呣—呣—呣—呣!」威爾科克斯先生覺得這一出挺有意思,雖然有傷風化。換了其他大多數女士,他都不會談論這件事,但是他覺得瑪格麗特是個新女性,她的名聲還是信得過的。
「他是這麼說的,這種事情他不會撒謊。」
他們兩個都笑了起來。
「這就是我跟你們不一樣的地方。男人會對他們的地位和前途撒謊,但是對那種事情卻不會。」
他搖了搖頭。「抱歉,施萊格爾小姐,這種人我了解。」
「我早說過了——他不是某一類人。他注重冒險,這無可厚非。他堅信,我們自以為是的生活方式並不是全部。他為人粗鄙,歇斯底里,還書呆子氣,但不要以為這些可以涵蓋他的一切,他身上也有男人氣概。對,我想說的就是這個,他是個真正的男人。」
在她說話的時候,他們的目光相遇了,似乎威爾科克斯先生的防線崩潰了。她重又看到了他身上的男子氣概。不經意間,她已經觸動了他的情感。一個女人和兩個男人——他們構成了性關係上的魔力三角,這個男人的醋意被挑動起來,擔心女人被另一個男人俘獲。禁欲主義者說,愛欲讓我們與動物之間可恥的親緣關係一覽無餘。儘管如此,還是可以忍受的;醋意是真正可恥的。是醋意,而不是愛欲,把我們跟農家宅院不堪地聯結到一起,讓我們想到兩隻憤怒的公雞和一隻自鳴得意的母雞。瑪格麗特打碎了自鳴得意的形象,因為她受過文明的洗禮。威爾科克斯先生缺乏文明的薰陶,在重建起防線之後很久,依然怒氣難消,再次向世界呈現了一座堡壘。
「施萊格爾小姐,你們姐妹倆都是招人疼的女孩兒,但是在這個無情的世界,你們真的必須多加小心。你弟弟怎麼說?」
「我忘了。」
「他總該有點看法吧?」
「他笑笑而已,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他很聰明,是吧?」埃薇問道,她在牛津見過蒂比,很不喜歡他。
「是的,很聰明——奇怪,海倫在幹什麼呢?」
「她太年輕了,處理不好這種事的。」威爾科克斯先生說道。
瑪格麗特走到樓梯間,她沒聽到什麼聲音,巴斯特先生的高頂禮帽不在正廳了。
「海倫!」她喊道。
「噯!」書房裡傳來了回應。
「你在裡面嗎?」
「是啊——他走了有一會兒了。」
瑪格麗特走向她。「哎,你一個人在這兒啊。」她說道。
「是啊——沒事的,梅格。可憐的、可憐的傢伙——」
「先回去招呼威爾科克斯父女吧,後面再跟我說——威先生挺關心的,還有點激動呢。」
「哦,我沒耐心應付他。我討厭他。可憐又可親的巴斯特先生啊!他本想談論文學的,而我們要談生意上的事。真是個糊塗蛋,卻又值得拉一把。我特別喜歡他。」
「很好,」瑪格麗特說道,吻了她一下,「現在還是去客廳吧,不要跟威爾科克斯父女說起他了。這些事都別放心上。」
海倫出來了,開開心心的舉動讓她們的客人覺得——這隻母雞畢竟是沒心沒肺的。
「他帶著我的祝福走了,」她嚷嚷道,「現在我要逗狗狗了。」
他們開車離去,威爾科克斯先生對女兒說:「我真挺在意那兩個姑娘的行為處事。她們要說有多聰明就有多聰明,但是不切實際——天哪!要不了多久,她們就會出紕漏。她們那樣的女孩就不應該單獨在倫敦生活。結婚之前,她們應該有人照看。我們要多來看看——總比沒有人來強。你喜歡她們,是吧,埃薇?」
埃薇回答道:「海倫倒沒什麼,可我受不了齙牙的那個。而且,我不覺得她們還是女孩子。」
埃薇出落得十分標緻。她眼睛黑黑的,全身洋溢著太陽曬出來的青春氣息,體型健美,嘴唇豐滿,堪為威爾科克斯家族女性美的最佳體現。眼下,狗狗和父親是她唯一的心中所愛,但是婚姻之網正在為她鋪開,幾天後,她就被一位珀西·卡希爾先生吸引住了,那是查爾斯太太的一個叔叔,他也為埃薇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