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華德莊園 · 第十七章
在資產時代,即便是資產的擁有者也要經受痛苦的時刻。搬遷在即,家具成了頭疼的東西。瑪格麗特近來經常徹夜難眠,思考著在即將到來的九月,他們和那些家當到底該安放在何處。椅子、桌子、圖畫、書籍,這些都是一代代轟隆隆傳下來的,必須轟隆隆地傳下去,就像傳送帶上的垃圾,她想做的是推上最後一把,把它傾倒進大海里去。但是這裡面有他們父親的藏書——他們從來沒有閱讀過,但這些書是父親的,必須留下來。還有個鑲有大理石台面的梳妝櫃——他們的母親特別珍視,而他們記不得背後的緣由了。屋子裡的每個把手和墊子都凝聚著某種情感,這種情感有時是個人的,但更多是對逝者淡淡的虔敬,是墳墓前喪禮儀式的延續。
如果你細心一想,會覺得有點荒謬;海倫和蒂比就想過了;瑪格麗特則忙著聯繫房產中介。封建時期,土地所有權給人帶來了尊貴的身份,而在當今時代,動產所有權再次讓我們淪為遊民。我們正回到行李當先的文明形態,未來的歷史學家會注意到,中產階級在不斷積聚財富,卻無法在地球上紮根,並由此窺見他們想像力匱乏的秘密所在。失去威克姆街的房子之後,施萊格爾姐弟當然境況更為窘迫。這個地方曾經給他們的生活帶來調劑,幾乎成了他們推心置腹的伴侶。這塊地產的主人在精神上也並沒有富裕起來。他在這裡建起公寓樓,他的汽車一輛比一輛快,他對社會主義的揭露越來越尖銳。但是他潑掉了歲月提煉出來的精華,要將其還給這個社會,他已經是回天乏術了。
瑪格麗特越來越沮喪;她急著找到房子安頓下來,然後才能出倫敦城去看望芒特夫人。那是一年一次的慣例。她喜歡這個探訪,希望有個平和的心境去完成它。斯沃尼奇雖然有點單調,卻很安穩,今年她比以往更渴望去呼吸那裡的新鮮空氣,去領略守在它北邊的丘陵美景。但是倫敦讓她難以成行;置身其中,她無法專注。倫敦給人以刺激,卻無法持久;瑪格麗特四處奔波找房子,卻又不知道要找的是什麼樣的房子,只是在為過去的種種刺激經驗償還欠債。她甚至無法擺脫文化活動的誘惑,時間都浪費在「錯過就是罪過」的音樂會上,浪費在永遠都無法拒絕的宴請上。最終,她絕望了,決心哪兒也不去,待在家裡誰也不見,直到找到房子為止,可是不到半小時,這個決心就破碎了。
她曾經半開玩笑地感嘆,長這麼大還沒去過河岸街的辛普森飯店呢。眼下,威爾科克斯小姐就送來了一封信,邀請她去那裡吃午飯。卡希爾先生要來,他們三個人可以暢聊一番,或許,末了還可以去趟演藝劇場[92]。瑪格麗特對埃薇沒什麼特別的好感,也不想去見她的未婚夫,同時她很奇怪,海倫對辛普森飯店的興趣遠比她強烈,卻沒有受到邀請。不過邀請信親密的語氣打動了她。她必須更深刻地了解埃薇·威爾科克斯,於是她接受了邀請,說「那一定要去啊」。
可是,當她看見埃薇在飯店門口,像個女運動員似的瞪著眼睛不知道在看什麼時,她有點失望了。威爾科克斯小姐自從訂婚之後就出現了顯著的變化。她的語氣更生硬了,舉止也更大大咧咧,動不動就對那些無知的雛兒表現出居高臨下的樣子。瑪格麗特真夠傻的,竟然為此感到難過。獨自神傷之際,她不僅看到房子和家具,還看到生活之舟載著埃薇和卡希爾先生這些人從眼前滑過。
在某些時刻,即便德才兼備,我們依然會有無力之感,來到河岸街辛普森飯店的她就碰上了這樣的時刻。她走上鋪著厚厚地毯的狹窄樓梯,走進用餐的房間,看到羊排用小車推到熱切期待的牧師面前,心下湧起一陣強烈的、也許並不準確的無可奈何,只願從來沒有離開她的一方天地,在那裡,藝術和文學是唯一主題,也沒有人結婚或穩定維繫訂婚狀態。這時,一個小小的意外出現了。這種場合也許少不了當父親的——是的,父親來了。她開心一笑,走過去跟他打招呼,孤獨感旋即煙消雲散了。
「我想我得空還是過來一下吧,」他說道,「埃薇跟我說了她的小計劃,所以我就溜過來把桌子訂好了。桌子總是要先訂好的。埃薇,你就別假惺惺地要坐你老爸旁邊了,因為你根本就不想。施萊格爾小姐,坐到我這邊來吧,算是可憐可憐我。天哪,你好像很累啊!還在操心你那些年輕的小職員嗎?」
「沒有,在操心房子呢,」瑪格麗特說道,側身從他身邊進了包廂,「我餓了,不是累;我要大吃一頓。」
「那好啊。你想吃什麼?」
「魚肉餡餅。」她掃了一眼菜單說道。
「魚肉餡餅!沒想到來辛普森就是為吃魚肉餡餅,這裡可不是吃那個的地方。」
「那就幫我要點什麼吧。」瑪格麗特說道,一邊脫下手套。她的情緒在好轉,他提到了倫納德·巴斯特,這讓她感到了莫名的暖意。
「羊排吧,」他斟酌了好一會兒之後說道,「再喝點蘋果酒,這些才比較合適。我喜歡這個地方,偶爾來一次,大家說說笑笑。這裡是純正的古典英格蘭風格,你覺得呢?」
「是的。」瑪格麗特回答,其實心裡並不認同。菜點過了,烤肉被送了上來,剔骨廚師按照威爾科克斯先生的要求,把美味多汁的羊肉切下來,堆滿了他們的盤子。卡希爾先生非要點一份西冷牛扒,但是後來承認點錯了。很快,他和埃薇就開始了「不,我沒有做過;做過,你就是做過」這種套路化的打情罵俏,雖然當事人對於這樣的對話興致勃勃,別人卻不想聽,也不值得去聽。
「要給剔骨廚師小費,這是一條黃金法則。隨時給小費,這是我的座右銘。」
「也許這麼做真的讓生活更有人情味吧。」
「那樣夥計們就記住你了。特別是在東方,要是你給了小費,他們從年頭到年尾都記著你。」
「你去過東方嗎?」
「哦,去過希臘和黎凡特[93]。我以前經常去賽普勒斯參加一些活動,做點生意;那邊有個軍方性質的社團。只要適當給出幾個皮亞斯特[94],就能讓他們對你記憶猶新。但是,你當然會覺得這麼做不太地道。你們那個研討會怎麼樣了?最近有沒有什麼新的烏托邦理論?」
「沒有,我一直在找房子,威爾科克斯先生,我跟你說過的。你有什麼房源嗎?」
「恐怕沒有。」
「唉,你要是連幫兩個可憐的女人找一處房子都做不到,那講求實際還有什麼意義?我們只要一個小房子,房間大點,這樣的房子有很多的。」
「埃薇,你聽這話說得!施萊格爾小姐想讓我為她改行做房產中介呢!」
「怎麼了,爸爸?」
「我九月份需要一處房子,總得有人找到這個房子啊,我找不到。」
「珀西,你有什麼信息嗎?」
「我無能為力啊。」卡希爾先生說道。
「你什麼人哪!一點用都沒有!」
「一點用都沒有。瞧她說的!一點用都沒有。哦,別這樣!」
「哼,你就是沒用。施萊格爾小姐,他有用嗎?」
他們的愛情急流將幾滴水珠濺到了瑪格麗特身上,然後又循著自己的河道奔騰而去了。現在的她能夠感同身受了,因為一點舒心的感覺就讓她恢復了溫柔的本性。暢談也好,沉默也罷,都同樣讓她心情愉悅。就在威爾科克斯先生了解準備點的奶酪時,她的雙眼把飯店好好打量了一番,不由得感嘆它恰到好處地再現了我們濃厚的歷史。雖然並不比吉卜林的作品更具古英格蘭風味,它選取的懷舊素材實在太巧妙了,讓她也沒法挑剔;它為了帝國大業正在滋養的那兩位客人很像帕森·亞當斯或者湯姆·瓊斯[95]。他們斷斷續續的談話聽起來頗為刺耳。「你說得對!我今晚就發電報去烏干達。」說話聲從後面的桌子傳來。「他們的皇帝想要打仗,好啊,那就打吧。」一個牧師發表著意見。面對這不協調的一幕,她不禁笑了起來。「下一次,」她對威爾科克斯先生說道,「你跟我去尤斯塔斯·邁爾斯飯店[96]用午餐吧。」
「那好啊。」
「好什麼呀,你會很煩那個地方的,」她一邊說,一邊把杯子推過去,讓他再加點蘋果酒,「那兒全都是蛋白質啦,身體滋養啦,這一類的東西。有人會走過來跟你搭話說,您頭上的光輪真漂亮啊。」
「有個什麼?」
「沒聽說過光輪嗎?哦,你真夠幸福的!我為了擦亮我的光輪要耗費好幾個小時呢。靈界也沒聽說過吧?」
他倒是聽說過靈界,還對它進行過批判。
「就是這種東西。幸運的是,那次是海倫的光輪,不是我的。她不得不客客氣氣地應付人家,我就坐在邊上,用手帕捂住嘴巴,直到那個人離開。」
「你們兩個姑娘似乎總能碰上有趣的事情。從來沒人問過我的——你說的那個什麼來著?也許我根本就沒有。」
「你肯定有,不過可能色彩太可怕了,沒人敢提起。」
「不過,你告訴我,施萊格爾小姐,你真的相信超自然的那些東西嗎?」
「這個問題太難回答了。」
「為什麼呢?你要格呂耶爾還是斯蒂爾頓[97]?」
「格呂耶爾吧。」
「斯蒂爾頓更好些。」
「那就斯蒂爾頓吧。因為,雖然我不相信光輪,覺得通神論只是一種折衷的看法——」
「——可是其中也許還是有可取的地方。」他皺著眉頭接過話頭。
「也不見得。我可能在錯誤的方向上卡在半道了。我解釋不清楚。所有這些時髦的東西我都不信,可是我又不想說我不信。」
他似乎不太滿意,於是說道:「所以你不會斬釘截鐵地告訴我,說你不相信魂魄之類的說法?」
「我可以這麼說啊,」瑪格麗特說道,她很奇怪這點對他來說竟然那麼重要,「真的,我會的。剛才我說擦亮光輪,只是說著玩的。可是你為什麼這麼較真呢?」
「我不知道。」
「得了吧,威爾科克斯先生,你知道的。」
「是的,我是的」——「不,你不是」對面突然傳來情侶打情罵俏的對話。瑪格麗特沉默了片刻,然後轉換了話題。
「你的房子怎麼樣了?」
「跟你上次光臨的時候沒什麼兩樣。」
「我不是說迪西街。當然是問霍華德莊園了。」
「為什麼說『當然』呢?」
「你就不能把租客弄走,把它租給我們嗎?我們都快瘋了。」
「讓我想想。我倒希望能幫你們,不過我以為你們要住城裡的。給你一點建議吧:先鎖定區域,再鎖定價格,然後就不要改變主意了。我就是這麼找到迪西街和奧尼頓的房子的。我對自己說,『我就要住這兒』,然後就住下來了,奧尼頓可是千里挑一的好地方。」
「可是我確實搖擺不定。男士們似乎能催眠房子——用眼睛瞪住它們,它們就戰戰兢兢地走過來了。女人做不到啊。是房子在催眠我,我控制不了這些調皮鬼。房子是有生命的。不是嗎?」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他說道,然後又補充了一句,「你跟你那個小職員不也是這麼說話的嗎?」
「是嗎?——我是說,我或多或少確實會這麼說。我對所有人都用一樣的方式說話——或者爭取這樣。」
「是的,我知道。那你覺得他能理解多少?」
「那是他的事。我不會因為對象不同而改變說話方式。人們當然能找到一個看似完美的溝通媒介,但它並不是真實的存在,就像金錢不等於食物一樣。這裡面沒有養分,你把它傳遞給下層階級,而他們把它返回給你,這就是你所謂的『社會交往』或者『共同努力』,其實不過是一起裝腔作勢而已。我們在切爾西的朋友看不清這一點,他們認為應該盡一切可能把話說得明白,甚至犧牲——」
「下層階級,」威爾科克斯先生打斷了她,像是用手生生捂住了她的嘴巴,「看來,你也承認有貧富之分啊。這點很重要。」
瑪格麗特無言以對。他是愚蠢之極呢,還是比她本人更了解她?
「你必須得承認,如果財富平均分配了,要不了幾年,依然會有貧富分化。努力工作的人會爬上頂層,好逸惡勞的人會跌到底層。」
「這點誰都承認。」
「你那些社會主義者就不會。」
「我的社會主義者會承認,而你所謂的社會主義者可能不會;但是我嚴重懷疑你那些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社會主義者,而是你們製造出來自娛自樂的九柱戲木柱子。我真難以想像,一個活生生的人那麼輕鬆就被擊倒了。」
如果她不是女人,這話早就讓他發火了。但女人是什麼話都可以說的——這是他的神聖信條——所以他只是笑著反駁:「我無所謂,反正你也不得不承認上面那兩點,我對此深表認同。」
他們吃完了午餐,瑪格麗特推說有事不能去演藝劇場,就告辭了。埃薇幾乎沒跟她打照面,讓她懷疑這次聚會其實就是她父親安排的。他和她從各自的家庭跨出來,進入更親密的交往階段。他們的交往早就開始了。她是他妻子的朋友,正因為如此,他把那個銀質香料嗅盒送給她作紀念。他一片好心送給她那個嗅盒,而且相比較海倫而言,他一直更在意她——這有別於大多數男人。但是這種關係的發展近來可謂突飛猛進,他們一周之內的進展超過了過去的兩年,並且開始真正了解彼此。
她記著他答應過要去尤斯塔斯·邁爾斯飯店體驗一下,於是,等到可以叫上蒂比作陪之後,她立刻向他發出了邀請。他來了,客客氣氣地品嘗了那些滋養身體的菜餚。
第二天早上,施萊格爾一家動身去了斯沃尼奇。他們還沒有找到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