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華德莊園 · 第十五章
姐妹倆出去參加晚宴,總是充滿各種刺激。一旦她們對同一個話題都有說不完的話,那晚宴就成她們的天下了。今天這個有點特殊,參加的都是女士,比任何宴會都更熱鬧,只有在一番交鋒之後才能平息下來。海倫坐在桌子的一端,瑪格麗特坐在另一端,她們滿口都在談論巴斯特先生,其他人誰都不提。等到上開胃菜的時候,她們各自的一言堂發生了碰撞,攪和在一起,成了大家共同的話題。這還不算完。晚宴是個名副其實的非正式座談會,隨後在客廳喝咖啡的時候,有人宣讀了一篇論文,引得大家一片鬨笑,不過多少也對普遍關注的話題有所思考。論文宣讀之後進行了一場辯論,巴斯特先生在辯論中也出現了,一會兒被引為文明的亮點,一會兒又被當成文明的污點,依發言者的性情而變。論文的主題是「我該如何處置我的財產?」,宣讀者佯稱自己是個行將就木的百萬富婆,打算把她的遺產捐贈給當地藝術館的基金會,但也願意聽聽其他方面的主張。各方角色都是提前指派好的,有些發言還挺有意思。晚宴的女主人扮演的是不肖的「富翁長子」這個角色,她懇求即將過世的母親,不要讓這麼大一筆家產流出家門,給社會添亂。錢財是辛辛苦苦積攢起來的,子女有權從父輩的自我犧牲中獲得好處,「巴斯特先生」有什麼權利從中獲益?國家藝術館對他這樣的人已經夠好的了。財產攸關方發表了觀點——那自然是不受待見的觀點——之後,各路慈善家紛紛登場。為了「巴斯特先生」,必須做一些事情:他的條件必須在不影響其獨立性的前提下得到改善;必須給他提供免費圖書館,或者免費網球場;必須為他支付房租,而且還不能讓他知道有人給他支付了;必須讓他覺得,加入國防義勇軍是值得的;必須強行將他和他那無趣的妻子分開,並給予她金錢補償;必須給他分派一顆「雙子星」,即某位有閒階級的成員,可以時時監督他(海倫哼了一聲);必須給他食物或者衣服,兩者二選一,外加一張去威尼斯的三等返程票,到了那裡之後就不再提供吃穿。簡而言之,除了錢,什麼都可以給他。
此時,瑪格麗特插話了。
「秩序,保持秩序,施萊格爾小姐!」論文宣讀者說道,「據我所知,你現在是站在歷史遺址與自然景觀保護協會的立場上向我提出建議,我不能讓你說出超越職責範圍的話。你一插話,我這可憐的腦袋就天旋地轉了,想必你忘了,我可是重病纏身呢。」
「你只要聽聽我的看法,腦袋就不會天旋地轉了,」瑪格麗特說道,「為什麼不直接把錢給他?你每年可是有三萬鎊啊。」
「我有三萬?我以為我有一百萬呢。」
「一百萬不是你的本金嗎?哎呀,我們應該先把這個說清楚的。不過,這也不打緊。不管你有多少,我都要你給窮人每年三百鎊,能給多少人是多少人。」
「但是那樣就把他們變成乞丐了。」一個熱心的姑娘說道,她喜歡施萊格爾姐妹,不過覺得她們有時不太重視精神層面的東西。
「只要你給的錢多就不會了。一大筆意外之財不會把他們變成乞丐,如果只是小恩小惠,還分給太多的人,那樣才會貽害無窮。金錢可以起到教育作用,比它買到的東西作用更大。」有人對此提出反對意見。「一定程度上是這樣。」瑪格麗特補充道,但是反對聲依舊,「好吧,最文明的事難道不就是指一個人學會合理支配收入嗎?」
「你那些巴斯特先生們恰恰做不到這點。」
「給他們一次機會嘛,給他們錢,不要給他們發詩集啦、書本啦、火車票這類東西,弄得他們跟小孩似的。給他們金錢,讓他們自己去買這些東西。等你們的社會主義到來時,情況也許就不同了,那時我們可能要從商品而不是現金角度考慮問題。只要它還沒來,那就給人家現金,因為現金就是文明的經線,不管緯線是什麼。想像力應該發揮在金錢上面,讓它積極發揮作用,因為它是——是這世上第二重要的東西。對於金錢,人們總是含糊其辭,避而不談,很少有清晰的思考——哦,當然,還有政治經濟學,但是我們很少認真思考自己的個人收入,很少承認思想獨立十有八九是經濟獨立的結果。金錢:給巴斯特先生金錢,不要煩他的理想是什麼,他自己會處理的。」
她把身體往後一靠,俱樂部里那些較真的成員開始對她的說法表示不解。女性思維在日常生活中雖然極其現實,卻無法容忍自己的理想在談話中被輕視,於是她們責問施萊格爾小姐,她怎麼會說出這麼可怕的話來,如果巴斯特先生得到了整個世界,卻失去了自己的靈魂,那對他又有什麼好處?她回答說,什麼好處都沒有,但是他只有先從這世界得到點什麼,才能得到自己的靈魂。對此她們回應說,不,她們不相信,於是她承認,從上天的視角來看,一個操勞過度的小職員是有可能拯救自己的靈魂的,因為他的勞累算是一種行動,但是她不承認他會探尋這個世界的精神源泉,不承認他能體會那些罕有的肉體樂趣,或者能利落而熱情地與同事交往。其他人對社會架構進行了批評——財產啦,利息啦,等等;她只關注少數人,看看在當前條件下,怎樣才能讓他們更加幸福。想著造福全人類是沒用的:為此作出的各種各樣的嘗試就像一張張薄膜,鋪開覆蓋在廣袤的大地上,結果是帶來一片灰暗。幫助一個人,或者像眼前這個例子,幫助幾個人,就是她最大膽的奢望了。
瑪格麗特夾在理想主義者和政治經濟學家們之間,備受煎熬。她們在其他方面看法各異,卻一致跟她唱反調,同意把富婆財產的管理權掌握在她們自己手裡。那個熱心的姑娘提出了一個「個人監督與互助」計劃,其作用是改造窮人,直到他們變得跟不太窮困的那些人一模一樣。女主人不失時機地發表了見解,說她作為長子,理所應當是富婆的繼承人之一。瑪格麗特勉強認同了這個訴求,海倫又隨即提出了另一個訴求,說她給富婆當用人都四十多年了,吃得倒挺多,但是薪水少得可憐,對她這個又胖又窮的人,就不能做點什麼嗎?富婆隨後宣讀了她的臨終遺囑,聲明把全部財產都留給財政大臣。然後她就死掉了。在這場討論中,嚴肅的環節比嬉笑的部分更有價值——在男人的辯論中,相反的情況是不是更普遍呢?——但是聚會還是在鬧騰中結束了,十幾個開心的女人各自打道回府。
海倫和瑪格麗特陪著那個熱心姑娘一直走到巴特西橋車站,一路上還在爭論不休。那姑娘走後,她們一下子如釋重負,覺得夜色真美。她們轉過身,朝奧克利街方向走去。街燈和懸鈴木沿著大堤一溜排開,透出一種莊嚴的氣勢,這在英格蘭城市是很少見的。路邊的椅子大都空著,偶爾可見穿著晚禮服的紳士零星地坐在上面,他們從後面的房子溜達出來,呼吸新鮮空氣,傾聽漲潮的低語。切爾西大堤有股歐洲大陸的風味。這是一片適得其所的開闊地帶,德國隨處可見這樣的地方。瑪格麗特和海倫坐了下來,身後的城市就像一個碩大的劇場,劇場裡上演著永不休止的三部曲,她們自己則是心滿意足的觀眾,不在乎錯過第二幕的一小部分。
「冷嗎?」
「不冷。」
「累不累?」
「沒關係。」
那個熱心姑娘乘坐的火車轟隆隆地從橋上駛了過去。
「我說,海倫——」
「怎麼了?」
「我們真要管巴斯特先生的事嗎?」
「我不知道。」
「我想我們不要了吧。」
「隨你的便。」
「我覺得這樣不好,除非你真想去了解別人。這次討論讓我想明白了。我們跟他處得不錯,挺開心的,但是得想想理性的交往。我們不能玩弄友誼。不,這樣不好。」
「還有那個蘭諾林夫人,」海倫打了個哈欠說道,「太無趣了。」
「沒錯,說不定還不止無趣呢。」
「我倒是想知道,他是怎麼拿到你的名片的。」
「但是他說過——跟什麼音樂會和雨傘有關——」
「後來名片就被他妻子看到了——」
「海倫,回去睡覺吧。」
「不,再待會兒吧,真漂亮。你跟我說說;哦,對了,你說金錢是世界的經線?」
「是的。」
「那麼緯線是什麼呢?」
「那要看個人的選擇了,」瑪格麗特說道,「那是金錢以外的東西——其他的就說不上來了。」
「是在晚上行走?」
「也許吧。」
「對於蒂比來說是上牛津?」
「好像是。」
「對你來說呢?」
「我們不得不離開威克姆街了,所以我開始覺得它就是緯線。對於威爾科克斯夫人來說,肯定就是霍華德莊園了。」
對於自己的名字,人們在很遠的地方就能聽到。威爾科克斯先生正跟朋友坐在好幾個座椅之外的地方,他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就站了起來,朝著說話者的方向踱了過去。
「居所居然比人還重要,想來真是讓人傷心。」瑪格麗特接著說道。
「為什麼呢,梅格?居所往往比人可愛多了。我倒寧可想想波美拉尼亞那個林務官的房子,也不願去想住在裡面的那個肥胖的林務官。」
「我相信我們會越來越不重視人了,海倫。我們認識的人越多,就越容易替換掉他們。這是倫敦所受的一個詛咒。我現在把大部分心思放在了居所上,真希望結束這種生活狀態。」
這時,威爾科克斯來到了她們身邊。他們上次見面已經是幾周前了。
「你們好嗎?」他大聲喊道,「我就覺得聽著聲音很熟悉嘛。你們倆在這兒幹什麼?」
他的語氣中透著關懷,言外之意是說,在沒有男伴的情況下,不應該出來坐在切爾西大堤上。海倫有點不悅,但瑪格麗特不以為忤,覺得這是紳士做派。
「好久不見了,威爾科克斯先生。不過我倒是在地鐵里碰到埃薇了,就在不久前。你兒子有好消息了吧。」
「保羅嗎?」威爾科克斯先生說道,一邊把香菸掐滅了,在她們中間坐了下來,「噢,保羅還好。我們收到了馬德拉那邊的來信,他現在應該已經復工了。」
「呃——」海倫說道,說不清道不明的原因讓她激靈了一下。
「對不起,你說什麼?」
「奈及利亞的氣候不是很可怕嗎?」
「總得有人去的,」他淡淡地說,「只有做好犧牲的準備,英格蘭才能把海外的生意做下去。我們只有在西非站穩了腳跟,德國——否則會出現極其複雜的局面。[86]還是跟我說說你們的情況吧。」
「哦,我們今天晚上特別有意思,」海倫嚷嚷道,她總是有點人來瘋,「我們屬於一個俱樂部,大家讀讀論文什麼的,我跟瑪格麗特——參加的都是女士,過後還有個討論。今晚的主題是人死後的財產處置問題——是留給家人還是給窮人,如果給窮人,又該怎麼操作——哦,太有意思了。」
這個生意人笑了笑。自從妻子去世,他的收入幾乎翻了一倍。他終於成為舉足輕重的人物,在公司各種宣傳冊上,看到他的名字就讓人吃了顆定心丸;生活待他真是不薄。他聆聽著泰晤士河裡湧向內陸的海潮聲,整個世界似乎都盡在掌握。對於姐妹倆來說,這景象妙不可言,對他來說卻沒什麼神秘的。通過參股特丁頓的水閘,他幫著縮短了泰晤士河漫長的潮谷,而且,如果他和其他資本家覺得有必要,將來還會把它進一步縮短。他剛剛享用了一頓美餐,此刻又有兩位溫柔知性的女士相伴左右,他感覺自己的人生已經志得意滿了,如果還有什麼不知道的事情,那一定是不值得去探究的。
「聽起來是個很有創意的娛樂活動嘛!」他讚嘆說,開心地大笑了起來,「我希望埃薇也可以參加那樣的活動,但是她沒時間,她喜歡上飼養阿伯丁了——那是一種活潑的小狗。」
「我倒希望我們也能那樣,真的。」
「你看,我們裝模作樣地追求上進,」海倫說話有點刺耳,因為威爾科克斯家族的魅力已經不復存在了,對於過往,她有著痛苦的記憶,要是換作當初,他剛剛說過的話一定會讓她深以為然,「每隔一周去花一個晚上進行辯論,我們以為這樣打發時間挺不錯的,但是就像我姐姐說的,也許還不如養狗呢。」
「絕不是這樣。我不同意你姐姐的說法。辯論可以鍛煉反應能力,其他的什麼都比不了。我經常在想,要是年輕時多參加這種活動該多好,肯定能讓我受益無窮。」
「反應能力——?」
「是的,論辯時的反應能力。我經常在跟人爭辯時落下風,就是因為對方有口若懸河的能力,而我沒有。嗯,我相信這些討論大有裨益。」
這種居高臨下的語氣出自一個年紀足以做她們父親的男人之口,瑪格麗特覺得再正常不過了。她總認為威爾科克斯先生有種特別的魅力。他悲傷或激動時的失態讓她心痛,但現在聽著他說話,看著他棕色的濃須和高高的額頭朝天拔起,還是很舒心的。但是海倫有點慍怒。她暗示說,她們辯論的目的是追求「真理」。
「是啊,你們討論什麼主題沒多大關係。」他說道。
瑪格麗特笑著說:「但是現在這樣比辯論本身好多了。」海倫恢復了常態,也笑了起來。「算了,我不想再聊這個了,」她說道,「我要把我們一個個案說給威爾科克斯先生聽聽。」
「是關於巴斯特先生嗎?好啊,說吧。他對個案應該會更寬容點。」
「可是,威爾科克斯先生,還是先把煙點上吧。是這樣的,我們最近碰到了一個年輕人,一看就知道很窮,看上去挺有意——」
「他是做什麼的?」
「職員。」
「什麼單位?」
「你記得嗎,瑪格麗特?」
「波菲利昂火險公司。」
「哦,對了;就是那個公司的好心人給朱莉姨媽送了一塊新爐邊地毯。他看上去挺有意思,在某些方面非常有意思,誰見了都願意幫他一把。他娶了一個妻子,可是似乎不大中意。他喜歡讀書,還喜歡算得上是冒險的那種活動,如果他有機會——但是他太窮了。他的日常開銷都花在衣裝和一些無意義的東西上面。你都會擔心,他所處的環境太惡劣,會讓他沉淪下去。哦,我們辯論的時候把他牽扯進來了。他不是辯論主題,但是似乎有點關係。假設一個百萬富翁死了,希望把錢留下來幫助這樣一個人。他該得到怎樣的幫助呢?直接每年給他三百鎊嗎?這是瑪格麗特的計劃。她們大多數人認為這樣會把他變成乞丐。應該給他以及像他一樣的人提供免費圖書館嗎?我說的是『不應該!』。他不需要讀更多的書,而是要用正確的方法讀書。我的建議是,每年給他提供一點東西,讓他度個暑假,不過還有他的妻子,而她們說,她也應該去。怎麼做都好像不太妥當!對此你有什麼看法?想像一下,你就是一個百萬富翁,想要幫助窮人,你會怎麼做?」
威爾科克斯先生的財富並不比提到的標準低多少,他開懷大笑起來。「我親愛的施萊格爾小姐,你們女性都無法涉足的領域,我是不會闖進去的。既然已經提出那麼多優秀的計劃,我就不畫蛇添足了。我唯一的建議是:讓你們的那位年輕朋友儘快離開波菲利昂火險公司。」
「為什麼?」瑪格麗特問道。
他壓低了嗓音說道:「這話是朋友之間才能說的。那家公司聖誕之前就會轉手,它要倒閉了。」他想著她沒理解,便補充了一句。
「天哪,海倫,你聽聽。他到時候要另找工作了。」
「到時候?讓他在船沉沒前就趕快下船吧。讓他現在就找份工作。」
「不用再等等,核實一下?」
「肯定的。」
「為什麼呢?」
他又是一陣爽朗的笑聲,然後低聲說道:「應聘的時候,有工作的人自然比沒有工作的人更有機會,更有優勢,讓人看起來還有點價值。我自己知道(這麼一說就讓你們接觸到國家機密了),這一點對用人單位影響很大。恐怕這就是人性吧。」
「我沒想到過這個。」瑪格麗特喃喃低語,而海倫說道:「我們的人性似乎恰恰相反。我們是因為一些人失業了才雇用他們,比如說擦鞋工。」
「那他鞋子擦得怎麼樣?」
「不怎麼樣。」瑪格麗特坦言。
「這就是了!」
「那你真的建議我們去告訴這個年輕人——?」
「我什麼都沒建議,」他打斷了話頭,上上下下打量著大堤,防止自己不謹慎說出來的話被人偷聽到,「我不該說這些的——不過碰巧知道了,多多少少了解點內情。波菲利昂是家很糟糕很糟糕的公司——對了,可別說是我說的。它都沒加入塔里夫聯盟[87]。」
「我肯定不會說的。其實我都不知道這話什麼意思。」
「我原以為保險公司永遠都不會倒閉呢,」海倫說出了她的想法,「其他公司不會來拉它們一把嗎?」
「你想到的是分保保險,」威爾科克斯先生溫和地說道,「波菲利昂的弱點正在於此。它一直在低價搶生意,被一連串的小火災打擊得夠嗆,而且還沒能進行分保。那些上市公司恐怕不會出於愛心而去相互救助。」
「我想這就是『人性』吧。」海倫套用了他的話,他大笑著表示同意。瑪格麗特說,在目前情況下,她估計包括小職員在內的所有人都很難找到工作,他回答說:「是的,極其困難。」隨後他站起身,準備跟朋友會合。他通過自己公司就能了解到——很少有空缺,偶爾有,也會引來數百求職者應聘;而目前根本就沒有空缺。
「霍華德莊園現在怎麼樣了?」瑪格麗特問道,她想在分別前轉換一下話題。威爾科克斯先生下意識地覺得,別人想打他的主意了。
「租出去了。」
「是嗎,你就這麼在文人匯集的切爾西四處遊蕩,無家可歸嗎?命運的安排可真奇怪!」
「不是的,那地方是空屋出租的,我們搬走了。」
「哦,我還以為你們都在那裡常住呢。埃薇從來沒告訴我。」
「你遇到埃薇的時候,事情肯定還沒定下來。我們一周前才搬的家。保羅很留戀那個老地方,我們就先沒動,讓他在那裡度完了假期;不過,那地方確實太小了,還有一大堆的缺點。我忘了你上去過沒有?」
「要說那個房子,從來沒有。」
「嗯,霍華德莊園是那種農場改造而來的,隨便你在上面花多少錢,都沒什麼改觀。我們在那些山榆樹亂七八糟的樹根中間湊合著建了個車庫,去年我們又在草地上圈出一塊地,想要造個假山園林。埃薇對高山植物挺痴迷的,但就是弄不起來——不行,就是不行。你還記得吧,你妹妹或許還記得,農場裡那些討厭的珍珠雞,還有那道樹籬,那個老太婆總也修剪不好,底下全都稀稀拉拉的。至於屋內呢,那些大梁——還有那道穿過門洞的樓梯——倒是挺古雅的,但並不適宜居住。」他從大堤上的矮牆向遠處看去,顯得很開心,「滿潮了。位置也不好,那一帶慢慢變成了倫敦的郊區。依我看,要麼住倫敦城裡,要麼住遠點兒;所以我們在迪西街租了一處房子,靠近斯隆街,又在什羅普郡那邊租了一處地方——奧尼頓農莊。聽說過奧尼頓嗎?一定要來看看我們——從哪兒去都方便,一路通往威爾斯。」
「變化真大!」瑪格麗特說道。但是變化的是她的聲音,已經變得傷感異常了。「我真想像不出來,沒有了你們,霍華德莊園和希爾頓村會是什麼樣子。」
「希爾頓還有人在啊。」他回答道,「查爾斯還在那兒。」
「還在嗎?」瑪格麗特說道,她和查爾斯夫婦沒有什麼來往,「可是我以為他還在埃普瑟姆呢。他們那個聖誕節——某個聖誕節——在那裝修的。一切都改變了!我過去經常在我們家窗前欣賞查爾斯太太。那不就是在埃普瑟姆嗎?」
「是的,他們十八個月之前搬走了。查爾斯,這個好兒子」——他的聲音低沉了下來——「他認為我就該孤獨終老呢。我不想讓他搬走,但他偏要走,在希爾頓的另一頭租了一處房子,就在六峰山的山腳下。他也有輛車。他們全家都在那兒,一大家子——他們夫妻倆加上兩個孩子——快活得很呢。」
「我處理別人家的事比他們自己處理可在行多了,」瑪格麗特跟他握手的時候說道,「你搬出霍華德莊園的時候,要是我的話,就把查爾斯·威爾科克斯先生安排進去,這麼獨特的地方,應該留給自家人。」
「是這個道理,」他回答道,「我還沒把它賣掉呢,也不準備賣。」
「不要賣掉;不過你們都不在那兒了。」
「哦,租我們房子的人挺不錯的——哈馬爾·布賴斯,他身體一直不好。如果查爾斯什麼時候想要了——不過他不會要的,多莉也離不開現代生活的各種便利。不,我們都不贊成住在霍華德莊園。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都喜歡它,但是現在我們覺得它有點不尷不尬,人總得圖一樣嘛。」
「而有些人運氣好啊,兩樣兼得了。威爾科克斯先生,你是值得自豪的,我要祝賀你!」
「我也祝賀你。」海倫說道。
「一定要提醒埃薇來看我們啊——威克姆街二號。我們在那兒也不會住太久了。」
「你們也要搬了嗎?」
「九月份。」瑪格麗特嘆了口氣。
「大家都在變動!再見了。」
潮水開始回落了。瑪格麗特靠在矮牆上,哀傷地看著潮水。威爾科克斯先生已經忘了他的妻子,海倫也忘了她的情人;她自己或許也在遺忘。大家都在變動。人心都在變化的時候,還值得留戀過去嗎?
海倫的話將她從沉思中喚醒:「威爾科克斯先生已經變成一個俗不可耐的成功人士了!我現在真討厭他。不過,他倒是跟我們說了波菲利昂的事情。我們一到家就給巴斯特先生寫封信吧,讓他馬上離開那家公司。」
「行,對的,這事值得做。我們就這麼辦。」
「我們請他喝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