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華德莊園 · 第九章

福斯特 《霍華德莊園》
威爾科克斯夫人對瑪格麗特進行了好一番人生教誨,這也無可厚非。而另一方面,瑪格麗特表現得異常謙遜,假裝自己是個不夠老練的人,其實心裡一點都不這麼認為。她已經當了十多年的家,待人接物可謂得心應手;她已經養大了一個魅力十足的妹妹,還撫養著一個弟弟。不用說,如果經驗是可以獲得的東西,那麼她已經到手了。 可是,她為招待威爾科克斯夫人而舉辦的一次小型午宴卻不太成功。這位新朋友跟她邀來作陪的「一兩個有趣的人」話不投機,大家客客氣氣的,氣氛卻有點不尷不尬。她的品位很簡單,文化知識不太豐富,對新英格蘭藝術俱樂部[55]不感興趣,對新聞和文學的界限也不感興趣,而這是開場的一個話頭。那幾個有趣的人在瑪格麗特的帶領下,興奮地順著這個話頭嘰嘰喳喳地聊開了,就像獵人追趕野兔一般。直到吃到快一半的時候,他們才意識到,主客並沒有加入追逐的行列。大家沒有一個共同的話題。威爾科克斯夫人一輩子都在伺候丈夫和兒子,那幾個生人沒這方面的經驗,年齡也只有她一半大小,自然沒什麼話可說。高談闊論讓她惴惴不安,扼殺了她那脆弱的想像力;這樣的社交活動就像一輛東奔西突的汽車,而她是一束乾草,一朵花。她兩次感嘆天氣不好,兩次批評大北鐵路的列車服務太差勁。他們深表贊同,接著又滔滔不絕地說下去,當她問起海倫的近況,她的女主人卻正專注於評價羅森斯坦[56]而無暇回答。問題又重複了一遍:「我希望你妹妹現在在德國一切安好。」瑪格麗特這才收住話頭,說道:「是的,謝謝您;我星期二收到了她的消息。」但是她的內心似乎住著一個喜歡大喊大叫的惡魔,轉眼就又把話題岔開了。 「只是星期二才收到的消息,因為她們目前住在斯德丁。您認識誰住在斯德丁的嗎?」 「從來沒有。」威爾科克斯夫人低沉地說道。這時她旁邊的那個年輕人——供職於教育司的一個小職員——開始討論生活在斯德丁的人應該長什麼樣,斯德丁有沒有什麼獨特的地方?瑪格麗特一把搶過話頭。 「在斯德丁,人們從懸空的貨棧往船上拋東西。起碼我們家表兄弟姐妹就這麼幹,不過他們不是特別有錢。那個城鎮沒什麼意思,但是有一座會轉動眼珠的大鐘,還有奧德河的景致,確實很有特色。那條河,或者說那些河流——好像有幾十條呢——一片湛藍,它們穿過的平原則是一片碧綠。」 「確實!聽起來好像是最美的風景了,施萊格爾小姐。」 「我也這麼說來著,但是海倫不這樣看,她非要把事情複雜化,說那條河像音樂。奧德河的河道就是音樂本身,讓她忍不住聯想到一首交響詩。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棧橋那一段是B小調,但再往下游去就變得特別複雜了,有一個地方幾個調式混在一起,表現出一個拖拖沓沓的主題,代表泥濘的河岸,還有一個主題代表可以通航的運河,流入波羅的海的部分是升C大調,要非常輕柔地奏出。」 「那些懸空的貨棧對此有什麼看法呢?」那個男士笑著問道。 「它們可重視了。」瑪格麗特回答道,然後出乎意料地話鋒一轉,岔向了一個新話題,「我覺得把奧德河比作音樂,這太矯情了,你也是這麼看的。但是斯德丁的懸空貨棧對待美的態度是嚴肅的,我們就不同了,一般的英格蘭人都是這樣,而且還瞧不起那些認真對待美的人。別再說『德國人沒有品位』,不然我可要尖叫抗議了。他們是沒有,但是——但是——好一個『但是』——他們對待詩歌是認真的,他們對待詩歌確實是認真的。」 「那樣有什麼好處嗎?」 「有啊,有啊。德國人總是特別留意美的東西。他們也許會因為愚蠢而與美失之交臂,或者曲解了美,但他們在生活中不斷追求美,我相信他們總有得償所願的那一天。在海德堡的時候,我碰到過一個胖胖的獸醫,他在反覆吟誦一首煽情的詩歌,幾乎泣不成聲。我差點憋不住想笑出來——我從來不背誦詩歌,無論是好是壞,也記不住片言隻語來感動自己。當我聽到普通英格蘭島民自以為是地瞧不起條頓民族的作品時——不管是伯克林[57]還是我提到的那個獸醫——我就熱血沸騰。我是半個德國人,所以也算是愛國情懷的表現吧。『哦,伯克林,』他們說,『他拼了命地追求美,刻意把眾多神靈融進自然風景畫,太扎眼了。』伯克林當然是拼了命的,因為他有所追求——追求美和其他流動於世間的無形的饋贈。所以他的風景畫並不成功,而利德[58]的畫作是成功的。」 「我不敢苟同。您呢?」他一邊說著,一邊轉向威爾科克斯夫人。 她回答道:「我認為施萊格爾小姐不管說什麼都很精彩。」熱火朝天的聊天一下子降了溫。 「哦,威爾科克斯夫人,說話好聽點嘛。『說什麼都很精彩』,這話聽著太敷衍了。」 「我不覺得是敷衍啊。你最後說的那些話我覺得挺有意思。一般來說,大家好像不大喜歡德國。我早就想聽聽另一方的看法。」 「另一方?這麼說您是持反對意見嘍。那好啊!說說您這一方的看法吧。」 「我哪一方都不是。但我丈夫」——她的聲音柔和了下來,氣氛更加冷淡了——「對歐洲大陸缺乏信心,我們家孩子們也都隨他。」 「基於什麼理由呢?他們覺得大陸情況很糟糕嗎?」 威爾科克斯夫人不知道答案;她很少關注什麼理由。她並不聰明,甚至也不夠機警,但是奇怪的是,她依然給人一種出眾的感覺。瑪格麗特天馬行空地跟朋友們大談「思想」和「藝術」,心下卻明白,威爾科克斯夫人的品性超越了他們,使得他們的言行一下子就相形見絀了。威爾科克斯夫人為人和善,甚至都不對人評頭論足;她親切可愛,開口從來不說一句尖酸刻薄的話。可是,她和現實生活是脫節的,兩者之間總有一個顯得模糊不清。吃午飯的時候,她似乎比平時更加脫節,更加脫離現實生活,接近另一種或許更有意義的生活。 「不過您得承認,大陸——說起『大陸』似乎有點犯傻,但是大陸就是大陸,沒有哪一個部分像英格蘭。英格蘭是獨特的。請再吃個果凍吧。我是想說,大陸不管好歹,對各種思想都感興趣,它的文學和藝術用某種我們可能稱之為『無形的荒誕』的東西來表現這些思想,即便在頹廢和矯情的作品中都有所體現。在英格蘭,人們有更多的行動自由,但是想要思想自由的話,就去官僚的普魯士吧。那裡的人們恭恭敬敬地討論著一些重要的問題,而身處此地的我們太自以為是了,不屑去觸碰這些問題。」 「我不想去普魯士,」威爾科克斯夫人說道,「連你們說的那些有趣的景致都不想看。我年紀大了,不會恭恭敬敬地討論問題。在霍華德莊園我們從來不討論任何東西。」 「那你們應該討論啊!」瑪格麗特說,「討論讓一個家庭充滿活力,它不能只靠磚頭和灰漿支撐啊。」 「沒有磚頭和灰漿就站不住了。」威爾科克斯夫人說,出人意料地開了竅,領會了大家的思想,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在那幾個有趣的人內心喚起了微弱的希望,「沒有磚頭和灰漿就站不住了,我有時在想——但是我不指望你們這代人會同意我的看法,因為就連我女兒都不認同。」 「別管我們或者她了,儘管說吧!」 「我有時覺得,讓男人去採取行動或者討論問題,這樣更明智。」 短暫的沉默。 「是要承認,反對普選權的意見非常強烈。」對面一個女孩說道,她身體前傾,一邊捏碎手中的麵包。 「是嗎?我從來不參與任何爭論。我自己沒有投票權,覺得挺慶幸的。」 「不過我們不是在說投票權,是吧?」瑪格麗特補充道,「我們的分歧是更廣泛層面的,是吧,威爾科克斯夫人?女性是否應該停留在歷史之初的那種狀態,或者,既然男性已經前進了那麼遠,現在的女性是不是也可以往前走一點。我覺得可以,甚至可以來一次生物學上的變化。」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必須要回到我那個懸空貨棧了,」那個男士說道,「他們現在管得越來越嚴了,真不像話。」 威爾科克斯夫人也站了起來。 「哦,上樓坐會兒吧。奎斯特德要彈琴給大家聽。您喜歡麥克道爾[59]嗎?您對他的曲子只有兩個主音怎麼看?如果您真的要走了,我送您出去。您咖啡都不喝了嗎?」 她們離開餐廳,隨手帶上了門。威爾科克斯夫人一邊扣上衣一邊說道:「你們在倫敦的生活可真有意思啊!」 「不,哪有啊,」瑪格麗特說道,語氣中突然有了一絲反感,「我們活得像一群聒噪的猴子。威爾科克斯夫人——真的——我們內心深處也是平靜穩重的,真的是這樣。我所有的朋友也是。這頓飯您不太喜歡,也不用裝樣子了。不過,別往心裡去,下次再來,就您一個人,或者喊我去您家裡。」 「我已經習慣了年輕人的生活方式,」威爾科克斯夫人說,她每說一個字,那些已知事物的輪廓就模糊一分,「我在家裡經常聽他們聊天,因為我們跟你們一樣,也有許多迎來送往。我們家的聊天更多的是關於體育和政治,但是——這頓飯我吃得很好,施萊格爾小姐,親愛的,我沒裝樣子,真希望能更多參與到你們中間。不過,一方面我今天身體不太舒服,另一方面,你們年輕人話題轉換太快了,把我都轉暈了。查爾斯就是這樣,多莉也差不多。不過,年老也好,年輕也罷,我們都在同一條船上。我一直都記著呢。」 她們沉默了一會兒,隨後握手告別,彼此心中又生出了一股新的情感。瑪格麗特回到餐廳,大家談話一下子停了下來:她的朋友們剛剛在談論她的新朋友,他們看不上她這個無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