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地獄 · 第三十七回 辦招搖借端明宿案 懲頂撞判定坐長?

李伯元 《活地獄》
卻說安徽省的太平府屬下,有一個蕪湖縣,瀕江通河,本是一個極大的市場。城外有一條十里長街,生意十分興旺,自從通商之後,更為繁盛。招商太古怡和都有躉船①在江口,為的是上下貨物起見。沿江上開客棧的,因為上下水的搭客日多,所以客棧亦就一天多似一天。 如今單說一個開客棧的,姓於叫做四海,這個人本是無為州的人。先前在蕪湖江口做點零碎生意,為人本不十分可靠,積下了幾個錢,便吃喝嫖賭隨手散盡。倒有一樣沾光,相貌生得頗為乾淨,居然是唇紅齒白,因此與長街上一個女人軋了姘頭。從軋姘頭的那天起,就算有了家眷。於四海自從有過家眷之後,卻漸漸的收斂起來,掙了錢便交給女人,也不出去瞎闖。如是者又混了兩個年頭,女人見他甚是顧家,也就把自己的積蓄湊了出來,叫四海去做點生意。四海想來想去,只有這開下處②是最好的事,就同女人說明,定了主意。開張之後,生意也還不壞,一年結帳,很余了幾個錢。四海便同女人商議,要開一爿大客棧。女人也欣然答應。就在江口賃了房子,擇日開張,牌號叫做公益。又請了許多夥計,專在輪船上接客,生意卻非常之好。因為四海同人客氣得很,菜飯也好,所以大家也歡喜他。從此以後,於四海便安然做老闆,女人也安然做老闆奶奶了。 這一天,忽然來了一位住棧的客人,說是姓趙行四,是打廬州府城內萬利錢莊過來收帳的。隨帶一個鋪蓋,一個竹箱,又一個網籃。於四海趕緊招呼,開了一個房間,打洗臉水,泡茶,鬧熱了一會。趙老四叫茶房把行李搬進屋去,自己略坐了一坐,便道:「我有事去去再來。」茶房忙就過來,把房門鎖好,把鑰匙交給趙老四,帶在身上出門去了。一直到了傍晚,趙老四才回了棧,開了房門,茶房又去應酬了幾句話,泡上一壺開茶,又忙著去開晚飯。忽然趙老四在房裡怪叫起來。此時於四海正在門口,聽見趙老四怪叫,就連忙踱了進來,問是什麼事?趙老四早把竹絲箱裡幾件舊衣裳發了一床,在那裡跳罵,看見於四海進來,便指著罵道:「我把你這開賊店的,這還了得!」於四海一聽不懂,連忙耐著氣道:「什麼事?請說了再罵。」趙老四道:「我是萬利錢莊的夥計,到宣城南陵等處去收帳,一共收了五百塊本洋,還有兩個折據,統統放在箱子裡頭。我不過出去了半天工夫,就不見了,這不是你們偷了去麼?好好的還我便罷,若是抵賴,咱們到保甲局裡去。」於四海道:「青天白日,你房間又在路口,是個人出人進的地方,那裡有人到你房裡去偷東西?又有那個曉得你箱子裡有五百塊錢呢?況且鑰匙是你親身帶著。要麼是你挑進來的時候,路上被人掏摸了去罷。」趙老四道:「放屁!如今我也不同你爭論,總之,我五百塊錢是在你店裡失落的,你得賠我,不賠不成。」於四海道:「我棧里鎮年來的客人,上千上萬,別人不少,單只你少,況且你說五百塊錢,你交給那個的,那個看見的?你不看看告白,銀錢貴重交明帳房,不交遺失,與棧無涉的話麼?」趙老四道:「我不曉得,你賠不賠?」於四海道:「理上該賠就賠,不該賠就不賠。」趙老四大怒道:「什麼叫不該賠?」於四海道:「像你這空口說白話就不該賠。」趙老四趕上來一把抓住辮子道:「我們到縣裡去。」於四海道:「這明明是訛詐,去就去。」本店的夥計及看的人都看不過,只得上來相勸,卻是勸不下來。兩人一徑扭著,跑到縣裡喊冤。 縣大老爺是雲南人氏,姓章,當日聽見衙門外有人喊冤,正要查問,稿案已走了進來,回明了緣由。章大老爺吩咐下去,補呈子,晚堂帶審。候到二炮③過後,章大老爺坐了堂,問了情由,又把於四海看了一回,道:「你的行為本縣也是知道,他這五百塊錢諒來不假,本縣斷你如數賠還。」於四海道:「青天大老爺,這是影響④全無的事。銀錢既沒有交代柜上,鑰匙又是自己帶去的,要是下了門進去,門上豈無一點痕跡?且這間房在路口,房裡進去人開箱倒籠,外間豈沒一個人聽見?這明明是他想法子訛詐,求大老爺詳察。」章大老爺哈哈大笑道:「你們的主意錯了,你這些法套只好去騙小孩子,本縣是明鏡高懸,不拘什麼事都能曉得。你說鑰匙是他自己帶去,你棧里豈無第二把鑰匙?我看你的主意,明明是把鑰匙交給他,再去偷他的東西,便顯出不干你事的意思。這句話可是你的心不是?於四海急的磕頭道:「冤枉冤屈!小的當粗人的,那裡有這些彎曲心思。」章大老爺道:「那我也不管,只是這五百塊錢一定要你賠他。」於四海道:「小的萬萬不能賠。」章大老爺發怒道:「本縣斷的案,從來不許人不遵,你敢頂撞?」於四海道:「小的不敢頂撞。但是這五百塊錢得知是真的假的?這位客住了半天,賠五百塊,那位客住一天,賠一千塊,小的老婆孩子一齊賣完也不夠。還求大老爺審情度理,另行判斷,公候萬代。」章大老爺大怒罵道:「混帳東西!你竟敢如此倔強,看你賊皮賊骨,非打不可。」立刻吩咐拉下去打。這個當兒,於四海雖是極口呼冤,當不住如鷹似虎的公差,早已拖翻下去,用兩根板子,一五一十打個不了。章大老爺吩咐叫不許住手,幾時他願賠,再行免打。於四海被打不過,只得答應願賠。章大老爺限了他十天限,又發了一張封皮去封棧房,又吩咐把於四海押到班房裡去。發放已畢,隨即退堂。於四海一腔冤氣,無可發泄,出了二堂,早有本棧的夥計過來問明情由,便飛奔回去找了老闆奶奶說明原委。大家算清工帳,也不管棧里還有客人,便知鳥獸散,各自謀生去了。奶奶本來還有點家私,先前見於四海為人歸正可靠,所以姘識了他;現在既犯了事,也說不得了,便把棧里稍為值錢的東西一齊運掉,又請住的客人早點搬開。自己也就避去,另外再去姘識別人。偌大一個公益客棧,不多一刻,弄成一個瓦解冰消。所以古人說的:「破家令尹⑤」是一點不錯的。 如今單說這些夥計里,有一個在廚房裡挑水打雜的,本來是窮無所歸的人,客棧關了,他也沒處去謀食,便激出他一番義氣來。他算了算身邊還有七八塊錢,便搭了小火輪船,一徑趕到廬州,找到萬利錢莊的管事,跪著求他。管事問起情由,大為詫異,說是並不曾派人到江南去收帳。管事的又仔細問了趙老四的年貌,便大家商議道:「我們招牌要緊,名氣要緊,要是蕪湖錢莊曉得了,反說我們用人不當,回來不同我們來去,我們的生意就不用做了。看來這事是不能就這樣歇手的。」便先由管事去找了東家,東家就立刻去拜縣裡,立逼著縣裡出了一套移文,派了兩個公人,帶著這個打雜的,連夜到蕪湖投遞,要把趙老四提到合肥來,辦他個招搖撞騙。 等到各樣弄好,動身到蕪湖來,再加上路上的耽擱,已是半個月了。於四海已經比過一次,等到第二個比期,合肥的公事已到,章大老爺詫異,又叫了萬利錢莊的夥計進去,問了一個清白,心上也有占懊悔。第二天坐堂,便傳越老四到堂問話。那知差人各處找尋,早已不知所往,只得回來稟復。章大老爺只得提了於四海出來,當堂開釋。偏偏於四海又不見機,先聽見夥計替他把事弄明白了,就抵樁鬧他一鬧,等到到堂,便發話道:「我一個好好人家,被大老爺弄得一無所有,我就不怪大老爺,大老爺也要把趙老四提了來,重重的辦他一辦。要就是這樣無緣無故的打了又押,押了又打,不說烏,不說白,又放了出去,那可不成。」章大老爺道:「不成便怎樣?」於四海道:「我不回去,我已是無家可歸。」章大老爺道:「你不要湖塗,好好回去另做生意罷。」於四海道:「不成!我一準不回去。」章大老爺道:「你打算怎樣?」於四海道:「大老爺不替我辦人,我要上控,好在安徽省里還有好些大人,難道就只一個蕪湖縣麼?」章大老爺大怒罵道:「混帳王八蛋!你肆口頂撞,本縣再四優容,你不知道,還是這樣執迷。你要上控你就上控去!」當時滿面的怒容,卻冷笑了兩聲,就提起筆來,在點單後面寫了好幾行,不知是什麼東西。寫完,便吩咐把於四海釘鐐收禁。站堂的答應了一聲,便如法的辦理。在於四海以為章大老爺斷錯了案子,落得發揮上幾句,可以平平自己的氣,或者章大老爺過意不去,再給他幾個錢,重新可以仍舊開他的棧房,卻不知章大老爺向來不肯認錯,此次被廬州萬利錢莊的擠住了,沒得轉彎,已覺得十分沒趣,又聽見於四海說要上控,正犯所忌,也就動了一個斬草不除根,逢春又發芽的意思。當時眼珠一轉,便想了一個惡毒主意。退堂後便囑託老夫子連夜疊成文卷,通稟出去,把於四海辦了一個積年地棍,業經訪明拿獲到案,請永遠監禁的話。後來上頭批稟回來,是准了監禁十年。從此於四海也就坐穿牢底了。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①躉船―――平底匣形的非自動船。最常見的是固大定在岸邊供船停靠的「浮碼頭」,可供裝卸貨物及旅客上下船之用。 ②下處―――歇宿的地方或客店。 ③二炮―――指通報衙門外的人第二次來告狀。 ④影響―――這裡是不真實、無根據的意思。如影響附會之談。計六奇《明季北路?鄭本末》:「事屬影響,言出謗忌。」 ⑤破家令尹―――令尹,官名。春秋戰國對楚國所設,為楚國的最高官職,掌軍政大權。破家,這裡指毀人之家。明代敖英《東谷贅言》人有恆言:『破家縣令,滅門刺史』。」這裡破家令尹是指毀人之家的章大老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