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地獄 · 第二十九回 爭繼嗣族弟放流言 許酬金訟師授秘?
話說湖南長沙縣,離城五十里有一座史家村,村里姓史的最多,也還有別姓在內。其中有一位富翁,姓閔叫做閔叔純,一向在各省販賣珠寶,時來運轉,發了幾萬貫的家私。他本是住在城裡,怕人家同他羅唣,所以避到鄉里來住。正是田連阡陌牛馬成群,說不盡的豪華富貴。又有一個遠房兄弟叫閔中?,是出了五服的,先前也在這村上教蒙館。後來也就住下來了。閔叔純雖是享福,卻只少了一點點的缺陷,是年輕的時候在外邊東遊西盪,結識了些牆花路柳,把身子淘空了,一直也沒有生育過,所以現在膝下是兒女俱無。閔中?光景雖然不好,卻有兩個兒子,大的叫做伯塤,小的叫做仲篪,都是極其聰明。閔叔純甚是喜歡仲篪,頗有想過繼他的意思,只是尚未開口,閔中?也有點看出來,更是格外的巴結個不了。只有叔純的女人臧氏,總覺得不是親生的,心裡不十分願意,看見叔純不做生意,在家裡身子很好,就要替他娶妾。叔純自將年紀大了,就是納妾也是沒用的話回復。無如臧氏是一定要辦。
後來到底揀了一個二婚頭女了孫氏,因為他出嫁不到四年,早已生過三個孩子,且都是兒子,臧氏說他一定是宜男的。又卻巧孫氏新寡,孫氏的婆婆尤劉氏支持不住,臧氏就給了尤劉氏一百多塊錢,把孫氏接了過來。是這年四月里的事。果然這年六月里就有了孕,臧氏極其歡喜。等到十月滿足,居然生下一個兒子。叔純高興極了,少不得請客開賀,鬧了好幾天。就是叔純的親知朋友,沒一個不替叔純高興的。只有閔中?心裡老大有點不自在,從前是十拿十穩,這份家當是在自己的荷包里了,如今倒變了可望而不可接。就從此存了心,一會想弄死這個孩子,一會仍想把仲篪送過支承嗣,終日裡如熱鍋上螞蟻一般,時常對人說:「男子八八六十四而天癸①絕,若是斷喪過度,有七七而絕者。我們這位老大哥,年輕的時候糟蹋的太過,是不到七七就要絕的。像他現在望六的人,已是不能人道,那裡還會生兒子,這是瞞人的話罷了,卻如何也來騙起我來。況且這個孩子也不像他,看那副賊頭賊腦的樣子,也不曉得是什麼人生的。倒不曉得我們世代書香,倒玩起異姓亂宗的話來了。將來我們這位老大哥百年之後,我卻斷斷不肯認。得罪了阿哥的罪名小,得罪了祖宗的罪名才大哩。」自此逢人輒道。大家也聽得絮煩了,也有勸他的,也有挑撥他的,總歸世上各樣人都有,並不都是好的,也並不都是歹的。這且慢表。卻說閔叔純替他兒子取名啟後,愛護備至。到得六歲又請了一個教書先生教他識字。光陰荏苒,倏已九個年頭,閔叔純染了時疫死了,少不得發喪開弔,報給親友知道。閔中?聽得叔純已死,便連夜收拾了一肩行李,也不來探喪,徑自匆匆的趕進城去,四下里托人替他謀個館地。後來好容易找到了幾個學生,每人天地元黃,念上一年,給洋錢一塊。幸而是輪流供飯,才算是糊住了口。苦苦的挨了一年零三個月,閔叔純的女人臧氏也死了,閔中?雖是住在城裡,卻很留心叔純家裡的事,時常叫他兒子伯塤帶信上來,但是有人問起,只說出了遠門,不說明躲在城裡。人家也有知道的,都是事不干己,誰來多管閒事。這日正在書房裡替學生背書,卻接了伯塤來的信,拆開一看,不禁大喜,用力把桌子一拍道:「好好,我真算等著了。」這學堂里共總有十七八個學生,一齊大驚失色,不曉得是什麼事。閔中?便對各學生道:「今天放學,你們明天也不必來了,我要回家去。所有前月的束②已收過了,這月里三天算我送了罷,也不要了。我明日一早要動身的,我還要收拾東西,你們也就此散罷。」學生哄然應了一聲,已是一人夾了一個書包,紛紛如鳥獸散了。
閔中?本沒有多少行李,打了一個鋪蓋卷,搭了一隻便船,次日一早開行,剛剛飯後已是到了史家村。上了岸回到家裡,伯塤、仲篪接著,中?便問了些家常的事,便帶了仲篪一徑到叔純家來。一進門,看見了靈台,就假哭了一陣。接著就是孫氏領著啟後出來磕頭。中?佯為不識,對著幫忙的人道:「這是什麼人?」幫忙的人說道:「二爺才出去了一年,怎這樣好忘性,這就是啟後,你的侄子,難道別人也好來披麻戴孝麼?」中?聽了,立刻就把臉放下來道:「啊喲!這是那裡說起,我哥哥在日,你們玩罷咧。現在是大事在堂,難道你們還要玩麼?」大家聽了發愣,中?道:「哥哥早就對我說了,說是他到了百年之後,叫仲篪來承他嗣。因為膝下沒個男女,你們大伙兒鬼混著,弄個野雞孩子騙騙他,我哥哥死的時候偏我又出了門,不曉得大家存了個什麼心,並不去找仲篪來成服。現在是把我嫂子也弄死了,剛剛我卻回家來了,這件事別的也不必說,只依著我哥哥的話辦了。」便喊仲篪過來道:「我從前因為你伯父無子,久已把你過繼給伯父這邊。現在伯母也死了,沒有別的,你就在靈前成服,一則是他生前求我,我答應過,難道好現在不算?一則我閔家世代書香,也並不是低微,怎麼憑空鬧起雜種來了呢?」仲篪聽見,趕忙把外間一件大衫脫去,裡面露出麻衣,已是穿好了來的,袖子裡扯出一個麻帽子戴在頭上,便搶到靈前磕了個頭,鑽進孝幃里去了。中?忍不住笑了出來,忙又收了回去,大聲道:「孝子已是成了服。這個孩子叫他家裡人領了去罷。」這個時候,孫氏雖是沒有主意,那些幫忙的卻頗有幾個是叔純的至交,還有兩個受過叔純的遺囑,叫他照應啟後的,便大家不平起來,一個個上來同中?辯駁。這是動了公憤,一個賽過一個,早把中?說了一個張口結舌,頗有口眾我寡之勢。暗道:「這事不好,然既已至此,亦斷沒有作罷的道理。便向大眾作了一個揖道:「這是我閔家的家事,不關諸公分毫,諸公就是再讓上幾擔理,我也只當是耳旁風。我只要把這個小雜種攆出去,不要敗壞我的清淨家風。」這個時候,里里外外嚷成一片,進來看熱鬧的也擠了一院子。就有些歡喜多事的,你一句我一句,在那裡混罵。中?看光景,恐怕他們要動手打,我這是一定要吃眼前虧的,眉頭一皺,才打算一個主意在心,站起來往外就走。擠出了人堆才發話道:「我們當官去講理罷。」說罷一徑去了。孫氏看這個情形,心裡十分難受,領著啟後對著大眾磕了一個頭道:「我們大先生在日,同諸位交情也都不錯。現在家裡鬧成這個樣,只求諸位看一看死人的情分上,始終說句公道話,我母子就感恩不盡了。」說罷大哭。大家也有勸的,也有罵中?的,忙亂了一回。孫氏同了啟後進去,仲篪卻是坐在孝幃里不動,這也是中?教了來的。
卻說叔純的知交裡面,有幾個有體面的,一位是伍鼎新,開著米坊麵坊,兒子已娶過佾生③的了,所以人都稱他伍老太爺,一位是陸士鳳,是十年前進的學,現在就鄉下一個書院裡主講。一位是戚亦揚,是屢次縣考沒有一回不終覆的。家裡開了一個蒙學館,跟他念書的也不少。且是說句話都在理上,人人都敬服的。年紀雖大,倒有一種齒德俱尊的神氣。還有啟後的丈人家高有禮,也是一位開藥店的老闆。這些人都幫著孫氏說話的,大家曉得中?是決計不肯就此歇手,大家議論了一會,也就各自散去。卻叮囑閔家的人,要是中?來胡鬧的時候,趕緊過來通知。便從此拔長了耳朵打聽。不表。
卻說中?氣憤憤的回到家裡,一夜未曾睡好。次日起一個大早,走到了離鎮上十五里外的一個大集鎮上,找到一個有名的訟師④王伯丹。這王伯丹是專門替人家出歹主意的,做的呈子又能挾制官府,只要有錢給他,他的主意是層出不窮。他出的主意,卻是看著出錢的多少為準,錢越多主意越辣,因此沒有一個不怕他的。中?帶了四樣禮先送給王伯丹。王伯丹拿眼瞟了一瞟,早有人來收了進去。王伯丹把閔中?讓到小客房裡坐,他自己卻在一間耳房裡抽鴉片煙,足足抽了有兩個鐘頭,才出來陪中?。中?先說了些仰慕的話,繼而又說到他這件事,又說到要請他出主意的話。王伯丹抱著水菸袋,點著一個紙炊子,盡著出神。停了老大一會,方才慢慢的說道:「這是件大事要是反了過來,老哥便從此是個富翁。但是古人有句話:『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屋上霜』,我也是偌大的年紀,又何必無緣無故,來造這個孽呢?」中?聽出他口氣,是想錢的話了,遂立刻答道:「老人家你也太多心了,難道我還敢白費你心麼?不過我現在光景是拿不出來,等到大事告成,自然是木本水源,不忘所自,一定是重重的酬勞。你伯翁向來曉得我的,我也斷不敢過河拆橋。況且我的為人也不是那樣,當真伯翁還信不過麼?」王伯丹道:「不是這話。講起錢的事,兄弟已是數見不鮮,縱讓是老哥送我五六千銀子,這也是個棘手的事,也還得仔細商量。」中?聽他口氣太大,心上有點發毛,臉上就有點火辣辣的,當時定了定心想道:「那邊的家當,總在十幾萬,果真成了,三四千銀子也有限,不過是九牛身上拔一根毛。就譬如老大晚死一二年罷。主意已定,忙賠笑說道:「只要伯翁有什麼妙計,能得事成,兄弟亦斷不肯忘恩負義,情願送雪花銀三千兩,以後還可以遇事盡情,決不含糊。」伯丹聽了大喜道:「老哥真是朋友,不枉我們平日相好一場。既是如此見愛,老哥的事就是兄弟的事,兄弟定當出個死力,以仰副老哥的雅意。但是這事有三件辦法,我先說給你聽聽,再大家斟酌。或是老哥一樣一樣的去做,我想任是他們神通,也不能逃出我的手掌。」中?道:「很好,倒要請教。」伯丹聽了他話,歇了半天,才慢慢的說出三條主意來。
要知是何主意,且聽下回分解。
①天癸―――中醫學名。指促進生殖功能的一種物質。
②束―――亦作「束修」。原指古代諸侯大夫相饋贈的禮物,此處指學生向老師致送的學費。
③佾生―――亦稱佾舞生、樂佾生。清代孔廟擔任祭祀樂舞的人員。通常由學政在不錄取入學的童生中選充。
④訟師―――論,原指訴訟或為人辯冤、爭論是非的人。這裡指幫助寫呈子、出主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