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地獄 · 第二十六回 錢可通神供詞全假 災生無妄狡計難?

李伯元 《活地獄》
卻說吳良跟了堂倌同到茶店,剛跨進門,早有他們夥計看見,過來招呼他。又看見一個人,不長不短的身體,眉眼平正,穿了一件藍竹布的大衫子,起來讓坐,又親自斟了一碗茶,擺在他臉前。吳良便問他夥計道:「這一位的貴姓?」夥計道:「是孫友德,乃周子玉的親戚。」吳良道:「久仰,久仰。」孫友德先說了幾句寒暄,再轉到正文上,又打聽是到底犯了什麼事?吳良便一一的對他說了,並且說是要等苦主①一到,就要過堂的。孫友德道:「這一案實在冤枉極了。」吳良道:「那是我們不曉得的,等到過了堂,官問過了,便知是非曲直了。」孫友德忙賠笑道:「不相干,我因為他家裡沒人,我是上來替他張羅這起差房費的。本來晴天霹靂,還不知道影響,今聽頭兒們說起才知大概,如今也不說這冤枉不冤枉,但是諸位忙碌了一番,又要明日過堂,這些費用是不能少的。我是個鄉下人,不懂事,我妹夫家裡也不寬裕,能夠諸位頭兒看鬆些,不算是我妹夫的造化,總算是諸位頭兒照應我的,我是感激不盡的了。如今先求諸位頭兒們,賞一個數目罷,也好等我去打算打算。」吳良道:「這個事卻不是一處,第一是這位稿案門上二大爺,現在是大張獅口,你既說到這裡,足見你是個明白人懂事的,我們也不肯叫你奔遠路,瞎繞彎子,我索性給你一句爽快話:請教請教你,你們還是留錢呢?留人呢?」孫友德聽了,呆瞪瞪一會道:「這話怎講?」吳良道:「要想留錢呢,我勸你直接不必問信,早點回去料理自己的事,要是留人呢,難道你這位令親,還不值個七八千塊錢麼?我因為二大爺招呼過的,他說的厲害,要是你肯潑出八千塊錢來,包你一點事沒有,安安穩穩的回家。我還替你說了幾句,說是周子玉是個鄉農人家,那裡拿得出這許多錢呢?二大爺道是打聽明白的,周家有房子,有店,有地,難道還是個十窮的主兒麼?後來說了半天,他讓了一千,再不能少一個。我又求了一回,二大爺動了氣,把我罵了一頓,我也就不敢說了。至於此外一切費用,也落不下一千塊錢來。你是知道,我們各班裡夥計多,鎮日裡瞎跑,連飯都混不上嘴,難道是碰著這件事,不叫他沾光幾文?況且一人也分了有限得很,我是極想同你們拉個交情,可惜我做不到,所以我才說出這個留錢不留人的話來。至於我們押里,倒有限的,隨便你摸上幾個錢,賞賞他們就結了。我也是在外邊混的人,難道我不曉得這個數目實在不少呢?」 孫友德聽見,只落得閉口無言,抱著個水菸袋咕嚕個不了。歇了老大一會,方才說道:「這個數,拜託頭兒再幫一幫忙,我替頭兒磕頭。」隨即一面跪下,一面又道:「委實是舍親出不起。」吳良連忙拉他起來道:「你也算是盡心的了,我勸你還是不必問罷。」孫友德道:「那如何能呢?我是一力擔肩來的,只求頭兒們擔待點罷。」吳良搖頭道:「做不到,做不到。」孫友德挨了一回道:「論理,錢是人賺的,只要有了人,還怕賺不出錢來麼?只要有人,錢是不要緊的。但是他的家業,我是曉得的,那裡混得出呢?這怎麼好,怎麼好?」吳良道:「我看你極是個老成人,並不曾同你說一句謊話,你辦的到就辦,辦不到就算了。據我看,也只好丟手不問的為是,不必替他瞎操心,日後還要受他的埋怨。」孫友德道:「埋怨也說不得,我是他切實叮囑的,怎麼能夠丟開手呢?」說著,搔頭摸耳,不得主意。地保便來湊趣道:「我們一早就來了,現在也夠晌午了,我們也該修理五臟廟②去。」吳良道:「看光景,總是要擾這位孫老哥的了。到不如我們吃著飯,慢慢的說罷。」就一同站起身來。孫友德說不得會了茶錢,同了眾人,一直到個近水軒的館子裡來,要了四斤酒,雞魚肉鴨擺了一大張桌子,大家放量的吃了個酒醉飯飽。有幾個還要上煙館子去吸菸,孫友德也只得跟了同去。 就這個當兒,吳良是一回擒,一回縱,弄得孫友德真是急了,頭上的汗珠子也滾下來了,就差了不曾哭出來。旁邊人擠眉弄眼,做了半天的鬼臉,吳良才拉著孫友德到旁邊一張桌子上去道:「我同你說句老實話,你到底能出多少?」孫友德道:「我上來的時候,本也曉得,少了是不成功的,只打算了七八百吊錢,現在是差的過遠了。」吳良道:「這樣罷,你抵莊三千塊錢,一力我去包辦。」孫友德一聽讓了許多,就有點想頭了,又兩下里嘀咕了一會,才說明二千四百塊錢,其中一千塊錢是送二大爺的,五百塊錢是堂費,五百塊錢是大眾的辛苦錢,二百塊錢是折酒飯錢,二百塊錢是給伺候人並打掃夫,還有同押人的喜錢,當時說明了。孫友德可是沒有現錢,只有聯單契紙,但是一時沒有主顧,推不出去。就有一個散役,說是大街上鄭鄉紳家要買田,孫友德央他同去,又許了他腳步錢,果然孫友德跟了散役前往,三面議明了二千六百塊錢,先付一半,下余看了地再交。孫友德便把這一半先來開銷了許多,下余的打了期票。吳良就叫他去同到周子玉那裡畫了押。這事一迴轉間,周子玉已是餓了兩天一夜了。講明白了,送飯的才得送進飯去,周子玉才曉得大概的情形,心裡又是氣,又是恨,又痛他的錢,又不知道他奶奶是弄個什麼樣子?卻是幸得孫友德同媒婆子是個乾女兒的親家,且又是曉得周子玉家有錢,必定要來安排的,又兼他的奶奶年紀也大了,也不是什麼年輕美貌的,因此倒不十分受罪。後為孫友德還給了他一百塊錢。諸事停當,卻好苦主也已報到,吳良便去告訴褚忠,說是明天當堂,要是苦主不認這贓。官問你打你,把你話要放活動些,只說是一時害怕混供的,你也並不認得周子玉,是你的夥計對你說的,說他家房子是什麼樣子,家裡是什麼人,並後園子裡觀音堂,堂里一個觀音龕,你們夥計因為偷了東西沒處放,所以放在他那裡的。他家裡是點糧食,幾件布糙衣裳,也沒得值錢的東西,所以並不曾偷他。至於這個洋錢及這些衣裳,是不是這一案的,卻也不甚清楚。這苦主家的東西洋錢,實在不是我偷的。至於夥計怎樣,委實不知。說完了一味求恩,看來也不過打你二三百板子,你要咬緊牙齒推過去,才是真正好些兒的呢。褚忠一一允了,卻也不敢不依。 果然又過了一堂,沒甚大事,褚忠只打了五百板子還押,周子玉無辜釋放。褚忠雖是打了五百板子,吳良的照應,不過有個二三十下到身上的。周子玉雖是冤情得白,卻也弄得家業蕩然,只剩下幾間住的房子,門口一個店面也支持不下去。鄉里的店鋪,一時不易出脫①,就讓給地保盤了過去。地保又想他的住宅,便故意不許他在前門裡走。周子玉沒法,只得在後面開了一個便門出進。苦苦地過日子罷了。這是後話不提。 卻說吳良得了一大筆錢,心裡極是快樂,過不到幾天,便領了徐老八到了永利順的店門口站住,喊道:「掌柜的可認得他麼?」店裡管事的聽得有人喊他,便也踱了出來,卻認得吳良是個捕快,心下老大吃驚,連忙問道:「吳頭兒什麼事?」吳良指著徐老八道:「這個人可認得?」管事的看了他幾眼道:「從來不曾會過。」徐老八大聲喊道:「老闆,你真是沒有人心的了,認得不認得也不必談他,我存給你十二匹綢子,你要呢就給我二百塊錢,你不要呢就還了我,我現在正是等錢用哩。」管事的道:「這裡那裡的話,我又何曾認得你,你又幾時存了十二匹綢子在這裡,你交給那個的?」徐老八道:「前月底下午的時候,我是親手交給你的,你說過幾天你來付錢。我是因為犯了案沒有來,好好,你老闆倒想吞吃我的了,這真是黑良心了。我看老闆,你的心比炭還黑呢!不可惜我,還要撳②我,這是什麼理?」管事的聽了氣極了,喊了柜上夥計齊來質證。徐老八道:「他們都是你的夥計,那一個不幫你說話?」吳良便插嘴道:「你兩下都記記清。」指著徐老八道:「你不要認錯了店門。」又朝著管事的道:「老闆,你也別事多鬧糊塗了。」管事道:「這真正可笑,連影兒都沒得的事。」徐老八道:「我是一點不錯,他安心要我罷了。」吳良道:「老闆,我說句公平話,也是回護你的。要是有這個事呢,你就還他綢子,不就給他錢,他現在是在官人犯了,一切開銷也是不得少的。要真是玩急了,當堂去這一說,老闆不是我說句放肆的話,你就是滿身是牙,也分辯不清。」管事的看這情形,也明白了好些,曉得是做通了來的,便讓吳良到裡面坐,把徐老八坐在門口一張長板凳上。 吳良到了裡邊,管事的倒茶遞水菸袋,應酬了一回又恭維了幾句,才說到本題上。吳良道:「我是因為大家認得,不好不關照,要是第二個人手裡,早把他帶了堂上去,對官說了。就讓是假的,老闆也很要破費破費呢。不過咱當公門裡人的苦處,老闆能夠體諒些就好了。」管事的連忙說了些承情感激的話,又說現在怎樣明白這件事?吳良道:「看這光景,是實在沒這件事了。」管事的便指天畫地,賭神發咒的申辯起來。吳良閉著眼睛呆了一會道:「我曉得了,這一定是他在監里,有人向他要錢,他沒有法子,也不曉得那一個替他出的主意,才鬧出這一手來。可是一樣,他既然存了這個心,就不能憑空消弭,況且必是有同你老闆做對的,所以不到別家,單到貴號里來。俗話說的:『無鹽不解淡。』不是我幫著他,看來老闆是多少要破費兩個了,只當是行個好,看顧他便了。」管事道:「他這樣大張獅口,怎麼會拉得攏呢?既是吳頭兒這樣說,我就依遵,但究竟應該給他多少,請你老人家大略斷一個數目罷。」吳良道:「這是老闆的一點意思。我怎麼好替他說數,我看老闆也是個本分人,既是這樣說,我就大膽撕羅⑤一下子,你瞧著辦吧。這件事少也怕不成,多也犯不著,直接給他個對半攔腰截罷。」管事的道:「他說值兩百塊錢,這對半攔腰截,也得個五十塊,這真是個無妄之災了。」吳良道:「不是這句話,從來說:『賊咬一口,爛見骨頭。』要是你出的數按不下他去,恐怕他真的到堂混說,那不是越發難為情了麼?」管事的道:「既是這樣,我也不敢駁吳頭兒你的話。可是這個風聲出去,人家一定說是無私有弊,況且以後你們頭兒們捉到了人,都來照顧小店裡、小店還能開得下去麼?」吳良道:「那你倒放心,有我哩!今天是這樣,你把這錢交給我,我回去再給他,不要當面給他,惹得人家疑心。我出去只咒他一頓,牽了他走,外面也就沒人曉得了。以後的事,老闆你放心,開你的店,凡百件事,有我一力包辦,斷斷不會再有差錯。不是我說句大話,我們夥計也都還看得起我,難道我的朋友他們不肯圓通點麼?」管事的道:「好好,費心得很。」連忙招呼錢房裡封了五十塊錢,點交了吳良。吳良把來包在手巾包里,卻仍是不肯動身,時而東時而西說個不了。一會說他親戚在盱眙縣要娶兒媳婦,前月來信叫我替他買四套袍褂,又是什麼六匹紅湖縐,六匹綠湖縐,昨兒又打發人寄錢來,我想這也有限的東西,我打算就在寶號里辦齊了,交他的人帶回去。今天已是不得閒,明天下午,請你老闆打發個夥計,揀幾種頂好的,送到大街上義興客店裡。我也在那裡,同他來的人一個姓紀的,一同看貨。看定了,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可是價錢要公道些。管事的聽見他另外有人在義興客店裡看貨,錢貨兩交,便也一時大意,連忙答應了。吳良又叮囑不可誤期的話,這才站起來,袖子裡塞了洋錢,走到門口牽了徐老八的鏈子道:「走罷。」徐老八道:「錢呢?」吳良罵道:「你真是窮花了眼了,我查了他們的流水帳,並沒這回事,你想訛人家嗎?你們做了賊,真是沒有一個有人心的。」徐老八道:「怎麼你老人家,也幫起他來了。」吳良大怒,上去打了兩個嘴巴,罵道:「難道我也幫著你訛人?」一邊罵,一邊對柜上說了句:「明天會。」便牽著徐老八的鏈子去了。 管事的看見這事已完,心裡才把這塊石頭放下去。到得次日,只得配了些貨物,送到義興客店裡。果然吳良已在那裡了,當時撿好了東西,叫夥計開了一張帳單,吳良同那個人看過,便對夥計說:「明晚上燈後來討錢,不就到我的家裡去付。」夥計自把余貨包好送回店裡,復到義興店來付錢,那人已不在店裡了。店裡的司務說:「不是吳頭兒交代的,到他家去付麼?」夥計趕到吳良家裡,吳良不在家,家裡人說是不曉得。夥計只得說了大概,並約定明日來取,次日下午,又到吳良家來,只聽見吳良在裡面罵:「這樣不開眼的東西,那天的事要不是我,他現在這個店裡的東西,只怕都改了姓了,他當時我是吃他的飯麼,真是昏蛋!他的夥計來了,你們對他說罷,這點點子東西,是我吳老太爺賞收了,他要錢,叫他到堂上去要去。來的人若是多說話,你們儘管刷他的嘴巴子。」夥計聽得明明白白,趕忙退了出來,溜回店去,對管事的說了。管事的只氣得發昏,然亦無可如何,又怕他勾起前段的事來,只好認自己晦氣,算是如無其事罷了。就這樣一攪,這個店裡是憑空破費了四百多塊,這都是捕快誣良栽贓的種種憑據。 要曉得,周子玉當日不是孫友德替他花一注大錢,只要褚忠第二天一口咬定,周子玉終究是要吃虧的。至於苦主認贓,更是絕不要緊的事。譬如苦主看了不是,捕快是早已求過他的,叫他暫且認了去,便可跟追別的。或是說你要不認這案,以後更無的指望了。否則用苦肉計,說是官逼得很,大家吃不住,求他認了去,暫是緩大家一口氣。那苦主若是心軟了,聽了他們的話,這周子玉的罪名,更是鐵案如山了。至於永順和這邊,還是吳良的柔軟辦法,要是管事的不達時務,便又有新鮮的花頭。總之哄嚇騙詐是他們的訣竅,越是老手越做得乾淨。凡是天下的差役捕快都是如此,並不是安徽天長縣一處如此。 要知還有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①苦主―――舊時案件中被害人的家屬。《元史?刑法志四》:「諸殺人者死。仍於家屬征燒埋銀五十兩,給苦主。」 ②修理五臟廟―――指吃飯。 ③出脫―――貨品賣出成交。秦簡夫《東堂老》第一折:「出脫了些珍奇異寶,花費了些金銀響鈔。」 ④撳(qìn)―――用手按。 ⑤撕羅―――料理、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