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地獄 · 第六回 貞姬苦肉拒奸徒 媒婆甜言騙犯?

李伯元 《活地獄》
話說黃升的妻子周氏,被查班房的苟二爺吆喝了兩句,叫官媒婆領去關押,此時周氏恨不能插翅飛去,又懊悔不應該不聽婆婆的話,獨自一人身入重地,現在被押在官媒家,一定凶多吉少,思到此間,止不住嗚嗚的掩面悲泣。官媒婆道:「事到此間,哭也無益,你且跟了我來,老身一生持齋念佛,有可以方便你處,沒有不方便你的。」周氏無奈,只得跟了他去。不上兩個轉彎,便至一處另外一個小小院落,裡面是三間草房,當中一間,上面點著一盞油燈,有兩個年老婦人,在那裡看守。東面一間,寂靜無人,西面一間,微聞有人鼾睡之聲。因為時已晚,各女犯俱已睡倒。官媒婆把周氏領了進來,便叫服役的老婦人到東面一間把燈點上,領周氏到裡面來坐。周氏進內一看,屋中雖無陳設,床鋪倒也清潔。服役的老婦人,又倒了一杯茶與他解渴。此時官媒婆卻親自點了一個亮,走到西面一間之內,查點各女犯。因為各女犯貪睡,未曾起來迎接他,他趁勢便發虎威,拿到一根竹笤帚,不問三七二十一,把滿屋裡的女人胡亂的打了一頓,又罵他們一班狐狸妖精,到得這裡就得服我的管,不要說是幾個爛婊子,就是命婦太太,見了我也只好低頭。眾女犯受他打罵,一個也不敢則聲。打罵之時,周氏聽見不免駭得索索的亂抖,惟恐輪到自己。不多一刻,只見官媒婆從西間走了過來,嘴裡還在那裡臭婊子、死賤人,罵個不了。周氏一見他來,不敢怠慢,立刻起身相迎。誰知這婆子卻同他十分謙和,你道為何? 原來這周氏未曾管押之先,苟大爺及莫是仁早把緣故同他說明,托他做個媒人,先用好話同周氏講,倘若講得明白,自然一說便成不用費事。倘若不願,那時候再放出些手段來,不怕他不從。倘若執定不依,再叫他吃一些苦楚,以出心頭之氣也不為晚。這婆子有名的叫做賽王婆,一張嘴能言慣道,說出來的話比蜜還甜,若論他的心卻比蛇蠍還要毒。自從他太婆婆在日,就當了這個差使,到他手裡已經第三代了。當下那婆子聽了苟大爺同莫頭吩咐,連忙拍胸脯說道:「這一點點小事情,我還效勞得起。不瞞大爺講,世界上的婦人,無論他是那一種,到了咱手裡,不怕他逃到那裡去。等到三更過後,你老來聽信罷了。」苟大爺不勝之喜。 -------------------------------------------------------------------------------- 等到這婆子把周氏帶到屋裡,幾個轉身,已經二更多天了。當下婆子走了過來,先把周氏渾身上下估量了一回,一言不發,心上轉念頭想道:看這女人,面貌倒還忠厚,不是那種潑辣的一路,然而女人有女人的脾氣,等到他牛性一發,回報了不願意,以後便難想法,縱然打罵於他,亦是枉然。現在不如且拿別人做個榜樣,慢慢打動於他,免得勞而無功。主意打定,便對服役的婦人說道:「那個爛婊子,已經進來三天了,我算得一片好心待他,竭力的苦口相勸,無奈他執定不從,這是他自己不識抬舉。今天卻要叫他吃點苦楚,可就怪我不得了。」那服役的兩個婦人,本與這婆子通同一氣的,明知這用的是聲東擊西之計,不去提人,先回身同周氏講道:「你想世界上,有這種不知好歹的人,凡到我們這裡的,都是犯了罪的,你只好怪你自己不是,無論你大官大員家太太奶奶小姐姑娘,進得此門,就得服我們的管。什麼叫做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就是這個緣故。既然服我們的管,就得聽我們的調度,任你是太太奶奶小姐姑娘,有多大的家私,有多大的勢力,都與平民百姓一樣,都要叫你吃點苦,受點罪。皇帝家王法如此,誰叫你犯他的法呢?然而這當中也有幾等幾樣,真正犯罪的人,我們就是想超度①他,也不過住的地方好些,吃的東西好些,若要放他出去,卻是萬萬不能。至於像你這樣的人,究竟不曾犯什麼罪,只要苟大爺來了肯抬貴手,要叫你們出去,那卻容易得很。」周氏忽然問道:「苟大爺是做什麼的?」那婦人道:「他是專管男女犯人的。只要他肯照顧你,同你有緣,你今天晚上就好出去。」周氏道:「怎麼能夠叫他老人家照顧呢?可嘆我丈夫押在衙門裡,已經兩天,我家裡還有婆婆,已是上了歲數的人了,還有孩子一大群,我不回去這個人家怎麼了呢?」說罷又哭,又給官媒婆磕了一個頭,求他在苟大爺前善言兩聲,好早早求他開恩,官媒婆聽了,也不則聲,半天才回得一句道:「這事情我是作不得主的,要憑你自己去干。」周氏道:「叫我自己去幹什麼?」官媒婆道:「這事情說也罪過,但是到這裡來的人,也講不得什麼貞節二字了。」周氏雖生在小戶人家,卻也懂得大道理,不是那粘花惹草一流,一聽此言,只覺面上一陣紅,漸漸低下頭去,半天默默無語,好個賽王婆早已看出苗頭,也不同他再說別的,便催服役的兩個婦人,快去問那爛婊子,問他可能轉心回意?倘無回心,我已經等了他兩天,可是沒有這樣好耐心了。婦人答應著去後,不多一刻,從西間屋裡,領到一個二十幾歲的女子過來,蓬首垢面,掩面悲啼。燈光之下雖看不出姿色如何,但覺得身材苗條,穿的衣服也還乾淨,周氏看了先自心驚,畢拍畢拍跳個不住,忽聽得賽王婆大喝一聲道:「你到了這時候,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嗎?」說著,伸手就打了這個女子三四個巴掌,把這個女子打跪在地,苦苦哀求。賽王婆道:「你們這些東西,是不配抬舉的,我也沒有什麼話同你講,且叫你今天快活一夜再說。」說完,便叫那兩個婦人,從樑上放下一根又長又粗的麻繩下來,把這女人掀倒在地,將他手腳同捆豬的一般,一齊捆好,再把大麻繩一頭穿在他的手腳之中,穿好之後,打了一個死結,一個寒王婆,兩個婦人,一齊動手,將麻繩那一頭用力的拉,霎時間,便把這女子高高吊起。賽王婆一面罵個不了,一面找到一根毛竹片,要親自去打這不中抬舉的賤貨。那女子被這一吊,早已頭昏眼花,嘴裡不住的哼哼亂叫。周氏躲在東面房裡,直嚇得抖作一團。 賽王婆找到竹片,正要動手的時候,忽聽門外鐵環當琅琅兩響,原來他們打門有暗號的,仔細一聽,曉得是苟大爺前來敲門,賽王婆急急放下了竹片,前去開門。一見是他,連說:「你老來的太早了,那事情還沒有說好呢。」苟大爺道:「我在這門外,等了好半天了,現在聽見你打人,生怕事情弄僵,所以特地關照你一聲的。」賽王婆道:「大爺說得我真正老糊塗了,我就是糊塗,也不敢折磨大爺心愛的人。我打的這一個,是那不中抬舉的東西,並不是剛才來的那一個。」苟大爺道:「今天來的一個在那裡?」賽王婆道:「在東間屋裡。」苟大爺裝做沒事的。進來看了一遍。賽王婆道:「大爺你先請出去,等老身媒人做到了,再來請你。」苟大爺道:「別胡說!我是上頭派了下來查犯人的。」說著自去。這裡仍舊把門關上,寒王婆提起竹片,不容分說,竟把吊的那個女子,無上無下,足足打了幾百下子,還不住手,打的那女子亂哭亂叫。賽王婆一頭打,一頭數說:「你這不中抬舉的賤貨,你進來的時候,老娘是何樣的看待,你吃的睡的,拿你當作貴人供養,始終換不出你的良心來。像你這樣的爛婊子,既然想樹貞節牌坊,就應該不去犯法;既然犯法,到了這裡,還要充什麼貞節。」一頭罵,一連又打了幾十板子,打的那女子渾身一條一條的血跡,只是號啕痛哭,不作一言。地下的兩個婦人一齊勸他道:「你快快的應允了罷,不但免你的罪,而且還有銀錢與你。」那女子只是不響。賽王婆道:「你們不用勸他了,這種賤貨料他沒有這種福氣,沒了他,我們還有別人呢!」說完此話,便進來同周氏說道:「你看天底下竟有這種不知好歹的人,他這人因為丈夫死了,公婆為他年紀輕,要把他賣到外路去。誰知剛才成交,不到兩天,他便逃了回來,被人家告了。所以老爺出票把他提了來,先發在我這裡看管。齊巧被我們為位查押犯的苟大爺瞧見了,一眼就看上他,托老身替他作媒。誰知這娼婦至死不從,我想凡有發到我這裡的女人,那一個不是犯法的?已經犯法,還充什麼節婦!橫豎一個人,只有一個頭。一罪是犯法,兩罪也不過同是犯法,皇帝家沒有砍兩個頭的罪名。況且我們這裡的事情,上上下下,全是這位苟大爺一把抓。俗語道:『不怕官,只怕管。』他說的話怎麼好去駁他。但是同他相與②的人,除掉死犯之外,其餘無論他有多大的罪名,託了這位苟大爺在老爺跟前說上兩聲,譬如應該押幾個月的,相與了他,馬上就放出來。就是不放在我這裡,也不至於叫他吃苦。我看你這女人,諒來也沒有犯什麼大罪,停會苟大爺來的時候,你只要依了他,保你今天出去也容易,明天出去也容易。老身說條路給你,你不要將來得了好處,忘記老身就是了。」周氏聽了此言,一陣臉熱,一陣心跳,正不知拿何言回答於他方好。正是愣在那裡的時候,又聽得外面有人打門聲響,賽王婆親自開門去看,周氏更嚇得容身無地。 要知進來的人,又是那個,且聽下回分解。 ①超度―――佛教、道教用語。人死後,僧、道誦經拜懺,說是能救度亡者超越苦難。 ②相與―――結交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