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幣的非國家化 · 第二十五章 結語

我們設想,廢除政府的貨幣壟斷權,將能夠防止過去60多年中困擾整個世界的嚴重通貨膨脹與通貨緊縮的一次又一次發作。經過詳盡的考察證明了,它也是醫治某種更為根深蒂固的疾病的一劑猛藥:即周期性的蕭條與失業,它曾經被認為是資本主義內在的、致命的缺陷。 金本位制不是解決之道 我們可能會以為,回到金本位制或者某種固定匯率制,能夠阻止近年來出現的貨幣價值劇烈波動的現象。我一直都認為,只要貨幣管理權掌握在政府手中,金本位制,哪怕缺點很多,也是唯一一種還比較安全可靠的制度。但我們當然能夠做得更好,即使完全不藉助政府。當然,金本位制也存在嚴重缺點,撇開這樣一個無可否認的事實不談,反對實行金本位制的人士也曾經正確指出,由中央集中指揮貨幣數量,在目前的情況下,也是抵禦現有信貸體系內在不穩定的必要手段。但一旦我們認識到,信貸的這種內在不穩定性正是銀行存款業務的結構本身所導致的,這種結構則是由政府對櫃檯交易貨幣的供應之壟斷性控制所決定的,在這裡,存款必須要被兌付;因而,上述反對理由其實站不住腳。如果我們要讓自由企業和市場經濟存活下去(想來即使是所謂的「混合經濟」的鼓吹者也有這種願望吧),那麼,我們別無選擇,只能用私人發鈔銀行間的自由競爭,取代政府對貨幣發行的壟斷和國家性貨幣體系。我們從來沒有讓貨幣控制在那樣一些機構手中,它們只有一個、並且是唯一的關注點,那就是向公眾提供一種貨幣,這種貨幣是公眾所能接受到的貨幣中最好的,而與此同時,它們的生存也完全取決於自己能否滿足公眾對其形成的預期。 在多種貨幣自由競爭的環境中,金幣很有可能最初是最受歡迎的。但恰恰是這一點會導致對黃金的需求上升,從而使黃金價格上漲(也許還會急劇波動),因此,儘管黃金仍會被廣泛用於財富的儲藏,但作為商業交易和記賬單位,它很快就不那麼便利了。當然,人們仍然可以自由地使用它作貨幣,但我想,它恐怕不會戰勝私人發行的其他形態的貨幣,而對這些貨幣的需求,端賴其數量能夠被成功地控制在維持其購買力恆定的水平上。 目前,黃金之所以比政府控制的紙幣更受人信賴,乃是因為,黃金的數量不可能被隨意操縱,被用於追求政治目標,但從長遠來看,同樣的事實也會使得黃金劣於競爭性機構發行的符號性貨幣,而這些機構的生意取決於能夠成功地管理其發鈔數量保持該種貨幣價值的大體平穩。 健全的貨幣只能出自於自利,而不會出自於仁慈 我們之所以一直只能用到劣幣,就是因為政府一直禁止私人企業向我們提供較好的貨幣。我們的政府是在有組織的利益集團的壓力下進行治理的,因此,我們必須牢記一個重要的事實:我們不能指望聰明或同情心,而只能依靠純粹的自利來為我們提供我們所需要的制度。只有當我們所期望的良幣不再來自於政府的仁慈、而出自發鈔銀行對其自身利益的關注之時,我們才確實進入了幸福時光。 正是借這種途徑,我們彼此得到我們曰常所需要的那些物品中的極大部分。① ——但不幸的是,現在,還沒有一種貨幣是我們可以指靠的。要為過去周期性的危機承擔責任的,不是「資本主義」,而是政府的干預。②政府一直禁止企業利用那些可用以保護它們不受某種不可靠的貨幣之影響的交換媒介,而這種媒介既能使供應者有利可圖,又能有益於其他所有人的發展。認識到這一事實,我們就能明白,本書所提出的改革,並不是金融領域無足輕重的技術性改革,而是決定自由文明之命運的重大問題。在我看來,本書所提出的方案,是我們可以找到的唯一一條令市場秩序恢復完善的途徑,並可將市場秩序從其主要缺陷和針對它的種種譴責的藉口中解救出來。 競爭性紙幣是否可行? 當然,在公眾還沒有理解之前,我們是不能指望這樣的改革的。但那些認為我們的改革建議完全不切實際、純屬烏托邦的人士,應該記住,200年前,亞當•斯密在《國民財富的性質和原因的研究》中寫道: 不能期望自由貿易在不列顛完全恢復,正如不能期望理想島或烏托邦在不列顛設立一樣。③ 他的著作於1776年出版,過了將近90年,大不列顛才在I860年成為世界上第一個建立起完整的自由貿易的國家。但觀念傳播得更迅速;如果不是因為法國大革命和拿破崙戰爭引起的政治上的倒退,毫無疑問,貿易自由會更早到來的。直到1819年,才有一個思想運動幵始興起,在這些問題上教育普通民眾,而正是由於少數人士的忘我努力,由於他們致力於傳播有組織的自由貿易運動提出的要旨,最終,斯密所說的「那些惹起眾怨、令人失望的壟斷者肆無忌憚的行徑」被制止了。④⑤ 我擔心,由於「凱恩斯主義」的宣傳已經深入到群眾中,這種宣傳讓通貨膨脹也成了光榮的事情,這種宣傳也為煽動家提供了職業政治家無法反駁的論據,因而,避免我們被持續的通貨膨脹驅迫著實行某種政府控制和指揮的經濟、進而最終拯救文明的唯一辦法,就是剝奪政府在貨幣供應方面的權力。⑥ 「自由貨幣運動」 我們需要的是一場相當於19世紀的自由貿易運動的自由貨幣運動,我們要向世人證明,不僅嚴重的通貨膨脹所造成的損害——對此有人可能會頗有道理地論證說藉助目前的制度就能夠避免——而且生產的周期性停滯導致的更深層次的惡果,確實都是目前的貨幣制度安排內在具有的根本缺陷。 只要通貨膨脹率稍微降低一點點,對於目前的通貨膨脹的擔心——我在寫作本書的時候就能觀察到——就會太快地消散。我也不會懷疑,到本書出版之後,人們又會有充分的理由重新憂心忡忡(除非局勢更為糟糕,而重新爆發的通貨膨脹被價格控制所掩蓋)。甚至有可能,已被啟動的新的通貨膨脹型繁榮會再次崩潰。但要想得出廢除政府對貨幣控制的有害權力的結論,卻需要透過通貨膨脹表面可見的後果而洞察其更深層次的危害。因而,我們面前擺著一項重大的教育使命,在完成這一任務後,我們才能夠期望將自己從現有貨幣制度中危及社會和平和持續繁榮的最嚴峻的威脅中解救出來。 這個問題涉及改革的迫切性,有必要獲得廣泛的理解。這個問題並不像外行人乍看之下那樣涉及的是一個他從來就不太明白的、微不足道的金融體系技術細節問題。這裡的問題所涉及的是,它可能是我們阻止所有政府不斷滑向極權主義——在很多敏銳的觀察家看來這已經是不可避免的了 條辦法。我希望我可以提議大家從容行事,但時間確實不饒人。現在迫切需要的,不是建構一種新制度,而是立刻取消一切法律障礙,200多年來,這些法律一直阻擋著一種演進之路,而這樣的演進本來是能夠給我們帶來我們無法預想到的有益結果的。 ①Adam Smith[54],p.26. 原注 ②晚年的米塞斯曾一再闡述過這一主題,見Ludwigvon Mises[45-47]。——原注[54],p.471(中文譯本,下卷,第42頁)。在涉及到現在討論的問題時,以這句話 ③開始、以下面引用的一個詞結束的這一整段,非常值得仔細閱讀。——原注 ④本書第一版的一位書評作者(John-Porteous,New-Statesman,1977年1月14日)曾經明智地評論道:「政府將喪失對人們宗教信仰的控制權,在400年前恐怕也是不可想像的——原注 ⑤有人認為,我提出的「構建」種種全新貨幣制度的設想,是與我自己的一般哲學看法相衝突的。但以為我要設計一種新制度,再也沒有比這種說法更無稍的了。我所提出的不過是廢除現有的障礙,多少年來,這些障礙阻止著可取的貨幣制度之演進過程。我們的貨幣和銀行體系乃是旨在增加其權力的政府強加種種有害約束的產物。這些制度當然不能說屬於嘗試過後發現的良好的制度,因為,人們根本就不被允許進行嘗試和選擇。為了論證要求給予這個領域的發展以自由的呼聲的正當性,喬要解釋在賦予這種自由後可能會出現什麼樣的結果。但我們能夠預測到的東西必然是有限的。自由的一大好處就在於,它鼓勵新的創造發明,因而從其本性來看就是無法預測的。我相信,演進的過程將會比我所能設想到的更具有創造性。儘管,只有相當少的新觀念能夠塑造社會的演進,但一個自由的體系與一個受到管制的體系之間的區別就在於,在前一種體系中,那些具有更好的想法的人將由於他人的模仿而決定該體系的發展,而在後一種體系中,則只有那些掌握權力的人的想法和欲望控制演進進程。自由總是創造出新風險。我所能說的是,如果由我來攀管一個我所珍愛的國家的命運,那麼,我將樂意在我現在所考慮的這個領域中冒這種風險。——原注 ⑥最近的經驗也表明,政府未來可能會發現它們將面臨國際性壓力,迫使它們實現一種有害於本國國民而有益於他國的貨幣政策,政府只有放棄自己控制貨幣供應童的權力和責任,才能擺脫這種壓力。我們現在已經達到這樣一個階段:那些已經成功地將本國的通貨膨脹率降低到5%以下的國家將會被另一些國家拖死,這樣國家仍然起勁地以每年15%的速度製造通貨膨脹,借這種「通貨再膨脹」的辦法擺脫困塊。——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