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幣的非國家化 · 第二十一章 於政府財政與開支的影響

公共財政的目標與管理某種令人滿意的貨幣的目標,是完全不同的,甚至基本上是互相衝突的。將兩項任務放在同一個機構身上,結果總是導致混亂,最近幾年,更導致了災難性的後果。這種制度安排不僅使貨幣成為經濟波動的主要根源,也在很大程度上刺激了公共開支的失控性增加。如果我們要維護某種能夠正常運轉的市場經濟秩序(及與其伴生的個人自由),沒有任何東西比拆散貨幣與財政政策之間可怕的婚姻關係更緊迫的了,長期以來,兩者就在偷情,但只是在「凱恩斯主義」經濟學獲勝之時,才正式獲得神聖的認可。 對於財政「需要」對貨幣供應的不幸影響,我們無須廢話了。迄今為止發生的歷次嚴重通貨膨脹,都是政府通過印鈔機滿足其財政「需要」的結果。即使是在相對穩定的時期,政府也不斷要求中央銀行壓低利率以滿足其財政「需要」,這些要求就已經造成了持續的麻煩:干擾了中央銀行確保貨幣穩定的努力,使他們的政策具有通貨膨脹的偏好,對此,人們常常只能以落伍的金本位機制來予以制約。 在依賴特殊利益集團的民主制度下,不可能有健全的國家貨幣 我不認為下面的說法是誇大其詞:受政治控制、甚至面臨嚴重政治壓力的中央銀行,根本不可能調整貨幣量使其有利於市場秩序的順暢運轉。一種健全的貨幣,跟健全的法律一樣,必須在不考慮發鈔者的決策將對具體某個群體或個人產生的影響的情況下進行管理。我們可以設想,一個仁慈的獨裁者可能會不理睬這些影響;但沒有一個依賴於形形色色的特殊利益集團的民主政府敢這樣做。將貨幣量的控制權當做一件追求個別具體目標的工具,摧毀了價格機制驅使市場均衡的功能,而只有這種力量才能維持讓市場井然有序的那種持續不斷的過程,只有在這樣的市場秩序中,個人才有充分的機會讓自己的預期得以落實。 政府對貨幣的壟斷與政府的開支 對於財政考慮導向的貨幣政策(monetary policy guided by financial consider ations)可能造成的危害,我們已經說得夠多的了。我們仍然需要考慮的是貨幣供應權對於財政政策的影響。正是由於沒有競爭,使得壟斷的貨幣發行者不用遵守某種有益的紀律,於是,貨幣供應壟斷權也使政府似乎沒有必要將其開支控制在財政收入水平以內。很大程度上也正是由於這一原因,「凱恩斯主義」經濟學便如此迅速地在社會主義經濟學家中大受歡迎。事實上,經濟學家們已經告訴財政部長們,製造赤字是一件有益社會的事情,經濟學家們甚至說,只要還存在著未被利用的資源,則巨大的政府開支並不花費人民一分錢,因而任何妨礙政府開支迅速增加的障礙,都應予以摧毀。 恐怕沒有人懷疑,正是由於政府控制了貨幣發行,才使過去30年來政府開支能夠出現驚人的增長,一些西方國家的政府公然要求將國民收人的一半以上拿去用於集體目的。一方面,通貨膨脹使得實際收人給定的人們所交納的稅,要比他們認可該通貨膨脹率時所預想的要髙得多,因而,政府財政收入增長的速度要比他們曾設想的更快。另一方面,由於人們已經習慣了髙額赤字,由於人們對預算數字可能被超出的幅度已經滿不在乎了,於是,政府可以進一步要求增加稅收在實際產出中的比重,以滿足它們的目的。 政府的貨幣與失衡的預算 要求政府在自然年度內平衡其預算,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專斷的。但季節因素的修正和沿用已久的企業會計慣例提供了很好的理由;企業的收支在已知的波動周期內應定期做到平衡,這種慣例更支持了那個說法。如果能夠借其他安排防止重大經濟波動,則常規的年度預算就依然是需要實現平衡的最好期限。假定通過私人通貨間的競爭管理貨幣供應的做法,確實不僅能夠確保貨幣價格的穩定,也能夠確保商業環境的穩定,那麼,斷言政府要減少失業就需要赤字,就等於說,由政府控制貨幣,是解決它所造成的問題所必需的條件。我們無法相信,對於一種穩定的貨幣來說,讓政府的花銷超出其收入,怎麼能是可取的呢?最重要的當然是不讓政府的開支變成整體不穩定的起因,而不是讓笨拙的政府機構(它幾乎不大可能及時採取行動)利用貨幣手段來緩和經濟活動減速的後果。 人們的滿不在乎,使得今天的財政部長可以制訂開支超出收人的預算,而實際的開支又可以超出預算,由此已經創造出了一種全新的財政模式,一種完全不同於過去精打細算的模式。而由於人們滿不在乎,對一個又一個要求作出妥協讓步,於是,更激發出新的慷慨花錢的預期,這樣的過程是自我加速的,假如有人真心希望避免它的時候,已經根本不可能阻止了。任何人,如果知道要約束一個不受盈虧考慮控制的官僚機構不去持續地擴張開支是多麼困難,那也該知道,如果沒有嚴格限制使用財政資金的毫不通融的壁壘,就不可能阻止政府開支的無限增長。 除非我們回到下面的情形:政府(和其他公共機構)認識到,如果它們的開支超過收人,也會跟別人一樣,無法償還它們的債務,否則,是沒有辦法阻止政府開支的無限增長的,而這種增長是讓集體活動替代個人活動,最終必將窒息個人的創造性。在通行的不受限制的民主制度下,政府有能力賞予某些集團以特殊的物質利益,因此,它會被迫收買足夠數量的支持,以獲得多數地位。即使政府具有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意圖,它也不可能抗拒這種壓力,除非給它設置一個它不能逾越的明確的界限。政府當然可能不得不偶爾向公眾借錢以滿足其未曾預料到的需要,或者選擇以這種方式為某些投資項目籌集資金,但不管在什麼樣的情況下,通過增發貨幣來提供這種資金,都是不可取的。在一個不斷增長的經濟體中,向增加了的生產要素供應者提供其保持現金平衡所需的貨幣增發量,以這種方式讓多發的貨幣進入流通中,也同樣不是可取的。 政府對貨幣的控制權推動了集權制 人們也不能懷疑,中央政府訴諸這種財政手段的能力,也是政府不斷集權的重要根源之一,而這種集權是最不可取的。沒有任何東西比剝奪政府的貨幣權更值得歡迎的了,因為這樣就可以阻止政府在國民收入中可支配的比例加速增長的趨勢,而目前,這種趨勢顯然有點不可阻擋。如果聽任這種趨勢持續下去,那麼,用不了幾年,我們就會生活在政府占有100%(在瑞典和英國已經超過60%了)的資源的國家中——從而將成為名副其實的「極權主義」國家①。公共財政越是完全被從貨幣流通量的管理中分離出來,效果會越好。政府的貨幣權通常是一種有害的權力,將其用於財政目的,則純屬濫用權力。政府既沒有興趣、也沒有能力按照確保經濟活動平穩進行的方向來行使那種權力。 整個歷史上,政府無一例外、不可避免地肆意濫用這種權力,因而嚴重地擾亂了市場的自動調節機制,本文一開始就基於這一事實而提出我們的建議:剝奪政府發行貨幣的壟斷權及其為解決現有債務難題而使任何貨幣成為「法幣」的權力。而事實可能會證明,切斷政府為了自己的需要而擰開貨幣供應的龍頭之手,對於阻止不受限制的政府無限膨脹的趨勢,也具有同樣重要的價值,而這種趨勢正在威脅文明之前景,其威脅程度與貨幣之窳一樣大。只有在人們逐漸察覺到,他們必須以改頭換面的稅收(或自願借貸)的形式來支付政府所花費的一切資金的時候,政府通過賞予特殊利益集團好處以收買多數的支持、從而使具有特殊利益的人的數量日見增加的過程,才有可能告終。 ①沒有得到充分注意但卻屬於一個令人憂心的亊態是,人們普遍地傾向於認為,政府的養老金是唯一一種值得信賴的晚年保嗥,這僅僅是因為經驗似乎已經證明,政治上的權宜之計會迫使政府維持、甚至提高其真實價值。一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