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幣的非國家化 · 第二十章 應會存在分立 的通貨區?

我們一直習慣於每個國家都存在一種獨特的貨幣,國內所有的交易都以它來進行,因而我們總是傾向於認為,這種貨幣對於國內價格的總體結構相對於其他國家之價格結構趨向一致來說,乃是自然的和必要的。然而,這根本就不是一種必要的、也不是任何意義上的自然的、或可取的事態。 民族國家的貨幣既不是必然的也不是可取的 至少在沒有關稅或其他妨礙商品和人員跨境流動的障礙的時候,國內價格具有趨向協調一致的趨勢,但這與其說是保持各自國家貨幣體系的結果,不如說是保持這種體系的理由。它巳經導致了全國性制度的發展,比如全國範圍內的集體談判,這些制度又強化了國家之間的差異。之所以會出現這樣的局面,是因為控制貨幣供應的權力,賦予了政府採取某些從國際秩序和國際穩定的角度看完全不可取的行動的能力。這種制度安排,只有形形色色的國家主義者會表示贊成,但對於和睦的國際關係來說,卻是完全有害的。 除了靠國家保護才形成壟斷並導致各國貨幣自成一體之外,我們確實沒有理由相信,為什麼湊巧處於一個政府統治下的疆域之內,只應當形成一個自成體系的民族國家經濟區,這種經濟區能從擁有一種不同於其他區域的共同的貨幣中受益。在一個主要依賴國際性交換的秩序中,把處於同一政府統治下、經常是偶然聚壠到一起的幾個不同區域視為一個自成體系的經濟區,未免太過荒唐。但是,只是到了最近,少數經濟學家才意識到這一事實真相,並提出一個問題,可欲的貨幣區應當是什麼樣的——但他們卻發現,這個問題很難回答。① 儘管從歷史上看,自成一體的國家貨幣不過是民族國家政府增進其權力的一件工具而已,然而,近代以來為貨幣民族主義論證的理論卻偏愛一種制度安排,在這種制度下,一個地區的所有價格,可以相對於另一個地區的所有價格而同時提高或降低。這被看成一種優勢,因為它能使政府在面臨外國對某些產品的需求下降、轉向另一些國家的時候,不至於降低某些特定的價格,尤其是不必壓低工資水平。然而,這不過是政治上的權宜之計;到了實際中,它意味著,政府將不是去降低少數受到密切影響的價格,而是將數量多得多的價格予以提髙,以恢複本國貨幣與其他國家在國際價格下跌之後的均衡。因而,最初鼓動實行各國貨幣間浮動匯率制的動機,純粹就是想製造通貨膨脹,儘管人們當時只是愚蠢地想將調整的責任加之於出現貿易盈餘的國家身上。但後來,那些企圖保護自己的國家不受他國的通貨膨脹政策影響的其他國家也開始採納這種做法。 防止流通在一個區域或一個較大社會中的一個部門中的貨幣數量下降,與政府採取措施以阻止某些個人或群體的貨幣收入下降——儘管這樣的措施可能暫時會緩解生活在該地的人群的艱難程度——算不上一個更好的理由。對於誠實正直的政府來說,甚至更為重要的是,任何人都無權使某些群體迴避自我調整以適應不可預見的變化的必要性,因為,如果政府要這樣做,那它肯定是在政治需要的壓力下才去做的。 工資水平的剛性:提高全國價格水平不是解決辦法 經驗已經顯示,人們普遍相信能夠輕鬆解決工資剛性造成的困境的辦法,即提高全國工資總水平的辦法,不過是使事態更為糟糕而已,因為事實上,它免除了工會組織對失業應承擔的責任,而他們的工資要求必然會導致、並創造出某種不可抗拒的壓力,迫使政府通過通貨膨脹來減輕工資剛性的種種後果。因而,我一如既往地反對貨幣的國家化②或各國間貨幣的浮動工資匯率制。但我現在則傾向於徹底取消貨幣邊界線,而不僅僅是讓各國貨幣以浮動匯率彼此可以兌換。將某一部分從國際價格結構中分割出去,可以不管同種商品在其他國家的價格而隨意地提升或降低,在我看來,這樣的一整套觀念,只有這樣一群人可以想像得出來:他們一向都只是根據全國的(「宏觀的」)價格水平來思考問題,而從來不用個別的(「微觀」)的價格來思考問題。他們似乎以為,全國的價格水平是直接對個人的行為產生作用的決定性因素,他們沒有搞清楚相對價格的功能。 穩定的全國價格水平可能打亂經濟活動 我實在不明白,我們為什麼竟然期望某個與世界經濟的其他地區有大量的商品來往的某一地區的價格水平,始終維持在某一穩定的價格水平?在外部對該地區的需求與該地區對外部的需求不斷變動的情況下,卻要保持此一價格水平的穩定,只能擾亂、而不能有助於市場的正常運轉。國內各地區之間、各地方之間在這方面的關係,與各國之間的關係,並無本質區別。市場對於飛機的需求從西雅圖轉移到洛杉磯,肯定會導致西雅圖的相關工作崗位減少、相關人員收人下降,甚至可能導致當地零售價格下跌;但西雅圖的工資下降,可能吸引其他產業前來投資。而如果增加西雅圖或其所在的華盛頓州的貨幣供應量,則西雅圖人會一無所獲,或許短時間會得到一些好處。如果整個美國西北部地區擁有自己的通貨,並可以為了緩解其部分居民的不幸而使其貨幣量保持平穩或增發貨幣,也依然無濟於事。 儘管我們沒有理由要求每個地區都有自己的貨幣,但競爭性通貨在每個地區的自由發行是否會導致形成貨幣區——或者說某種貨幣在一個區占據優勢、儘管其他地區的人也能使用之——當然是個完全不同的問題。我們已經看到(第十二章),對於應使通貨與之保持恆定關係的商品等價物,人們會形成不同的偏好。在發展水平比較低的國家,除了大米、魚、肉、棉花和木材之外,很少使用其他東西,這些東西的價格也就是人們主要關心的——儘管這種地方化趨勢也許會被使用另外一些貨幣的人的力量所抵消,這些人根據自己的偏好,更加信賴那些發行某種具有國際聲譽的貨幣的銀行,而不大信賴那些使自己的貨幣專門適應當地環境的銀行。如果在一個較大區域中,人們在日常交易中僅僅普遍地使用一種通貨,對此,我是不會感到驚奇的,只要潛在的競爭能迫使該通貨的發行者竭力保持其穩定即可。就跟別的領域一樣,只要該發鈔銀行並沒有試圖排斥創新和改進,則實際上,競爭inposse也能夠接近於競爭inesse③時的效率。由於隨時可以兌換普遍使用的貨幣,也使得那些要與本區之外做生意的人,一旦他們對自己手頭的通貨是否會被他人普遍接受產生懷疑,就可以迅速將其兌換成其他通貨。 但是,通行一種貨幣的各個地區間,並沒有截然的、或固定的邊界,相反,其各自的範圍將是交叉的,它們的分界線也是不斷變動的。而一旦這一原則在經濟領先的國家被普遍接受,它就將迅速地傳播到人民可以自由選擇其制度的任何地方。毫無疑問,會形成一些獨裁者統治下的飛地,這些獨裁者不願放棄自己對於貨幣的權利——即使在取消貨幣兌換控制已經成為文明、公正國家的標誌之後,他們也不一定會放棄這種權力。 ①Mckinmm[40]與Mundell[49].——原注 ②讓人們迷戀國內價格及貨幣國家化的其他方面的根源,在我的著作(Hayek[27])中進行了討論,尤其是p.43。一原注 ③Inposse,潛在的;inesse,存在的。 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