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幣的非國家化 · 第十八章 貨政策既不是可欲的、也是不可能的

如上所述,在我們提出的制度安排下,確實是不可能有什麼貨幣政策的。不可否認,在基礎貨幣的發行與以它為基礎的寄生性貨幣的發行之間,存在著某種責任分工,因而,為了防止競爭完全失控,中央銀行必須深思熟慮,努力搶在這種局面出現之前就阻止其發展,對此,它只能發揮影響而不能直接控制。然而,僅僅50年前還被認為是金融智慧的最高成就的中央銀行制度,現在卻基本上聲名狼藉了。確實,自金本位制和固定匯率制度被廢除之後,中央銀行獲得的自由裁量權,確實要比其依舊按照嚴格的規則進行管理的時候更大。而在貨幣政策的目標僅僅是某種合理程度的幣值穩定的地方,中央銀行存在的問題的嚴重程度,確實也跟一心製造通貨膨脹的國家一樣。 政府就是不穩定的主要根源 我們擁有一位具有充分權威的人士的證詞,這位人士在1962年到1972年間當迷信貨幣政策之「細緻調節」的人士還具有某種影響力——而我們可以肯定,他們將再不會具有這種影響力——的時候,就對那些現代的想法一點都沒有好感,他的說法是:絕大多數的波動都是預算政策和貨幣政策的產物①。我們當然沒有理由宣稱,在廢除了對於貨幣數量的半自動的管理以來的這段歷史時期,比實行金本位制和固定匯率制的時期,貨幣更穩定,或更有效地避免了貨幣紊亂。 當我們認識到,在銀行自由發行競爭性通貨的制度下,我們今天所說的貨幣政策既不必要也不可能存在,則我們實際上就能夠看清楚,這樣一種制度將會產生一幅完全不同的經濟景象。只受自己追求利潤之動機驅使的發鈔銀行,將會因此而比以前任何機構更好地服務於公共利益,甚至比那些號稱要追求公共利益的機構能更好地服務於公共利益。在這種制度下,在一國或一個地區內,不存在可明確界定的貨幣數量,通貨的各發行者則應努力使自己的通貨之總價值保持增長從而使公眾樂意持有,除此之外,它再去追求任何其他目標都是不可欲的。如果我們的看法是正確的,則當公眾能夠作出選擇之時,他們將會選擇那種購買力有望保持穩定的通貨,而由此提供的貨幣,要好於以前存在過的任何貨幣,這種貨幣也更能保障穩定的商業環境。 市場秩序所謂的重大缺陷,即大規模失業的重複出現,一向被社會主義者或其他批評家說成是資本主義不可分割的、無可饒恕的罪惡②。歷史卻證明了,這種大規模失業完全由於政府妨礙私人企業自由活動、阻止私人企業提供某種能保證市場穩定的貨幣所致。我們已經看到了,自由企業既有能力提供一種確保幣值穩定的貨幣,而對個人利益的追求也會驅使私人金融機構這樣做,只要他們獲得允許;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我不敢肯定,私人企業一定會採取我所提出的辦法來完成這一任務,但我傾向於認為,通過由來已久的優勝劣汰機制,私人企業能夠及時地找到解決今天任何人所能設想到的難題的更好方案。 貨幣政策乃是蕭條的裉源 我們應該已經知道了,貨幣政策與其說是蕭條的救星,不如說是蕭條的根源,因為貨幣管理當局很容易屈服於廉價貨幣的叫囂,從而將生產引導到錯誤的方向,使後來的反彈成為不可避免;相反,它不大可能協助經濟擺脫在某一方向上過量投資的後果。市場經濟過去的不穩定,恰恰是不讓市場機制最重要的管理者——貨幣——由市場過程進行調整的做法的惡果。 一個單一的壟斷性政府機構既不可能掌握管理貨幣供應所需要的信息,即使它知道為公共利益應當如何行事,它也經常沒有辦法照此採取行動。事實上,如果市場秩序的主要優勢就如我所確信的那樣,在於價格能夠向每個行動著的個人傳遞相關的信息,那麼,只要持續地觀察某一商品的現價變動情況,就能獲得應當在某個方向多投資還是少投資的信息。貨幣並不是一種政策工具,似乎可以通過控制其數量而達到某個可以預見到的結果。相反,貨幣應當是自動駕駛機制的一個組成部分,個人被它誘導著,不斷地調整自己的行為以適應環境,對於這種環境,他們只有通過抽象的價格信號獲取相關信息。貨幣應當是傳遞任何人都不可能完全知道的市場中無數事件之結果的一根大有用處的導線,而要保證維持一種各參與者的計劃互相配合的秩序,就必須得有這樣的傳遞過程。 政府不可能按普遍利益行事 即使我們承認,政府可以知道為了社會普遍利益應當如何管理貨幣供應,它也根本不可能為了普遍利益而行事。在上面引用過的一篇文章中,埃克斯泰因教授根據他自己充當政府顧問的親身經歷,得出了下面的結論: 政府不大可能靠規則過日子,即使它們會採納某種[提供一個穩定框架的]哲學。③ 一旦政府獲得了照顧某些集團或人口中某一部分的權力,多數政府的機制就會迫使它們使用這種權力獲得足夠的支持,以使它們能夠掌握多數。這種誘惑不斷地促使政府通過操縱貨幣數量去滿足某個地方或某個群體的要求,於是,大量資金就被用來收買那些嗓門最高、以最無法回絕的方式要求幫助的人。這樣的開支絕不是一種恰當的救濟措施,相反,它必然會擾亂市場的正常運轉。 在戰爭之類的真正的緊急狀態下,政府當然仍然能夠把債券或其他紙幣強加於人民,以滿足那些無法靠當前財政收人滿足而又不得不支付的預算項目。但為了使產業迅速重新調整以適應急劇變化了的環境,強制貸款之類的辦法可能比通貨膨脹更適合,因為通貨膨脹會擾亂價格機制柄有效運轉。 不再存在國際收支問題 由於一國疆域內不再只有單一的一種通貨,因而,當然也就不再有所謂的「國際收支平衡」問題了,而人們普遍相信,這一問題給目前的貨幣政策帶來了很大麻煩。當然,肯定還會繼續存在通貨在不同區域間的相對或絕對數量的再分配的問題,因為有的地區會變得富裕一些,而有的地方會變得窮一些。但這個麻煩決不會比目前在隨便一個大國內通貨的再分配所帶來的麻煩更大。那些變得富裕的人會持有更多通貨,而變窮的人只能持有較少通貨,僅此而已。下面的事實所造成的麻煩將不復存在:在現有的制度安排下,一個國家獨特的現金基礎的減少,要求建立在其上的該國整個上層信用結構相應收縮。 同樣,某一國家以其鄰國的價格為競爭對手而形成的占據優勢的價格結構,與不同國家價格水平之相對變動的統計幻象之間曾經相當緊密的關聯,也基本上會消失。事實上,我們會發現,「國際收支平衡問題」是各國各有一套自己的國家貨幣才形成的一個完全多餘的問題,而正是它,又導致了國內價格比國際價格更緊密的連貫性,而這是完全不可取的。從某種比較可取的國際經濟秩序的角度看,國際收支平衡問題根本就是個偽問題,不會有任何人擔心這個問題,只有那些壟斷一國疆域內之貨幣發行權的機構才會擔心。各國自成體系的貨幣消失後一個不小的好處是,我們又回到了那個人人對統計學一無所知的幸福時光,沒有任何人能知道他的國家或地區的收支平衡是多少,因而也沒有人會擔心或不得不去處理這個問題。 讓人上癮的毒品:廉價貨幣 有人相信,廉價總是可取的、有益的,這種信念對於任何政治當局或壟斷髮鈔者,都構成了無可避免的、無法抗拒的壓力,人們也相信,政府或貨幣當局有能力通過發行更多貨幣而使貨幣趨於廉價。而通過增發用於放貸的資金而人為地使可貸出資金變得廉價,不僅能給那些借到這筆錢的人帶來好處——儘管其他人要付出代價——在短期內,也能對商業活動帶來廣泛的刺激作用。然而,這些增發貨幣將會摧毀市場的自我調節機制,但這一結果卻是不大容易看得出來的。因為這樣釋放出來的資金將購買更多物品,從而會導致相對價格結構的紊亂,會將資源引導到那些不能長久維持的生產活動中,從而會不可避免地導致未來的反彈。但是這種間接的或緩慢的結果,由於其性質所決定,比起當下令人欣喜的結果、尤其是帶給那些最早得到增發貨幣的人的好處來,更難被人認識到、也更難被人搞明白。 為人們提供一種交換媒介,提供一種他們在購買某種等價物並將其支付給他人之前自己樂意持有的交換媒介,乃是一種有益的服務,就跟生產任何其他物品一樣。如果對於這些現金的需求增加,則應增加該貨幣數量以使人們能夠保持現金平衡(或在人們願意持有的現金結存下降時相應地減少貨幣總量),它也就不會擾亂其他商品或服務的供需比例關係。但是,通貨增發貨幣,而使有些人可以買到超出他們正常收人的東西,而這本來是其他人應該得到的,這確實屬於盜竊一類的犯罪活動。 然而,在這種犯罪活動是一個壟斷的貨幣發行者、尤其是政府犯下的時候,卻成了一種得到普遍容忍的、非常賺錢的犯罪活動,因為它的後果沒有被人搞明白而不受任何懲罰。但對於那些必須與其他通貨競爭的某一通貨的發行者來說,這則是一種自殺行為,因為這將摧毀它所能提供的服務,而人們正是為此才願意持有它的通貨的。 由於人們都搞不明白,所以,壟斷者過量發鈔的犯罪活動不僅得到容忍,甚至還受到喝彩。這正是市場的平穩運行何以會屢次被擾亂的主要原因之一。因而,今天,幾乎所有竭力要在這一領域中做好事的政治人物,當然,還有那些被迫做一些唯有組織起來的大型利益集團才覺得不錯的事情的人,很有可能對市場秩序帶來的只是更大的損害而不是好處。另一方面,那些只知道自己發行貨幣業務的成功完全取決於他保持自己的通貨之購買力平穩的人,會更有益於公眾,儘管他主要地只是在追求自己的利潤,而並未有意識地關注他的行動的長遠效果。 中央銀行之廢除 也許這裡應當插一句,探討一下一個顯而易見的推論:廢除政府發行貨幣的壟斷權,也必然意味著我們目前所看到的中央銀行將會消失,這既是因為我們可以設想,有些私人銀行會承擔起中央銀行的職能,也是因為我們認為,即使不存在貨幣發行的政府壟斷,中央銀行的一些古典職能也總還是需要的,比如,充當「最後的貸款人」或充當「準備金的最後持有者」 ④。 然而,之所以需要這樣一個機構,完全是由於商業銀行給自己帶來了見票即需以某種通貨130償付的債務,而對於這種通貨,另一家銀行擁有獨家發行權利,因而,它實際上發放的是以其他貨幣表示的可贖回的貨幣。誠如我們下面將要討論到的,這實際上正是現有信貸體系不穩定的主要根源,由此造成整個經濟活動的大幅度波動。如果沒有中央銀行(或政府)對於貨幣發行的壟斷,沒有法律中有關法幣的條款,那麼,銀行就沒有理由為解決自己的清償能力而依賴其他銀行供應的現金。沃爾特•白芝浩曾將其稱為「單一準備金制度」,這是貨幣發行壟斷制度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但在沒有了貨幣發行壟斷之後,就既是不必要的,也是不可取的。 人們可能仍然會堅持認為,為了確保流通量具有「彈性」,需要有個中央銀行。儘管在過去,這種說法比其他說法更經常地被人濫用,以掩飾其製造通貨膨脹的要求,不過,我們倒也不必完全忽視其中的道理。真正的難題是如何讓貨幣供應的彈性與貨幣價值的穩定之間實現和諧,在我們看來,只有在某一給定通貨的發行者明白自己的生意取決於不斷調整貨幣數量以使該貨幣之價值保持穩定時(以商品來衡量),這一問題才能得到解決。如果增發貨幣導致價格上漲,那這種增發就顯然不正當,儘管有些人可能迫切地覺得他們需要這筆增發的現金——這筆錢將成為他們支出的現金,而不會被用來增加他們的流動性儲備。能夠使一種通貨被人普遍接受的、也即成為名副其實的流動性資產的,恰恰就是因為它的購買力有望保持穩定,因而人們會偏愛它而不選擇其他資產。 必然會稀缺的不是流動性,而是購買力——即換取用於消費或進一步生產的物品的能力,購買力之所以是有限的,因為所能購買的東西的數量是既定的。假如人們需要更多流動性資產僅僅是為了持有它們而不是為了花銷它們,那這類資產在被製造出來之時就不會導致其價值貶低。但如果人們需要更多流動性資產乃是為了用它們購買其他物品,那麼,增加發行量,這類信用的價值就將在人們手指間悄然流逝。 不再有固定利率 隨著中央銀行和貨幣發行壟斷的消失,當然也就不再有可能刻意地確定利率了。所謂的「利率政策」的消失,是完全可欲的。利率跟其他商品的價格一樣,應當反映影響貸款之供需的種種條件之總體影響,而這是任何一個機構所無法得知的。對於某些人來說,大多數價格變動的影響是令人不快的,但跟其他商品價格的變動一樣,利率的變動向所有相關者傳遞著無人了解但卻必須了解的各種因素的聚合體。利率應當被作為一種政策工具來使用,這一整套想法完全是錯誤的,因為,只有自由市場中的競爭才能夠考慮到在決定利率時必須予以考慮的所有因素。 只要每家發鈔銀行在放貸時都致力於不斷調整其已發行通貨的總量以保持其購買力平穩,那麼,發放貸款的利率就是由市場為它所確定的利率。從總體上看,所有銀行發放的投資性貸款的總和,如果要想不推動價格水平上漲,那就不能超過當期的儲蓄總額(反過來說,如果要想不壓低價格水平,就一定不能少於當期儲蓄總額),貨幣的增長不能超過伴隨產量不斷增長而出現的總需求增加所需要的量。於是,利率將由對用於開支的貨幣的需求與為保持價格穩定而需要之供應間的均衡來決定。我相信,這將能夠確保儲蓄與投資間的協調一致,比我們所能希望的任何其他方式更好地做到這一點;而這會使銀行在考慮保持貨幣數量的變化的平衡時,考慮到人們樂於持有的結存之變化所導致的貨幣需求量的變動。 當然,政府仍然可以通過其淨借款額來影響市場利率,但它不再能夠明目張胆地操縱利率以使自己能夠廉價地借到資金——這種做法過去造成了極大的危害,因此,僅僅是這種惡果本身就足以說明,為什麼應當讓政府離這個龍頭遠一點。 ①0. Eckstein[14],尤其是19頁:「穩定理論一貫認為,資本主義的私有經濟是一種會導致波動的經濟機制……毫無疑問,政府才是造成不穩定的主要根源。」還有第25頁,如果沒有政府的這些政策,則「通貨膨脹率(1962年到1972年間的美國)本來會低一些,實際增長會更平滑一些,經歷過失業的總人數可能不會有多大變化,但其輻度可能會溫和一些,在這一時期結束時的狀況也有可能使人們避免對工資和價格進行控制」D——原注 ②1930年代發生的導致馬克思主義崛起的漫長蕭條(如果沒有這場蕭條它今天可能已經死亡了),完全就是由於政府對貨幣管理失當所致——在1929年之前和1929年之後都是如此。一_原注 ③0.Eckstein[14],p.26. 原注 ④對於這一功能及其如何出現的經典描述,仍然出自W.Bagehot[3],他曾正確地說到:「銀行業的自然狀態是各家大銀行都保持自己的準備金。」——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