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幣的非國家化 · 第十六章 自銀行業
其實,我們現在的討論所面臨的一些難題,在19世紀中葉,主要在法國和德國展開的有關「自由銀行業」的大辯論中,就已得到過廣泛深入的討論①。這場辯論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在一個已經由政府發行黃金或白銀通貨的國家中,商業銀行是否有權利發行可被贖回的鈔票?在當時,發行鈔票的業務對銀行來說比今天具有更重要的意義,因為當時支票賬戶還沒有發展起來,支票賬戶是在銀行發行鈔票的權利被明確拒絕之後才逐漸發展起來的。這場大辯論的結果是,歐洲所有國家都由政府授權的唯一的一家銀行發行鈔票。(美國在1914年不過是模仿這一做法而已。)
單一的國家通貨,而非若干種競爭性通貨
我們特別要注意,當時,自由銀行業運動提出的要求,不過是應當允許商業銀行也能夠發行跟政府確定的單一國家通貨掛鉤的鈔票。我已經說過了,當時從來沒有人考慮過彼此競爭的銀行發行各不相同的通貨的可能性。這當然是緣於下面的觀念:只有能夠用來贖回黃金和白銀的銀行鈔票,才是真正可行的鈔票,因而,之所以需要在作為本位的貴金屬鑄幣之外發行鈔票,似乎僅僅是因為鑄幣不夠便利,發行鈔票並沒有其他目的。
但是,一旦銀行發行的鈔票不再能贖回黃金或白銀,則前人對於銀行發行鈔票之自由的正當性的論證就不再有效了,因為此刻,每家發鈔銀行理應對其發行的鈔票承擔全部責任,但這些鈔票卻是政府授權的中央銀行所提供的法幣,於是,實際上,就需要中央銀行供應現金,以兌現私人銀行發行的鈔票。這將是一個完全行不通的制度,禁止私人發行自己的鈔票的禁令,就使這種方案無路可走(至少就鈔票而言是如此,儘管支票賬戶並未被禁止)。
人們之所以呼籲自由銀行業制度(即要求允許銀行自由發行鈔票),主要的依據是,銀行由此將能提供更多、更廉價的信貸。但也正是基於同一理由,這一制度遭到抵制,因為有些人士認識到,這樣做的結果將是通貨膨脹——至少有一位鼓吹髮鈔自由的人士也支持了這一推論:
我們所說的銀行業的自由將會導致銀行鈔票在法國徹底消失。我希望給予每個人發行銀行鈔票的權利,這樣,就沒有人會長時間持有銀行鈔票了。②
這種想法當然會導致這種權力無可避免地被濫用,即銀行發行的鈔票數量將是他們根本無法兌現的,結果會使銀行倒閉。
但是,鼓吹國家鈔票發行集中化的人士的最終勝利,實際上卻被一些妥協讓步削弱了,他們對那些主要關心銀行可提供廉價信貸的人作出了讓步。這種制度承認,獲得授權發行鈔票的銀行,有義務向所有的商業銀行供應其所需的任何數量的鈔票,以使它們能夠兌付它們的活期存款——而這種存款的重要性在急速增長。這一決定或者毋寧說是中央銀行對一種慣例的不自覺的認可,由此而形成了一種最不幸的混合型制度,在這裡,對貨幣總量的責任被致命地分割開來,以致於沒有任何人能夠有效地控制貨幣總量。
活期存款類似於銀行鈔票或支票
之所以會出現這一不幸的發展過程,是因為,長期以來,人們沒有普遍地認識清楚,可用支票支付的存款,其實具有跟銀行鈔票同樣的重要作用,完全可以被商業銀行像鈔票那樣使用。由此導致政府對於貨幣發行的壟斷權的稀釋——儘管人們一直還相信政府具有這種壟斷權,其結果是,對於貨幣總流通量的控制權,由中央銀行和大量商業銀行分割開來,而對於這些商業銀行發放信貸的活動,中央銀行卻只能發揮間接的影響。人們在很久之後才搞明白,在這種制度下「信貸內在的不穩定性」 ③乃是這一結構性特徵的必然結果;提供流動性金融工具的機構,主要都是那些自身得藉助其他貨幣形態保持流動性的機構,因而,就在每個人都希望提髙流動性的時候,它們卻不得不減少它們已發行出去的債務。但此時,這種制度已經穩固地建立起來了,因而,儘管它導致了「信貸供應的倔強的彈性」 ④,人們卻認為,這是無法改變的。早在一百年前,沃爾特•白芝浩就已經清楚地看出了這一點,但他卻對於補救已經根深蒂固的銀行結構的這種缺陷的可能性深表絕望⑤。而威克塞爾及後來的米塞斯卻清楚地揭示了,這種制度安排必然會導致商業活動劇烈的波動——即所謂的「商業周期」(trade—cycle)。
對通貨的新型控制;銀行業新慣例
我們提出的廢除政府之發鈔壟斷權的建議,有一個不小的好處:它將提供一個讓我們擺脫上述發展變化所導致的僵局的機會。它將創造這樣一種狀態:控制貨幣總量的責任將由某些機構承擔,這些機構的利己之心會使它們將貨幣總量控制在用戶最能接受的水平上。
這也顯示,我們提議進行的改革,不僅需要徹底改變那些從事發鈔業務的銀行的慣例,也需要改變那些不發行鈔票的銀行的慣例。因為後者不能再指望中央銀行在它自己的準備金無法滿足客戶的現金需求之時伸出援手——即使它選擇了用某個現有的中央銀行發行的通貨開展他們的業務,也不能再指望該中央銀行會拯救它,因為該中央銀行為了保持自己的貨幣之流通,也必須按照跟它競爭的其他發鈔行的慣例行事。
現有銀行家反對新制度
所有銀行都需要發育出全新的業務慣例的要求,無疑會招致它們強烈地反對廢除政府壟斷權。大多數在銀行業通行的辦事程序中成長起來的原來的銀行家,不大可能應付那些新問題。我相信,這個行業的很多現有領導人物無法設想那套新制度如何有可能正常運轉,因而他們會將這套制度說成不可行、根本就辦不到。
尤其是在那些銀行間的競爭幾十年來都受到卡特爾制度——而這種卡特爾通常也得到政府的容忍、甚至鼓勵——限制的國家,老一代銀行家甚至可能完全無法想像這套新制度會如何運轉,因而,他們實際上會一致地拒絕該制度。但這一來自原有體制內人士的可以預計到的反對,不應令我們望而卻步。我也相信,如果新一代年輕的銀行家獲得機會,他們就會迅速地發展出新的銀行形態所需要的技術,這種新的銀行形態不僅是安全的、有利可圖的,而且與以前的制度相比,更有益於社會。
銀行界怪人的反對
另一群可能令人驚異地反對新制度的人,將是人數眾多的、為了製造通貨膨脹而鼓吹「自由銀行業」制度的怪人,起碼在他們一發現「自由銀行業」制度的缺陷恰恰就是他們所期望的結果之反面的時候,他們必將起而反對。⑥一旦公眾擁有選擇的機會,就不可能誘惑他們持有廉價貨幣,人們拋棄有可能貶值的通貨的欲望,確實很快就會將該貨幣變成一種每況愈下的貨幣。鼓吹通貨膨脹的人士可能會提出抗議,因為最終,只有非常「堅挺的」貨幣保留了下來。貨幣不是一種會通過競爭而日益廉價的東西,因為貨幣的吸引力恰恰在於它始終保持自己的「昂貴性」。
「寶貴的」(穩定)貨幣的問題
一種競爭,如果其一大好處是使競爭者的產品價格昂貴,就引出了幾個很有趣的問題。一旦通貨的幾個供應者都在保持其通貨穩定方面建立起了比較相近的聲譽和信任,那它們將如何競爭?從發鈔業務中獲取的利潤(這等於以零利率借入資金)將會非常大,似乎不大可能有多家企業在這個行當取得成功。由於這一原因,發鈔行向使用本行通貨結算的企業提供服務,有可能成為主要的競爭武器。如果發鈔行確實接管了它們的客戶的結算業務,我是不會感到驚奇的。
儘管成功地確立了發鈔行地位的銀行的利潤非常髙,但對於一種良好的貨幣來說,這種利潤也不會太高,因為這必然會帶來政治上的麻煩。這一制度除了必然會因為壟斷貨幣利潤而遭到強烈抗議之外,最大的危險其實可能會來自財政部長的貪婪,他很快就會聲稱,他也應該分享這筆利潤,因為是他允許該貨幣在他們國家流通的,他當然要雁過拔毛。事實可能會證明,一個民主制政府幾近於不可能不去干涉貨幣,它總會明目張胆地進行這種干預。
因此,真正的危險是,人們今天對於政府壟斷貨幣所導致的種種濫權行徑都忍氣吞聲,而一旦有人說貨幣是由「富裕的金融機構」發行的,則關於這些所謂的壟斷者的濫權行為的控訴,就會洶洶而來。為了強行奪回這種貨幣權,煽動家就會不斷地要收回他們所謂的銀行發鈔特權。我相信,各發鈔行會足夠明智,會對某種壟斷地位敬而遠之,控制自己的業務量,可能會變成他們最費心機的難題之一。
①關於這一討論的精彩概括,可見V.C.Smith[55]。一原注
② H.Cemuschi[9],轉自L.V.Mises[47],p.446;又見V.C.Smith[55],p.91。 原注
③這種說法最早是由RG. Hawtrey提出的。——原注
④參見LCiurie [12]。——原注
⑤W.Bagehot[3],P160:「我始終堅持認為,自然的銀行制度應當就是很多銀行都自己保持自己的準備金,只要它們忽視了這一點就會遭受失敗的懲罰。我已經闡明,我們的制度卻是僅有一家銀行保持全部的準備金,而它卻不必承受失敗的真正懲罰。但我還是建議維持這一制度,盡力地修補它,減輕它的危害……因為我確信,改變它沒有任何好處……我們找不出任何足以進行如此廣泛的重建和如此廣泛的破壞的力量,因而提出別的設想都是沒用的。」在這種占據主宰地位的制度尚能湊合著運轉的時候,當然也只能如此,在其已經傾覆之後,就沒有必要如此了。一原注
⑥這些經濟學家的名單很長,除了參考文獻目錄中[I3]、[22].[44]和[55]中列出的那些著名學者之外,EdwardClarenceRiegel(1879-1953)於1929年到1944年間發表的一系列研究成果,尤其值得一提,因為這是一個很好的例子,說明了一個曾經引起過一位一流的經濟學家IrvingFUher關注的敏銳的洞見和長期的思考,如何由於該學者對於初級經濟學的無知而完全失去了說服力。在他去世後加利福尼亞州聖佩德羅的Hecthei基金會發表了他的遺著《擺膠通貨摩脹:貨幣的進路》(FlightfromInflation.TheMonetaryAlternative)。 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