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幣的非國家化 · 第四章 政府的壟斷權一直在被濫用

我們在研究貨幣史的時候情不自禁地好奇,人們為什麼會在兩千多年時間裡,一直聽任政府行使一種經常被用來剝奪和欺詐他們的專有權。這一點只能用一種神話(政府的壟斷權是必不可少的)來解釋,這個神話是如此根深蒂固,即使那些專門研究這些問題的人士(包括筆者本人在很長時間裡都相信它①)也從來沒有質疑過它。但一旦這種根深蒂固的理論的有效性遭到懷疑,則其根基很快就會變得搖搖欲墜。 我們不能將統治者在壟斷貨幣發行權方面的惡劣行徑追溯到古希臘哲學家第歐根尼之前,這位哲學家早在公元前4世紀就說過,貨幣成了政客的擲骰子遊戲。但自羅馬時代到形形色色的紙幣開始占據重要地位的17世紀,鑄幣的歷史幾乎就是一部不斷貶值的歷史,或者是鑄幣的金屬含量不斷減少、因而所有商品的價格都不斷上漲的歷史。 歷史基本上就是政府製造通貨膨脹的過程 迄今沒有人撰寫過有關這些發展變化的完整的歷史。事實上,這部歷史必將是一個過於單調而令人壓抑的故事,而我以為,說這部歷史總的來說就是一部通貨膨脹的歷史,應該並不為過,而且這些通貨膨脹通常是由政府製造的,政府也從中受了益一當然,16 世紀黃金、白銀的大發現也產生了同樣的效果。歷史學家已經一再試圖證明通貨膨脹的正當性,他們聲稱,這樣才有可能形成長時間的經濟迅速增長。他們甚至已然提出了一套又一套關於歷史的通貨膨脹主義理論②,不過,這些理論顯然已經遭到歷史事實的反駁:就在英國和美國經濟增長最為迅速的那段歷史時期終結的時候,兩國的物價卻跟200 年前處於同一水平。然而,重新提出這一問題的人士,通常卻對以前的討論一無所知。 中世紀前期的局部性或暫時性通貨緊縮 中世紀初期曾經歷過一場曾經導致整個歐洲經濟衰退的通貨緊縮。但即使是這一點,也不是很確定。看起來,總的來說,當時似乎是貿易的收縮導致了貨幣流通數量的減少,而不是相反。我們發現了人們對商品價格飛漲和鑄幣貶值的很多抱怨,通貨緊縮則僅僅是小範圍內的現象,發生在戰爭和人民遷出摧毀了市場、由於人們埋藏起自己的財寶而導致貨幣經濟萎縮的地區。而在這些地方,比如義大利北部,貿易很快就復甦了。然後,我們立刻就會發現,所有的小君主爭相減少鑄幣的分量和成色——這一過程持續了數個世紀;儘管在這期間,有些私營商人曾竭力想提供某種更健全的交換媒介,但卻沒有取得成功。結果到最後,義大利被人視為貨幣最糟糕而貨幣專業技巧最發達的國家。 儘管神學家和法學家都出面譴責這種做法,但這種做法卻不見收斂;最後,紙幣的出現,則讓政府獲得了一種更為廉價的詐騙人民的方法。當然,政府要達到這一目的,就不可能不使用最殘暴的手段將這些劣幣強加於人民。一本討論貨幣法律的法學專著曾這樣概括人們僅僅因為拒絕接受法定貨幣而遭受的懲罰的歷史: 從馬可• 波羅的記載中我們得知,13 世紀的中國法律規定,拒絕接受帝國的紙幣將被判處死刑,而拒絕接受法國的「 指券」 ③的人受到的刑罰則是20 年監禁,有時則被處死。早期的英國法律對於拒絕法定貨幣者以冒犯君主罪(lese-majesty) 論處。美國革命期間,不接受大陸紙幣被視為一種敵對行為,有時會債權會被勾銷。④ 專制制度一直在壓制商人創造穩定貨幣的努力 阿姆斯特丹等地的銀行早期所開展業務的基礎,就是商人試圖為自己提供一種穩定的貨幣,但正在_起的專制制度很快就壓制了所有試圖在政府發行的貨幣之外再創造一種貨幣的努力。取而代之的是政府鼓勵那些發行合乎政府之法定貨幣的銀行大力發展。可惜,對這樣一種發展如何為新的濫權行徑敞開大門的歷史,我們比對金屬貨幣的了解更少得可憐。 據說,中國人根據他們使用紙幣的經驗,在歐洲人使用紙幣之前,就已經竭盡全力躲避它(當然並不成功)。⑤當然,歐洲各國政府一旦知道可以發行紙幣,就立刻冷酷地利用它;當然,不是為了向人民提供健全的貨幣,而是儘可能地為獲取財政收入而利用它。即使在英國政府於1694 年將某種有限的紙幣發行壟斷權出售給英格蘭銀行之後,它也並沒有輕易地將其對於貨幣的權力—— 這種權力以前是以鑄幣特權為本的——放手交給真正獨立的銀行。在一段時間內,由於金本位制盛行,人們曾經相信,維護這種制度是一件能增進威望的重要事情,而取消它則會令國家受辱,這種想法對上述發行貨幣的壟斷權施加了某種有效的約束。正是這種約束,使得整個世界獲得了長時間的——大約有二百多年—— 貨幣相對穩定,在此期間,工業制度得以發育壯大,儘管其間也出現過周期性的危機。然而,50 年前人們開始廣泛地相信,紙幣可以兌換成黃金,黃金純粹是控制某種貨幣數量的方法而已,貨幣數量才是決定貨幣價值的真正要素,此後,各國政府便急於擺脫那種約束,貨幣成了政治任意擺弄的玩意兒,比以前有過之而無不及。只有少數幾個強國一度曾保持了尚可接受的貨幣穩定,他們也為其殖民帝國帶來了一定程度的穩定。而東歐和南美洲從來就沒有實現過長期的貨幣穩定。 此後,政府從來沒有利用它們的權力在較長時段內提供一種比較健全的貨幣,它們也從來沒有像在金本位制的紀律約束下那樣,克制自己不去肆意地濫用手中的權力;但使得我們再也不能容忍政府的這種不負責任做法的理由則在於,我們今天已經知道,是有可能控制貨幣的數量以防止貨幣購買力的劇烈波動的。而且,如果說對於政府,沒有了金本位制之類的制度約束,我們有充分理由不信任它,但我們卻沒有理由對私人企業使其所發行的貨幣保持穩定的能力表示懷疑,因為它的生存就取決於其所發行的貨幣之穩定。 在我們能夠揭示這樣一種制度將如何運轉之前,我們必須首先淸除兩個偏見,這兩個偏見可能使人們毫無理由地反對我們的建議。 ① F.A.Hayek[29],pp.324及以後各頁。——原注 ②尤其是WernerSombart[56]及他之後的ArchibaldAlison[1]等人。關於這 些學者,參見PaulBarth[4],有整整一章專門探討《貨幣價值功能的歷史>,也請參見MariannevonHerzfeld[32]。 原注 ③assignats,法國大革命期間於1789年至1796年間所發行的一種紙幣。——譯註 ④ A,Nussbaum[50],p.53. 原注 ⑤關於中國的情況,參見W. Visaering[61]與G.Tullodc[58],不過,他們都沒有提到經常被人詳細描述的「終局禁令」(finalprohibition)的故事。 ——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