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約 · 拉迪德爾

黑塞 《婚約》
華凡 譯 第一章 年輕的阿爾弗雷德·拉迪德爾從孩提時代起就對生活很放任,他曾想從事比較高深學術的研究,但由於幾次遲到而被取消了升入高一級文科班的資格,於是他就輕率地下決心,聽從老師和父母的勸告,放棄學習生涯。事情剛發生不久,他就被安置在一個公證人辦公室當候補者。因此他便留心觀察,發現大學生之身價和科學多半被估計過高,而且一個人的真正價值很少取決於考試的通過和高等專科學院的學歷。這種意識很快在他身上扎了根,這也抑制了他的記憶力,並促使他有時在同事中講述,他是如何經過深思熟慮違背教師的意願選擇了這門表面上看來似乎較簡單,而他認為是他生活中最聰敏的抉擇的職業,即使為之付出代價也是值得的。他每天在街上總能遇見背著書包繼續留校上學的老同學,當他看到他們在老師面前脫帽行禮時,他就高傲地向他們點頭致意,並沾沾自喜。白天他耐心地接受公證人的領導,這位公證人不會讓這位初學者工作得輕鬆愉快的。晚上他就與夥伴們練習抽菸的技巧和悠悠自在地在馬路上逛盪的本領。在這伙臭味相投者之中迫不得已時也喝上一杯啤酒,雖然他把從母親那兒討來的零用錢寧可去買糖果糕點。每當晚間下班時,其他人在享用黃油麵包和喝果子酒時,他在辦公室里也總能吃到一些甜食,吃一片果醬麵包的時刻較少,大部分時間是吃一種內夾摜奶油外澆巧克力的球形糕點,或一種調入奶油之峰形麵團,或蛋黃杏仁餅。 此時,他完成了第一次的培訓時間,自豪地移居首都。他對喬遷之地特別滿意,這兒才是較高地推動他的天資得到充分發揮之地。年青人很早就被美好的藝術所吸引並渴望著美和榮譽。在年輕的同事和朋友中,無庸置疑,他已被視為出色的兄弟和天才的男子漢,凡在社交和審美事務中他都充當頭頭和顧問。他從小就愛好文藝,擅長唱歌,吹哨,朗誦和跳舞,因此在各方面有良好的修養,自那時起,他就成為一個名手,甚至還學會了新式的樂器。他有一把吉他,尤其他能用吉他伴唱歌曲和風趣的小詩。因而在每次社交活動中都能獲得滿堂喝彩。此外,他有時還能賦詩,他將這些詩詞譜上著名的樂曲未經試唱就用吉他演奏。同時他很講究衣著款式,既不損害體面,又能標新立異,顯得與眾不同。特別是打領帶,他採用大膽的自由的活蝴蝶結,這種方式是任何其他人所不能仿效的。而且他有意識地把他那頭漂亮的棕色頭髮梳理成高貴紳士風度的髮型。當阿爾弗雷德·拉迪德爾在隨便聚集而成的社交晚會上跳舞和同女士們交談,或在愉快的社交團體裡,背靠沙發椅,唱著快樂的小曲,同時還用柔嫩的手指撥弄掛著綠絲帶的吉他時,人們看到他時而暫停彈奏伴唱,謙虛地答謝雷鳴般的掌聲,時而若有所思地輕輕在弦上繼續彈奏,直到在場觀眾一致強烈要求他唱一支新穎的代表作和成名曲。除了微薄的月工資外,他還從家裡取出一筆數目相當可觀的錢財,隨心所欲地在社會上結交朋友,尋找樂趣,以求滿足和不受損害,因為儘管在某些方面他有天賦的敏捷才能,但幾乎仍然還是一個孩子。因此他寧可喝覆盆子果汁,不太喜歡喝啤酒。若有可能,他寧可在糖果糕點鋪那兒喝一杯巧克力和吃幾塊糕點以代替進餐。在他的夥伴中確實不乏追求名利者和忌妒者,因此孩子們自然也稱他是諸如此類的人物,儘管他多才多藝,孩子們對他不尊重,這是唯一使他有時感到憂傷的問題。 除此以外,隨著時間的推移,誠然還有另外一個陰影。按照他的年齡,年輕的拉迪德爾先生開始悄悄地選擇漂亮的姑娘,固定地和一個或另一個姑娘相戀,但戀愛帶給他的痛苦多於歡樂。因為,他的愛情渴望在不斷滋長時,追求愛情的勇氣和行動勁頭卻日漸下降。他在小房間裡彈吉他時,也許能唱出許多富有激情的情歌;但在姑娘面前他就缺乏勇氣。他雖不愧為一個傑出的跳舞能手,但當他試圖略表內心感情時,他的笨嘴拙舌使事與願違。不過在他結交的朋友圈內他說話很有威信,唱歌很有吸引力,表現得非常突出。但他很樂意為獲得一個美麗姑娘輕輕的一吻而犧牲朋友們的掌聲和所有象徵榮譽的月桂樹。 羞怯是純潔心靈的基礎,這似乎與他其他的性格不相吻合。他的朋友們根本不相信他會不甘墮落。每當他們情慾衝動時,就隨意與女僕和女廚師們在不正當的關係中尋找愛情的歡樂,在那之際,雖也接近戀愛關係,但根本談不上有何激情和理想的愛情,更談不上堅貞不渝和將來結成伉儷的美好願望。但年輕的拉迪德爾先生不願有這種愛情,無此輕舉妄動的行為。 在場的姑娘們很喜歡注視他,而他卻不敢正眼瞅她們一眼,他的漂亮臉蛋,他的跳舞藝術,他的歌喉很中她們的意,而他身上那種羞怯的神情也很討她們的喜歡。姑娘們感到在他的美麗和可愛的形象中隱藏著一顆完美無缺的少年的心。 但目前他對這些惻隱之心一無所知,即使在娛樂中他還總能獲得人們的欣賞。然而這個陰影變得日趨深沉和使人略感不安,幾乎面臨著使他生活逐漸變得暗淡無光的危險。在這種萬惡的年代裡,他用巨大的熱情全力以赴地工作。當時還是個模範的公證處助理。晚上勤奮地準備職業考試,有時是為促進他的思想走上另一條道路,有時是為更早和更可靠地進入理想的境界,能作為一個求婚者,甚至能幸運地作為一個新郎而出現。由於枯燥無味的會議和艱苦的腦力勞動並不適合他的性格,因此這段時間並未持續很久。工作熱情消退後,這位年輕人又抓起了吉他,瀟灑而又滿懷激情地漫步在首都大街上,或在小本子上寫詩,最近寫的多是屬於愛情和傷感類型的詩歌。它們由詞、詩韻和漂亮的成語組成。這些詩歌是他在袖珍歌集中隨處讀到,並記在腦中的。他將這些詩歌組合在一起並立即就動手幹起來,於是就產生了一本由所愛戴的各種流派愛情詩的詩人所通力表達的精緻的詩歌叢書。把這些詩在律師辦公處用公正的字體予以謄清,這給他帶來莫大的樂趣,因此,在這一小時謄抄時間內,他把全部憂愁困苦拋之腦後。平時他也有一種隨和的性格,無論在休閒或惱怒時刻,他都喜歡彈奏樂器,因而把一些重要的和現實的問題都拋之九霄雲外。他每天用在修飾外表的時間也相當多,用梳子和刷子梳理較長的褐色頭髮,剃光上唇上面短而稀疏的小鬍子,以及做其他的修面動作;另外還要打領帶結,刷淨西裝上衣,修剪和磨光指甲。此外,整理和欣賞保藏在紅木小箱盒內的貴重首飾,也經常使他忙得不可開交,其中有一對鍍金的襯衫袖上的紐扣,一本用綠色的天鵝絨裝訂的圖書,書名為《勿忘我》,裡面記載了他摯友的姓名和生日,一枝用白骨雕刻成的鋼筆桿,筆桿上鑲有純金銀製成的哥德式的裝飾品和一塊極小的玻璃片。若拿玻璃片朝著燈光往裡看,內含尼得發爾特1紀念碑的風景畫面,離紀念碑稍遠處可看到一顆能用極小的鑰匙開鎖的銀心。還有一把藏於假日外衣口袋中的小洋刀,刀鞘是用象牙制的,上面雕刻著鼠麴草花,最後是一隻姑娘用的破碎的胸針,它鑲有許多塊寶石,擁有者打算以後趁節日之際請人用它為自己加工一些成套之飾物。此外,他還有一根細長而時髦的散步用的手杖,手柄是一隻多毛獵犬的頭,另外他還有一隻金質的七弦琴式樣的胸針,這當然是他自己用的。 當年青人保存金銀珠寶首飾等貴重的東西,並認為它很值錢時,他也誠實地到處傳播他內心正在不斷燃燒著的愛情的星星之火,他正在根據痛苦和歡樂情況觀察這些價值連城的東西,並期望著他能鄭重地使用並饋贈這些寶物的時光早日來臨。 此時,同事中出現了一群新人,拉迪德爾不喜歡他們這群人強烈動搖他迄今以來的聲望和威信。高等技校任何一位年輕講師晚上開始不計報酬地講授國民經濟課程,積極去聽課者尤以寫字間的職員和低級幹部居多。拉迪德爾的全部熟人也都去聽課了,現在他們聚會時,對社會事務和內部政策做激烈的辯論,拉迪德爾概不,也無能力參加這種辯論。他對此感到無聊和憤慨,因面對這種新思潮,他過去的一身文藝才幹差不多被夥伴們遺忘得一乾二淨,幾乎不再需要。他的地位漸漸從昔日的高處墜落到毫無榮譽的深淵。最初還掙扎,多次攜帶著書本回家,但後來他發現這些書本極為無聊,於是嘆息地又把書本扔開了。他拋棄知識如同放棄榮譽。 在這段時間內,由於他不大抬起漂亮的頭,因此星期五那天忘了請人剃鬚和當天及星期二按常規該料理的事情。在傍晚歸途中,他從理髮師所住的那條街穿出來時就踏進了飯館附近一家簡樸的理髮店,以彌補一下所耽誤的事情;縱然憂傷壓在心頭,他也沒有不遵守習慣。他在理髮師那兒度過的一刻鐘時光始終像在過一次小小的節日。如果必須按程序等待他也毫無意見,他會愉快地坐在一張沙發椅子上翻閱報紙,觀看牆上用畫片裝潢的有關肥皂、髮油和剃鬚膏的廣告,直到輪到他理髮時,他就享受似的把頭往後靠在理髮椅上,馬上感受到助理理髮師小心翼翼的手指,涼嗖嗖的剃鬚刀,最後聞到臉頰上撲鼻的香粉。 由於他踏進了理髮店,把手杖靠到牆上並掛上帽子,坐在這張寬闊的理髮椅上,並且聽著噴香的肥皂泡沫沙沙作響聲,這時心情也豁然開朗起來。一位年輕的助理理髮師全神貫注地為他服務,為他剃鬚,並幫他洗乾淨,一面橢圓形的手鏡送到他面前,再把他的臉擦乾淨,然後似開玩笑的在上面撲上香粉,最後客氣地問道:「沒有什麼其他需要了吧?」這才邁著輕盈的步子跟著站起身的客人,給他刷淨西裝上衣的領子,收下服務周到的剃鬚費並遞給他手杖和帽子。這一切使這位年輕的先生進入一種良好的心滿意足的精神狀態中,他便撅起嘴唇,吹著愉快的口哨踏上大街;在街上他聽到剛巧碰見的助理理髮師在問他:「請原諒,您是否名叫阿爾弗雷德·拉迪德爾?」他詳細觀察了這位男人一番後,立即就從他身上認出了他是過去的中學同學弗里茨·克洛伊貝爾。若在另一種情況下他也許就會不太樂意承認這位熟人,並提防與一位助理理髮師開始交往,以免在同仁面前有失體面。但此刻他心情很好,此外,他的傲氣和地位優越感在這段時期大大地下降。因此,此事就像常人心情好時會需要友誼和重視別人那樣地發生了。他向克洛伊貝爾伸出手去,並叫道:「瞧,弗里茨·克洛伊貝爾!難道我們還不相互稱呼『你』嗎?你好嗎?」中學同學高興地接受了伸過來的手和「你」這個稱呼,由於他正在上班,沒有時間,他們互相約定星期日下午再相聚。 此時此刻理髮師感到非常高興,因為他很感謝他的老同學,他雖養尊處優,卻還能回憶起在校時的友誼。弗里茨·克洛伊貝爾對他鄰居的兒子和同班同學總懷有一種敬意,因拉迪德爾各方面的生活條件都優越於他,而拉迪德爾目前瀟灑的外表又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此星期天一下班,他就精心地準備上門拜訪並穿上他最好的服裝,在踏進拉迪德爾的住房之前,他用一張報紙把靴子擦乾淨,然後興高采烈地登上樓梯,他一眼望見了阿爾弗雷德門上的名片,便上前敲門。由於拉迪德爾很想給他同鄉和年輕朋友留下一個光輝的印象,因此也略微準備了一下。他以極大的誠意接見了他的朋友,桌上放著一杯帶糖的上乘咖啡,他很大方地邀請克洛伊貝爾就座喝咖啡。 「請別客氣,老朋友,是不是?我們一塊喝咖啡,隨後就去散步,不知你意下如何?」 當然,他認為很適當,於是謝座,喝咖啡和吃點心,然後又得到了一支香菸。他對這非凡的禮儀表現出難以掩飾的高興。不久他們就用從前的鄉音聊談陳年舊事,聊談中學老師和同班同學們以及一切時過境遷之事。理髮師不得不談一些中學畢業以來他的境遇和他在何地何處週遊。然後另一位接著開始報道他的生活和他的展望。最後拉迪德爾從牆上拿下吉他,調音撥弦,開始唱歌,一曲接一曲,歌詞全是純潔而有趣的民間生活,理髮師笑得熱淚盈眶,他們放棄了散步,取而代之去觀察拉迪德爾一些貴重的飾品。由此他們引發了一番議論,內容涉及到他倆各自在美好生活中對生活的憧憬。那時,理髮師對幸福的要求無疑要比他的朋友實際得多。但最後他完全無意識地拋出一張王牌,因而獲得對方的重視和忌妒。講的就是他在城裡有一個未婚妻,並邀拉迪德爾不久與他一起到她家去拜訪,在那兒他將受到熱烈歡迎。 「哎看,」拉迪德爾叫道,「你有未婚妻了!遺憾的是我還沒有走到這一步。那你們一定已經決定何時舉行婚禮?」 「還未完全確定,但我們等待的時間決不會超過兩年,我們已經期待了一年多。我有一筆母親的遺產,三千馬克,如果我再為此努力干一年或兩年,並且省吃儉用,我們大概就可開設一家自己的理髮店,地點我也已選好,即在瑞士的沙夫豪森,在那兒我工作過兩年,師傅很喜歡我,他已上了年紀,不久前他寫信給我,如果我已準備就緒,他最願意把他的理髮店轉讓給我,而且不太貴,從那時起我就非常熟悉這家理髮店,該店營業相當興盛,正好位於旅館附近。那地方有許多外國朋友,除理髮外還順帶銷售一些風景畫片。」 他把手伸到假日穿的褐色外衣胸袋中,掏出一隻信封,內既有沙夫豪森師傅的來信,也有一張用絲光紙作封皮的風景畫片,他把這張畫片給他的朋友拉迪德爾觀賞。 「啊,萊茵河瀑布!」阿爾弗雷德叫道,他們共同欣賞畫片。這是用一種處在紫藍色光線中的萊茵河瀑布。理髮師描繪了一切,他熟悉上面的每一個地點,並加以詳細敘述,而且還談到了許多瀏覽自然界奇蹟的外國朋友,然後又談到了他的師兄和他所開創的理髮店。他充滿熱情和歡樂地朗誦師傅的來信,這也促使拉迪德爾談鋒頗健,甚至還拿出些有價值的東西來炫耀自己。因此他開始談起尼得發爾特紀念碑,他自己雖沒見過,但他的一個舅舅到那兒遊覽過。他打開了他的衣櫃,取出了白骨制的鋼筆桿,讓他的朋友通過小玻璃片來觀賞隱藏其中的壯觀。弗里茨·克洛伊貝爾承認這種美並不亞於他的紅色瀑布,同時他又謙讓正在打聽他手藝的拉迪德爾講話。談話非常生動,拉迪德爾總是有意地提出新問題,而克洛伊貝爾認真並誠實地給予回答,交談的儘是一些剃鬚刀的磨光,剪髮刀的手柄,潤發脂和潤髮油諸如此類等問題。弗里茨乘機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內裝高級潤發脂的小瓷盒,他以此作為簡單的禮物贈送給他的朋友和主人。經過一番推卻後,拉迪德爾終於收下禮品。他打開瓷盒,用手颳了一點,在頭上略為嘗試一下,最後放到盥洗台上。此時夜幕徐徐降落,弗里茨想在未婚妻家用餐,於是便向拉迪德爾告別,不得不對這位同學的友好接待表示衷心的感謝。阿爾弗雷德也發現,這天下午的時間消遣得非常舒適和愉快。因此他們趕快約定星期二或者星期三晚上再碰頭。 第二章 此時,弗里茨·克洛伊貝爾想起他應答謝拉迪德爾星期天的邀請和喝的上乘咖啡,並也向他再度表示敬意。因而星期一他用鑲金邊的紙給拉迪德爾寫了一封信,並將信紙縛在信鴿上。邀請他星期三晚上同赴希爾森街梅塔·韋貝爾小姐,他的未婚妻家共進晚餐。 這天晚上,阿爾弗雷德·拉迪德爾作了充分的準備,他對於韋貝爾小姐進行過了解,得知她出身於一個故世已久的高等法庭的書記員家庭,是一個官員的女兒,她還有一個未婚嫁的姐姐,因此他可能是受她們尊敬的客人。這個權衡以及對尚未婚嫁姐姐的想法促使他打扮得特別漂亮,甚至事先已考慮好交談的內容。大約八點鐘左右他打扮得很瀟灑、很體面地在希爾森大街上出現,不久就找到了這幢住宅,但並不進去,在大街上走來走去,直到一刻鐘後他的朋友克洛伊貝爾走過來,他倆結伴,一前一後登上少女樓上的居室,韋貝爾寡婦在玻璃門門口接見了他們,一位羞怯的小老夫人容顏蒼老,愁雲密布,滿臉痛苦。這張臉似乎預示著對這位公證人候補者的光臨缺乏熱情。他向老夫人問候,並作自我介紹,然後走進光線暗淡卻散發著烹調香味的過道,從那兒進入一個房間,這個房間如此大,明亮而寬敞是人們始料未及的。窗邊晚霞中的窗簾之光線猶如教堂之窗口一樣陰森。寡婦的兩位女兒神采奕奕地從窗邊走了過來,這兩個人同樣也感到非常驚喜,大大地超過了小老夫人所期待的最佳的願望。 「感謝上帝,」其中一位說著並向理髮師伸出了手。他向拉迪德爾介紹說:「這是我的未婚妻,」於是拉迪德爾向美麗的姑娘靠近並自然地鞠了一躬,並將藏在背後的手伸到前面,遞給少女一束五月盛開的鮮花。這是他在途中購買的。梅塔歡笑著並表示感謝。接著將她姐姐推到前面,她也同樣含著笑容,她長得非常漂亮,滿頭金髮,名叫瑪爾塔。於是他們立刻分頭坐到鋪著檯布的桌子旁喝茶,並品嘗用自製菜配製、用蛋製品裝飾成花圈的色拉。用餐時大家默不作聲。弗里茨坐在未婚妻身旁,梅塔正在給他麵包片上塗黃油。老母親一邊費力地咀嚼著,一邊用不變的充滿憂慮的目光環顧四周,她目光後面的表情相當舒適,但這種目光給拉迪德爾留下了焦慮的印象,因此他吃得很少,感到壓抑和拘謹。 飯後母親雖留在房裡,卻消失在窗邊一張躺椅里,事前她就拉上窗簾,似乎在打瞌睡。因此年輕人像鮮花開放一樣地歡騰起來,而姑娘們用嘲弄和好鬥的語言糾纏客人,在此之際,弗里茨總是支持他的朋友。幸福的韋貝爾先生在牆上從櫻桃樹木框裡向下俯視,但除他的肖像外,舒適房間內的一切,從夕陽照射下的窗簾到姑娘們的衣和鞋,甚至到掛在狹小的牆壁上的曼陀林2,都顯得那麼悅目和使人愉快。 姑娘們開始與他交談得熱烈起來,客人的目光落到了那隻曼陀林上,他心急如焚地朝樂器那邊凝視,迴避著輪到他回答而使他難堪的問題。他急於打聽這對姐妹中誰是精通音樂和會彈曼陀林的。現在矛頭落到了瑪爾塔身上,她馬上受到妹妹和妹夫的鬨笑,自那妙齡少女的憧憬之夢早就消失以來,曼陀林幾乎不再發聲。儘管如此,拉迪德爾先生堅持要瑪爾塔獻上幾曲,並供認自己是一個不顧情面的知音朋友。由於瑪爾塔小姐絕對不肯動手,於是梅塔抓起樂器把它放到瑪爾塔面前,但由於她婉言謝絕並羞得面紅耳赤,拉迪德爾就伸手把曼陀林拿過來,用不熟悉的手指在上面輕輕地試彈起來。 「哎,您真的會彈,」瑪爾塔叫了起來,「您真棒,讓別人感到窘迫不安,自己居然彈得這麼好。」 他謙虛地解釋道,這並不算什麼,他幾乎常常手上總有一種樂器,但最近幾年來他卻一直在彈吉他。 「是的,」弗里茨叫道,「但你們應該聽到他彈才對!為何你不隨身將吉他帶來?下次一定帶來,行嗎!」 晚霞不翼而飛,當兩個年輕人告辭時,躺在窗邊沙發椅上被遺忘的矮小和多憂多愁的母親站起身來,向他們道晚安,弗里茨還陪同拉迪德爾繼續走了一段路程,拉迪德爾內心充滿了快樂和讚揚。 變得寂靜的韋貝爾住宅里,客人上路後桌子馬上就被擦得一乾二淨,燈光也熄滅了。兩位姑娘在臥室里如同平時一樣保持肅靜,直到母親入睡。瑪爾塔先是輕聲耳語,然後就大聲說開了。 「你把鮮花插到哪裡去了?」 「你不是已經看見插到爐上玻璃杯里了。」 「哦,是的!晚安!」 「怎麼,你困了?」 「有一些。」 「那麼你認為這位公證人如何?你嘗到了一些甜頭,不是嗎?」 「怎麼這樣說呢?」 「哎呀,我總是那麼想,我的弗里茨如果是這位公證人候補者該多好!然而卻是另外一個理髮師。難道你沒有發現嗎?他有那種可愛之處。」 「是的,有點兒那種味道。不過,他很講究儀表,有審美能力,你看見他的領帶沒有?」 「當然看見了。」 「還有,你知道,他有點兒天真,一開始甚至非常羞怯。」 「他畢竟才二十歲麼,——好了,晚安吧!」 瑪爾塔入睡前還思念了一會阿爾弗雷德·拉迪德爾。瑪爾塔對他很中意,如果有朝一日他踏進門來,認真考慮他倆的婚姻關係的話,她定會為這個漂亮的小伙子敞開心扉。因她對單純的賣弄風情不感興趣,部分原因是她在花季少女之前已上過預備學校(否則從哪裡接觸曼陀林),另外原因是除了比她小一歲的妹妹梅塔外,她不想再長期地與人無婚約地交往。 公證人候補者的心也不是無動於衷的,他雖是一個已長成翅膀、正想飛翔的青年,但還生活在對愛情模糊的渴望之中,他愛上了有緣相遇的漂亮的小女兒,本來梅塔也是更喜歡他,然而她已成為弗里茨的未婚妻,此事已成定局。但除梅塔外又出現了瑪爾塔;經過那天晚上,阿爾弗雷德漸漸傾心於她,因此他對她那種用金黃色的髮辮盤結成光亮而沉重的花冠形象總懷有朦朧的敬意。 這種情況僅延續了寥寥幾天,直到小圈子內五個人又重新端坐在韋貝爾住宅的客廳里;由於寡婦的飯桌不能做到如此經常款待客人,因而這次年輕人來得較晚。拉迪德爾隨身帶來了吉他,弗里茨非常自豪地把吉他搬到前面,樂師有意如此安排,結果他的藝術得到了發揮,並也引起熱烈的掌聲。但他並不僅滿足於此,而要奉獻他的全部才華。因此在他演唱了幾支歌曲並馬上發揮唱歌加彈奏的藝術後,很快就引起其他人音樂上的共鳴,他用字正腔圓的音調開始歌唱,在第一節拍時就立即引起了合唱。 音樂和節日氣氛使這對未婚夫婦感到溫馨和陶醉,兩人不知不覺地靠得更近了,並且按照詩節的韻味輕輕地一塊合唱著。在此期間他們邊聊天並偷偷地用手指互相撫摸,與此相對瑪爾塔面朝演奏者坐著,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並興高采烈地合唱完了全部的詩節。告別時在照明度較差的過道上,這對未婚夫婦互相交換接吻,而另外兩個人站在那兒窘迫地等了一分鐘之久。然而在床上梅塔又把話題引到了公證人候補者身上,她總是提到他的名字,而這次對他卻充滿了欽佩和誇獎。而她姐姐只是說,對,你說得對,把金黃色的頭髮放到兩隻手上,久久地靜靜地躺著而不能入睡,仰望著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而深深地呼吸著。以後,當她的妹妹已入睡時,瑪爾塔發出一聲長長的輕聲的嘆息,然而這種嘆息並非意味著現實的痛苦,而僅產生於對所期望的各種愛情的不可靠性的一種抑鬱的感情,而且她不想再重蹈覆轍。她習慣於多次發出嘆息後在鮮紅的嘴上掛著一絲笑容不久就入睡。 交往在愉快地繼續發展,弗里茨·克洛伊貝爾自豪地稱他的朋友為天才的阿爾弗雷德。梅塔高興地看到,她的未婚夫不是孤單隻影而來,而且攜帶了一位樂師,但瑪爾塔越來越多地發現阿爾弗雷德幾乎還留存童年的天真時,她對他的愛就越發熾熱。她似乎感到上帝是特意為她把這個漂亮而易於駕馭的青年創造成一個她能引以為榮和感到自豪的具有大丈夫氣概的男子漢,而卻不必事事聽命於他。 在韋貝爾家受到盛情接待而頗感滿意的阿爾弗雷德在瑪爾塔的親切友好中感到溫暖,他雖很羞怯但知道珍重這種溫情。與這位雍容華麗的姑娘戀愛並建立婚約關係在大膽行動的時刻並非完全不可能,但在整個階段就會出現仰慕力和誘惑力。 雙方仍然沒有作出任何決定,可能有某些原因,尤其瑪爾塔在與他較長的接觸中發現這位年輕人身上存在著某些不成熟和稚氣,同時也找到了補救的辦法,不要讓這樣一個還缺乏生活經驗的青年過分容易地踏上幸福之路。她大概看到,要將阿爾弗雷德屬於自己並把握住他,對她來說也許易如反掌。但年輕的拉迪德爾先生並不太容易對付,這對瑪爾塔來說似乎還算公平。現在瑪爾塔把自己置於拉迪德爾背後,也許不到最後不見分曉。至少瑪爾塔非要得到他不可,於是她決心目前暫時盯住他,並準備好期待的時間,因他值得獲得幸福。 拉迪德爾卻有另外的想法,但他隱忍不說。首先是他的羞怯一再導致他不相信自己的觀察,甚至懷疑自己被人愛慕和思念的第六感覺。對於這位姑娘他卻感到自己太年輕和太不成熟——並非毫無道理,雖然她可能比他才大三歲或四歲。但在嚴肅的時刻他憂心忡忡地最後考慮到自己的表面生計是建築在何等不穩固的基礎之上。在他必須結束迄今的次要行動和在國家考試中顯示他的能力和知識的這一年越來越臨近時,他的懷疑就變得越發嚴重。他大概迅速而準確地學會了公務員所有的規範訓練和接待禮儀,他在辦公室里表現得很好,傑出地扮演了一個忙碌的文書;但他對學習法律感到很困難,甚至當他想到國家考試所要求的一切時,就會全身冒汗。 有時他絕望地把自己禁閉在小屋裡並下決心攻克科學堡壘。桌上攤放著簡要手冊,法律書和注釋。每天清早起身,打著哆嗦地坐到寫字檯旁,他削尖了鉛筆,預訂出每周的詳細規劃。但他的意志相當薄弱,他從未長久堅持過,他總是找到似乎目前更重要和更必要的另外的事做。因此書放在桌上並且看的時間越長,那麼書的內容就越發可想而知了。 此時他與弗里茨·克洛伊貝爾的友誼變得越來越牢固,有時弗里茨竟然晚上來拜訪他,如果看到有必要,就自告奮勇給他剃鬚。這時阿爾弗雷德想親自嘗試一下這種手藝,於是弗里茨非常愉快地同意了。他用嚴肅而且近乎恭敬的方式把剃鬚刀柄遞給他高度敬重的朋友,並教他如何順當地把刀磨快和如何均勻而耐久地打肥皂泡沫。弗里茨講解完了操作要領後,阿爾弗雷德馬上就學上手而且手指特別靈敏。不久他不僅能迅速而準確地給自己剃鬚而且還能為他的朋友和教他的師傅服務了。於是他從中感受到了樂趣,有好幾天這種樂趣使他白天被學習困擾得痛苦不堪,可到了晚上仍相當樂觀。當弗里茨向他透露還要教他編髮辮時,這給他帶來了莫大的喜悅。弗里茨由於阿爾弗雷德進步很快而感到興奮。有一天,他給拉迪德爾帶來了一條由婦女的頭髮編成的人造辮子並給他指出這樣的藝術品是如何產生的,拉迪德爾立即為這精湛的手工藝品而感到歡欣鼓舞,並開始用手指耐心地在這根辮子上把頭髮一綹一綹地解開,然後又把它們互相編成辮子,他很快就獲得成功。但現在弗里茨帶來了艱難而精巧的工作,而阿爾弗雷德如作表演一樣地學著,把長長的人造絲頭髮像品嘗食品美味一樣通過手指,專心致志於編織的方式和髮式的造型,不久他就顯示出也要捲髮的渴望,現在每次與朋友相聚時,總是談論他們彼此在行的事情。他現在也用探討和學習的目光觀察所有他遇到的婦女和姑娘們的髮型,他所提出的一些中肯的分析使克洛伊貝爾感到萬分驚奇。 他幾次三番和鄭重其事地請求弗里茨,不要把他消遣時間的任何事情告訴韋貝爾姐妹倆,他感到這種新手藝在這兒也許並不光彩。儘管如此,他嚮往有朝一日手裡握著瑪爾塔少女的金黃色長髮,並把它編結成造型新穎、藝術精湛的髮辮,這是他的情人之夢想和隱藏在內心的願望。 此時整個夏天行將結束。這是八月份的最後幾天,那時拉迪德爾正在韋貝爾家與他們一塊散步。他們沿著山谷向上漫遊直到城堡遺蹟地區。就在山谷出口處一塊傾斜的山坡草地上、城堡的陰影下休息。這天瑪爾塔與阿爾弗雷德打交道時顯得特別友好和親密,在綠色的山坡上她位於阿爾弗雷德附近,正在整理一束遲開的野花,她把草地上一些盛開的閃著銀光的鮮花加到野花之中,看起來非常可愛和誘人。因為阿爾弗雷德的目光緊緊盯著瑪爾塔,於是他發現瑪爾塔的髮式上長出了什麼東西,他向她走近並告訴她,同時大膽地把手伸向金黃色的辮子,並且自告奮勇地要替她梳理。但瑪爾塔很不習慣同他以這樣的方式接近,變得面紅耳赤和十分惱怒,簡單地拒絕了他並請妹妹把頭髮往上別起。阿爾弗雷德因感到憂傷和自尊心略受傷害而默不作聲,他惱羞成怒地不僅回絕了後面將要在韋貝爾夫人家赴宴的邀請,而且回到城裡後立即各奔前程。 這是一對戀愛尚未成熟的情人之間所鬧的第一次小彆扭,這次彆扭大概也許能促進他們之間的戀愛並使他們的戀愛有所發展。然而情況恰好相反,此時又發生了另外的一些事情。 第三章 瑪爾塔認為她對阿爾弗雷德的警告無足輕重,當她發現阿爾弗雷德已超過一星期不登她家的門,確實感到驚異。他使她內心略感痛苦,因而她多麼希望再見到他。但阿爾弗雷德堅持了八至十天之久,似乎也確實產生怨恨時,瑪爾塔考慮到,她自己也從未給過他一次如同情人行動的權利,現她開始憤恨自己,如果他再次登門裝扮成寬容的修復和好角色,她要向他指出,他是大大地搞錯了。 此時瑪爾塔自己也產生誤解,因拉迪德爾的堅持並非出於驕傲,而是由於羞怯和畏懼瑪爾塔的嚴厲所致。他想等待一些時間,直到瑪爾塔原諒他當時的強求舉動,而他自己要忘掉愚蠢和克制羞愧。在這段懺悔時間內他清楚地感到他已多麼習慣與瑪爾塔交往,再度放棄與一個自己所喜愛的姑娘溫暖的接近,可能將會給他帶來莫大的苦惱,因而到了第二周的星期三他就不再長久堅持下去。有一天,他細心地颳了鬍子,換了一根新領帶,又到韋貝爾家拜訪,這次沒有弗里茨,他不願弗里茨成為他羞愧的見證人。 為避免空著雙手僅作為乞求者而出現,他想出了一個計劃。九月份的最後一個星期將有一個盛大的射擊節和頒獎日即將來臨。整個城市已在熱情地準備迎接。阿爾弗雷德·拉迪德爾想邀請韋貝爾兩位小姐參加這場娛樂活動。希望以此作為他上門拜訪的體面理由,同時也能取得瑪爾塔的歡心。 一個友好的接待也許會使這位幾天來飽受寂寞的情人得到安慰並使他成為一個忠誠的勤務員。但由於他的堅持而受到傷害的瑪爾塔現在開始變得冷若冰霜,當阿爾弗雷德走進客廳時,她幾乎不搭理而走開,讓她的妹妹去接待和交談,她卻忙於拂拭,有時待在房裡,好像旁若無人。拉迪德爾驚恐萬分,當他和梅塔窘迫的談話中止時,過了片刻他才敢轉向感情受到傷害的人並向她提出他的邀請。 但這場邀請現在決不可能被接受,阿爾弗雷德低聲下氣的順服僅增強了瑪爾塔這次要狠狠教訓小伙子一頓並修剪掉他利爪的決心。她冷靜地傾聽著,用下述託辭拒絕他的邀請,她不同意與年輕的先生一塊去歡度節日,至於涉及到妹妹的事,她大概已經訂婚,因而新郎邀她赴宴,如果他有意同往的話。 於是拉迪德爾抓起帽子,簡單地鞠了一躬,好像一個敲錯了門感到抱歉的男人一樣從她家走出來,甚至不想再回首。梅塔雖試圖挽留並勸說他,但瑪爾塔冷冷地用點頭示意回答他的鞠躬,而阿爾弗雷德除感到瑪爾塔好像永遠回絕他以外,別無其他心情。 他認為自己在這場情感糾紛中表現得很有男子漢氣概和令人自豪。這種思想對他略有自我安慰,然而憤怒和悲哀仍占上風。他氣憤地跑回家,而當晚上弗里茨來拜訪他時,他就任其敲門,給弗里茨吃閉門羹。書本在桌上告誡地望著他,吉他掛在牆上,但他讓這一切任其自流。晚上出來跑到街上逛馬路,直到疲憊不堪才回家。此時他想起了曾經聽說過有關婦女感情上的虛偽和變化無常的一切惡習,以及他過去只是以一個不學無術和愛說大話者出現。現在他理解了這一切並感到這些話雖非常尖刻但很切中要害。 幾天過去了,阿爾弗雷德違反他的驕傲和意志,始終希望能發生一些所期望的事,如通過弗里茨帶來一張便條,或一條信息。因第一次怨恨發泄後對他來說修復和好的可能性並非完全排斥在外,甚至他的心摒棄了種種理由仍然回到生氣的姑娘身上。但什麼事也沒發生,甚至也無人來。然而盛大的射擊節即將臨近,不管憂傷的拉迪德爾是否對此節日感興趣與否,他不得不每天去耳聞目睹,人們如何準備歡慶這個光輝的節日。街上豎起了一些大樹並編織了許多紙鏈,一幢幢房屋用冷杉樹枝裝飾起來,拱形門上標有題詞,草地上盛大的慶祝會場也已竣工,彩旗在上空高高飄揚。此外,秋天的萬里晴空展現了一片碧藍,景色非常宜人。 拉迪德爾雖對射擊節愉快地等待了幾星期之久,一天或兩天的慶祝日行將在他和同事們面前降臨,但他竭力抑制歡樂而且堅定地抱著不是用眼睛去觀賞隆重的慶祝儀式。他不快地看著彩旗和用樹枝葉紮成懸掛在樹上的花環。敞開的窗戶後面隨處可聽到樂隊在排練和姑娘們邊工作邊唱歌的聲音,充滿期待和節前喜悅的城市越是喧譁,他越是敵意地在這片紛亂中走他自己的獨木橋,即完全因憤怒而忍痛割愛。近幾天來辦公室里的同事們除了談論射擊節和出謀劃策外別無他論,他們考慮該如何十分機靈和盡情地享受這歡樂的場面。有時拉迪德爾扮演得非常自然,甚至做到似乎他也很高興,而且他也有打算和計劃;但多半他沉默寡言地坐在書桌旁,做出努力中含有很大怨恨的樣子。此時阿爾弗雷德的內心不僅為瑪爾塔和與她之間的感情糾葛在燃燒著,而漸漸地也為他如此長久和歡樂等待的盛大節慶而燃燒著。現在他可能從中一無所獲。 當克洛伊貝爾拜訪他時,他把最後的希望寄託於射擊節開始前的幾天,他做出一副苦臉相而敘述道,根本不知道什麼事情沖昏了這位姑娘的頭腦,她竟拒絕邀請去歡度節慶,他解釋,按照他們目前的這種關係無法參與文娛活動。現在他向阿爾弗雷德建議,他倆一塊去共度歡樂的節慶。不請兩位寡言歡笑的少女是完全合適的,沒有她們存在他只需消費一個或幾個塔勒就可。但拉迪德爾也抵制了這種誘惑,他表示衷心的感謝,但解釋道,他不宜前去參加,為在學習中有所進展,他也想充分利用這段休閒時間。關於學習他過去同他的朋友談得很多,同時他又運用了如此之多的術語和外語,以致弗里茨對他表示非常敬重,竟不敢找任何藉口而悶悶不樂地走了。 此時,射擊節必須開幕的這一天到來了。這是星期天,據說射擊節要延續一個星期。整個城市迴蕩著歌聲,銅管樂吹奏聲,小臼炮隆隆聲和人群的歡呼聲。隊伍從各條大街涌集而來。全國的各種社會團體都已到達。四周響起一片音樂聲。而人流和樂隊所奏的曲調最終全部匯聚在城市前面的射擊大廳,這是數以千計的人早晨以來所站著等待的地方。隊伍像奔騰的江河黑壓壓地滾滾而來,隊伍上方的旗幟在沉甸甸地飄動,然後豎立在地上,巨大的廣場上充滿著一個樂隊混合著其他各種吹打奏樂的鬧聲。星期天明媚的陽光普照在這一片壯觀的場地上。扛旗者曬紅的額上冒著大汗。節日的籌備者們用沙啞的嗓子在叫喊,如神經錯亂似的來回奔跑,受到人們嘲笑。通過人群的呼喊才使他們受到激勵。凡站在近處並找到入口處的人利用捷足先登的機會在布置得井井有條的噴泉啜飲室爭得一杯新鮮的飲料。 拉迪德爾在房內坐在床上,尚未穿上靴子,似乎情緒欠佳,經過漫漫長夜的苦思冥想之後,他終於胸有成竹地決定寫一封信給瑪爾塔。他從抽屜里取出書寫工具和一張上面印有他的姓名第一個字母的花體字的信箋。筆桿內插上一支新筆尖,用舌頭把它舔濕,蘸著墨水,然後用飽滿而講究的公文字體首先寫上希爾森大街,高貴的韋貝爾·瑪爾塔小姐的地址。有時從遠處傳來吹奏樂器的頻吹聲和節日的喧譁聲使他掃興。因此他發現,以描寫這種情緒來開始他的信正是恰到好處,於是他謹慎地開頭寫道: 非常尊敬的小姐! 請允許我向您致以問候,今日是星期天早晨,因射擊節開幕,遠處正在奏樂。但我不能參加這個盛大的節日,因而只能留在家裡。 他通讀了這幾行,感到非常滿意,於是繼續思索,此時他還想起了幾句能描述他困境的漂亮而切題的成語。但怎麼辦呢?他很清楚,如果一旦準備解釋愛情和求婚時,而且他是否有膽量和勇氣還是個問號,眼下只能產生一個可能和結果。即使他想到了和想出了什麼錦囊妙計,只要他不通過國家考試,就沒有求婚的資格,一切都等於是無稽之談。 於是他又優柔寡斷和氣餒地坐下,虛度一小時光景,他不再往下寫了,整幢大樓萬籟俱靜,而室外卻是另一番景象。遠處歡慶節日的音樂聲穿過屋頂而冉冉離去,拉迪德爾在沉思他的悲哀,恍悟到今天又失去了多少歡樂和樂趣,而在今後長時間內,甚至也許絕無機會再看到這樣盛大而光輝的節日了。因此一種自我憐憫之心和一種難以克制的自我安慰之需向他襲來,吉他也無法填補這種心靈上的空虛。 中午時分,拉迪德爾做了他絕不想做的事,他穿上靴子而離開了家。他本來只打算散步,但不久又回到家中,腦際縈迴著這封信和他心中的痛苦,街頭巷尾的音樂聲、喧譁聲和節日的魔術表演如同磁石山吸引小船那樣地吸引著他。甚至他意外地站在射擊大廳中,當他恢復理智後,便為自己的軟弱而感到羞愧,認為自己泄露了悲哀。然而這一切僅保持了片刻時間,因人群在前呼後擁,而咆哮聲震耳欲聾。但拉迪德爾不是在歡呼聲中堅定留下而又走開的那種人。 拉迪德爾無目標和無願望地徒步漫遊,被人群簇擁著,因此他看到,聽到和嗅到並吸收了如此之多的激動人心的事情,使他高興得頭昏眼花。喇叭聲、號角聲和強烈的銅管樂隊聲此起彼伏地響著。而在休息時,從遠處,即在酒宴開始的地方傳來了感人和悅耳的小提琴和笛子合奏的交響音樂。此外,在人群中緊接著發生了許多特別令人高興和害怕的事情,不少馬因受驚在嘶鳴,不少孩子因跌倒而在大聲呼喊,一個過早喝得酩酊大醉的男子旁若無人地在唱歌。小販高聲呼叫著到處在兜售橙子和糖果、孩子玩的氣球和吃的糕點以及小伙子帽子上戴的人造花束。旁邊一隻木馬在颯颯作響的大風琴音樂聲中旋轉不停。這兒一個推銷員與一個商人在作公開的交易,而商人不想付錢;那兒一位警察手中領著一個迷途的小孩。 麻木的拉迪德爾親身體驗到這種熱情洋溢的生活並感到參加這樣一種活動和親眼目睹全國可能還要長期談論的幸運之事很幸福。打聽人們等待皇帝光臨花費了多少小時對他來說非常重要,當他成功地擠進了聖賢堂附近,即在布置彩旗的高地舉行筵席的地方,帶著崇敬的心情看到了市長、市參議會議長和其他的佩戴著勳章和徽章的任要職者坐在榮譽桌之間進餐並用精緻的玻璃杯喝著白葡萄酒。人們竊竊私語地在稱呼著這些要人的姓名,凡略知他們一些其他情況或甚而和他們打過交道者均博得非常感謝的旁聽者稱號。眼前所發生的一切和親眼目睹如此之多的顯赫場面允許他想使每一個人都成為幸運者。但小拉迪德爾感到作這種光彩事件的旁觀者非常偉大而有意義,因此表現出十分驚訝和讚嘆不已。也許由於他把那些不太幸運的人和未能在場的人都作了詳細的描繪,由此來說明他高瞻遠矚。 他完全忘了吃午飯,甚至幾小時後感到飢餓時,就坐到一個製造糖果糕點商的帳篷內一連吃掉了幾塊蛋糕。為不耽誤要事,然後他又趕往擁擠的人群,真是太幸運了。即使從後面瞭望,也終算看到了皇帝。現在他購買了一張打靶場的黑市入場券,即使他對射擊事務一無所知,然而他也滿懷熱情和緊張的心情去觀看射擊,他讓一些著名的射擊英雄嶄露頭角,而他用敬畏之心注視著射手的面部表情和眼睛動作。然後他又去觀看旋轉木馬,看了一會兒,又漫步走向樹下一群歡樂的似潮水般涌動的人群。買了一張印著皇帝肖像的美術明信片。隨後他又悉心傾聽一位大聲叫賣貨品並接連開玩笑的商人在呼喊。同時在注視穿戴得五光十色和五花八門的人群時,他自己的眼睛也獲得了享受。拉迪德爾臉紅耳赤地從攝影師的小木房內退出,因其老婆邀他入內並在圍觀者的笑聲中叫出了一個令人喜悅的年輕的唐璜的名字。為了傾聽音樂,閉口哼唱著名的曲調同時揮動他的小手杖有節奏地進行打拍,因而他一再留著不走。 由於經過了上述所安排的各種活動後,天色已近黃昏,射擊已告結束,在大廳或樹蔭下到處擺設的宴飲正在開始。當天空還月色朦朧,而鐘樓和遠山巍然屹立在明澈的秋夜之中時,此處已燈火輝煌。拉迪德爾飄飄然地向那兒走去,一直玩到夕陽西下。現在市民們忙於回家吃晚飯,精疲力竭的孩子們昏頭昏腦地騎坐在父親的肩上,漂亮的汽車消失得無影無蹤。因此年輕人的樂趣和膽量逐漸在變動,開始他們以跳舞和飲酒為樂,而當廣場和街上變得空曠和人影稀少時,甚至各個角落都出現了一對對戀人,他們臂挽臂已顯得非常不耐煩,那就可預料他們在黑夜之中的欲望了。 拉迪德爾的歡樂情緒僅維持了一小時就如漸漸消失的陽光一樣而消逝。寂寞的年輕人遨遊了一個晚上變得激動而悲哀,每一對親熱地歡笑著路過他身旁的戀人,他都羨慕地從背後目送他們。在一個花園裡,高大而黑色的具有誘人壯觀的栗樹下掛著一批紙做的在發光的紅色吊燈,在同一座花園裡傳來一種優美的令人眷戀的音樂,他就追蹤這小提琴所發出熱烈而低沉的琴聲而走了進去。長桌旁許多年輕公民在吃飯和喝酒。桌子後面貼著一張很大的才照亮了一半的跳舞項目公告。這位年輕人在一張桌子的空位上就座,並點了酒和飯菜,然後就平靜下來呼吸著花園裡的空氣和傾聽著音樂,吃了一些飯菜,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喝著不習慣的葡萄酒。他觀望紅燈,聽小提琴演奏,呼吸節日夜晚香氣的時間越長,他就越覺得孤獨和苦悶。他目光所向之處,看到的是紅光滿面和炯炯有神的眼睛。穿著假日服裝的年輕小伙子們目光果斷而傲慢,打扮入時的姑娘們滿含渴望的神情,準備跳舞的雙腳正躍躍欲試。當音樂以嶄新的節奏和優美的樂曲響起時,數百盞燈光照耀的舞場頓時輝煌起來。雙雙對對的舞伴匆匆地擠入舞池,翩翩起舞。 拉迪德爾慢慢地啜飲著酒,以便能在那兒多待一會。但當酒快喝完時,他尚未下決心回家。他叫人再拿一小瓶酒來,他坐在那裡,凝視著眼前這一景象,並感到局促不安。命運故意悖逆眾人,好像今晚有一種幸福可能垂青於他。這是從過多的歡樂之中也給他留下的一點。但如果此事不發生的話,他就在痛苦和對抗中把生活中第一次喝醉酒的行為歸於自己的權利,至少是為了節慶和不幸才留下不好的名聲。因此他周圍的歡樂氣氛越是強烈,他的不幸即如同他所需的安慰一樣就升得越高,而使這個涉世不深的無防禦者的行為也顯得越過分和陶醉。 第四章 當拉迪德爾坐在桌旁酒杯前熱切觀望著舞池中翩翩飛舞的人群時,紙做的紅燈和音樂的快節奏使他入迷。他厭煩他的痛苦甚至感到絕望。突然他聽到身旁附近一句輕微的詢問聲:「就你一個人?」 他迅速轉過身去,並靠在長椅的靠背上,他看到一位美麗的黑髮姑娘,頭戴一頂亞麻織成的小白帽,身穿一件質地輕柔的紅上衣。她咧著一張淡紅色的嘴巴高興地歡笑著,而在她激昂的額頭和深色的眼睛上方披著一些前劉海。「獨自一人?」她同情並開玩笑地問道。而他回答:「是的,很遺憾。」於是她拿起他的酒杯,用目光徵求他的允許,先說了句祝酒詞,接著就如饑似渴地把酒一下子喝光。此時他看著她細長的脖子,這褐色脖子上的領子是用輕質柔軟的紅布料製成的。而在她飲酒之際,他感到忐忑不安,預感到一件風流韻事可能在此發生。 拉迪德爾又把喝光的空杯斟滿酒,把它遞給姑娘,以促成這事而作一些努力。但她卻搖搖頭,回頭望著一段新音樂正在響起的舞池。 「我想跳舞,」她說著並盯著年輕人的眼睛,他立即站起身並向她鞠躬,然後再介紹自己的姓名。 「您姓拉迪德爾?那麼您的名字呢?我叫范妮。」 她把他拉向身邊,搭好跳舞的架勢,然後兩人就潛入華爾茲舞飛快的旋律和狂風巨浪般起伏的節奏之中。拉迪德爾跳圓舞曲從未跳得如此出色。過去跳舞時,他僅享受他的技術熟練,雙腿靈巧和姿勢優美之樂,當時他經常考慮的是外觀如何?總得給人留下一個好印象。現在他不必考慮這些,緊跟著盡情地旋轉,隨風飄動而不用防備;但內心感到幸福和激動。不久他的女舞伴就用力拉他搖他,使他喘不過氣來,站不住腳跟。很快她就平靜地和緊緊地依偎在他身上,以至她的脈搏和他的脈搏一起跳動,同時她的體溫又傳遞到他的身上。 跳舞結束時,范妮挽著他的手臂,然後把他鬆開,邊做深呼吸邊慢慢地沿著林蔭大道,在其他許多對戀人當中,在充滿溫暖色彩的黃昏之中漫步而行。星光閃爍的夜空將它那夜色透過樹林篩射進來,從側面射來的是節日吊燈的紅光被活動的陰影打斷。許多正在休息的舞伴在這不穩定的燈光中閒聊,活動著。穿戴白色和淺色衣和帽,裸著脖子和手臂的姑娘們,有些還具有專業知識修養,她們同時在玩孔雀開屏。拉迪德爾把這一切僅視為一種彩色的迷霧。它同音樂和夜晚的空氣匯合。而就在那兒,有時僅在近旁擦過一張目光炯炯而聰敏的臉孔,一張露出雪白牙齒而暢懷大笑的嘴巴,一隻白色而溫情地彎曲的手臂,眼下明顯地出來閃亮登場。 「阿爾弗雷德!」范妮輕聲地說道。 「哎,什麼事?」 「你真的也沒有情人,是嗎?我的情人到美國去了。」 「是的,我沒有。」 「你不想成為我的情人?」 「我很願意。」 她全身依偎在他的懷中,同時向他顯示濕潤的嘴巴。在樹林中和旅途上吹拂著一股愛情的魔力,拉迪德爾吻著姑娘這張鮮紅的嘴巴、雪白的脖子和褐色的頸背、手和臂。他領著她,或她拉著他走到陰涼樹蔭旁一張桌子邊,叫人拿酒來並與她共飲一杯酒,他把手臂放在她的臀部,感到全身血管都在冒火。自這一小時以來,外界和往日的一切都被他拋之九霄雲外和扔到無底深淵。這樣熱烈的夜晚在他周圍強烈地蔓延著。不存在昨天,甚至也沒有明天。 漂亮的范妮也對其新歡和風華正茂的年輕人感到非常滿意,然而作為其鍾情者她並非毫無保留和真心實意。她一手燃起他的愛火,卻又百般設法用另一隻手將他心中燃起的熊熊烈火加以撲滅。她雖也很喜歡那次美好的跳舞晚會,因而她容光煥發和炯炯有神地在旋轉著跳華爾茲舞;然而她決不因此而忘掉她的目的和企圖。 因此經過那天晚上,在喝酒和跳舞之際,拉迪德爾獲知他所鍾情者一段罕長而悲哀的歷史。這段歷史以她有病的母親為開頭而以債務和迫在眉睫的無家可歸為結尾。她並非一下子向受驚的情人提供這段令人懷疑的編造,而是利用許多片刻休息和停頓之手段,期間她經常又能恢復原狀和抓住新的情節,她甚至請求他不要太多考慮這些瑣事而讓這美好的夜晚白白虛度。但不久她又深深地嘆息起來,用手擦拭眼睛。那麼在善良的拉迪德爾身上因同情所產生的熱烈情感如同所有初戀者一樣往往要先於打擊。結果他根本不讓姑娘從他懷中擺脫而是在接吻之際許諾將來給她金山。 她接受了他的承諾並未表示滿足,但卻發現時間太晚了,因此她不能讓可憐的病母再長期等待。拉迪德爾請求甚至哀求,要她留下或者至少陪伴他,他譴責並責怪她,甚至千方百計引她注意,他已經上鉤並難以解脫了。 范妮不再願意與他廝混在一起,她無奈地聳了聳肩,撫摩著拉迪德爾的手,甚至請求他,現在與她永遠告別,因在明晚前她若不擁有一百馬克的話,她連同她可憐的母親都將被趕到街上,絕望也許會迫使她這樣做,她不能為此作擔保。哎呀!她甚至聲稱完全出於一番好意而滿足阿爾弗雷德的各種情感上的欲望,由於現在她對他的愛戀一下子變得難以忍受,但在這種情況下還是互相分手為佳,以滿足對那天夜晚留下永遠的美好的回憶。 阿爾弗雷德不多加思索地表示出不同意見,他答應明晚把這筆錢帶來並似乎對范妮沒有對他的愛情提出更大的考驗深為抱憾。 「啊,如果你能拿出這筆錢的話!」范妮嘆息道。此時她偎依著他,使他幾乎透不過氣來。 「請放心,」他說道。然而現在他打算陪送她回家,但是她如此害羞,而且突然感到驚恐萬分,如果有人見到她,並聽到她動聽的叫喊聲讓人以為她在患病,於是拉迪德爾憐憫地作出讓步,就讓她單獨地走了。 此後他還漫遊了約一小時之久,從花園和帳篷里到處還散發出節日夜晚的喧鬧聲。他終於悲困交加地回家,一頭倒在床上,馬上就進入不安定的睡眠之中,一小時後他就從睡夢中甦醒過來。為從愛情夢幻的迷霧中思慮出頭緒,他還需很長時間,窗外的夜色已呈灰白,房間裡漆黑一團,可謂萬籟俱靜。結果不習慣於不眠之夜的拉迪德爾昏昏沉沉和膽怯地望著這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並感覺到尚未消失的節日夜晚的喧鬧聲在頭腦中嗡嗡作響。他已忘掉的任何一點記憶和他似乎尚有必要回憶的任何一些往事都足以使他痛苦了好長一段時間。最後卻理清了痛苦的癥結所在,而且清醒的夢想者又意識到問題在哪裡。經過通宵的思考,他的思想始終縈繞在他承諾給范妮的這筆錢該從何處取來這個問題上。他從不理會如何才能去兌現這個承諾。這準是在一種魔力之下發生的。他也產生過失信的思想,甚至表面上看來非常平靜,然而他並沒有獲得勝利。部分原因是一種真誠的善良阻止了年輕人讓一個患病者徒勞地等待所允諾的援助。更為強烈的原因自然是回想起范妮的美麗,她的熱吻和她肉體的溫暖,以及這一切明天就全部屬於自己所有的堅定的信念。因此他忘卻了失信的念頭並為不忠於她的思想而感到羞愧。所以他煞費苦心要思考出一種兌現承諾的辦法。但他考慮和思索得越多,他想像中的這筆款子數額越大,因而要想得到范妮的可能性就越小。 早晨拉迪德爾惆悵而疲怠地帶著布滿紅絲的眼睛和昏昏沉沉的頭腦走進辦公室並坐到他的椅子上時,他尚未想到出路。他早就找過抵押借款人,把他的懷表和表鏈連同他全部值錢的小東西都拿去抵押,然而這艱難而有失體面的一步也徒勞無益,因全部抵押物的價值不多於十個馬克,現在他哀傷地對工作卑躬屈膝,不得已要花費一個小時對付沉悶的填表工作,正在那時一個實習郵遞員送來了這包郵件,是他的一封簡訊,他驚異地打開了這張細巧的信封,把它放到口袋裡並悄悄地讀著那張玫瑰紅的小便條,他發現上面寫著:「最親愛的,你今天晚上來是嗎?吻你,范妮。」 這封信起了決定性作用,拉迪德爾不惜任何代價要信守他的諾言。他把這封簡訊藏在胸袋裡,有時悄悄地拿出來並在信上嗅聞,因為它有一種輕微溫馨的香氣,如同酒一樣使他沖昏頭腦。 經過那天晚上的考慮,在必要的情況下要用越軌的方式把這筆錢拿到手的思想又在他身上抬頭,然而他並未給這些計劃本身留有餘地。現在這些計劃又出現了,而且變得更為強烈和迎合他的心理活動。縱使他內心恐懼偷竊和欺騙,然而下述這種思想逐漸使他心安理得。他認為這僅是一種被迫的借貸,將來借款歸還後,人們也許仍會尊重他的。但他徒勞地為這種方法的實施絞盡腦汁。他心神不寧和痛苦地度過了白天,思索和策劃著。如果那天晚上的最後一小時沒有一件特別誘人的機會好像故意跟他開玩笑的話,他也許最終雖然感到憂傷,卻是白璧無瑕,從這次考驗中可推想而知。 老闆委託他到某某地方去郵寄一封貴重的信並讓他到銀行去付款。這是七張鈔票,他點數了兩次,當時他並未表示異議,用顫抖的手從中抽出一張放進自己的腰包並將其六張封緘,它們也是通過郵局然後郵寄出去的。 當實習郵遞員把這封加過圖章的信運走時,他才對此行為後悔莫及。因信封上的通信地址及姓名與它的內容不相符合,他這種貪污公款的方式是諸多貪污項目中最愚蠢和最危險的一種。因最佳情況在發現款數缺少和有關報告到達前,只需幾天的時間。當信發走又不作任何更正時,在這件違法事件中毫無經驗的拉迪德爾具有一種脖子上已套上繩索和踢開凳子自殺的感覺。但幸好現在仍然活著。時間可能已過三天,他想,也許這僅是一封信,以後不會妨礙我的好名聲,我的自由和未來。至於為了這一百馬克所得到的一切,對我來說並非只有一次。他感到自己在受審,被宣判,因犯罪而被驅逐和關進牢房而最終不得不承認,這一切全是罪有應得和咎由自取。 在回家進晚餐的路上他才想起,事情也許最終有較好的進展。他雖不敢希望,這筆款子也許不會被發現;但即使現在錢款少了,人們又該如何證明他是竊賊?穿著星期天外衣和最好的內衣,一小時後他又出現在跳舞廣場。途中他又滿懷信心,或者說年輕人重又喚醒的熱烈願望麻木了恐懼感。 這天晚上氣氛也相當活躍。然而今天拉迪德爾發現,這塊廣場不僅有富裕的市民階層,還有下等人,甚至還有些不三不四的人來遊玩。當他喝了四分之一杯國產葡萄酒,范妮尚未來時,對社交朋友的不滿情緒又向他襲來,因此他離開花園,以便在外面籬笆後面等待。於是在這涼爽的夜晚,他背靠在圍牆的陰暗處,看著一大群人甚至感到驚奇,昨天在同樣的人群之間和在同樣的音樂之中,他感到如此愉快過,同時舞也跳得如此出眾。今天他聲稱一切使他不太滿意。姑娘中有許多人看起來狂妄而輕浮。小伙子們有不良的習性。甚至在跳舞期間通過狂呼亂叫和吹哨來保持他們之間通過爭論所取得的認可。那些紅紙做的吊燈看起來也不如昨天那樣有節慶氣氛和光彩照人。他不知道是否因疲勞和羞怯,或是因為他內心有愧所造成的錯覺;但觀望和等待的時間越長,節日的喧鬧聲就變得越來越小了,因而他設想,范妮一到,他就同她一起離開此地。 約等了一小時後,看見他的姑娘從花園對面的進口處來了,她穿著紅色的短衫和戴著白色的帆布帽,因此他好奇地觀察著她,由於他迫不得已等了如此之久,故現在他也想跟她開一下玩笑,並讓她也嘗嘗等待的滋味,同時也激起拉迪德爾想從隱蔽處竊聽她說些什麼。 漂亮的范妮慢慢地穿過花園,邊散步邊尋找;但由於她沒有發現拉迪德爾,便坐到旁邊一張桌子旁,一個服務員來了,她立即向他點頭示意。然後拉迪德爾看到,一個小伙子如何向她靠近,這就是昨天惹他刺眼的,出言不遜令人討厭的傢伙。他似乎對她相當熟悉,而在拉迪德爾目光所及的範圍之內,看到范妮熱情地在向那個傢伙打聽什麼,大概是打聽他的去向,而小伙子則指著那個出口並似乎在說,她要找的人剛才在那兒,但現在走掉了。 這時拉迪德爾開始產生憐憫之心,並打算趕往她那兒去,然而就在這同一時刻他驚恐地看到,這個令人討厭的小伙子如何抓住范妮並同她一塊去跳舞。拉迪德爾注意地觀察他倆,即使這個男人一些粗暴的親熱舉動氣得他面紅耳赤,但這位姑娘雖擋住了他,卻似乎感到毫不在乎。 跳舞剛結束,范妮就從他的舞伴移向另一個在她面前脫帽並客氣地邀她起來跳新圓舞曲的舞伴。拉迪德爾想叫住她,打算跳過籬笆向她那兒走去,然而他未到達那兒,就不得不以沮喪的麻木神情看到,范妮如何在向外國人微笑並同他開始講蘇格蘭語。在與蘇格蘭人打交道時,他又看到她與另一個外國人在親熱並撫摩他的手,甚至依偎在他身上,正如昨天她對他自己所表示的一樣,而他看到外國人感到溫暖了就緊緊地擁抱她。而且在跳舞結束時,就與她一起通過兩行樹間漆黑的小徑漫步,此時這對情侶小心翼翼地卻離竊聽者越來越近,以使他能非常清楚地聽到他們的甜言蜜語和熱烈接吻。 於是阿爾弗雷德·拉迪德爾回家去了,眼中噙著淚水,內心充滿羞愧和憤怒,儘管如此,但仍為擺脫了妓女而感到慶幸。年輕人從節慶廣場回到家裡就唱歌,音樂和笑聲從園子裡傳出來;但他感到這所有的聲音似乎在嘲笑他和他所享受過的一切樂趣。簡直如同服毒而死。他一回家就感到精疲力竭,因此除想睡覺外,不再有其他要求。而當他脫去星期天的西裝並習慣地按褶皺放平,把它喀嚓喀嚓地放進裝衣服的袋子裡時,同時他完整無缺地抽出這張藍色的鍍金鈔票。這張紙無辜地放在桌子上燭光下;拉迪德爾把它端詳了一會,然後把它鎖到抽屜里並且向它搖了搖頭。 為了拿到這張一百馬克的鈔票,他現已成了竊賊,並毀了他的一生。 他似夢初醒地在床上躺了一小時左右,然而此刻他想念的不再是范妮,也不再是一百馬克,而他想念的卻是韋貝爾·瑪爾塔。甚至想到現在他自己把通向她的所有道路全部堵塞了。 第五章 拉迪德爾清楚地知道他現在該做什麼。他知道不得不自慚形穢是多麼痛苦。因而他的心情也非常沉重,儘管如此,他還是下定決心,帶著贓款和懺悔之心去向老闆自首。挽救他的名聲和前程,還有也許可能挽救的愛情。 因此第二天當公證人走進辦公室時,他感到非常羞愧。他一直等到中午,卻幾乎能做到不去正視同事們的目光,因他不知道明天是否還能擔任原職並與他們相匹配。 飯後公證人仍不出現,有人透露,他不太舒服,可能今天不會再來上班了。但拉迪德爾不能在此忍耐更久。他藉口走了,並且一直走到他老闆的住宅之中。老闆不願接見,但他絕望地堅持著要求接見。他叫著老闆的姓名,並說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渴望與先生商談。於是他被領到前廳但要他等待。 女僕讓他單獨等著,他迷惑和恐懼地站在長絨罩面的椅子中間,竊聽著房間內的每一個動靜,由於汗珠不停地流到額頭上,因而他手裡拿著手帕。橢圓形桌子上放著鍍金的書籍:《席勒的劍鞘和七十年代的戰爭》。此外那兒還放著一頭灰青石雕刻而成的獅子,而在長方形照相框中有一組照片。這兒看起來非常雅致,然而與拉迪德爾雙親的漂亮房間非常相似。因此這一切不禁使人想起了威望、富裕和尊嚴。照片上介紹的全是衣冠楚楚的人們,舉行婚禮時的合影,新郎和新娘都出身於名門望族,一張與原人頭大小相同的成人照片從牆上俯視而下,其容貌和眼神使拉迪德爾回想起了韋貝爾女士家已故父親的肖像。在如此之多的市民尊嚴之中這位有罪之人片刻間自感沉淪很深。他感到由於自己所犯下的醜行已被這層次的人們排斥在外,並列入卑鄙者的行列之中,而這些人不可能拍照並夾在玻璃板中,甚至放在高雅的客廳之中的。 一種裝有調節裝置的大型壁鍾正在左右擺動它的銅鋅合金的鐘擺。當拉迪德爾已等了相當長的時間後,那隻大型壁鐘有一次才發出輕微的似咳嗽的聲音。然後又響起低沉的、悅耳的、有力的敲鐘聲。可憐的年輕人驚恐萬分,而此刻公證人穿過門朝他走來。他並不重視拉迪德爾的鞠躬行禮,而立即命令式地向他指著一張沙發椅,自己就座後問道:「您有什麼事?」 「我想……,」拉迪德爾開腔道,「我有……,我是——」然後他在喉嚨間用力吞下一口氣才衝出口來:「我曾想侵吞您的錢款。」 公證人點點頭並平靜地說道:「您實際上真的偷了我的錢,我已經知道。一小時前已發來電報。那您真的是從數張一百馬克鈔票中偷取了一張?」 拉迪德爾從口袋中掏出這張鈔票,並把它呈遞給對方以代替回答。這位老闆驚訝地用手指夾著這張鈔票,並拿它玩味了一下,然後嚴厲地看著拉迪德爾。 「此事進展如何?您已經取得了酬報?」 「不,這是我取走的原來的那張鈔票,我現在不需要用它了。」 「您真是一個怪人,拉迪德爾,如果您把這一百馬克拿走了,我立即就會知道,這不可能是別人幹的。此外,而且昨天有人告訴我,星期天晚上在節慶廣場上一個聲名狼藉的舞廳內看到過您,難道這一百馬克與此事無關嗎?」 現在拉迪德爾不得不說明,當時他作過很大努力去克制這種令人害臊的邪念,然而一切均事與願違。這位老先生通過簡短的提問僅打斷他兩三次,其餘時間他都專心致志地傾聽著,但有時看著懺悔者的臉,不然就看著地板以免打擾他的思緒。 最後他站起身來,在房內來回踱步,沉思地從照片中抽出一張放到手中,突然他把這張照片遞給這個罪人看,當時拉迪德爾已完全崩潰似的坐在沙發椅子上。 「請您看看,」他說道,這是美國一家大工廠的廠長,他是我的堂兄,您根本不必把此事對所有人講,因為他年輕時在跟您相類似的情況下竊取過一千馬克,他被其父親拋棄,不得不被監禁在押,而期滿釋放後就赴美另謀生計。 他沉默著,又在房內踱起方步來,而拉迪德爾此時注視著這張儀表堂堂男人的相片並從中吸取了一些安慰,那麼說在這種德高望重的家庭也出現過失足現象。然而痛改前非的失足者卻把壞事變成了好事,甚至現在也能勝任要職,並且他的照片也可放置在正直的人們中間。 此時,公證人將縈迴於腦際的思想告一段落,並走向羞怯地望著他的拉迪德爾。 他非常友好地說道:「我對您很抱歉,拉迪德爾,我不認為您是品質惡劣的人,並希望您重新做人。本來我打算鐵面無私地處理這件事,甚至要處罰您。但這樣做使我倆都很不愉快,並也違反我的基本原則。即使我很樂意相信您有痛改前非的決心,但我也不能向同事推薦您。那麼我們之間就私下了結這件案子吧,我不對任何人談起此事,但您不能留在我的身邊。」 拉迪德爾看到這件壞事就如此處理,當然感到非常高興。但現在他發現自己已被辭退而也不知何去何從,感到無限沮喪和悲觀。 「哎呀,我現在該怎麼辦呢?」 「尋找一些新的差使,」公證人說道。他甚至異乎尋常地微笑道:「您是誠實的,拉迪德爾,那麼請您說說,大概明年春季的國家考試您準備得如何?看您臉都紅了。既然如此,即使您有決心通過冬天還能追補上一些知識,恐怕也很難通過考試,因此最近期間反正我已產生這種觀點,一直想和您談談,現在倒是最好的時機,我的信念也許潛移默化地也成為您的信念,我確信您選錯了職業,您不適合當公證人,而且根本不宜涉及公務員生涯,如果您在國家考試中落榜,那不久您就去尋找另一門能繼續發揮您才華的職業。 「最好明天您就回家,那麼現在再見,如果以後您給我捎一次音信來,將使我非常高興。只是現在不要垂頭喪氣,而且也不要做新的笨蛋!——那麼再見,順便請代向您的父親致以問候!」 他向驚惶失措者伸出手去並用力緊緊地握著他的手,然後把還想要說話的拉迪德爾推向門邊。 因此,我們的朋友站在街上,他只有幾副黑色袖套遺留在辦公室內,其實袖套內他根本沒有放什麼東西。但是他把袖套抽出來,裡面一無所有。他只是感到如此苦惱。回故鄉和見父親使他惶恐不安,憑心而論他還是深表感謝,甚至幾乎感到愉快的,在警察和恥辱面前不必心驚膽戰;因而在他慢慢地穿過街道時,現在不必再面臨國家考試的思想也潛行而來,通過這幾天的經歷,渴望休息和渴望舒一口氣的心情油然而生。 因此去漫遊時,每天工作日白天時間自由逛盪城市這種異乎尋常的快樂逐漸使他開始感到頗為稱心滿意。他站在商人的陳列物品前,觀望在角落等待的馬車,同時也瞭望著秋天蔚藍的天空,喜出望外地享受了一小時度休假的感覺。然而他的思想又回到老圈子裡來了,因為他在他家住宅附近拐彎時,一位貌似韋貝爾·瑪爾塔的年輕貌美的女士正好迎面碰到他。於是又勾起了他心中的一切往事。因此他不得不想像,如果瑪爾塔知道了他這一段歷史,可能會想什麼和說什麼。直到現在他才想起,他從這兒離開不僅失去了職業和前程,而且還失去了他所喜愛的姑娘的親近。而這一切全是為了范妮。 他的腦子越清醒,他的要求也越強烈。他沒有必要不向瑪爾塔致以問候就離開。可是他不願意給她寫信。他只留下一條通過弗里茨·克洛伊貝爾的途徑。因此他走到家門前不久又折回到理髮店去拜訪克洛伊貝爾。 善良的弗里茨為重又見到拉迪德爾感到由衷的高興,但拉迪德爾僅簡單扼要地向他說明,他由於某些特殊原因必須離開崗位而遠走高飛。「不,可是!」弗里茨難過地叫道。「但我們至少必須在老地方再相聚一次,誰知道,何時再相逢!那你估計什麼時候動身?」 阿爾弗雷德考慮後說:「因為明天我還必須打包,那麼後天。」 「但明天晚上我有空,如果你認為合適的話,那我到你那兒去。」 「好的,太好了。那你如果再到未婚妻那兒去時,是否代我向大家多多問候!」 「好的,非常樂意,但你不打算自己再去走一趟?」 「哎呀,但現在是決不可能了,——那就明天吧!」 儘管當天和整個第二天他考慮了究竟應該去還是不去,但他沒有鼓起行動的勇氣。他說過的話和他的啟程遠航又該如何解釋?此外今日一種愧見江東父老鄉親和怕遭受羞辱的恐懼不安的心情向他襲來。因而他不打包裹,也鼓不起勇氣向房東太太辭退房屋,他坐著並在紙上起草給父親寫信用以替代該做的一切。 「親愛的父親!公證人不能再聘用我了——」 「親愛的父親!由於我並不適合成為公證人——」要委婉而明確地談出那件可怕的事情並不容易,但編造這封信總比回故鄉和告訴他們: 我又回老家了,被人開除了要輕鬆得多。因此這封信一直寫到晚上才算真正寫成。 晚上他非常疲憊而乏力,而克洛伊貝爾發現他還從未如此溫良恭順過。克洛伊貝爾給他帶來一隻有寶石之光輝、又具有高貴之香氣的小巧的玻璃瓶作為分手而饋贈的留念物。克洛伊貝爾把禮物遞給他並說:「我可否把這個禮品贈你作為留念嗎?一定還可裝進箱內。」此時他環視了一下周圍並驚奇地叫道:「你根本還沒有打包!要我幫你忙嗎?」 拉迪德爾無把握地望著他並說:「是的,我還沒有到需要打包的地步,我還必須等待一封信。」 「這使我感到很高興,」弗里茨說,「這樣還有時間道聲再見,你知道,我們本打算今晚一塊到韋貝爾家去的,如果你就這樣不辭而別,那未免太遺憾了。」 對可憐的拉迪德爾來說,似乎一扇通向天堂的大門剛打開,然而瞬間又被關閉。他想說些什麼,但只搖了搖頭,但當他想克制自己時,嗓子裡的話使他感到哽咽,然而他竟在驚訝的弗里茨面前意外地嗚咽起來。 「啊,親愛的上帝,你怎麼啦?」他驚奇地叫道,拉迪德爾默默地示意拒絕,但克洛伊貝爾看到他所欽佩和感到自豪的朋友流淚,感到非常激動和感動,以至於擁抱起拉迪德爾如同擁抱一個病人一樣,撫摩他的雙手並答應給他提供幫助,但說話的語氣不太肯定。當拉迪德爾又能說話時,他說:「唉,你幫不了我忙,」然而克洛伊貝爾不讓他安寧,因此最後拉迪德爾如同獲得拯救而出現,他向一顆善良的心靈懺悔,結果克洛伊貝爾讓步了,他們面對面坐著,拉迪德爾把臉轉向暗處就開始坦白:「你知道,那時候我們初次一塊到你的未婚妻家去——」接著他又繼續敘述他對瑪爾塔的愛,他們之間的爭吵和分手,以及這件事使他非常痛苦。不久他又談到了射擊節,談到了他的惱怒和被拋棄,又談到關於跳舞的經費和范妮以及一百馬克的鈔票,接著說明這張鈔票是如何原封不動地保留下來的,最後談到昨天同公證人的交談以及他目前的處境。他也承認,他無臉就這樣回去面見父親,於是他給父親寫了一封信,因而現在提心弔膽地等待回信。 弗里茨·克洛伊貝爾全神貫注地傾聽著事情的全部經過,拉迪德爾的經歷使他感到苦惱和內心震撼,當拉迪德爾沉默不語並讓他發言時,他就輕聲並膽怯地說道:「你那時的行為使我感到不安,」他自己雖肯定從未在生活中侵吞過一芬尼公款,但他繼續說道:「這種中飽私囊的事情每人多少有一點,再說你已把全部贓款又退回原處,我現在還能說什麼呢?現在主要問題你該另起爐灶。」 「是呀,但願我能意識到這一點!我想,我也許完蛋了。」 「你別這麼說,」弗里茨叫道,「難道你真的什麼也不會嗎?」 「確實一無所長,我現在也許要當碎石工人了。」 「這倒不必,——我只想知道,有一件事是對你有點委屈——」 「什麼事?」 「真的,我倒有一個建議,只怕是我的一個笨主意,而你採納它未必適當。」 「但不一定!我自己根本不會這麼想的。」 「看,我是這樣想的,——你的確有時對我的工作很感興趣,而且作為樂趣親自嘗試過,你在這方面確有很高的天資,不久定能勝過於我,因為你有靈巧的手指和高超的審美能力。我認為,也許不能馬上找到較好的工作時,你是否願意嘗試我們的手藝?」 拉迪德爾感到驚訝萬分;他從未想到過這一點,他覺得理髮師這一項職業迄今雖並不丟臉,然而也不太高尚。但現在他已從那個高層次中降下來,因而很少再有理由去輕視任何一種誠實的職業。他也感覺到這點。再說弗里茨如此誇獎他的天才使他很舒服。經過一番考慮後他認為:「但願這根本不算是最愚蠢的下策。但你知道,我已長大成人,而且也習慣於另一種的環境;我恐怕很難做到再次開始在某師傅門下當學徒的生涯。」 弗里茨點頭道:「好,好,事實也並非所想像的如此!」 「那麼實際情況又如何呢?」 「我認為,你可在我這兒學習還必須學會的所有的理髮服務項目。或者一直等到我有自己的理髮店,時間決不會太長。但你也可現在就到我店裡來,但願我師傅很樂意吸納一個機靈而又不收報酬的實習生,到那時我也可指點你,而且一旦我自己的理髮店開張營業,你就可進入我店,習慣於這種工作對你來說也許的確不太容易;但若有一個良好的主顧關係時,這也並非不光彩的職業。」 拉迪德爾聽得津津有味,正中下懷。因此感到他的命運就在此作出抉擇。如果說從公證人候補者變成理髮師肯定也是一種退步的話,然而對一個發現了自己的真正職業和找到適於他才能發展的道路的男子漢來說,內心無不感到莫大的欣慰。 「你,這的確太好了!」他愉快地叫道並向克洛伊貝爾伸出手去。「現在我大概才算又有了崗位,我的老爸甚至也許不會馬上同意,但他必然會確實看到這一點。然後你與他談一次話好嗎?」 「若你認為有必要——,」弗里茨羞怯地說。 現在拉迪德爾如此醉心於他未來的職業,並如此熱情洋溢,以至他渴望立即做試驗。不管克洛伊貝爾願意與否,他不得不坐到理髮椅子上,讓他的朋友剃鬚,洗頭和理髮。請看,一切幹得非常出色,弗里茨幾乎提不出一些小小的忠告。拉迪德爾向他敬煙,取來酒精爐並沏茶,聊天,他的抑鬱症得到迅速治癒使他的朋友感到十分驚訝。為了弄清楚這種情緒的變化,弗里茨還需要一段較長的時間。但阿爾弗雷德的情緒終於使他感動得入迷,甚至失去並不多,正如過去快樂時光,他又抓起了吉他並唱起了輕薄歌曲。只有看到那封還放在桌子上而且是克洛伊貝爾走後的那天晚上還忙了很久,直到深夜才寫完的給他父親的信才能中止他的行動。他把信又通讀了一遍,對它始終感到不滿意,因而最後下決心,立即回故鄉並親自坦白交代。由於他從厄運中找到了一條出路,故現在他敢於面對現實。 第六章 拉迪德爾探望父親回來後,雖變得有些心平氣和,但他的目的也達到了。他在克洛伊貝爾師傅手下當了半年不計報酬的實習生。由於他分文不掙,而且每月的零用都由家中省吃儉用供給,因此一開始他就看到自己的境況在大大地惡化。他不得不放棄高雅的住房,而去租了一間簡陋的臥室,此外他也改掉了與他目前身份似乎不再相適應的某些習慣。僅把吉他保留在身邊,因它能幫他解除許多煩惱。現在他可不受約束地耽於他的愛好,細心護理他的頭髮和小鬍子,保護他的手和指甲。經過短期培訓後他就要成為一個人人讚不絕口的理髮師。他叫人帶著最好的毛刷、畫筆、油膏和肥皂,還有洗髮水和香粉贈送給他的朋友。比這一切使他更感到幸福的是在新的職業中所得到的滿足和從現在起就要從事符合他才能的職業,並在這種職業中他有作出顯著成就希望的內在的確信。 剛開始人們自然只讓他幹些下手工作。他只能給孩子們剃頭髮,給人們剃鬚和清洗梳子和刷子,然而通過編梳人造辮子的熟練技巧很快獲得師傅的信任,而且沒等多久他就經歷了這光榮的一天。准許他為一位衣冠楚楚,儀表堂堂的先生服務。這位顧客相當滿意並給了小費,因此現在情況就是一級一級地在向前發展。唯有一次他割傷了一位顧客的面容,只得容忍別人對自己進行譴責。此外,他幾乎總是得到讚揚和成功。尤其弗里茨·克洛伊貝爾非常欽佩他,故直到此時才真正把他視為選拔人才。因為即使他自己也是一個精通業務的理髮師,但他缺乏創造力——擅長對每一個人頭塑造一種相應的髮型。同時還缺乏同顧客保持輕鬆自如,愉快和諧的周旋能力。在這方面拉迪德爾是很突出的。因此三個月後那些愛挑剔的老顧客們已經一再挑選拉迪德爾為他們服務。他也懂得,順便開導這些先生要經常購買新的潤發脂、剃鬚膏和肥皂,較貴的小刷子和梳子;而實際上在這些事情中,每個人都很樂意和感激地接受他的建議,因他本人在這方面看起來就是很好的楷模。 由於工作占用了他很多時間和精力並以此感到滿足,因此他就較容易忍受情感上的各種匱乏。甚至於他也能耐心地堅持同韋貝爾·瑪爾塔的長期分離。一種羞愧的感情阻礙他以新的形象在她面前展現。他甚至懇求弗里茨,在兩位女士面前要保密他的新身份,但這隻保持一個短時間是可能的。梅塔對其姐姐傾心於漂亮的公證人候補者一事並非熟視無睹,她爭取弗里茨的幫助,因此不久就真相大白。於是她就漸漸向姐姐透露他的新聞,所以瑪爾塔不僅得知她的鐘情者由於健康欠佳而更換職業,而且還對她的愛情堅貞不渝。另外她還得知,拉迪德爾認為自己的新身份必然愧見於她,因此在他干出些成績並為將來奠定前程前,每次他都不願過早地出現。 一天晚上在姑娘的寢室里又談起了「公證人候補者」,梅塔稱讚拉迪德爾超過方塊老K,但瑪爾塔的態度始終如往常一樣冷淡而避免明確表態。 「請注意,」梅塔說,「他步子邁得真快,竟然在我的弗里茨面前還談到結婚。」 「我不反對,甚至祝福他。」 「但這也包括你在內,不是嗎?或者說你絕不願下嫁一個身份低於公證人候補者的男人?」 「別把我糾纏進去了!這位拉迪德爾一定知道,他該到何處去為自己尋覓一個新娘。」 「他會去找的,但我希望,對待他不要太冷淡,現在因他很靦腆,不易正確地找到這條路,若不給他指點,他也許會四條腿爬行而走。」 「那肯定。」 「好,要我去指點嗎?」 「那麼是你喜歡他?但你已經有了自己的理髮師,我認為。」 梅塔現在沉默不語,但卻笑在心裡。大概看到她剛才的辛辣如何刺痛了她的姐姐,她在思索如何把這個變得膽怯的人再度吸引過來,同時她又傾聽著瑪爾塔所發出的隱隱約約的嘆息聲中含有一種微妙的幸災樂禍心情。 正當此時,弗里茨的老師傅又從沙夫豪森傳來通知,並告訴他們,他打算不久要休息一個晚上。此外他又問詢克洛伊貝爾的想法如何?同時他又提到了理髮店出讓的款數以及弗里茨必須從中付多少定金。條件是廉價和友善的,但克洛伊貝爾的資金達不到師傅的要求,結果他憂慮地四處奔走,而怕耽誤他成為獨立自主經營者和締結良緣的大好時機,最後他強令自己並通過書面告訴師傅取消前約,因而直到此時他才把全部情況告訴了拉迪德爾。 拉迪德爾心有靈犀一點通,但他不讓弗里茨過早地知道想與他珠聯璧合之事。於是他立即建議,要把此事稟告父親。若爭取到父親的支持,他們就能共同接收這爿理髮店。 當兩個年輕人帶著他們的希望和要求來找老拉迪德爾時他感到很吃驚,但他不願立即對此表態。然而他對在決定性時刻如此善待他兒子的弗里茨·克洛伊貝爾頗為信任,阿爾弗雷德也隨身攜帶了受他師傅特別嘉獎的證件。他感到兒子正在走正道,因此他考慮給兒子在合資中拋磚引玉。經過數天反覆交談後他決心親赴沙夫豪森,以便親眼目睹一切。 這筆買賣達成協議,因此全體同仁向兩位股東致以熱烈的祝賀。克洛伊貝爾決定春季舉行婚禮並且要求拉迪德爾任第一男儐相。那時到韋貝爾家拜訪不必再迴避。因此拉迪德爾來到弗里茨的社交圈時,由於心跳幾乎上不了多級的樓梯。上面迎接他的是習慣的香氣和習以為常的黃昏薄暮。梅塔微笑著向他問候,而老母親害怕而憂慮地望著他。但穿著一件深色上衣而面色有些蒼白的瑪爾塔嚴肅地站在明亮房間的後面向他伸出手來。而這次她神態上的迷惑幾乎不亞於自己。雙方寒暄一番,互相問候健康,大家從小而舊式的高腳杯中喝了一杯淡紅的醋栗甜酒並談到了弗里茨和梅塔的婚禮以及一切相關事宜。拉迪德爾先生請求瑪爾塔小姐賞光,允許他成為她的護花使者。拉迪德爾受到邀請,現在又可經常到她家作客。兩個人僅談了一些無關緊要的客套話便面面相覷。每次對方都採用一種難以表達然而更吸引人的方式改變現狀。相互不用表白,他們每次都意識到並感覺到,在那段時間內對方也忍受了很大的痛苦。因此他們都暗自決定,不再毫無理由地在感情上互相傷害。他倆也同時驚異地發覺,長期的分離和固執並未使他們互相疏遠,而是使他們的心貼得更近了。甚而他們似乎彼此都有打算,現在就把他們間的重要問題提到議事日程上來。 而且情況也確實如此,梅塔和弗里茨經過默契後把這兩個人看成是一對好像已有承諾的伉儷。這一點對他們婚姻的促成作出了不小的貢獻。每當拉迪德爾來到這個家裡,大家都很自然地認為,他是因瑪爾塔而來,而且尤其希望同她相聚在一起。拉迪德爾在弗里茨和梅塔的婚禮籌備中熱誠相助,而且如此全力以赴,好像這關係到他自己的婚禮似的。因而他默默地並用一種精湛的藝術為瑪爾塔設計出一種漂亮而新穎的髮型。 現在已是婚禮前的幾天,因而家裡弄得亂七八糟,有一天他隆重地出現,耐心地等待著這一時刻的到來,因為他要同瑪爾塔單獨在一起,向她吐露一個宿願,並向她提出一個大膽的請求。她變得面紅耳赤,但認為這一切均在意料之中。當她發現所選擇的這一天日子並不適宜時,但她不願耽誤任何事情,只是作了謙虛的回答,他只能讓步遷就。後來他又受人鼓勵地提出了他的請求,這個請求除了允許在婚禮那天給瑪爾塔小姐做一個他本人設計的新穎髮型作為款待外,別無他意。 瑪爾塔驚奇地表示願意讓他作模特兒試驗,梅塔不得不相助,而現在拉迪德爾終於等到了他的宿願得以實現並且手裡拿著瑪爾塔金黃色長髮的這一時刻。剛開始瑪爾塔雖希望梅塔獨自幫她梳理,而拉迪德爾僅在旁當顧問。但瑪爾塔的主張並未得以實現,而拉迪德爾不得不很快地就用自己的手一把抓住了頭髮並不再離開這個位置。當髮型即將完成時,梅塔讓他倆單獨在一起,謊說一會兒就來,但她故意拖長了時間。此時拉迪德爾完成了他的傑作。瑪爾塔在鏡中看到自己非常美,而拉迪德爾站在她身後,還不斷地進行修改。此時此刻一種激情戰勝了他的理智,他竟然用柔嫩的手在漂亮姑娘的顳顬上方多情地撫摩起來。而她那時窘迫地轉過身去並用濕潤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他,一切油然而生,拉迪德爾向瑪爾塔俯下身去並吻她,接著被淌著淚水的她緊緊抓住,在她面前跪下一直跪到允許作為她的愛人和新郎時才站起身來。 「我們應該把此事告訴媽媽,」這就是她的第一句令人心悅的情話,他當然表示同意,雖在這位憂鬱的老寡婦面前他有些擔憂。當他站在她面前同時手裡拉著瑪爾塔並緊緊地不放開她的手時,老夫人只是稍微搖了搖頭,她茫然無知和憂慮地望著他倆,同時不表示贊成也不表示反對。但梅塔叫著跑了過來,而且她們姐妹倆現在互相擁抱,互相歡笑和激動得熱淚盈眶。直到梅塔突然站住,用雙臂把姐姐從身前推開,然後又緊緊抓住她,接著熱衷於欣賞她的髮型。 「真是太好了,」她對拉迪德爾說並向他伸出手去,「這是你的傑作,但現在我們可以互相稱『你』了,是嗎?」 在所選定的黃道吉日,婚禮和訂婚典禮光榮地同時舉行。此後拉迪德爾匆匆地趕往沙夫豪森,而克洛伊貝爾夫婦倆同路去度蜜月。老師傅把理髮店轉讓給拉迪德爾,而他立即就著手開始,好像他從未經營過其他職業似的。在克洛伊貝爾夫婦回程前的幾天中,老師傅一塊照料,當然這很有必要,因理髮店裡出入人數頻繁。拉迪德爾很快就看到他在此鴻運亨通。而當克洛伊貝爾同他妻子乘汽船從康斯坦茨歸來時,拉迪德爾當然去迎接了他們,歸途中拉迪德爾迫不及待地炫耀他將來擴大經營的建議。 下一個星期天,兩個朋友連同年輕的妻子出外散步,來到萊茵河瀑布瀏覽風光,萊茵河瀑布在那個季節水資豐富,他們滿意地坐在這兒枝葉茂盛的綠樹下面,看著白色的瀑布在流動和飛濺,同時談論著往昔的時光。 「是的,」拉迪德爾一邊若有所思地說道,一邊仰望著奔騰的激流順水而下,「下星期就是我的考試日期。」 「你感到遺憾嗎?」梅塔問道。拉迪德爾不予回答,他僅搖了搖頭,接著笑了笑。隨後從衣袋裡拿出一小包東西,把它打開,取出半打精製的小蛋糕,從中分給其他人幾個,自己也拿了一點。 「你一開頭就做得很好,」弗里茨·克洛伊貝爾微笑道。「你認為這爿理髮店定能承擔這麼多?」 「能承擔,」拉迪德爾邊咀嚼邊點頭,「能承擔並且還得承擔更多。」 (1908) 1 萊茵河畔湯奴斯山西南部之山脊。 2 一種琵琶類樂器。